罪恶王冠

作者：ゆうきりん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序章

天朝D版漫典 转自 Lafrente(makeinu.weclub.info)

二零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日本死亡之日。

这天发生了日本史上性质最恶劣的恐怖事件，被后人称为“LOST CHRISTMAS”，只要经历了这一天的人们，就不可能将其忘记。

十年后的现在，详细情况依然未曾明了。

是谁？

为了什么？

曾经有过各种各样的推测。事件发生之后，有许多武装组织发表了对此事件的犯罪声明，至于哪个是真的，无从判断。真正的犯人，真正的动机，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不过，还记得么？

距那天差不多两个月之前的十一月一日，在六本木那座象征着成功的万众瞩目的大厦前的森林中，坠下了一架来历不明的直升机。

死亡，二十多人。

说次数少可能有些出言不逊，不过以首相为首的内阁官员尽数出席的追悼会绝对是不多的。这次遇难的人大多都是在政界商界有着强大影响力的富豪，因此这次的追悼会已经到了由首相念悼词的程度了。

不过实际上，这次的事故在两周之内并没有引起广泛的关注。当时隶属于社会部的我，也仅仅认为这是一场普通的事故而已，完全没有去追踪采访。

虽说不应该找借口，不过当时确实还有别的等待我去追踪的事件。

当时各社都在围绕着令人恐慌的因“Apocalypse Virus”（AP病毒）而引起的未知传染病“钢皮病”的取材而展开着激烈的竞争。

应该没人会不知道吧，所谓“钢皮病”就是人的一部分皮肤出现像金属一样的硬质化的病。虽没有人死亡，不过有几十位艺人的脸部出现银色钢皮化而停止了从艺活动，这个病也因此在社会上引起了高度的关注。

与这个以东京都为中心广泛扩散的疾病相比，造成二十几名死者的“六本木坠机事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毕竟，它与大多数人都没有关系，仅仅是个事故而已。

就是到了现在，它也依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那个圣诞节——这场事故的追悼会，成为了恐怖分子袭击的目标。没有人去思考这场恐怖袭击与坠机事故的关系。直到事态变得覆水难收，大家才拼命去亡羊补牢。

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从天王洲的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到六本木坠机事件追悼会会场，同时发生连环爆炸。事后，在GHQ对此爆炸恐怖袭击事件的调查中我们知道，有一百多人遇难。

死者当中，包括政府内阁全员、副首相、东京都知事、副知事、多数国会议员、东京都议会议员、商界的大人物等等。也就是说，能左右日本的大多数人都遇难了。

不过如果仅仅是这样，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国会议员并没有全部死亡，日本的本体霞关也毫发无伤。花上一些时间，重选国会，重组内阁。这也是行得通的。

但是，接下来爆发的暴动却给予了日本致命的一击。

当月的年三十。

以发生了恐怖事件的六本木为中心的都内各处，爆发了GHQ称之为“国内恐怖分子煽动的大规模武装暴动”。当然了，前提是你得相信GHQ的说辞。

警视厅派出了全部的机动队，乃至被称为特殊急袭部队的SAT去镇压。但是都失败了。

至于自卫队，虽然建制健全，但是他们的首领首相现在还职位空缺，要是想让他们去镇压暴动和灾害，就得需要管辖六本木港区的都知事的出动请求。不过都知事已经在之前的恐怖袭击中遇难了。因此，现在就变成了无人领导的状况。

在这样的危难关头之下，最先行动的是美国。

打着保护同在赤坂港区的美国大使馆的旗号，他们出动了驻在横田基地的军队。这支部队是为了向关岛移动，而碰巧在横田基地暂驻的海军部队。

然后就演变成了这种状况：哪个国家要是同意美国的武装介入的话，美国就会优先保护它的大使馆。以这个名目为理由，美国与各国缔结了秘密条约。又因为大使馆多数都集中在港区周边，所以事态更加的对美国有利。于是情况就变成了在这些秘密条约之下，美国打着联合国部队的旗号在行动。虽然俄罗斯和中国等国家站出来公开反对美国，不过他们也仅仅是因为自己即将错失占领日本的良机而感到恼怒而已。

但是也不能把美国的介入单纯地看成是侵害我们的主权。当时，日本的国家机能几乎丧失，政府已经无力抵抗暴乱。这是不争的事实。警察和自卫队只会单纯的嘴上呼吁，却完全拿不出实际的行动。

隶属于东部方面自卫队的一支陆军从本队叛逃，他们的主力部队——GHQ称其为“反乱部队”——出动了数台练马的朝霞驻地的装甲车，在两个小时之后与六本木的美军交火。

虽说规模不大，但这也是继太平洋战争以来第一次与外国军队在陆地上进行作战。

虽说没有投入装甲车，不过美军和叛乱部队也都使用了火箭发射器和反坦克火箭炮这样的重武器。

这场战斗在几小时之内便有了结果，叛乱部队全军覆没，美军方面也有不小的伤亡。之后，由于这个事件，日本在二战之后时隔八十四年再次置于联合国——在美国统治之下的联合国，的管理之中。

理由是：无法统治和管理强大军队的国家，联合国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实质已经是无政府状态的日本接受了这个决定。因为决定里面有一条是：联合国一直统治到日本新内阁建立为止。

当然了，也有人反对。

一部分的政治团体和地方知事愤怒地声称这就是被美国占领，他们强烈的抗议，其中还有的干脆宣布辖区独立。

但是，哪股反抗势力都没有坚持太长时间。

结果是，日本国民基本都接受了日本被美国统治这一事实。

很大的理由是他们认为只有美国才有能力对付Apocalypse Virus。

大家都知道AP病毒是通过空气传染。不过由于这种病毒可以拟态体内其他无害细菌基因，所以发病之前你是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感染此病毒了的。

令人遗憾的是，你无法通过接种疫苗而驱赶掉这种病毒，只能靠定期接种疫苗从而抑制“钢皮病“的发作。

第二年，二零三零年的一月，美国将这一事实和日本接受联合国统治的援助请求一起公布。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不接受联合国的统治的话，我们将不会投放够量的疫苗。”作为威胁。

虽然我们有“这只是新内阁组建之前的措施”这个最低的心理防，线，而认为现在的日本就应当接受联合国的暂时统治。

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古今通用。

结果，直到十年后的今天，日本还是处在联合国的统治之下。这比二战结束之后的那次联合国统治还长。

实际上，现在的日本人已经厌倦了那个时候只会开会、明哲保身、诡计多端的政治和政治家。反而是联合国部队的迅捷以及强大行动力的这种新鲜魅力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日本政府之所以在LOST CHRISTMAS之后半年还没有组建好新的内阁，很大的原因是坊间滋生了“已经不需要其他的日本政府了”的这种思想风潮。

因为无论如何，这样就没有任何值得苦恼的地方了。

地方分权活动依旧进行，就算是日本政府崩溃，百姓依旧毫不在意的继续生活。本来政府掌权人就像流水一样的频繁更换，谁都是一样的。二十一世纪初的日本人看破了这点。

每月都要接种一次AP病毒的疫苗，导致开销剧增。不过对此表示感谢的人占大多数，毕竟这样可以让人安心许多。

世界卫生组织也给出这样的见解：如果把这个事情交给日本政府的话，光是认可疫苗就要花上几年时间，这期间就会有大半日本人感染病毒，当中的半数就会发病。

像一汪死水的日本经济也开始吹起新风。人们把这个看成是日本新生的预兆。

但是暂时统治的部队的简称，却和二战之后占领日本的部队联合国军总司令部的简称一样，都是“GHQ”。这也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不知道日本曾经和美国有过战争，所以这个称呼对大多数日本人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对知道历史的人们来说，“GHQ”与“占领军”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

特意起这个名字，我们不能认为它没有意义吧。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反抗美国的统治呢。

从那些为夺回日本主权而进行恐怖行动的人们的声明中，可以读出，他们很大程度上都是在反对GHQ这个称呼。

反过来看，GHQ这个名称本身就给他们的恐怖活动找了一个很大的借口。

虽然并不能因此就说他们的行为是正当的，但是GHQ从事的活动许多都带有很大的谜团。这一点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这些活动之中，谜团最大的就是“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通称ANTIBODIES。他们为了格挡病毒而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因此在坊间有“白服”这种俚语式的称呼。他们表面上是定期检查诊断疫苗投放情况的医疗机关，但是总能听到关于他们的奇怪的传言。

其中之一就是他们的武装。他们都装配着看似非常不必要的重型武装。检疫的时候有人形机器人END RAVE随行不说，周围还有配有自动步枪的士兵守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ANTIBODIES可是医疗机关啊。是为了抑制AP病毒而行动的一伙人啊。把他们当成恐怖袭击目标的话，那就是与全体日本人为敌啊，根本就没有任何进行恐怖袭击的意义。他们却装配了这么多武器，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反应过激。

直到最近，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不过，不对。

我错了。

二零三九年五月二十日。差不多一周以前，我潜入了日本死亡仪式会场所在的六本木封锁区进行采访。

早就是自由职业的我，写过的报道从没有登上过任何大报纸。在发行电子化的现在，没有哪家的报纸可以逃过GHQ的检查。关于LOST CHRISTMAS的报道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检查的对象。

现在我发表声音的渠道不是通过网络，而是靠个人印刷的“传单”。不过我这次的采访可不是为了那种游击战一般的小玩意儿，我是为了将来出书而采访。

六本木封锁区是禁止进入的。

理由是，十年前的爆炸袭击中，恐怖分子用活性化之后的AP病毒充当生物武器。为了消除病毒感染，所以得封锁起来。

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生物武器的威力足够消除疫苗的效力。但是就算这样，这十年间居住于六本木封锁区的人也不在少数。住民中很多都是罪犯和黑社会，不愿受GHQ管制的人也不占少数。

据说里面还有恐怖分子的藏身之处，加之GHQ一直对其放任不管，更使得这个封锁区迷雾重重。

在瓦砾和破败的街巷之间，不断地飘荡着相同的歌曲，是名叫EGOIST的乐队的音乐。

在这个名叫祈的少女的奇妙而哀切的歌声之中，仿佛心灵都跟着振奋起来。“歌声中似乎蕴含着什么”——这位少女也成为了话题的歌手。

令人想不到的是，EGOIST从没有在电视中出现过，他们的歌也从没有在电视或广播中播放过。他们主要的活动场所就是地下动画投稿网站，即使这样，他们歌声的传播速度也丝毫不亚于AP病毒，猛烈地扩散，紧紧抓住听众的心。

正当现在处于GHQ的占领之下，甚至还有人说EGOIST是美空云雀转世。至于美空云雀，她是在二战之后用歌声振奋人心的传说级的歌手。

不过看过祈本人的我却持有不同的意见。与其说她是美空云雀，我看她更像是艾迪特·皮雅芙。

（中略）

在知道了GHQ的真面目的现在，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显得是那么可疑。

就连那个LOST CHRISTMAS也是如此。

十年前美国所采取的行动手法似乎有些高明过头了，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要发生一样。

那些从自卫队叛逃出来的军人的履历，也都有尚不清楚的地方，履历上说他们都是没家庭没亲人的绝对单身，这就好像是后天伪造的一样。

我现在不禁这么想：

LOST CHRISTMAS或许就是美国的一场阴谋。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过要是这是真的的话，许多不明的线索就都能连接起来了。

似乎是没有把这些事情写到书上的时间了。

在那之后我又去过几次六本木封锁区，我确认那时的记忆并不是幻觉。

但是当时与我一同成为人质的那些人，我却一个都没见到。据说他们有的行踪不明，有的因事故身亡。

我还没有天真到连这种托词都能相信的程度。

恐怕他们都被谋杀了。凶手就是ANTIBODIES。

我的底细也一定被他们知道了，因此我决定把这篇报道发到网上。

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日本人民也会因此而觉醒。——我由衷的这么祈愿着。

——节选自《EASTER REPORT》作者不详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01 发生 genesis

白骨圣诞树。

在台场的南面，曾经是不可燃垃圾处理场现在是被称为二十四的东京湾的垃圾掩埋场的地方，有一幢巨型建筑。“骨头圣诞树”就是人们对它的称呼。

在相当于“树干”的支柱部分上，附满了玻璃，它是这个建筑物的本体。上面还涂着特殊的涂料，一到晚上就发出磷火一样的蓝色光辉，就好像是一组圆锥状的白色骨架幽玄昏暗地漂浮在半空中一样。

在这个白骨圣诞树之中，驻有抑制能引起“钢皮病”的AP病毒、管理日本人健康的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ANTIBODIES”，以及负责统治无政府状态的日本的国际联合极东统治总司令部——GHQ的本部，甚至还有LOST CHRISTMAS中恐怖分子的目标、在当时拥有世界最高基因研究技术的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如果没有这个研究所的帮助，AP病毒的疫苗就不可能研究出来。同时，它也是一个国际企业。

这里拥有治外法权，存在于日本却不是日本。如果没有这个二十四区的话，日本这个国家本身，也就无法维持下去。可见其重要程度。

就在包围着这个地区的海湾的海水之上，恐怖组织“葬仪社”的首领恙神涯仰望着这座白骨圣诞树，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这就是日本复活的象征吗？”

他穿着带有血红线条的纯黑大衣，站在正平稳行进的小船的前端。他的侧脸上，有着十七岁的少年本不可能有的阴郁。

略显褪色的金色长发随风零乱地飘荡，涯用他灰色的瞳仁，睥睨着在同一条船站着的其他人。

“现在的日本人就是猿猴。就像东照宫的三猿一样。不能看，不能听，不能问。是老实地被饲养，做着空洞的梦的猿猴。不过这种状况从今天开始就要结束了。让我们用这双手去击溃、去撕裂，让大家见识到我们的姿态，让人们呼喊我们的名字，让人们听到我们的呼声，让我们的歌声传遍四方！这是由我们演唱的葬歌！”

“哦哦！”穿着黑衣服的武装分子附和高喊。他们都是被涯超群的领袖气质所吸引而团结起来的忧国人士。他们带着从GHQ手中解放日本的理念，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之中。

涯大幅度地点头回应，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口径的手枪，指向没有星辰的夜空。

“——作战开始！”

在这个被白骨圣诞树的光辉染得深蓝的东京湾上，传出了佯攻的轰鸣声。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在走廊中不停回响，在红色的报警灯的映照下。楪祈意识到涯已经开始行动了。按照作战要求，在赤红的灯光下，祈穿着犹如盛开的橘色百合花一样的隐形衣，这件隐形衣有着能使光学迷彩无效化的能力。

从这开始就要更加慎重了——祈回忆着涯对自己说过的话，悄悄地把随行的自动型昆虫“冬眠”压低。

这个外形像甲虫的圆圆的机器入一边安静地前进，一边连续地用电子屏放映着模拟影像。无线式的摄像头有着致命的弱点，就是不用物理手段就可以干涉它们的工作。

不出声响的，祈如同猫一般，前行于无人的走廊之中。

冬眠到门前站定，伸出机械手臂，开始破解电子锁。

电子锁的显示器上相继映出视网膜、指纹、基因图谱等信息，代表着已经成功被破解。

门上的生物危险报警器就好像被威胁了一样，涨到LEVEL3之后就马上下降到零了。

门开了，祈把冬眠留在外边，独自进入房间。门立刻就关上了，橘色的灯光弥漫四周。祈从并排挂在墙上的防护服中随意取下一件，麻利地套在隐形衣的外面。

下一扇门只能用防护服的手套去认证。祈进入除菌室，病毒检查开始，信号灯由红变绿。通向实验室的大门打开，祈径直向目标所在的架子走去。

“拜托了，冬眠。”

祈低语道。接着，从眼前的金属箱中升起一节抽屉。抽屉内部与外界有一定温差，白色冷气随即泛起。那个目标的圆筒就在这白雾之中。抽屉中的凹槽有三个，但是圆筒却只有一根。

“跟涯所说的一样。”

祈在防护服的面罩下低声自语，毫不迟疑的拿起圆筒。

黑色玻璃质的圆筒表面，贴着写有“SAMPLE02”的标签。拿到光下倾斜来看，黑色的玻璃略有透明，内部悬浮着螺旋状交织而成的金属板一样的结晶体。

抽屉安然无恙的合上。冬眠重新设置了抽屉的重量传感器，将它伪装成圆筒还没被取出的状态。

祈手里拿着圆筒走出实验室，回到了除菌室。但是，报警信号灯并没有从红变绿。冬眠的信息处理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无论它的操控力有多么优秀，终究还是有不及工具的时侯。

“——对不起，小祈。执行第二计划吧。”

从无线耳机中传出的，是葬仪社的情报战负责人、年仅十四岁的天才黑客鸫。她对任何人都不使用敬语，当然对年长两岁的祈也是如此。不过没人在意这一点。

“嗯，知道了。”

祈一边回答，一边脱掉了防护服。

随即，除菌室的前后门都被强行打开。与此同时，想起了更大的报警声。与之前的警报不同，这是生物危险警报。被涯的佯攻所吸引的警备们马上折返。

冬眠快速移动，祈紧握着圆筒追随冬眠跑出走廊。

生怕跟丢了一般的全速追赶。

为封锁病毒，隔墙相继降下。不过墙的下降有一定的时间延迟，祈突破着这仅有的间隙，近乎极限地在走廊中全速奔跑。

翻飞的隐形衣的裙角，散发着鄙视这些隔墙的光芒。

“涯，成功了。”

在爆炸的巨响之中，从耳机中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涯一边用扛在肩上的火箭筒向天发射火箭弹，一边用手捂着耳朵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些。

“是吗？”

“但是，问题来了。”

一发子弹将涯的头发打散，涯一阵恼怒。从腰中抽出那把大口径的手枪向开火处扣动扳机。那名士兵的白色衣服顿时染成鲜红。临近处爆炸四起，涯的脸庞一时间沐浴在血红的火光中。

“怎么了？”

“我暴露了。”

“在我意料之中。——绫濑！”

切换无线电频道，涯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夜色已深，工业区那边原本除了烟囱口上升的火焰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可是现在却像海市蜃楼一般浮现出远程操作式战车——END RAVE的身影。这是拥有“朱蒙”这一爱称的第一代机体。因为驾驶员并不在机体内，一度引得人们讨论它的内部到底有什么东西。

“拜托你去接应祈。那帮家伙一定投入了GOCE机体，不过工具就是工具而已。”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随着“嘭”地一声，朱蒙的身影再次消失，空留四周一片尘埃。涯一眼都没看，从旁边倒下的黑衣服的男子身上摘下自动步枪，这个男子仍睁着红黑色的双眼，他一定到死为止都在相信着，从此以后日本就会被解放。

“……我真是个魔鬼啊。

涯自嘲的笑了，打光步枪中的子弹后，对仍活着的部队下达了撤退命令。

END RAVE——全称Endoskeleton remote slave armor（内骨骼型远程操纵式人型装甲车辆），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靠远程操纵的大型兵器的总称。

操纵者——Operator在一个纺锤形的驾驶舱中进行远程操纵，与一般的操纵没有区别。与其说是操作，不如说是把机体穿在了身上。虽说不完全，不过操纵者确实和END RAVE之间感官共通。如果机体受到打击，那么机体所感到的这种痛觉就会作为代价反馈到驾驶者身上，就像驾驶者亲临现场一样。当然了，如果是致命的痛楚的话，限制器会切断联系。身处战场却不会阵亡，这就是END RAVE的驾驶员。

筱宫绫濑是葬仪社最优秀的END RAVE驾驶员。尽管组织内还有好几位朱蒙机体驾驶员，不过当中操纵灵活并可以跟新型的GOCE机体相抗衡的驾驶员只有绫濑一人。

绫濑优于常人的一点就是，在控制器的解除联系控制上。绫濑与机体的共感界限的切断极点要比别的操纵者来得更深。朱蒙的手就是自己的手，朱蒙的眼睛就是自己的眼睛，当然了，朱蒙的双脚就是自己的双脚。

在现实生活中，绫濑甚至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如果没有轮椅，就哪里都去不了。但是操纵END RAVE的时候就完全不同了，就好像自己双脚健全一样，行走自如，健步如飞。

这是自由的释放。

就算用生命来交换，也是值得的。绫濑如此地渴望上战场作战，也是因为她沉浸在这种自由行走的感觉之中。

这样优秀的绫濑自然会得到涯的重用。从初期开始，绫濑就是组织的重要成员。就算是与飞行员相比，绫濑都显得更加优秀。

“鸫，祈在哪里？”

已经侵入了白骨圣诞树的物资专线的绫濑，一边看着立体的网点地图，一边检查着自己的武器装备。20mm加特林炮、就绪；微型导弹、就绪；弹药和燃料都很充足。

“正在第八运输路移动，马上就要出晓埠头桥了。三台GOCE在后面追赶。”

“三台？”

绫濑知道祈去抢夺的这个东西属于重要机密，至于它到底是什么她并不清楚。涯说它很重要，自己只是听从涯的吩咐而已。不过，祈一定已经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想到这里，绫濑心中一阵不安，她咬紧嘴唇。

“绫濑，”鸫向她报告，“小祈受伤了。虽然不是重伤，但似乎有流血。身体活动力下降30%，这样下去在桥的中段就会被抓住。”

“……知道了。”

绫濑确认了一下鸫发来的到桥中段的最短路线，并展开了朱蒙的迷彩程序，安静地向大桥前进。不过有一栋房屋那么大的机械，移动起来要想完全消音是不可能的，还是会引起一定的震动。到底这只是妨碍肉眼的光学迷彩程序，只要界面装置产生摩擦，迷彩就会出现延迟。在战场上，这就是至关生死的时刻。

（好痛——）

铁桥一路延伸，直通港口，绫濑发现了在上面急速奔跑的祈。就这还比平时的身体状态下降了30%吗？绫濑惊叹不已。

祈只身被GOCE追赶，没有用任何交通工具。虽说道路狭窄，但能逃到这里也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可是，前方就是宽阔的直路了，就算是迅捷的祈也不可能从GOCE的追赶中逃脱。

（但是还有我呢！）

绫濑从白骨圣诞树最下面的平台上起跳，向着这座下承式的铁桥俯冲。从朱蒙外部的麦克传来了疾驰而过的风声。在桥门上急速降落，脚下与大桥的钢材猛烈撞击，就好像用自己的双脚在撞击一样，传来了一阵强烈的感触。

“吃我一记！”

绫濑吼叫着，发动加特林炮。烧空的弹片如雨点般落下，这些20MM的子弹尽数打进了GOCE的肩关节部位。虽说END RAVE是划时代的人型兵器，可也正因如此，关节部位太多也就成为了它的弱点。两台被命中的GOCE因手部胡乱的挣扎而失去平衡跌倒，绫濑对着他们暴露出来的腰部再补两枪，纵身跳下。

祈就在正下方奔跑着。

绫濑在剩下的那台GOCE和祈之间着地，地面爆裂。GOCE出其不意的紧紧地抓住绫濑的机体，绫濑没能躲开。钢铁之躯相互撞击，绫濑胸口感到剧烈疼痛，不禁发出低吟。

“你还……真敢做啊！”

她伸出器械手腕，紧紧地抓住了眼前的GOCE机体。

要说马力的话，GOCE略胜一筹。不过为了提高适用性．GOCE没有胸前的固定装甲。绫濑瞄准着它的腰部，零距离地将穿甲弹尽数打人。

GOCE一震。

火花四溅，GOCE的钢材像糖一样融化变形，下半身失去控制，四处乱跳。结合部断裂，腰部以下碎成千片。那些难以承受重压而断裂的金属管看起来就像动脉一样。

“绫姐！”

鸫突然吼向自己。只见在绫濑手臂中间无力垂下的GOCE机体背部的一部分装甲突然立起，是微型导弹！绫濑急忙将卡特琳炮对向这边，但已然来不及了。

导弹飞过朱蒙的肩头，目标并不是自己。因为祈的隐形衣的作用与诱导导弹的作用一样，所以这枚导弹的瞄准方式应该是红外线制导吧。

目标命中。导弹从自己身边飞过，命中大桥，当即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和轰鸣声急速划过身体。在共同感觉中并不包括热的感觉，绫濑只能感觉到冲击的痛楚。如果连热也能共感的话，自己的身体一定会烧伤的。

想到这儿，绫濑心中一惊。

“祈怎么样了？！”

丢下GOCE的残骸，绫濑环顾四周。焦黑的桥面已经没有了祈的身影。

“落入海中了——确切地说，她跳海了。”

鸫失落的声音传来。

绫濑顿时感到嗓子猛烈地一紧。

内心倍感羞愧。

战斗的时候就要全力的投入。这次第一目标是将祈平安无事地救出，自己却没有完成。

“冬眠的回复信号已经中断——怎么办啊？涯。”

绫濑感到自己肩头正在颤抖，连朱蒙也跟着吱嘎作响。

“只要她还没死，我就会有下一步的指示的。”

涯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感情。

绫濑本以为会被责骂，但是涯并没有那么做。他根本没有看自己——只是一直看着祈。想到这里，绫濑心中阵阵刺痛。

“鸫继续寻找冬眠的踪迹，绫濑，把GOCE的武器回收之后就撤退吧。我们也会撤退的。”

“……了解。”

“啊依。”

鸫也应答了一声之后，与绫濑的通信就中断了。涯的通信也中断了。

“可恶！”

懊恼的绫濑扬起手臂，刚要砸向桥门，但马上又放下手。要是让这么贵重的END RAVE破损了的话，就更没脸见涯了。

绫濑强行压下这混乱的情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跟在冬眠后面已经走了多长时间了呢？下水道的另一头终于看见了亮光，祈稍微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上岸之后紧急处理过的伤口又裂开了。

“……肚子饿了。

祈悄悄地呢喃。

祈并没有忽略这种空腹感，正相反，这种感觉反而能让祈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带来了一些向前迈步的动力。

祈走出这个四周满是水泥的下水道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了。祈眯起茶红色的眼睛，这是哪里呢？好像已经离六本木很远了。

冬眠射出钢丝，爬上了河堤。祈跟在他身后，从梯子上爬上来。

在岸上等侯祈的是被杂草覆盖的空地和锈迹斑驳的栅栏。

栅栏上挂着一块写有“天王洲大学用地，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标牌。它的对面，安静地矗立着一座红砖造的古老建筑。没错，这就是天王州第一高中。

冬眠在栅栏上找到一个缺口，灵巧地将其强行扩大，然后钻了进去。祈知道，无论如何都要钻过去，虽然蹲下来伤口很疼，但是无论如何都要钻过去。

隐形衣的裙角勾到了栅栏上，划破了，真心疼。

与想象中的一样，这是个有些“旧”的建筑，不过走近之后就会发现，这种破败的样子不是用一个“旧”字就能形容的。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还有塌方的地方，与其说是火灾，更像是爆炸所致。祈感觉到自己以前也见过相似的场面。

“怎么回事……有一丝怀念的感觉。”

祈一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边在走廊中行走，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萌生这样的想法。回忆往昔，只记得白色、白色的床、白色的房间，之后就只有在六本木的生活，自己应该是没有见过这个场景啊。

这个走廊，一直通向一个类似于小集会所一样的地方，刚要踏入里面的祈，突然停住脚步。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打算隐蔽起来，可是他细一想他觉得已经太迟了，于是就放弃了隐蔽。

本该是一片废墟的那个地方，静静地放有全新的显示器、摄像机和电脑。就好像秘密的通信设施一样。

自动机器人无声的在其周围检查着热量。从全息显示器上的结果来看，这里至少在两小时以内没来过人。

祈小心地用手指抚了一下顶在墙上的桌子。没有灰迹。这说明这里最近是有人使用的。

此地不宜久留。但是现在必须处理一下伤口了，否则就会失血过多，连移动都会成困难。

处理伤口的时间还是有的吧，况且涯已经通过冬眼给出指示了，他正在向这边移动。与别处相比，这里或许还更加安全一些。

祈在砖头地板上坐下，招呼冬眠过来。忠实的自动机器人马上跑到祈的身边，凉凉的机体紧紧地贴着祈。祈轻轻地打开冬眠的水迹斑斑的盖子，圆筒完好无损，祈放下心来。

合上盖子，祈又打开旁边的小盖子，取出急救用具。把隐形衣褪掉一半，看见了伤口，上面贴的绷带已经失去了吸血的效果，血已沿边流下。祈剥开绷带，把血擦拭干净，涂上伤口愈合药膏。伤口处的皮肤传来了灼烧般的疼痛感，祈低吟一声。杀菌止血的工作就做完了，再贴上有局部麻醉功效的绷带之后，祈长舒了一口气。

等稍微不疼一点了之后就出发吧。

祈还是半脱着隐形衣，抬头看向天井。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疼痛感减轻的同时，心情也开朗了许多，不知不觉地，祈的嘴角飘洒出动人的歌声。

祈唱歌的时候，有时开心，有时悲伤。不对。只有在祈感到开心或者悲伤的时候，祈才会歌唱。像在笑一样的歌唱，像在哭一样的歌唱。只有歌唱，祈才能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所以祈才不分时间不分昼夜地歌唱。

“——骗人，的吧？”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声音之后，祈吓了一跳，马上回过头。

在与自己进来时走的门不同的另一扇已经没有门扉了的入口前，站着一位与自己同龄的男孩子。太大意了。从他穿着制服这一点来看，他应该是旁边高中的学生吧。有着人畜无害的相貌，手里拿着书包和小盒子。那说不定是C4炸药。

“你是EGOIST的，祈？”

“！”

似乎想做什么，这个男高中生向自己跑过来。祈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的制服袖口，同时绊住他的脚，猛地弯下腰，把他甩了出去。男孩子的身体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然后就那样平平的摔在了砖头地板上。

在他发出悲鸣的同时，之前拿着的书包和小盒子四散崩开。

盖子脱落了，里面的东西被震飞出来。

在那个瞬间，祈忘记了卧倒在地的男孩子，也忘记了自己还没有把衣服穿好，自己的视线完全被小盒子里飞出来的东西所吸引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

（——饭团）

富有光泽的白色米粒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口耀眼夺目。

“咕～～～”祈的肚子叫了起来。

率领着ANTIBODIES特殊防疫部队的古因少佐，丝毫不掩饰从自己身体中渗出的不安情绪。自己负责把守的本部遇袭，开发中的细菌兵器被恐怖分子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这样还想让心情平静下来，那基本不可能了。

遇袭的正确说来应该是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因为现在研究所也归GHQ管理，所以就相当于是GHQ遇袭。

还不是因为他们打着保全独立性的旗号到处肆意妄为，才导致现在这种状况。一这么想，就不由得火从心起。但是更加令人气愤的是，现在的ANTIBODIES事实上已经成为了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的私有部队了。

茎道修一郎。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侵入GHQ的，不过每次从他口中听到这样那样的命令，古因都想立刻绞死他。

“……带有病毒吗？”

古因咬着牙，语气中充满了对日本人的蔑视。不要去管病毒感染的级别全都处理掉不就好了吗？听说只要在感染前注射疫苗就不会患病，但是自己怎么也没法安心下来。AP病毒的全貌并没有被弄清楚，所以直到现在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依然在进行着病毒的研究。这次被夺走的细菌兵器似乎也是在研究过程中偶然生成的产物。

古因少佐事前并不知道这个细菌兵器的存在，要是早就知道了的话，无论如何也会加强警备的。

为了平复震怒的心情，古因大口地吸着烟，同时也正在分析着滴在下水道出口处的血液。貌似是袭击犯留下的。腰上的小型终端震动起来，古因把烟头扔进鼠尿般的水流中，拿起终端机抵在耳旁。

“什么事？”

“从‘棕色蜘蛛’那里发来了‘小樱桃’的报告。”

古因秃头下的眼眉皱了起来。“棕色蜘蛛”是古因安插在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的日本方面的科学技术顾问樱满春夏的独生子樱满集身边的以警备为名的情报员。“小樱桃”指的就是樱满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搜集能让茎道下台的证据。

“说吧。”

“在旧天王洲大学的讲堂内，小樱桃与身份不明的女性接触。这是直播影像。”

旧天王洲大学的讲堂，应该就是那里了吧。古因把终端机从耳边拿开，肥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画面上映出一位没有见过的少女的侧脸，两个人正漫不经心地吃着饭团。少女粉红色的头发很是少见’应该是染过的吧。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吧，十七岁的樱满集有个女朋友什么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佐。”

刚才进行血液分析的白色士兵把终端板递到古因面前。

“这里的血液与运输路上的血液是相同的。CODIS已经修复完毕，我在上面检索了一下。不过传来的信息有一定的访问限制，这个好像是个医疗记录……”

“哦？”看着显示器上出现的这位少女，古因嘟囔着。

登陆GHQ的CODIS（combine DNA index system）——DNA目录检索系统之后，就会看到这个女人的履历以及AP病毒的染病情况。

几乎所有的信息都是“不可访问”，不过只有一点可以看到，就是一张与刚才棕色蜘蛛传来的影像中的少女一模一样的照片。

（这个限制访问的病历上的女人就是袭击本部的恐怖分子，现在正在与主任研究员的儿子接触……就是这么回事吧。）

古因暗自窃笑。

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不过，还不充分。要想完全彻底地把茎道修一郎排除的话，就要有更大的功绩才行。比如把恐怖分子一网打尽。

古因把终端板推回给身旁的士兵。

“现在开始，给我把这个女人抓起来——行动吧！”

回到本部之后，涯下达了治疗伤员的指示，收集并汇总了现有的情报，分析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上百种的各种情况。等到全部完成之后，距袭击GHQ本部已经过了二十多个小时了。

葬仪社的本部就像坊间谣传的一样，就在六本木封锁区。

十年前LOST CHRISTMAS发生之后，美军和那支叛乱的自卫队在这里交战，使这里化为废墟，因为当年恐怖分子的AP病毒活性化生物武器依然残留于此，所以这里并没有被重建，而是完全地放置不管。葬仪社的本部就在这个区域的深处。

依托地铁线路而改造的本部脉络广阔而复杂，加之四周都是混凝土，极易封锁；逃生路线也有很多，作为活动的据点再合适不过了。里面不但能容下数百人，还能藏有与人员匹配的枪支武器，甚至还有专门放置END RAVE的地方。

在六本木封锁区中，有不少的大楼都带有自行发电装置，因为电脑和END RAVE会消耗大量的电，所以没有发电装置的话什么也做不了。从这点来看，六本木就是本部最好的选址地。

当然了，改造这里需要花巨额的金钱，不过涯全都筹来了。大家都不知道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没有知道的必要，所以也就没必要去了解。

无论涯说要做什么，都会像施魔法一样一一完成。

“这是神授予你的能力哦。”葬仪社的元老，涯的最高参谋四分仪如此说道。事实上，他也是按剧本表演而已。

“现在大家都开始信仰你的神力了哦。”四分仪这么说。

每次听到这句话，涯都会有一种反胃的感觉，虽然表面上体现不出来。无论这是欺骗还是伪善，只要能达成目的，涯就决定默默接受。

“涯！与冬眠的信号连接上了——但是、那个……小祈，你在干什么啊？”

此时涯正在与四分仪商讨接下来的作战方案，听到鸫的声音之后立即中止了谈话，抬起头。他按下电脑上的按钮，全息显示屏展开，屏上显示着在控制室的鸫。

十四岁的鸫是葬仪社的情报作战部的部长，这个部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在全球面的全息显示屏做成的主控制室中，鸫穿着与自己的未发育的体型正合适的操作服，深蓝色的长发轻轻扬起，她眉头紧锁，头上猫耳状的信息接收器不停地转动。

“怎么了？鸫。”

“啊，这个，与冬眠的信息通信重新建立起来了，不过现在祈的身边有一个平民。”

“平民？”

“好像是个学生。我把影像传给你好吗？”

“稍等一下。”

涯用眼神示意除了四分仪之外的人员立刻离开。

“——可以了。”

全息屏幕上弹出了新的窗口，是冬眠所拍摄的直播影像。

祈正在玩翻绳游戏。

涯终于放下心来。在大家的面前，一直故作镇静，实际上内心中非常担心祈的安全。冬眠传来的数值显示，祈的身体方面精神方面都没有异常。

“——那，那个……”

随着这个说话声，涯看到祈的身后有一个少年，涯心中一阵纠结。

“……你是祈小姐……吧？EGOIST的主唱——”

祈没有回答，默默地玩着手中的花绳。

被无视了，少年露出受伤的表情，不过他并没有气馁。

“那个……你怎么会到这来呢？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啊，啊，不过我也进来了啊……哈哈……”

（他是谁呢？）

涯死盯着屏幕中的少年，自己见过这张脸。一味在察言观色的小心翼翼的表情，就像那些活得安逸的人们一样。这样的一个男人，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呢？记忆力不错的涯怎么也想不出来。

“……那个……这里，是我所在的影响研究会的活动部室……为什么，想你这样的名人会到这里来呢……”

涯火从心起。这种拐弯抹角的态度非常令人火大。四分仪很稀奇地看着涯，即使同伴战死的时候也未曾将感情体现在表面上的涯，仅仅因为这个少年说了一句话就产生了动摇，这是为什么？

“……还是，无视我吗……”

祈慢慢地回过头来，看向少年。少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正要把它，”祈边说边又看向冬眠，“——交给涯。”

“涯……？这是，人名吧……”

祈轻轻地举起双手，把梯子花样的花绳对向少年。

“接过去。”

“咦？”

“接过去，给我饭团的人。”

“给我饭团的人啊……我叫集，樱满集。”

樱满集！

涯的手用力地扣着桌子，好像要把它的皮撕破一样。感到眼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反倒是自己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这一点更令人苦恼。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自己的确已经记不太清他的相貌了。

但是，这是真的吗？

这个少年要是樱满集的话，为什么在和祈对峙的时候是这种态度呢。况且这个少年刚才说过EGOIST吧，如果他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樱满集的话，看到他们的PV就会有所意识，有所怀疑才对。

“……集……”

涯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像要把它放在嘴里品味清楚一样。

“骗人，的吧。”

“你明白吗？集，接过去。这是我啊，把我接过去——这次一定要好好接过去。”

“咦？这次……？”

祈眼睛一眨，歪着头，好像忘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样。

集稍微松了一口气，挠了挠脑袋。

“让我接过来啊……这个是什么呢？”

“翻花绳。接过去的话，样子就变了。”

“哦，这个游戏叫这个名字啊。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玩啊……”

“……樱满集，是胆小鬼？”

似乎是感到了一丝不悦，集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才没有——”

话音刚落，祈伸手过来，到一半的地方停下来了。集的眼睛大大睁开，但是瞳仁中映出的人影并不是祈。

不过这只有一瞬间，集马上就恢复了意识，眨了眨眼睛。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集陷入了轻微的恐慌之中，心情难以平静，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嘈杂声四起。

“是白服！”

在鸫的这一大声叫喊的同时，集已经被白服士兵擒住，射出式电击枪集中对准祈的身体，祈瞬间被击飞。因为花绳还在双手之间，所以根本来不及采取任何的防备。

“涯。”

四分仪紧张地叫着涯的名字。

“鸫，把冬眠隐藏起来。”

“啊依！”

冬眠开始移动，渐渐远离了人群。

“她受伤了啊！你们怎么还不救助病人——”

话刚说出口，集就被一位魁梧的光头男子扇了一记大耳光。好像是第一次挨打一样，集剧烈的颤抖起来。

“这是古因少佐。”

四分仪说道。

“啊，真走运啊，要是这家伙的话，我们还有办法。”

涯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鸫，把古因的通信终端给黑了，连接到这里。”

“啊依啊依！”

在大屏幕上，集一脸胆怯地看着古因，古因不屑地回瞪着他，并用刚才打集用的手背用力地在大衣上擦了两下。

“为，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女人是恐怖分子。知道昨天二十四区的恐怖事件吧，就是她干的。我们追踪这女人来到了这里。难道你是她的同伙？”

集紧张得全身僵硬，古因少佐的日语说得还真是流利。

“要是的话，我们似乎就得把你也抓去审问了呢。你说是吧？樱满集君。”

“我，我——”

“我知道哦，你的母亲樱满春夏博士是日本方面的技术顾问。我也不认为那样的大人物的儿子居然跟恐怖分子有关联——还是说你是个因为母亲过于优秀而走向叛逆的毛头小子呢？”

集低下头，紧咬嘴唇。

真是悲哀。涯只能想到这句话。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涯这么想道，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自嘲地笑了。

“——弄好了，涯。”

鸫的声音传来，涯触击显示器。画面中古因腰间的通信终端响了起来，他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Hello？”

“Hello？Mr.古因。”

涯特意用轻蔑的语气说。用的是英语。虽然不知道樱满集的英语水平怎么样，但他想还是尽量不让集知道古因说的是什么为好。

“……你是谁？”

“我是有事情要拜托你的恐怖分子啊。

古因用力握住通信终端。

“真有胆量啊，你个渣滓。”

“你太严肃啦，算了，你也有你的立场。虽说比较突然，不过我想你谈个条件。希望你能把刚抓住的这个女人放了。”

“你到底在哪里？”

古因环顾四周。

“我们从不跟恐怖分子谈条件。”

涯笑了，古因恼羞成怒，涨红了脸。

“——不好意思。嘛，对外都是这么说啦。但是，先听听我们的条件再说也不迟啊。对你来说，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古因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这是开始感兴趣的标志。涯心里暗自耻笑。

“少佐啊，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从白骨圣诞树中偷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才不知道呢。我们只是奉命逮捕恐怖分子而已。”

这是在撒谎。他不想透露出自己已经知道些什么了，他希望让谈话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原来如此，之后那东西就会转交给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你们被完全排除在外了。”

“你什么意思？”

“事情很简单，我想把从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中偷出来的东西交给你。当然了，你得用那个女人来交换。”

“这样的交易我才——”

“我们偷出来的，是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秘密研究的基因武器‘武化体染色组’。”涯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它的真面目就连你们的真正的长官GHQ最高司令官杨少将都不知道。我就是要把这个东西给你。”

涯特意地重读了“真正的”三个字，他事先得到情报，古因一直不满与受日本人控制。

古因眉头紧锁，皱纹清晰可见。

“我才不相——”

“你不信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就放弃那个女人吧，不过，作为报复——”

涯一瞬间改变语气。

“通信结束之后，我们就会使用‘武化染色体组’。这东西是在AP病毒疫苗研制的过程中偶然生成的产物，是比AP病毒更能引起基因异常的病毒。遗憾的是，现在还没有它的解药。现在的科技情况也没比AP病毒那时候好多少，等疫苗研制出来得花多长时间呢？半年？一年？或许疫苗永远也研制不出来。别人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保证你一定会感染的，你身边的人也会。”

“别开玩笑了——”

“你认为我们不能这么做？你们应该见过不少自杀式的爆炸袭击吧？”

古因更加用力地握着通信终端。可别捏坏了，涯这么想道。

“……我答应你。”

成功了。涯在心里放心地笑了，不过丝毫没有体现在表情上。

“把那个东西交给我吧。”

“聪明的判断，古因少佐。接头的地点在六本木封锁区，三个小时之后。希望你不要报告本部哦，这只是我们两人的交易而已。”

“那个垃圾场难道是你们的巢穴吗？”

涯没有回答古因的疑问。

“你不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交易场所吗？”

说完，涯切断了通信。

“——鸫，赶快黑掉他们的通信，他们要和本部联系的话可就糟了。悄悄行动，不要让他们发现啊。”

“已经做好了哦，电话应答我设定了五百多种形式哦。”

“不愧是鸫啊。”

屏幕中的鸫看起来非常高兴，像是真的猫一样，轻盈地转着圈。

在旁边的窗口中，可以看到古因小心翼翼地把通信终端别回腰间，走到了集的面前，揪住他的衣领。集因为恐惧而面容扭曲。

“……你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知道了吗？。

集没有回答。

“知道了吗？”

古因手上再度加力，集软弱地点了点头。古因一把将集扔飞，跌坐在地上的集犹如脱线的木偶，连倒在一旁的祈都没看，只是呆然地坐在那里。

涯感到胃里一阵翻腾。这真的就是那个樱满集吗？不，先不说这个。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还会再次遇见他。

“鸫，将冬眠设成自动回归模式。‘武化染色体组’一定还在它的里面。”

“啊依——啊，不好了！涯。”

“怎么了？”

“冬眠的足部驱动系统，发生严重的物理性故障。”

“它自己移动不到这里了？”

鸫点了点头。

这样啊。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古因真的想要，涯也不会给他。那只是为了不让他把祈带到GHQ本部的手段而已。就让冬眠暂且躲在那里吧，之后再差人去把它回收。

要是找人跟她一起去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被抓了啊。涯自嘲道。

不过，要是没有像祈那样超常的身体能力的话，就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涯也不可能派她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过即使再危险，为了达成目标，也必须得到武化染色体组。

“——这个东西……”

传来了集的声音，涯立刻看向屏幕。不知道什么时侯，看起来很疲惫的集出现在冬眠前面。

“是坏了吗？……”

集跪着弯下腰，闪着泪光的眼睛一直盯着冬眠看。他肩膀还在发抖，紧紧地握着拳头。

“……一定要把这个送到。”

他轻轻地低语。

“把这个……给一个叫涯的人……然后……必须告诉他祈已经被抓住了……”

“哦？”

四分仪低声惊叹道。涯也一样。在这样的状况下，集却得出了这个意想不到的结论。说实话，非常意外。或许他还没有弄清楚现状？把冬眠带到这里就相当于帮助恐怖分子。

（……不，事态有趣了。）

涯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让我看看这次的相逢到底有没有意义吧。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在这里见分晓吧。）

“鸫。”涯叫着她的名字。

“给冬眠那边发送地图，标出这里的地点，要让这家伙看懂。”

“唉？……这样好吗？”

“没关系。如果我们去取的话太显眼了。他要能主动带过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真不愧是涯啊。”

四分仪每次说这句话，都带有讽刺的含义。表示他认为这绝对不是最好的方案。

涯假装没有在意，对四分仪说，“把干部们召集起来。”

“少佐。”

一直在等侯古因回来的副官罗温大尉，走近古因。

“怎么回事？为什么部队要向六本木进发——这个少女是谁？。

“这个女人就是昨天晚上潜入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的犯人。”

有些吃惊的罗温看向祈。

“就是这个孩子？”

“少年兵已经不稀奇了。比起这个，赶快出动END RAVE，我要奇袭恐怖分子的据点。”

“Yes Sir！——咦？奇袭？”

罗温一时间语塞了。这位以冷静著称的ANTIBODIES机动第三中队——俗称END RAVE部队的技术武官很少有这样惊讶的时候。

“没错，驾驶员们的战前调整需要花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半小时。”

“给我一个小时搞定。”

“Yes Sir！”

“再给我把部队的外部通信封锁。”

“咦？这是要独断作战吗？这有点——”

古因一把抓住罗温的领口。

“给我放规矩一点！大尉。你想跟长官唱反调吗？”

“不、不是这样的——”

“给我听好了，大尉。这次是奇袭作战。先请示本部？你认为拖拖拉拉的日本人什么时候能做出快速的决策啊？要等那个男人下命令的话，连只老鼠都抓不住。”

好像要把罗温推出去一样，古因甩开手。

“给我向全队转达，我们将要对六本木封锁区展开防疫行动。那里的住民全都被划成4+级别，给予即刻清除。”

罗温大尉脸色煞白。所谓“即刻清除4+级感染者”，就是说在发现他们的同时就给予焚烧处分。这简直令人发指。

“你这个懦夫。”古因对他嗤之以鼻。

日本人，死多少都是无所谓的事。反正早在这之前，这个国家就已经沐浴在黑暗之中了。老龄化极度加剧，一味的嗟叹过去的荣光，想要再次复苏，根本不可能。

“干脆把这个国家全都烧掉算了。”古因经常这么想。虽说确实现在也有一个统一的作战计划，白细胞计划——到底管用不管用呢？

就从六本木开始吧，就让我给那帮安逸的上层干部做个示范吧：这个国家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古因发出奸笑，看着倒在一旁的祈。

“想办法让这个女人吐出一些情报来，用药也好什么也好都可以，把她的脑袋弄坏也没关系，不过就是个除染对象而已，4+级别的感染者是没有人权的！”

罗温在旁边欲言又止。

这是一个保命的判断。古因已经把手放在腰间的手枪上了，如果罗温再说些什么的话，子弹会直接打烂他的脑袋。

“——好，出发！”

（这真不像我的作风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集抱着冬眠，走在只有在电影中才看到过的废墟之间。这一路上，他这么自问了不知几遍。

（什么事情太深入都不好，自己不是一直这么认为吗……）

这是樱满集的处世原则。到现在为止都贯彻得很好。

为了不被大家讨厌，一直虚假地笑着，有人邀请出去玩一定不拒绝，被拜托的事情就迅速的完成，但是任何事情都不去深入。

心烦的时候也默不作声，被人斥责的时候即使内心再厌烦，为了不让大家讨厌自己，他也会点头答应下来。这样的话，同学们就都会说自己是个“好人”，都会把自己当成“朋友”。

（这不也挺好吗？）

只要他们说我是“朋友”，只要他们这么想，就够了。即使自己不这么认为，不过只要不说出来的话，“朋友”就依然存在。自己的伪装就不会暴露。

——飒太君真可怜。

同班同学校条祭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集紧紧地咬着嘴唇。今天早上，同属映研部的魂馆飒太来询问集比赛用的歌曲录像带的制作情况时，祭这么对自己说道。

与飒太谈话的时候，意识到他的催促就马上道歉了，自己也因此情绪变得低落起来；后来同班的另一个部员寒川谷寻又问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完成，自己回答没关系之后，情绪就更加低落了。

听到了祭说“可怜”之后，“为什么”地反问道。祭一下子呆住了，“你认真的？”自己已经尽可能地察言观色了，难道还做得不够吗？

（朋友是什么样子的啊……）

对集来说，这是怎么也弄不明白的问题。

（如果有邮箱地址就算是有朋友了的话，自己也有几十人的朋友呢。如果发过一次短信就算了的话，自己的朋友就更多了。但是——自己现在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为什么，他们都不这么想呢？

算了，就这样下去吧。不去触碰，不去进入。如果大家都希望这么交往的话，就这样下去好了。集这么想着。

未被满足的心，被黑暗和寂寞穿孔的心，不去看就好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会来到六本木呢？

这个女孩子不过就是仅仅与自己相处不到一个小时的恐怖分子。为了她，自己居然倒了好几班的地铁来到这个地方，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啊。

确实，自己非常喜欢EGOIST的歌，其中最喜欢的就是祈的歌声。每次听到她的歌声，就会暂时忘却自己是被世界所拒绝的人，自己与世界的隔膜好像就此溶解，自己似乎也能把世界握在手中了。

（所以啊……我到底是怎么了啊……）

这件事要是暴露的话，自己说不上会被GHQ逮捕。这样一来会给母亲带来多大的麻烦，自己再清楚不过。“到底为什么啊？”集再次向自己发问，但是依然得不到答案。

集一边躬身行走，一边向四周窥探。这里同样是日本吗？集忍不住自己惊讶的心情。

十年前，与这里同样是恐怖袭击目标的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所在的天王洲的周边已经基本重建完毕了，甚至还新建了更加便利的街道。而六本木则被认定为一级污染区，连这里的出入都受到限制，并用围墙围住，致使六本木早就已经破败不堪了。从这个差别对待来看，所谓“污染”，根本不是这里被封锁的真正原因。如果想要封锁住病毒，如果不把人还有其他成为传染体的生物封锁的话，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在民间有这种说法，GHQ根本没有去调查LOST CHRISTMAS事件。集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即使自己已经注射了疫苗，也不会到这里来。

在这里居住的许多人拒绝了疫苗的接种。大家都说AP病毒是靠飞沫传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里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级污染区，虽然知道自己打过疫苗不会被感染，不过集还是有些害怕。

（总之赶快把这个还给他们吧。一定是因为我突然想冒一下险的原因吧。一直看着别人脸色做事，一直在察言观色，让我有些累了吧，一定是这样。）

看着冬眠全息投影出的地图，集在散发着腐臭的街巷间前行。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个塌陷了一半广场中。

怎么看都是这里了吧。

地图上的光点发生变化，指示着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是不是要出声喊一下呢？不过说什么啊？集没有出声，似乎四周并没有恐怖分子。

（放在这就回去吧。）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集马上使劲地摇了摇头。这样的话到这里来就没有意义了，必须告诉他们祈的事情。

就在这时，落雷般的巨大轰鸣声在身后炸响，集赶忙回过头。

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吞噬着火焰的黑色蘑菇云泛泛升起，时断时续地传来像干瘪的豆子绽开时的爆裂响声。在那之中，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数个巨人般的黑影从头上掠过，它们每一次随心所欲的移动，都伴随着火焰和惨叫声。

（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咚咚咚，心脏跳动的速度连自己都难以相信。无法名状的气味飘来，集立刻捂住口鼻。这是烧焦的味道，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烧焦了才能有如此刺鼻的气味。

集无力的跌坐到地上，紧紧地抱住冬眠。

比预想的要早。这是涯的感想。与古因约定的是三个小时以后，不过自己当然不会认为古因会老老实实地照做。像他那样莽撞的军人，比起拿回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偷盗品，他会更优先地考虑歼灭恐怖分子的。

“大云。阿尔玛。”

一个拥有END RAVE般的身躯的魁梧男人和一位气质像刀一样的、梳着金色背头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两人都是社内的元老。

“将白服的步兵歼灭。灵狐作战。”

“交给我吧。”阿尔玛露出了断刃般的笑容，大云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随后两人纷纷向自己的狩猎区出发了。灵狐作战就是歼灭作战。封锁区内无秩序胡乱建造起来的临时建筑，就像二十一世纪的九龙一样，利用这种迷宫般的地形，将敌人引诱歼灭。就像狐狸捕猎兔子一样。

“鸫。敌方END RAVE的数量是？”

“GOCE五台！”

动作真大啊，是ANTIBODIES近七成的兵力啊，不，算上昨天击破的那些的话，这些说不定就是全部的兵力了。

“把它们交给绫濑把。就算跟五台作战，她也不一定会输。”

“啊依！——绫姐，出击吗？”

“当然！”

电子大屏幕上，映出绫濑操纵着轮椅在地下走廊以自行车般的速度疾驰的身姿。

“快把COCOON准备好！”

绫濑把END RAVE的远程控制室称为COCOON，就是蛹的意思。同样的控制室，ANTIBODIES把它们叫做COFFIN——棺材。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真是太合适了。

“——涯！他到了！”

从大屏幕中看到，集正在喷泉广场，紧紧抱着冬眠，不安地警戒周围，身体难看地向前倾斜。

“……四分仪，这里交给你了。”

“了解。”

四分仪沉稳地点了点头。涯检查着身上的装备，走出作战室，乘坐运输电梯到达地上。走出伪装过的乘降口，走向广场。途中听见了爆炸声，他知道战斗已经开始，但是并没有返回的意思。

涯站在断壁上向广场俯看，找到了抱着冬眠的集。似乎连爆炸火焰的赤红火光，都没法把集已然发青的脸颊染回来。集就像死了一样。

“——你真的还活着吗？”

听到了人声。集急忙回过头，战战兢兢。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的话就算了，而且——你是在哪得到这个东西的？”

集又是一惊。

“你就是……涯先生吗？”

头脑似乎还没有坏掉嘛。

“那个，我被人拜托一定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你是涯先生吧？！”

“不知道啊，你认为呢？”

“……没错，果然是你。”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我想一般人的话，如果听说要有什么东西交给他的时侯，正常应该马上接道‘啊，是吗？’可是你是恐怖分子吧？我想是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名字的……”

“或多或少你还‘活’着一点东西嘛。”

涯跳到广场上。大衣犹如蝙蝠的翅膀一样翻飞，集就像是害怕吸血鬼的小女孩一样，反射性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错，大家都叫我‘涯’。告诉我，跟这个机器人在一起的女孩呢？”

“她……”集低下头。“被GHQ抓走了。”

“你就默默地看着——不，你就见死不救吗？”

抬头起头来的集的瞳仁中，映出涯愤怒的表情。似乎还没有完全地腐烂啊。

但是——

（他看见我之后也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因为我已经改变了吗？）

我确实改变了许多。但是自己从没有做过改变相貌的手术啊，难道他完全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吗？“唉，我之前不也没有想起来吗？”涯在心中自嘲。

“——涯！”

耳机中传来鸫的叫声，同时四周的建筑物顷刻破坏殆尽，一台DOCE与绫濑的朱蒙扭打在一起向这边飞来。

四周，瓦砾如冰雹般落下。

其中一片，恨恨地击中冬眠，抓在集手中的机械手臂断裂，冬眠摔在地上。冲击将冬眠的盖子震开，圆筒脱落出来。

涯急忙跑过来，可是刚才还算是完好的天花板突然落下，挡住了涯的去路。挣扎中的GOCE胡乱地发射着小型导弹，周围纷飞的瓦砾更加密集。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真名！）

涯狠狠地咬着嘴唇。

（好吧！就交给命运吧！看看我们谁更适合戴上这王冠！）

涯对着倒在瓦砾那边的集大喊：

“集！要是你真‘活着’的话，就保护好那个圆筒！”

“咦？怎么——”

被朱蒙切落的GOCE的手臂落下，巨响吞没了集的声音。

“快去！集！”

看到烟尘对面的人影越来越小之后，涯抽出腰间的大型手枪，瞄准GOCE最脆弱的关节部位，急速开火。

“让我‘快去’，到底去哪里啊……”

在电影镜头般的战场中，集跌跌撞撞地前进着。胸前抱着托付给自己的圆筒。

周围爆炸声再起，夹有惨叫。莫名其妙啊。现在攻过来的应该是GHQ的GOCE吧，虽然为了扫清恐怖分子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把整个六本木浸在战火之中呢？

简直就是地狱。要是地狱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就是这里了吧。

被瓦片绊了一下，集跪倒在地。胸口好痛，灼烧般的疼痛。因为烟熏，眼泪不停地流。但是集还是站起来了。不是因为勇气，因为这样下去会死——因此脚上才有了力气。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接着漫无目的地继续行走。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歌声……？）

集一边想，一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在惨叫声之中，在漫天下落的泥水之中，传来了微笑的，犹如清澈的水滴般的歌声。集听见了，听见了她的声音。

（祈的，歌声……）

在歌声的指引下，集再次迈开脚步。

祈的周围，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因为眼睛被东西蒙住了，所以不知道四周的面貌。似乎就剩自己一人了啊。刚才似乎还有些吵杂呢，难道都被掐住脖子了吗？

为了让她说出组织的全貌，他们殴打和威胁都用上了。还给自己打了某种药物。不过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涯吩咐过什么也不要说。

被打的脸颊并没有那么疼，不过是肉体反应而已。忍耐一下的话就过去了。为这么这种事情就会使自己说出涯不让说的事情呢，祈十分不解。

注射药物就更加没有意义了，除了刺痛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被注射了三次之后，他们似乎是都被干掉了，就没再有任何动作。

祈无事可做，只好唱歌了。

本以为会有谁来阻止，可是谁也没来。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但嘴是自由的。

就在这时，爆炸的冲击袭来，祈感觉到天地翻转。刚才的背后现在变成了地面。还是谁也没来，不过，由于震荡手铐变形，祈可以把手抽出来了。

摘下眼罩，看到头顶上开了个大洞。由于刚才的冲击，翻过来的车厢的侧门打开了。

以刚才的座位为跳板，祈跳了起来。

一次就跳了出来。热风立刻迎面吹来。火海，这么形容绝对不过分的场面呈现在眼前。为什么？祈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这个情景。好像什么东西在，像是大树一样的东西。

“——祈！”

迎声看去，在废墟对面看到一个人。

（啊，是给我饭团的那个人。）

好像名字叫“集”来着。他在这种地方千什么呢，正这么想着要站起身的祈的前面突然发生了爆炸。一时间，尘土飞扬。

伴随着熟悉的机械声，祈看见两台GOCE正向自己靠近过来。口径如它们的手臂般巨大的来福枪的枪口，闪烁着开火时的十字光辉。几乎连延迟时间都没有，四周瓦砾受力飞退，冲击中，祈摇摇晃晃。

“……我不是胆小鬼！”

集哭泣般的叫喊着，向这边跑来。当他飞身一跃，正当要抱住祈的时候，在两人胸前圆筒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爆裂开来。两人顿时被柔和的光芒包围，破碎的圆筒中间，剩余的黑色结晶断裂分解，化成两条螺旋在一起的蛇。

集背后的光芒幻化成一种法阵，飞来的子弹都被弹飞。“好像星星啊。”祈这么想着。

两条蛇交替绕上集的手腕，紧紧捆住。

“哇啊啊啊啊啊！”

因为疼痛，集发出惨叫。祈抓住集伸过来的似乎在索要着什么的手。

“……集……把我接过去……使用我吧。”

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话语就这么不由自主地从嘴边溢出。

“你到底是谁？！”

似乎听到了什么，集陷入混乱。

祈引导着集，把他的手带到自己胸前。隐形衣的胸口处有很大的裸露部分，在集的手马上就要触碰到祈的胸部的当口，光芒从中突然爆发。

集手腕上的两重螺旋再现，祈看到，它们围绕的是，从自己胸口中抽出的巨大的剑的剑柄。

“嘶”地抽出。身体内部感到了略有恐怖的摩擦快感，祈发出了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叫声。失去了意识。

涯站在化为废墟的大楼中，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枪。

集一只手抱着祈，另一只手挥舞起比自己身高还要高出许多倍的大剑，两台GOCE瞬间被斩成两端。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染色体组共鸣——”

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END RAVE的燃料箱瞬间起火、爆炸。赤黑的火焰之中，集站在光芒汇成的圆阵上，骄傲地把手中的大剑指向天空。

光芒汇成一棵大树，就像是开错季节的圣诞树一样。

“果然，你还是选择了他吗！”

吼叫着，涯把枪口对准集，钩在扳机上的手指充满力量。

——但是，并没有扣动。

涯自嘲地笑着，把枪口指向天空。

“……算了。我现在祝福你——新生的王。”

在昭示着大剑的因凯旋而自豪的集的头上，光芒汇聚成的王冠耀眼夺目，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通通照遍。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02 适者 survival of the fittest

“这是，什么啊……？”

通过朱蒙的眼睛，绫濑仰视着这个巨大的光树。它的高度基本与白骨圣诞树相同。难道是GHQ的新型武器吗？她这么想着。热反应数值不足，仪器标示染色体组共鸣值异常的高，已经影响了自己与END RAVE的共感连接。

“那个是什么东西？”

分散在朱蒙周围的队友问道。

“我也想知道啊。”

她回答。

“把残存的敌人收拾了吧。白服的GOCE全都被消灭了。

绫濑向大家转达着鸫那里发来的资料。

“好，上吧！”周围的士兵响应着，再次迈开脚步，向前进军。绫濑一边负责殿后工作，一边担心起祈的状况来。涯绝对不会弃之不顾的，应该已经救出来了吧。

这场战斗，毫无疑问是葬仪社胜利了。虽然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攻击，不过他们已经开始撤退了。已经失去了END RAVE的ANTIBODIES，根本称不上是敌人。

（啊，消失了。）

巨大的光树好像雾气散去一般地消失了。眼前只剩下被残阳和火焰染红的街巷。这场战斗虽然非常惨烈，但是却因此切断了GHQ对这里的支配，从这点上来看，这场胜利就拥有着巨大的意义。

比这还令绫濑高兴的是，自己没有辜负涯的信赖。虽然不知道最后的两台机体是谁干掉的——不过还是在自己的努力下全歼了敌人的END RAVE。

（……涯，会不会表扬我呢）

只是想想那样的场景，绫濑就羞红了脸。

但是，这样的美梦在一瞬之间就破灭了。眼前的小巷中，刚刚冲进去的同伴顷刻间被大口径的机枪打得血肉横飞，很显然，这是END RAVE才有的火力。绫濑立即向开火处追踪，可是突然间，左膝受到剧烈的打击，朱蒙那巨大的机体险些摔倒。

“什么？！”

绫濑全力地捕捉袭击者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清楚。突然，眼前闪过亡灵般的白色身影，仅仅是这一念头刚刚闪现的时候，朱蒙的主摄像头就被击穿了。绫濑的眼睛如同被灼烧一样的剧痛，惨叫起来。

“切断！”

鸫喊出声的瞬间，绫濑与朱蒙的连接就被切断了。切断的瞬间，绫濑感到了肋骨被抽出般的剧痛，身体因此抽搐跳起。带着头盔的头部撞到了操纵舱的盖子上。

一时间意识模糊，也拜此所赐，身体的感觉开始恢复。剧痛还残留在体内的绫濑打开了操纵舱的盖子。

“发生什么事了？”

“是敌人的增援。”

鸫回答说。头盔帽遮的内侧，显示着SOUND ONLY的字样。

“END RAVE五台，其中一台还是上周刚刚发布的新型机。”

“斯坦纳？！”

绫濑也看了它的发布会。与难看的GOCE相比，它的机身采取流线型设计，是一个银白色的漂亮机体。各方面的性能都要比GOCE强得多，进化的程度就相当于螺旋桨飞机到喷气式飞机一样。比GOCE还要旧的朱蒙自然不是它的对手。

“可恶！”

绫濑敲打着操纵舱的边缘，因为懊恼，紧握的拳头瑟瑟发抖。

“增援到达。”听到罗温大尉的报告之后，古因露出了怀疑、期待和愤怒掺杂在一起的表情。

自己从没有请求过援军，就是想请也不能请啊。自己不但独断地采取防疫行动，而且还损失了五台END RAVE。并且没有一丝的战果，上军事法庭是免不了的了。没有消灭恐怖分子，但至少也得把他们偷去的“武化染色体组”夺回来吧，但是就连这个任务也没完成。

“增援？到底是那支部队？”

听到古因的询问，罗温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是……本应该回国了的第二中队……”

那个怪物的部队吗！——没有出声，古因在心里喊道。这个部队的中队长达利鲁·杨少尉是杨少将的儿子。也有传言说是养子。十七岁就拥有超凡的END RAVE驾驶技术，性格有着眼中的缺陷，之前因为残暴的行为和虐待俘虏，被惩罚了数次。

比起这个鬼之子的到来。还有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杨少将一定知道自己的这个行为了吧。虽然自己一直憎恨着茎道，但是却从没想过要忤逆杨少将。

这时，一个士兵贴贴撞撞地冲进指挥车，“俘虏逃跑了！”古因觉得脚下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现在连与恐怖份子交涉基因兵器的筹码都没有了。

“少佐。”

一位通信兵报告道。“怎么回事！”古因大吼回去。通信兵被吓得大吸一口气，之后还是忠实地做好了自己的工作：

“请看看这个。这是关押俘虏的装甲车旁边的GOCE所记录的影像，里面有个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古因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罗温大尉转过来说：“这是塞恩少佐的机体。”

“就是这个。”通信兵说完，让出自己的座位。屏幕上定格着机体被击破的瞬间的影像，然后播放了仅仅数秒的事发录像。

“这是什么啊？”古因不禁眉头。

单凭录像来看的话，似乎是一个人拿着巨大的剑将那两台END RAVE一刀斩成两段。不过录像中，只有那个人的影像被严重的干扰了，所以无法认清他的真面目。

（难道是反END RAVE的武器……？）

看起来，这并不是END RAVE用的，而是人用的。虽然之前也有像是来福枪或者火箭筒之类的人用的反END RAVE的武器存在，不过比人类大好几倍的武器绝对是不存在的。况且根本就没有用步兵来对付END RAVE的这种作战思想，有的话也都是带着炸弹的自杀式的袭击而已。

“……大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罗温扶了一下眼镜，再次仔细地看了看。“不知道”

“没见过，或许是从NEU那边买来的新型武器也说不定。”

“你难道不认为这是他们购买的远东垃圾吗？”

“远东的武器没有做过利于实战的实用试验。暂且不论俄罗斯和中国的END RAVE的情况，咱们国家的东西是不容易入手的。他们以破坏为名而购入武器的可能性很高，毕竟还是有一些国家对我们统治日本非常不满的。他们或许会用实验数据跟这些国家交易。”

这段话不难理解。地中海战争之后，沿岸的国家重新组建了EU——NEU。为了巩固经济基础，他们开始强行地掠夺外国的资源、土地和人口。在经济战争这一块，不用说，他们最大的敌人一定就是美国。

“——我进来了哦！”

随着这突然地一声叫喊，古因和罗温回过头，立刻吓了一跳。

喜欢颠来颠去的金发青年一脸轻浮地站在那里。敬礼的手都没有放下，怎么看都轻浮得可以。

“杨少尉？！”

罗温如此惊讶是可以理解的。一般END RAVE的驾驶员是没有理由来到前线的，否则还有什么远程操控的必要啊。如果驾驶员遇到不测的话，END RAVE不就成了摆设了吗？而且还有被缴获的危险。所以一般情况下，一台END RAVE旁边必须配有一辆遥控战车守护着。

可是，达利鲁·杨却来到了前线。“为什么这么做？”罗温问道。

笑嘻嘻的达利鲁用手捋了捋眼前的头发。

“我想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啊，所以稍稍绕了一下路。算我一个吧，好不好？”

“少尉不是应该回国取新型机吗？”

古因以此为由继续追问。他不认为达利鲁会这么快回来，按常理来说的话，他至少也得去上半年。

“我都说啦，我已经把它好好地取回来了哟。和新的操纵设备一起拿过来了。听说昨天本部遇袭了？拜这所赐，东京湾被封锁了。我只能费尽周折走陆路啊！……来这里还真是费劲呢啊。”

看到达利鲁的眼神，古因吓了一跳，顿感一身的寒气。从达利鲁这几个动作古因就看出来他果真是无论妇孺，只要妨碍了自己就格杀勿论的男人。

“……少尉，这件事情你父亲知道么？”

“哦？应该是不知道吧。无线电也封锁了，啊，不过如果你们妨碍我的话，我就告诉爸爸哦。你们这是擅自行动吧？我那个爸爸是绝对不会认可这样的傻事的哦。”

达利鲁“哈哈哈”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并不讨厌这个行动哦。我最喜欢狩猎了。尤其是目标是人类的话，就更喜欢了！啊，作为见面礼，我把他们那台朱蒙击溃了哦。真不明白，就那种货色怎么把你们为难成这样。”

说完，达利鲁走出了指挥车。

“追上去。”古因给了罗温一个眼色。罗温本身的工作就是支援END RAVE驾驶员，用的是新型机的话，能从外面阻止达利鲁暴走的人也只有罗温了。

罗温只是听说过，而从没见过新型机，所以罗温高兴地跟着达利鲁走出了指挥车。

（接下来……）

情况似乎可以说有了一点好转了。

虽然已经弄跑了俘虏，不可能与恐怖分子们交涉了。但是，至少已经知道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即使不是本部，但也绝对是个关键的据点。从他们出动了END RAVE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因为既然出动了END RAVE的话，就一定得有藏匿它的地方。

要按达利鲁所说，打败我们数台GOCE的那个旧型的朱蒙已经化成废铁了。

加上我们还有新型的“斯坦纳”。操作它的人还是被封为“狂犬”的达利鲁。在他手下，还有四台第二中队的GOCE。战斗力的差距已经完全的反过来了。将这一带“除染”的时机已经十分成熟。

（反正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古因向部下下达了把这儿的住民全部抓到一起的命令。我也来，模仿一下杨少尉的做法吧。

“这就是‘武化’的力量吗？”

硝烟弥漫的大街上，四分仪推着眼镜，脸上浮现出微笑。“啊啊！”涯生硬地回答道。战斗还在零零碎碎地继续着。从鸫那里收到了朱蒙已经被击破的消息。本以为两周以后他们才会投入新型的END RAVE，这还真是预料之外的情况。不过绫濑的平安是不幸中的万幸。既然新的END RAVE过来了，那么也一定有优秀的驾驶员跟来。

原来如此，四分仪点头道。

“敌人已经超出我们的战术范围了，要是不用‘那个’的话，所有的战术都是没用的啊。”

“就是这么回事。”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涯看过去，发现小巷中肩扛着祈的大云正拖着集向这边走来。“放开我！”集在那大喊大叫。还没有向大云说明情况。大云觉得他跟祈在一起很可疑，而把他抓来。

大云把祈放下。集的领口依然被抓着，胆怯地抬头看着涯。

（这就是王？）

涯忍不住笑了一声，示意大云和四分仪退下。

两人刚走出去，“那个，这是怎么回事啊！”集马上喊了起来。“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事情？！从祈的身体里拿出了一把剑——为什么GHQ要把这里的人全给、杀、杀了啊？！”

涯感到体内一阵怒火涌动。为什么？这也是你问的？涯手插在大衣口袋中，高高地挺立着，俯视着集。

“……你就是原因。”

“咦——？”

涯咋舌，“你得到的这个力量就是原因。”

这么解释了一遍。

“你那个可以拿出‘武化’的右手，就是这场战斗爆发的原因。”

“我的……右、手？”

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上，还留有着标记。

“让你拿着逃走的那个圆筒，是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成功培养的三分基因武器之一。它可以瞬间解析人类染色体的内含子序列，然后以武化的形式实体化。”

“武、武化？”

“是具象化的理想—一就像你用的那把剑。那是祈的武化。是她心的形状。你可以将人心具象化，随意地取出。侵犯神之领域的武化技术的顶点。这就是你的手中的力量，‘王的能力’。”

集像是丧家犬一样的瑟瑟发抖。

“这、这么夸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给我——”

涯怒发冲冠，只感到一阵晕眩。他一把抓住集的衣领，呼出的气息如火焰般灼热。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它是被你夺走的！她又选择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好、好痛苦。”

集挣扎着拍打着涯的手腕。“干脆就这样杀了他”这种想法一闪而过的瞬间。

“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涯停住了动作。不知什么时候，祈已经醒了。她坐起身，双眼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涯。那样冰冷的眼神，足以把涯心头的怒火冷却了。

涯自嘲着放开手。集跌坐在地，不停地咳嗽。涯转身背对着他。

“那个时候，为了你和祈都能生还，那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既然你得到了这个力量，你就要给我知道，你已经不是昨天之前的你了。樱满集，摆在你眼前就两条路，是顺应世界改变自己而活下去，还是被世界淘汰而死亡。GHQ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不愿被抓的话，就战斗吧。

集呆在原地。

涯哼笑了一声，又看向祈。

“……我对你太失望了，祈。”

“对不起……”

祈低着头，小声地道歉。集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看到涯一直瞪着自己，就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耳机响了，传出了鸫的声音。

“涯！白服把区内的入都抓起来当人质了，说让我们投降！如果不从，就全都杀光。”

“不要去管人质了。”

四分仪了解到状况之后，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大家惊讶地对他怒目而视，涯就知道四分仪一定会说这样的话。

“如果我们投降，那一切的努力就没有意义了，而救援的风险也不可预知。以现在战斗力的差距，我们可能会全灭。既然已经救出了祈，虽然与计划有些不同，可我们还是让‘武化染色体组’启动了。”

四分仪看向集，其他人一脸莫名地看着他。集怀疑周围的人会不会杀掉自己，恐惧地缩着脖子。

“再加上他们还投入了新型的END RAVE斯坦纳。它驾驶员还是达利鲁·杨少尉。是这样吧？鸫。”

“嗯……”

屏幕中的鸫点了点头。

涯在心里表示赞同。如果是被称为“狂犬达利鲁”“杀人魔达利鲁”——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应该有能力击破绫濑的朱蒙。不过，由于昨天的骚乱，现在东京湾应该是处于封锁状态。涯事先得知，斯坦纳的配给因被视为增强武力而与临时统治条约相抵触，所以只能在暗中运进日本。所以应该就没有使用海路，而改用陆路运输。这样一来，它的操纵舱也一定运到这里来了吧。

“……在古因少佐的指挥车上，装有那家伙特别中意的大型激光炮吧？”

“是的。”四分仪点头道。

“这个男人可真是个落后时代的巨炮主义啊。不过这个大炮的威力极大，如果命中的话，一炮就能消灭数台GOCE机体。当然了，前提得是一定得命中。”

确实，这个大炮的炮座旋转速度很慢，与END RAVE相比，它就是个没用的庞然大物。但是如果用于据点进攻和示威行为的话，它的威力可就能充分地发挥出来了。如果我们现身的话，他们一定会使用这个武器的。

（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涯心里暗喜。

“怎么了，涯？”

“……我们当然会进行救援。”

四分仪眼镜后面的双眼眯了起来。

“你是认真的吗？”

涯点头承认。

“鸫，接通全体成员的通信。”

“明白……好了，涯。”

“——全体注意！我们现在要去歼灭ANTIBODIES，救出区内居民！另外，通过这次的作战，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葬仪社的存在！为了日本的解放，大家行动吧！”

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地下基地都震动起来。涯关闭了无线电，看向集。

“你也要参加这次的行动。”

“不、不可能的啊！”集的悲鸣。“为什么我必须要帮助恐怖分子啊！我的母亲可是在Sefira基因制药研究所工作的啊！”

“你不参加的话大家都会死，即使这样也可以？”

“有这种可能吗！GHQ不是保护大家不受病毒侵害了吗，不是代替软弱的政治家让日本变得富裕了吗？！”

“那是为了养肥了再吃而已。”

“唉？”集呆住了。

“作为疫苗的报酬，他们收取了巨额的金钱。当然了，都是以礼金为名目来收的，还包括了税金。你知道这个国家的人们到底交了多少税吗？谁拖欠税金的话，就不给他注射疫苗，这点你知道吗？被放逐到这里的人们，难道他们不应该作为普通的日本人而受到帮助吗？”

周围笑声四起。

“你可真是天真呐，樱满集。确实这个国家的GNP有所上升，属于V字回升。但是国民真的富有了吗？根本不可能，赚到的钱都被GHQ吸走了。就让你看看他们是怎么处置对于自己没有用的人的吧。”

涯手在屏幕上一划，映出一处十字路口的影像。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到一个被白服抓住的女性正在哭诉些什么，然后士兵用枪托狠狠地击打她，之后，开枪打死了。

集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GHQ在做这样的事情……”

“他们确实在做。”

“我、我知道了，那个人是恐怖分子吧！是这样的吧！？”

“就算是这样，难道连审都不审就都杀掉吗？”

“那是……”

“话说回来，他们就可以这么做。”

涯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话，集更加的混乱了。

“他们有那样的权利。因为他们是‘白服’。”

“白、服？”

“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ANTIBODIES。拥有可以独自判断感染者的合法权力的杀人部队。看谁不顺眼，就认定他们为传染者然后杀掉。这就是GHQ的关键部门ANTIBODIES的真面目。”

集神情恍惚地跌坐在地上。

“我现在有消灭他们的对策，能把人质瞬间救出，并且作为见面礼，这个战术就像是魔法一般哦。不过，必须要使用你的‘王的能力’。怎么样？樱满集，你是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他们杀光还是想与那些罪恶的杀人机器战斗、救出我们大家？”

集屏住呼吸，认真地向四周看过去，最后看向祈—一我会帮助你们的。低语道。

涯把腰间的手枪连着枪套一起取下来，交给了四分仪。

“你去赌博，还真是少见呢。”

涯轻笑。

确实，这是一场赌博。只要集失败的话，葬仪社就会全灭。或许四分仪这边还有可能逃跑，不过大部分的同伴都会当场命丧黄泉。

这一点，同伴也都知道。他们依然按照涯吩咐的去做的原因，不是因为信任集，而是他们更加信任到现在为止一直都会带来成功的恙神涯的“神力”。

但是，这个赌博是必要的。

既然集已经得到了“王的能力”，就没有任何的退路了。如果不让他背负上区内居民的生命而开始战斗的话，之后的一切作战就都没有用了。所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那么，如果活着再相见吧。”

“啊啊。”

涯背对着四分仪，走上楼梯。走出大门之后，看到古因和人质都等在高台下面的十字路口处。为了本次作战的目标，涯暂时让大云和阿尔玛就地待命准备随时战斗，如果发生紧急情况的话，他们会当场被击败。

走出来的话，世界就会被鲜血染遍。——涯这么想着，不禁笑了。或许是稍微有一些感伤吧。

站在高台的前端，眼中的世界如同盆景一般。在顶部装有巨大的激光炮的古因的指挥车周围，都有GOCE警戒着。斯坦纳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巨人一样，坐在高速公路上。没有看到移动操纵舱的车，一定藏在什么地方吧。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古因少佐！”

涯大吼道。用的是日语。士兵和END RAVE的枪口一齐对向涯。涯看到古因正看向自己，那惊讶的表情即使离这么远也看得清清楚楚。

“还是初次见面啊！我是葬仪社的头目——恙神涯！”

“葬仪社？！”古因也用日语回答道。“这就是你们组织的名字吗？！”

“是的！我们为被世界淘汰的人吟唱安魂曲！这个世界经常逼迫人们去选择，做出正确的选择的人才能接着生存下去，这个世界就是适者生存！而我们就是能够生存下去的人，所以我们叫‘葬仪杜’！”

古因大笑。其他士兵也想被传染了一样，大笑起来。

“你是白痴吗？”

古因一挥手，指挥车上的激光炮开始旋转，指向涯。

“真是强词夺理！其他人到哪去了？你想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这一带都被我们封锁了！”

真是虚张声势，涯心中暗笑。以ANTIBODIES的人数，想包围这么大的六本木是不可能的。

“快做出选择吧！我数到十，这段时间你要是不投降的话，我会把你以及你的同伙还有这的居民全都消灭掉。你们都被认定为4+级别的感染者了！我们随时都可以进行除染处理！快做出选择吧！被世界逼迫的，可是你啊！——十。”

面对着古因的倒计时，涯一脸泰然地露出笑容。

在快要冲进废墟的时候，车停了下来。集站在座位被施有都市迷彩的驾驶员指挥车前，还没有完全地下定决心。

虽说拿出武化之后并不会死这一点让他稍微安心一些，“但问题不在这里。”他喊道。

抽出对象者的武化是必须直视他的眼睛、手放在他的胸前才可以的。也就是说，自己一定会被对方看到脸。虽然似乎对象之后会忘记取出武化前后的记忆，这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直视对方眼睛这个行为对集来说本来就十分有难度。

但是，不去做的话，大家都会死。

集一次又一次紧握着浮现出标记的右手。这只手上，具有不得了的力量。这一点到现在自己还是感到难以置信。虽然自己还有取出祈的武化时的记忆，不过取出之后因为太投入，记忆就有些模糊了。好像要飞起来一样，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自己现在就在这里站着，接下来要做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

真要做吗？

无数次的自问自答之后，集向车内窥视一下之后，回过头来看着

祈。

“开始倒计时了，要行动了，集。”

“唉，但是——”

祈伸出纤细的手，抓住集的手腕。

“我相信你。你会成功的。绝对。”

祈轻声细语，看到了自己真正的面目。自己还真是单纯呢。“这是在帮助别人。”集心里对自己说，大家都被GHQ给骗了，就算是没有被感染，他们也会把这个歪曲成事实，以为了不传染给其他人为理由，而将他们全部消灭。包括这里的所有人，还有祈。

“没问题的。”

祈握着集的手，把它引向自己的胸前。

“我现在就是你的了——接过去吧。”

集耳边又回响起了翻绳游戏时祈的声音，“樱满集是胆小鬼吗？”

（——拿出自信来吧！）

集直视祈的双眼，把手伸向祈的胸前。那一霎那，两重螺旋从右手解放，圆锥状地向四周展开，在那中间，出现了一把大剑——武化之剑。

（成功了！）

握住剑柄，一口气将其抽出。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集把失去意识的祈放在地上之后，向着驾驶员指挥车飞速跑去。

只要握着这把剑的时候，就会不可思议地感到自己有一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力量。连飞向天空这种事都能办到，这么一想，身体就飞了起来。脚下出现了光芒的圆盘，可以踩上去。

“——九！”

通过耳机，涯听到了古因少佐的声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空中，集用力挥舞武化之剑。刀刃一下将装甲车斩成两段。落泪一般，火星四起。随着巨响，车体沿着断面倾倒。

“——八！”

落地之后，集把剑插在地上。从断裂处向车内看去，“看一眼你就会发现目标的。”涯之前这么告诉自己。在蓝白火星纷飞的车内，几名士兵倒在地上。不过看起来还没死。

“——七！”

（发现了！）

车厢内并列着的驾驶舱中。有一台与其他的都不一样。集靠近过去，越过舱罩，隔着帽檐，与里面的男子四目相对。他就是达利鲁！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驾驶员，没错。

“——六！”

集把手伸向达利鲁的胸口，达利鲁身体向后仰，胸口出现二重螺旋，同时舱罩碎裂，中心闪现出手枪一样的东西。这就是涯所说的，达利鲁·杨的武化：万花镜。

“——五！”

将武化手枪拿在手中，集飞奔出指挥车，必须跑到能看到涯的地方，否则就不能完成这一击。

“——四！”

集在倒塌的柱子对面看到了涯。他站在高出一截的高速公路上，冷静地听着倒计时。威风凛凛的脸上连一丝恐惧也看不出来。

憧憬。

集在那一瞬间对涯抱有了一丝憧憬，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并不是想成为恐怖分子，只是想成为像他那样的充满自信的人。

“——三！”

集短枪准备，瞄准目标—一涯。

“——二！”

手指发力。

“——一！”

“上啊，集！”

被涯的喊声鼓励，集瞄准着涯扣动扳机。“万花筒”的枪口部分迅速展开、旋转、发光。

“——零！”

古因喊声刚落，周围就被光芒包围，继而，爆炸四起。就像魔法一样，ANTIBODIES的装甲车、END RAVE、士兵有的燃烧，有的融化。灼热的风瞬间吹遍了瓦砾之间。

这就是“王的能力”的恩赐。别人有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集看得清清楚楚。“万花筒”射出的球体在涯的胸前如鲜花般绽放，激光命中在上面的瞬间，就像花粉扩散一样被反射出去，返回去的激光连续反射着，就像万花筒内的光一样。最后它们都正好只命中了ANTIBODIES，他们一瞬间就全灭了。

回过神来的集，再度看见的，在眼前一瞬间就结束了的战场上，一切都化为灰烬，只能看见涯威风凛凛的模样。

欢呼声四起，四周一片欢腾，区内的居民和葬仪社的成员一遍一遍地欢呼着涯的名字。涯回应着他们，高举起双手。只有他，才是这片废墟王围的围王。

集胸口感到阵阵刺痛，心里感到无比难受。

确实战术是他指定的，可是没有我的话，他不早就让激光消灭了吗？

想到这里，集怒从心起，紧咬嘴唇。

祈又唱起了歌。就像葬仪社的名字那样，她为了这次战斗中死去的人而悼唱。不分敌我，只是温柔地、悲伤地唱着歌。

涯一边催促着收容伤员的工作，一边走向驾驶员指挥车。区内的人民还在喊着涯的名字，涯低下头，冲他们一一挥手。带着猫耳状的电子仪器的鸫兴奋地靠过来。

“厉害啊！厉害啊，涯！这个、真的是我的东西了吗？”

“啊啊，是的。”

“呀！——”

鸫欢呼雀跃。对她来说，这套控制系统就是最好的玩具。

“——绫濑。”

涯对鸫身边的轮椅少女说。绫濑栗色的马尾辫吓了一跳，抖动了一下。

“那个，以后就是你的了。”

涯指着缴获来的新型END RAVE斯坦纳说。绫濑的脸上闪过喜悦的光辉，但是她马上又低下头。

“怎么了？”

“可是，我……失去了朱蒙……”

“不要放在心上。你用那个旧型机体摧毁了多少GOCE啊？没有你的优异表现，达利鲁·杨也不可能对咱们有这么大的兴趣。不如说，你做得很好。”

“是、是的！”

“不要客气，尽管使用这个斯坦纳吧。用着那个被时代所抛弃的朱蒙都能立那么多战功，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啊。”

“是、是的！啊……不、不是……。实在不敢当……”

绫濑的脸一下子红了，坐立不安地揉着手。鸫一下出现在她的肩头，“绫姐的心跳数，绝赞上升中～～～”

“鸫！”

“呀！”鸫笑着跑掉了，绫濑操纵着轮椅在后面追着她。

用余光看着她们嬉闹的样子，涯走向坐在断成两截的指挥车旁边的集。祈坐在指挥车的上面，依然在唱歌。

涯站在集面前，“你做得很好。”集无精打采地抬起头，但是眼神中刚才的光芒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胆怯和困惑。

“今天，你超越了你自己。这是值得骄傲的。”

涯指向那些庆祝平安无事的居民。

“那些就是被你拯救的人们。来吧，集——加入我们吧。请相信我。”

太阳落进了六本木的废墟之海，世界陷入黑暗。涯面向集，伸出手。这一次，轮到你来接过我的手了。他这么想道。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03 显出 void-sampling

“咱们真是华丽地被甩了啊。”

看着说这句话的四分仪，涯坐在作战室的椅子上，稍稍地耸了耸肩。六本木那场战斗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

那绝对谈不上华丽。那种状况、那个场面，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拒绝邀请。托这件事的福，樱满集在“葬仪社”内部的评价也就差到了极点。尤其是鸫和绫濑，甚至有过“真是无法原谅，把他右手切下来行不行啊？”这样的言论。

“但是，说实在的，咱们应该怎么办呢？就算是没有他的话，下一个作战的可行性也是有的。况且要是没有祈的参加的话，樱满集的战斗力都不能被算在内。身体能力再强也就是个高中生的水平。”

“太费功夫啦，干脆给他用药怎么样？”

“武化是会反应本人的精神状态的，药物洗脑的话，最坏的情况是会使‘王的能力’消失。这就没有意义了。”

“但是，他那个样子，光靠嘴说是不会答应咱们的吧。”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说过会帮助咱们的。”

他真的说过？四分仪露出怀疑的表情，推了一下眼镜。不过，这就是这个少年宝贵的地方。其他的成员都是一味地盲目相信和顺从恙神涯这个假象，但是他却不同。因此，他反而是个珍贵的辨别是非的人才。

四分仪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祈呢？你派她去哪了？从早上开始就没看到她。”

“啊啊，祈啊——已经转学到樱满集的学校天王洲第一高中了。”

四分仪吃惊地睁大眼睛，涯好像诡计得逞了一样心中暗喜。

“杀了谷寻？！”

穿着制服的祈与集站在学校楼梯的中间平台上，被集问到了来学校的目的。因为涯之前告诉她说出来也没关系，所以她直接就告诉了集。话音刚落，集一脸吃惊地捂住祈的嘴，明明是自己的声音比较大啊，他这么踌躇着，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周围的情况。

“……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谷寻呢？”

“寒川谷寻，是集的朋友？”

听到祈询问，集莫名地瞬间语塞，然后犹豫地“是啊。”回答了她。

“我们是同班同学——还是朋友。社团活动也在一起。所以解释一下啊，为什么要杀了谷寻？”

“因为涯让我杀的。”

集的表情严厉起来。

“怎么啊这是！他说什么你都会做吗？”

“嗯。”

集的表情好像冻结了一般。事情不就是这么简单吗，看着集的脸，祈这么想道。到底他因为什么受这么大打击呢。按涯说的去做就不会有错，我当然会听他的。

过了一会，集的心情好像平静一些了。“理由呢？”这么问自己。

“谷寻有做错什么吗？与我一样，他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他不是。”

本以为集会反驳自己。可是“那可能就不是吧。”集却这么说道。

“谷寻啊，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一点自私自利的样子也没有，成绩还全班第一，还是学生会的成员，非常会照顾人——大家都很信任他。”

“集也是吗？”

集没有回答。是信任谷寻吗？不，不是这么回事。他们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讨论信赖与不信赖的地步。至少，集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祈即使分析出来这些了，也没办法判断集到底是怎么看待谷寻的。从前就是，在判断与感情有关的事情上，就不是祈的强项—一因此她得不到答案。

“寒川谷寻是什么样的人我虽然不清楚，不过他是GHQ的手下哦。”

“咦？！”

“集知道NORMA GENE吗？”

集微微点头。

“听说过，记得是最近很流行的毒品——是吧？”

“嗯。是AP病毒疫苗制作过程生成的、依赖性很高的毒品。寒川谷寻就靠在封锁区内贩卖毒品来收集我们的情报。代号名叫SUGER。不用说他的主子一定是ANTIBODIES。集，你和涯在一起的时候被人照下来了。现在虽然还没抓到拍照的人，不过为了换取毒品，照片现在已经交易到寒川谷寻的手中了。”

“谷寻他……”

“在他把照片交给ANTIBODIES之前回收，并将谷寻杀掉。”

“杀掉……怎么这样！别说得这么简单！”

祈歪着头，为什么，集的眼睛里会有泪水呢。完全不明白。

“祈你还能这么冷静？！这可是杀人啊！？”

“又不是第一次。”

集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涯说过了吧……在现在的灾害临时法制下，恐怖分子与高级感染者一样，一点人权都不会有。如果那张照片交到GHQ手中的话，集，你也会被不当人给处理了的。”

“怎么这样……就算这样，也不能杀人啊！”

“那怎么办？按你说的话，寒川谷寻就会把照片交给GHQ了哦？那就是他的使命啊。”

“我去说服他！”

他是认真的吗？明明按照涯吩咐的去做是最安全的，为什么要违背涯的指示呢？

“所以求你了！一会就好，等我一下！我去说服他。”

祈点头同意了。做完，就对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惊讶。这就是违背了涯的命令。他明明说过要杀掉寒川谷寻。但是——

为什么，祈看着得到同意后露出安心下来的表情的集之后，内心深处仿佛被一个小小的火焰点亮了一般温暖呢？

在可视通信器的屏幕上，茎道修一郎看着一脸不快的杨少将，依然保持者日本式的微笑，“十分抱歉”地再次谢罪。

作为统帅ANTIBODIES的男人，性格过于温和，很容易驾驭。茎道修一郎知道GHQ内部这么评价自己。现在好好利用这个自己塑造的形象是很重要的。

“然后呢？被夺走的叫什么‘武化染色体组’的东西怎么样了？现在第二第三中队已经全灭，你不会说什么成果也没有吧？”

画面中的杨少将十分焦躁。

“请放心。‘武化染色体组’已经确认被破坏了。已经造成不了伤害了。”

少将细长的眼睛上，眉毛上挑，这是不相信的表情。但是，他应该还没有戳穿这个谎言的证据。

好不容易得以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接受着细致的盘问和检查。虽然幸存者的名单中有达利鲁·杨的名字，但是少将一次都没有询问过自己儿子的情况。剩下的，只有罗温大尉和三名达利鲁麾下的三名END RAVE驾驶员而已。他们当时被葬仪社俘虏了，用好多赎金才将他们救出。虽说有不能跟恐怖分子交易这项规定，不过这件事是茎道自己的主意。当然，知道此事的只有ANTIBODIES的一部分人，少将还不知道。

“责无旁贷，这次的事情我们ANTIBODIES有很大的责任。”

茎道又加上这么一句。“是吗？”少将稍微思考一会说。无论日本还是美国都一样，这样的高官都不希望自己的履历上有不光彩的一面。

“那么，古因少佐的继任者你想用谁呢？”

“与检疫有关的事情由我亲自负责。至于特别恐怖事件对策班，我打算让嘘界少佐担任班长。”

“嘘界……那个‘绞刑男’吗——”

少将面露苦色。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嘘界少佐虽然没有达利鲁问题那么大，但也是个有很多问题的男人。他出身于海军法务部。负责行使海军关系者引起或者卷入的事件的司法权，可以亲自搜查并担任军事法庭上的律师或者检察官。往大了说，他有独自裁判的权力。在他的独裁下，有十人被判了绞刑，因此人们就称他为“绞刑男”。

他的这种行为无疑是违法的，但是他的确是优秀的人才。尤其是在情报的收集上，更是拥有罕见的天才，杀了他就太可惜了，放任其不管又说不定会成为威胁，所以直到现在也保留着他的军籍。

“说实在的，古因少佐也的确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对日本人十分憎恨。在这一点上，嘘界少佐就没有这样的偏见。”

虽然他也没有其他的感情，茎道在心中暗语。

少将叹了口气。

“……好吧，局长。我们必须保持友好地统治日本。这不是占领，而是支援。这一点你要铭记于心。”

“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茎道对着屏幕那头的少将，深鞠一躬。

“那就到这吧。”

说完，少将切断了通信。不过茎道两分钟之后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手指在桌角一滑，噗，亮起了淡淡的光点，映出一位少女的身影。茎道撑着桌角，看着全体图。

从她的嘴间不经意地哼唱出的歌曲，就是在感染者之间像野火一样扩散的EGOIST的歌。

寒川谷寻的烦恼还在继续。烦恼之源，就是手中数码相机中的照片。谷寻本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情报收集呢，可是看过内容之后就发现了，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相机中映出了恐怖分子和自己的同班同学在一起的画面。

谷寻事先知道，GHQ散播出去的毒品NORMA GENE的主要卖场之一的六本木封锁区爆发了战争。因为GHQ的人会花高价收买关于恐怖分子的情报，因此谷寻也会联络他们。

到达六本木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副严酷的光景，俨然变成了真正的战场。最严酷的就是那里的气味。一切都在燃烧，自己根本不想去想到底是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谷寻只是希望提供情报的那个人还活着。

拍摄照片的那个男人，是重度的NORMA GENE中毒者。因为没钱，所以就用情报来换取毒品，不过至今也没有提供过什么像样的情报，到现在为止最有价值的就是距离很远拍到的一张恐怖分子的照片，而且因为太远，根本没办法解析出来恐怖分子的脸。根本没有期待过他。

但是这次不一样。所谓样品的那张照片，清晰地映着葬仪社的头目恙神涯以及在他身边与他亲切交谈的家伙们的样子。

那场战斗之后，葬仪社的头目恙神涯发表了公开声明，谷寻也看了。涯站在带着面具的同班的身前，露出整张脸，威风凛凛地读着声明。

“我们要抗争，向在这个国家大言不惭地支配着我们的GHQ抗争。我们要揭露，揭露着虚伪的和平之下发生的暴行、流过的血。我们要战斗，与想要淘汰我们的所有人战斗！”

这就是声明的内容。

上传在网上，删掉之后又会重新上传上去，现在优势的一方是恐怖分子。声明中，播放了六本木的ANTIBODIES射杀居民的画面。GHQ之后站出来辟谣说这是合成的。但是，那些反对GHQ统治日本的国家，更快速度地站了出来，对GHQ公开谴责。

谷寻对这段屠杀录像的真伪并不感兴趣。重要的是，这说明照片上的那个男人果真就是恙神涯本人，而照片中跟他亲切交谈的那些人无疑就是戴着面具站在后面的那些人。

谷寻把所有的NORMA GENE都给了他，然后接过资料。这个被药物支配的男人死了也没有关系。谷寻好像在垃圾堆中发现钻石了一样，激动地跑回家，将资料输入电脑中。之后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为什么是他——）

这是他最真实的感想。一开始他怀疑是不是一个外貌差不多的别的人，但是无论怎么看，这个与恙神涯站在一起的人都是樱满集。

虽然父母都是名气很大的科学家，不过集本身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成绩平平，运动能力也一般，与人交往也是一样。“没有漏洞”的这样的风评虽说还不错，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他这仅仅是为了自我保护而已。不让人看出自己的真心，不过他自己却不知道这样办事太做作了，属于白费功夫。他平时总是想察言观色，可惜怎么也观察不对。

但是，这些缺点都无所谓。对谷寻来说，学校是唯一的一个能让自己忘掉自己已经失去正常生活了的地方。可是自己错了，谁都会有隐藏住的一面，这才是真正的日常。

集是这个“和平的日常”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将资料上交的话，日常就会被破坏。但是自己却无法选择性地上交，选择情报不是自己的工作。他们吩咐过要把资料全都交上去。如果只消去有集的照片的话，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

况且弄到如此大的情报，自己今后可能就不需要再去卖NORMA GENE了。这东西确实有用自己的日常去交换的价值。

谷寻确实热爱在学校的生活，但没有破坏的精神就什么都保护不了，就算这个过家家般的和平被破坏，世界也依然存在。

“到底该怎么办？”谷寻自问了上百次——

“谷寻，占用你一下时间可以吗？”

谷寻吓了一跳，抬起头之后，眼前站着集和今天早上刚转校过来的EGOIST的主唱、与恙神涯一起出现在照片中的祈。

“……有话想对你说。”

走到废弃的大学讲堂，集看着向讲台走去的谷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是GHQ的手下吗？”这么说好像是在责备他一样。就求他把资料还给自己，让他相信自己不是恐怖分子就好了，但是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的心虚。

“怎么了呢？”

这还是平常的谷寻。好人，可靠，对大家都很温柔。看来不能相信这样的谷寻会贩毒并且是GHQ的告密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要杀掉这样的谷寻，果然恐怖分子就是恐怖分子啊——集这么想着。

“那个啊。”

集下定决心。就问个明白吧。“你根本没有去贩毒吧？”就这么问。要是没有贩卖毒品的话，这件事情就就此了结了。是拍照的那个男人在撒谎，本来那就是依存于毒品的人说的话，根本不值得相信。

“谷寻，你知道NORMA GENE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集注意到谷寻的脸色突然改变，不过只有一瞬间而已，马上就变回了平日里和善的表情。

“我听说过哦。是很不好的药吧？——喂，集。你不会是想对它出手吧？”

“不是不是。”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看来谷寻不是贩毒和告密的人。这个不应该是演技——

“把资料交给我们。寒川谷寻——不，SUGAR。”

“祈！”

你不能再婉转点吗？集刚要这么大喊，但是。

“……什么啊。已经暴露了啊。”

谷寻的态度完全地改变了。老好人的笑容已经消失，表情变得充满威慑。

“问我知不知道NORMA GENE，我都要笑出来了啊。”

“为什么——”

“你闭嘴！我也是有原因的！”

谷寻用力地敲了一下讲台，响声在教室中回响，集不由地缩了一下脖子。

“我不像你们天天那么的悠闲！我需要钱啊！我只是向需要的人卖药而已！恐怖分子的情报也是那么回事！明明就是日本人，却要妨碍给我们治疗AP病毒的GHQ，我出卖他们有什么不对！”

“谷寻……”

“我就这样了！你有什么不满吗？有不满就去找你的恐怖分子同伴去吧！我最不想被你教育了！”

“我不是——”

“集，跟这人已经说不通了。”

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谷寻。从她的身上看不出丝毫的犹豫。知道这一点的谷寻表情抽搐起来，喉结颤抖着，额头上浮出汗滴。

“按照涯所说，现在处理寒川谷寻，回收资料。”

“不行！”

集大喊，看向谷寻。

“求你了谷寻！把有葬仪社成员的照片交出来吧！否则真的要被杀了！她可是恐怖分子啊！”

“……交、交出来也会被杀的吧……？”

“没有这回事，他们说过要你被说服的话就不对你动手，是这样吧？”

实际上并没这么说过，祈考虑了一会，点头同意了。

“看吧！？所以你就——”

集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握着手枪的祈的手一丝也没动，手指依然勾着扳机，保持着随时都可以开枪的状态。紧张感急剧地膨胀开来。但是。

“你开枪吧，一下就能把我打飞。你们也就完成任务了。”

“谷寻！”

“……真是个笨蛋。”

祈真的要开枪了！集拼命地思考应该怎么办，用武化怎么样呢，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发现祈根本没有看着自己。并且，让谷寻看到这个好不好呢，无法做出判断。

（这样的话！）

集回头看向谷寻，谷寻好奇地看过来。眼光对上了。集伸出手，谷寻的身体颤抖一下向后仰去，武化在胸口展开。二重螺旋的圆锥再度出现。

着那个瞬间，祈开枪了！子弹就像六本木时的一样，被光阵挡回去，打入墙中。

谷寻的胸口，出现了一把带有不祥的花纹的巨大剪刀，集抓着剪刀，回头切断了祈手中的手枪。

“……”

祈看了一眼手枪之后，马上把它扔掉。从制服的上衣兜里又拿出一把小刀。

“等一下啊祈！不是约好了吗！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他浪费了集给他的机会。”

“一定是受到惊吓了！被枪指着谁都会这样的！求你了，让我再跟他说说吧！”

祈没有回答。眼神就像手中的刀般的冰冷。

“祈！”

“……好吧。”

祈放下刀，集大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

说完，集看着手中的武化皱起眉头。用不吉利来形容这个剪刀的样子非常的合适，这个武化就是谷寻“心的形状”吗？

“呐。谁都可以像这样拿出武化吗？”

“嗯。只有十七岁以下的人才能武化，并且，取出武化时内含子的记忆会被瞬间释放，所以对象会失去取出武化前后的记忆。”

“涯这么说过。”祈说道。

“嗯……啊、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在问出资料存储卡的位置之后取出武化不就好了，这样的话，就当成存储卡丢了就可以了。嗯，就这么办吧。”

“我劝你还是放弃了的好。”

“咦？为什么？”

“我被你取出过我知道。取出武化的时候，就好像心被抓住了一样。虽然有些舒服，但是也伴随着巨大的疼痛。短时间内不停地做的话，说不定会使心脏损坏。”

集看着手中的剪刀，这就是谷寻的心。平日里完美的同班同学的真正的姿态，他不想被人看到的真心。现在已经被自己强行地拿出了。

“知道了，我会好好地说服他的。”

“如果他不听的话，我也会履行我的约定的。”

集点头同意，把剪刀放下。武化分解之后回到谷寻的身体里，二重螺旋渐渐合上沉入胸前。

不久，谷寻睁开眼睛。似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祈和集。不过，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看起来他已经想起了资料的事情，并且大概也能猜到照片上的内容了。

“谷寻。”

集把刚才说过的话，更加认真地跟他说了一遍。想不起来是正常的，起初谷寻还显得很生气、不断地反驳，之后他就沉默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好吧。”

谷寻长叹了一口气。

漫长的等待之后听到这句话，集感到自己都快脱力了。

“真的？！”

“……要是死了就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把资料给你们。然后你们就会放过我吧？”

这句话不是对集说的。谷寻直视着祈。过了一小会，祈点头同意了。

“……资料在哪里？”

“不在这里哦，这是当然的吧？怎么办呢？现在跟我去取吗？”

祈看了一眼集，嗯，回答道。

为什么呢？祈一边感受着铁轨的震动一边想道。现在三个人正在去取资料的途中，为什么会有这种难受的感觉呢？祈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刚才集拿出寒川谷寻武化的时候，看着集直视着谷寻的眼睛手伸向谷寻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就一下子乱七八糟的，感到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然后就无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因为剧烈的摇晃，自己知道子弹命中不了，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自己出现失控的情况，这还是第一次。

集只是拿出了别人的武化，触摸到了别的人心而已。为什么我感到，非常的——。祈轻轻咬着嘴唇。自己到底怎么了呢？这就是生气了吗？自己还不能确定。如果能唱歌的话，自己就会好受许多。但是在电车中还是有所顾虑的，涯告诉过自己不要太显眼。

遗憾的是，今天早上办完转学手续之后进到集的教室中的时候已经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GHQ现在居然还没有通缉自己。说到地下乐队EGOIST，已经上过新闻，拥有很大的人气了。但是GHQ依然没有公布楪祈是葬仪社成员这个消息。被古因抓住的时候，自己的身份应该已经暴露了。

想到这，祈放弃了继续思考。反正怎么也想不明白。思考的工作就交给涯吧，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这样做绝对不会有什么错误。

“呐——”

集向自己走了半步，祈吓了一跳，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谷寻的事情谢谢你了，祈小姐。”

为什么呢，加上“小姐”的这个称呼这么令人生气。

“叫我祈就可以了。”

祈这么说道。

“咦？”

“大家都这么叫，所以集也这么叫吧。”

“Q……Q……Q祈……？”

祈点头答应。不如说是自己希望集这么称呼自己，有这种想法还是第一次。之前，因为涯就直接叫自己的名字，所以大家也就不叫“小姐”这样的敬称。但是，估计我就加上“小姐”这个称呼自己也不会在意的吧。但是，自己只希望集叫自己“祈”。

不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呐，集。”

祈也向集走了半步，伸出手。

“怎、怎么了？”

“我可以留待你身边吗……？”

“唉？！”

“我想知道。集的事情。还有我的心情。”

不明所以，所以心情不好。因此待在集的身边是最合适的。并且涯也叫自己待在集的身边保护他。这是处分寒川谷寻之后的任务。，

祈直视着集的双眼。真不可思议。现在这样似乎都可以拿出武化了。不对，其实是自己现在希望集会出自己的武化。

集的脸全红了。

“你、你就按照你喜欢的做就可以了。我没有关系的，啊，还不如说……”

“嗯。”

内心中的温暖扩散开来。祈点头答应。啊啊，现在似乎能创出一手好歌啊。把心中用处的感情编织成旋律，这就是祈的创作歌曲的方法。

电车停了，门开了。有些乘客下车，距离目标的车站还有一段距离呢。发车的铃声响起，自动门发出排开空气的声音，正要关上——

“——对不起了。”

祈听到寒川谷寻说出这句话之后，谷寻就撞向集，与集一起飞出了车厢。

完全被抓到空档了！祈正要跟着下车，眼前的门就关上了。

“集！”

听到祈的喊声而回头的集的身后，出现了ANTIBODIES的白服的身影。祈刚想跳窗出去，

“——不行，祈小姐。”

听到声音的同时，肩膀已经被人抓住。回头一看是枭，是在葬仪社见习最年轻的男孩。是之前涯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总是带着大大的兜帽，特别善于隐藏自己的踪迹。祈之前一直都没发现他。

“这是涯先生的命令。”

涯——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祈停止了动作。透过窗户向回张望，逐渐远去的站台上，集好像要哭了一样，一直看向自己这边。

“……我不会道歉的，集。”

人群之中，面向被铐住的集，谷寻如此说道。

“这个世界就是不讲道理、不公平的。面对着只会察言观色的虚假朋友，说什么不会把他供出来……这样你明白了吧？”

集没有回答。

“什么约定啊。与恐怖分子之间还谈什么约定啊！我现在还不能死！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集！”

面对着被白服们带走的集的背影，谷寻这么说道。

集一句话也没有。

“都是你的错！”

谷寻一边哭，一边喊道。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04 浮动 flux

虽然想着绝对不要出来，但是还是回到这破落的地下基地，涯一边苦笑着一边想着。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大衣，而是量身订做的英国制造的西装，同伴们看见涯这副模样一定都会吓一跳吧。

虽然觉得这副打扮不适合自己，但是也没办法，除了率领众人之外，有时候也有必要穿这样的衣服。有人这么说过。

走进作战室，四分仪、鸫、还有绫濑都在，一看到涯的打扮，四分仪一副看习惯了的样子，不过两名女生却还是吓得目瞪口呆。

“哇！涯，好适合你啊！真帅啊！”

鸫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跑过来。依旧穿着运动服，戴着猫耳形状的接收器。

“今天有什么事吗？开Party？”

“谁知道呢。”

四分仪走过来，问了句情况如何。只有四分仪知道将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样的事。不过也只有四分仪一个人而已。不是不相信同伴，只是知道消息的人越少越好。虽然应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是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完成的工作结果会如何。就算不知道这件事也可以做好各自的事情。

“对方很感兴趣。进攻ANTIBODIES这件事情很严重。当然，他们感兴趣的还有樱满集使用的‘新兵器’。”

“这是最重要的。”

四分仪满意地点点头。鸫对于他们所谈论的事情表现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什么也没说便一边绕着圈一边离开涯的身边，走到绫濑的身旁，盯着她的脸。

“哎呀～？绫姐，怎么啦？被涯穿西装的模样迷住了么？”

“笨……笨蛋！瞎说什么呢！才没——”

正说着，注意到涯正在听她们的谈话，于是话还没说完便吞了回去。

“那你为什么眼睛都看直了呀？”

“鸫！”

鸫哈哈哈的笑声回荡在作战室里，绫濑灵活地转动着轮椅，在她身后追赶着。涯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带，仿佛将自己的身体甩出去似的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沙发上，看着她们追逐。

不知道是有多少次被这种快乐拯救。在这每天都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日子里，如果能够保持这种开心烂漫的心境也可以说是一种才能吧。

但是，这也只能保持到作战室的大门再次被开启为止。

面无表情的祈，以及一脸无奈的枭走了进来，一看到涯便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他身边来。

“哟。”

祈的脸上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愤怒情绪还真是少见呢。也许她本人并不知道，但是很明显地，她现在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

“为什么？涯。”

冰冷如刀的声音。祈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才会解放自己的心。不唱歌的时候，说话的时候也会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

“怎么了？”

“集被白服抓走了。我原本打算去救他，但是却被阻止了。为什么？”

绫濑和鸫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枭看了祈一眼。看他的表情应该是被祈这样严厉追问了很久吧。但是，应该没办法回答吧。因为他不知道答案当然没办法回答了。

“是么，被抓走了呀。”

四分仪转过身往回走，走出了作战室。接下来，他将为下次的作战做好充分的准备。绫濑和鸫随后也走出了作战室。

“涯。”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枭阻止你是我下的命令。”

“你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啊。”

如果祈打算杀掉寒川谷寻的话，集一定会站出来阻止的。但是，寒川谷寻是不会相信“恐怖分子”的约定的。这是当然的啰。一说到葬仪社，有谁会相信他们的胡说八道呢。因为生活在这样一个欺骗与被欺骗已经成为常事的世界里。

这样的话，他就会向GHQ寻求保护吧。但是，那些所谓的同伴不会对一个情报提供者提供周全的保护。用完就扔。寒川谷寻如果是一个聪明男人的话，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这样的话，他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逃亡。但是逃亡需要资金。根据鸫的调查，寒川谷寻独身一人。需要的只有钱。这时他手边正好有可以作为交易的材料。那就是偷拍到葬仪社成员照片的存储卡以及被当做是成员之一的樱满集。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就能够换取丰厚的情报费。

不管交出去的是祈和集当中的哪一个，都能够确保抓住集。这很容易想得到。祈不是那种老老实实被推出去的软弱女生。谷寻曾经潜入要塞贩卖麻药，也算是踏足里面的世界的男人。这样的话，也就很容易明白比起祈，集更容易被推出去。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早就死在要塞里了。

这些都是正在按照原本预计发展的事情。

“怎么了？”

看着站立不动地俯视着自己的祈，那副样子像极了那个“女人”，背上传来一阵凉意。脸上毫无变化的表情格外地像。

“当然，这也是为了实现我们的计划。”

祈歪了歪脑袋。

“攻占leukocyte（白细胞）。实现它有两个‘关键’。一个是城户研二的武化。另一个就是能够使用武化的‘王’。”

“这个和集被抓走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涯话还没有说话，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

如果集还没有决定下来是否加入葬仪社的话，那就创造出既定事实让他不得不加入不就好了？就连被拍到照片这件事情其实也是个局。GHQ已经认为他是葬仪社的同伴了，并且他没办法回到过去的日常生活了。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一点才让他被抓住的。

但是，关于这一点，并不想告诉祈。

“这件事你没必要知道。

涯站了起来，随意地将外套披在肩上。

“接下来，我们将会攻占GHQ第四隔离所救出城户研二和樱满集。”

“那——”

“祈，你留在这里待命。”

祈用力地握紧双手。不自觉地表现出一副焦虑的样子。祈如此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的情感，这还是第一次。

“这次不需要你的力量。因为我并不打算让集使用武化能力。你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呆着等着我们回来吧。明白了么？”

“——是。”

涯注意到这次祈的回答比平时慢了0.5秒。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走出了作战室。枭得意洋洋地跟在他后面追了出去，但是却被告知你这次也留在这里待命，便朝着四分仪做着准备正在待命的飞机库走去，留下无法掩饰失望之情的少年兵一个人站在那里。

“樱满博士的儿子被逮捕了？”

从嘘界少佐那里听到意想不到的报告，茎道修一郎表现出久违的吃惊表情。究竟是从哪里泄露的关系呢。古因少佐的报告应该全部都消除了啊。果然，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敏锐了，这样想着，不由地在胡子下泄露出一丝苦笑。

“为什么呢？”

“怀疑他与葬仪社有关。我从我的一个情报提供者手中得到与葬仪社相关的重要资料，在那当中发现了樱满集的身影。”

据说嘘界有上千耳目。刚才所说的事情应该就是来源于当中的一个耳目吧。原本以为找个和古因一样没有能力的男人替代他，会很容易对付呢，没想到这个男人和他不一样呢。

“你怎么看？”

“他是同伙。”

嘘界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樱满集与葬仪社有关，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也可以看出他对作为首领的恙神涯感到反感，在他身上也完全感受不到恐怖分子常见的思想，所以他并不只是一个普通成员那么简单。”

“也就是说？”

嘘界面朝显示器微微一笑。

“——这是个谜。”

感觉他正享受于这件事。曾听说过，嘘界特别喜好谜。对于他来说，不管是纵横填字游戏、贪污事件、杀人事件、还是这次的事件，都是一样的吧。

“少佐。这次事件包含着敏感问题。樱满集的母亲，也就是樱满春夏是日本方面的技术顾问。可以说是日本方面的代表。如果让入知道她的儿子是恐怖分子的话，不知道在日本人当中会引起怎么样的反应呢。而且，对于开发基因组来说，她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所以，不允许ANTIBODIES处置樱满集。就算是在与GHQ相关的设施内造成事故死亡也是不行的。樱满春夏是一位洞察力很高的女性。如果她儿子有什么差池的话一定会怀疑和你有关。”

嘘界微微眯起了眼睛，“我知道了。”，说完便切断了通话。

他在隐瞒着什么，茎道有这样一种感觉。但是，和樱满春夏一样，嘘界也是个优秀的男人，实现和平不可或缺的一个因素。总算除掉了把罪名嫁祸给杨少将的古因。操控缰绳有时候也需要在某种程度上给予别人自由吧。

“这件事情他会怎么处理呢——让人见识一下你‘绞刑男’的本领吧。”

身体极其疲倦。就好像患了重感冒一样。集靠在狭窄的房间里冰冷的墙壁上，精神恍惚地这样想着。因为哭得太多了，以至于眼睛周围都肿起来了。并不是因为害怕。哭泣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而是因为遭到背叛。

明明那么相信他，自己却完全被欺骗玩弄了。虽然谷寻忘记了，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确实是拼了命地去救他。但是，却遭到背叛。明明是朋友。

（原来如此……）

呵呵，不自觉地发出无奈地苦笑声。

我把他当做朋友呢。虽然平时总是说搞不懂朋友这种东西呢，但是这只不过是耍帅而已。我也想努力和大家做朋友，所以才会这么辛苦。

一边抱着膝盖一边咬着嘴唇。

想着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接受。

老实说，有些事情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与EGOIST的祈相遇，以她为武器与令人畏惧的组织GHQ战斗，自己就好像变成了漫画里的英雄一样。我并不是平凡得什么也做不到的人类，这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但是，却没有变成真正的恐怖分子的勇气，没办法接过涯伸过来的手。

觉得这就好像是某个地方的主题公园的加演节目之类的。但是，这不一样。所以造成了现在的结果。祈曾经说过，恐怖分子没有人权。也就是说，接下来将会进行的盘问，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吧。

拷问这个词印在脑海里怎么也甩不掉。只要一想到自己将会被怎样处置，身体就会止不住地颤抖，所以停止了思考。

什么是“王的力量”？要是遇到无法拔出武化的对手的话，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么？而且，不是十七岁以下的人也是无法取出来的——这种一无是处的王。

哔的一声电子音，接着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毫不夸张地说，集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就好像是原本看不见的恐怖拥有了实体，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不断摇晃的样子。

门打开了，进来一名军人模样的男人，Stand up，他说道。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于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接着，他掏出特殊警棒敲了敲集的腿。

“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感到疼痛和恐惧而发出尖锐的叫喊声，接着，那个男人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抽打着集的脸颊。男人的力气很大，重重地敲打着集的头部，集一阵眩晕。

“……你在做什么呢。”

听见流利的日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就好像在透过水箱看着这个世界一样，殴打自己的军人瞬间站立不动了。

之前见过的男人走进来了。那是在车站率领白服的男人。有特点的头发四处散乱着，左眼下方有颗酷似眼泪的痣。额头上垂着一小戳刘海，就好像上面粘着什么似的，他拨了拨刘海。

“这可麻烦了呢，使用暴力。他还只是个嫌疑犯而已，还没有被确认为恐怖分子呢。你明白我说的了吗？唔？听得懂么？日语。”

军人没有回答，一脸困惑的表情。

接着走进来的男人用力地叹了口气，突然朝那军入的脸上一记转身直拳将他打飞了，用英语劈头盖脸地和他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殴打集的男人逃似的冲出房间。

“接下来。”

那个男人一边甩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一边向集走过来。不知为何，集忽然想起来蟒蛇。并不是因为脸长得相似。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有这种感觉。有种他很容易让人服从他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人害怕。

“让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嘘界·巴鲁兹·诚。同伴们都称呼我为嘘界少佐，或者是更简练一点称呼我为少佐——啊啊，有些嘴巴恶毒的同事们还会称我为‘绞刑男’。”

“被吊起来的男人”——或者是“倒吊别人的男人”吧。不管是哪个称呼都只会让人感到不祥。

“我们开始吧。这里不是很适合谈话。”

集被迫站了起来。想着就算反抗也是没用的，而且听话一点免得再被打。要带着手铐么，这样想着的时候，“这边走。”嘘界说完便站了起来走了出去，集也只能跟在他身后。

身边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其他监视自己的人。虽然配备枪支的军人到处都是，但是这里既然是GHQ的设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被带走的时侯就已经知道这里并不是二十四区。看样子应该是东京好几个设施当中的一个吧。

完全没有要逃出去的想法。就算是没戴着手铐也不会想。只是，祈不在这里。让自己成为英雄的祈不在这里。

“樱满集君。我有事情要问你。

嘘界一边走一边说道。

“与腿部贴合的内裤或者紧身裤。也可以称作是裹腿裤或者平脚裤的四字单词——你觉得是什么呢？”

抬高的手上拿着的是平板型终端机，上面显示的是纵横填字游戏。现在这种情况是在询问字谜的答案么？这种无法理解的行为，让集感到微微凉意。

“……我不知道……。”

“那，这个呢？”

集倒吸一口凉气。

在画面上不断滑动着手指切换影像，显示出在六本木发生的那场战斗的痕迹。被劈成两半的END RAVE，由于激光兵器造成浑身是洞穴的指挥官，然后是——尸体。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在眼前，然后再消失。

“真是惨烈呢。第二、第三中队几乎是全灭——究竟是使用了怎样的兵器才会造成这么惨烈的伤亡呢。”

终端机摇晃着。无法忍受眼前的画面，集移开了视线。

“啊！”

嘘界突然大叫。

“是打底裤！”（日语中打底裤写作レギンス，四字。）

终端机的画面再次切换为纵横字谜游戏，嘘界快速地将单词输入进去。屏幕上显示出“恭喜你”的字样。可以看见终端机上反射出他满足的笑容。

“呵呵……。我最讨厌字谜游戏里的空格了。实在没办法忍受。所以呢，我也要感谢你的帮助，让我把空格填满了呢。”

“请让我回家吧……我……和他们毫无关系……”

集知道就算这么说也是不可能会被放走的，但还是说了。但是，这并不是谎言。因为集拒绝了葬仪社的入社邀请。虽然与他们有过接触，但是并不是内部人员。

“你说谎。”

嘘界冷淡地说道。接着在平板终端机上滑动手指，屏幕上不断显示出一张张照片。这些照片拍到了葬仪社的成员。鸫和绫濑都在里面。还有祈也被拍到了。最后，排在最上面的那张照片上显示的是，涯正向集伸出手。

集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从寒川君那里收到的礼物呢。你的感想如何？”

愤怒之情一点一点地涌上心头。明明救了他的性命，他却拿这个来回报他——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为了金钱连同班同学都可以出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谷寻……”

不自觉地发出喃喃自语的声音，这时，看见终端机里反射出的嘘界似乎笑了。但是不懂他为什么会笑。也许只是错觉吧。

但是，嘘界开口说道。

“为什么呢？你是日本方面的技术顾问樱满春夏博士的独子吧？为什么你会和恙神涯那种恐怖分子在一起，并且他还亲密地伸出手来？看起来不像是遭到绑架索要赎金的样子呢。”

“这种问题……请你去问涯吧。”

“我们也很想。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寻求你的协助呢。”

“协助、么？”

“是的。手铐取下来吧，就这样散散步怎么样？况且，你也不想一直都是这种对待方式吧。”

“这样好么？只要你一天不说出葬仪社的谜题，你就不能离开这里哦。话虽如此——”

“——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你是恐怖分子当中的一员哦。在你身上完全看不到那些同伙态度上的共通点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难道不是这样么？”

是的，话没说完集便闭上了嘴。或许这是个圈套呢。

“这里，有些特别的东西想让你看看呢。”

从类似于大厅的地方走出来，已经有车等在那里了。外面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的白服军人在四周警戒着，就连GOCE也配备了军人。空中响起爆炸声，直升飞机盘旋在上空。

“因为正在紧急警戒中呢。”

嘘界露出浅浅的微笑。

“因为必须加强关在最后一层某个囚犯的警戒呢。”

“警戒……”

“详细情形一会再告诉你哦。在此之前先办完重要的事吧。”

集被推上了车。这不是护送车。是一般的——不，比一般的车更豪华一些。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呢？集不由地感到不安，但是，不管是去哪里，或者是会发生什么都没办法了，一种死心的想法油然而生。

车子大概走了五分钟吧。好像并没有走出这栋楼的样子，只是在同一栋楼内不同的地方走动而已。可能是医院吧。墙壁上画着显眼的红色十字符号。一从车上走下来，嘘界便说道，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不要宣扬出去，说完便向前走去。

集忽然有种如果不从这里逃出去的话就会被他高高吊起的感觉。但是确实如他所说。不管逃到什么地方都会马上被抓回来的。想要从这么戒备森严的地方逃走简直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找，这里都没有十七岁以下的人。

走进这座建筑物，果真是医院。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臭味。但是，并没有像是患者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是一些医院相关人员。

“这里是为了AP病毒患者而建立的隔离病房。第四隔离所原本是为了这个病房而建造的。”

“原来如此……”

老实说，这些事都和我无关。集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接下来自己会被怎么处置，会被盘问什么。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呢。话说回来，AP病毒只要接种疫苗应该就不会感染了。

姑且不论十年前是如何，难以置信时至今日还有这样的建筑物。

“就是这里。”

嘘界站在像是水族馆或者博物馆之类的地方才会建造的横向宽度无限延伸的用作间隔用的玻璃前面，回过头看着集。

“看这边。”

集战战兢兢地望向玻璃的另一面。

集大吃一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

玻璃的另一面犹如体育馆那样宽敞，集就好像是从二楼的窗口向里面望去一样。

在那里面，摆放着几十张为病人准备的病床，病床之前保持着一定的间距。

在这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闯入眼帘。是“什么”呢？虽然只是一眼，但是却是让人明显感觉到异样的东西。被矿物侵蚀的人类，这样说更恰当吧。

集为了确认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再次鼓起勇气向窗户靠近。

没有看错。虽然每张病床上的病人患病程度不同，但是都是一些身体正在被矿物侵蚀的人躺在那里。不同性别，不同年龄，身体连接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和机械设备，有一些从头到脚穿着防护服的人来回走动。在那当中，也有一些人只是轻轻地握着矿物人的手而已。

“这、这是怎么……回事……”

“啊啊，你是第一次见到吧。进化到第四阶段症状的Apocalypse Virus（AP病毒）患者。”

“什么！？但，但是只要打了疫苗，不是就能够避免感染病毒么……”

“是的。但是很遗憾，这并不能100%确保不受感染。也有少数人是不慎感染病毒，或者是因为体质排斥疫苗而引发AP病。请看这里。”

嘘界指向当中一位患者。看起来像是一名少年，可以看出，脸的一半已经矿物化了，并且全身上下有一半左右的地方正在进化当中。

“见过那名少年吗？”

集盯着他看了一会，但是仍然不知道是谁。

“他是寒川润。寒川谷寻君的弟弟。”

“啊……”

“那名患者就是他为我们工作的理由。很遗憾，这里的治疗并不是免费的。为了能够用最先进的设备进行治疗，需要支付高额的治疗费，不管是这里还是一般的医院都是一样的。很遗憾，他没有能够支付如此高额的治疗费的经济能力。他们也没有父母呢。”

“怎么会……”

从来没有听谷寻提起过这件事。恐怕学校里也没有一个入知道这件事吧。还有他父母的事情也没人知道吧。在自己的时代说起父母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在发牢骚抱怨吧。这种时候，谷寻只是笑笑，一言不发。老实说，集还觉得那种时候的谷寻还真是个扫兴的家伙呢。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十年前，随着AP病毒的传播以及在六本木和天王洲发生的恐怖行动-LOST CHRISTMAS，一度让这个国家走向灭亡。成功研制出疫苗抑制了AP病毒的扩散，这件事情也成功地让国家恢复了些许平静，但是，还是出现了像寒川君弟弟这样的牺牲者。是的。LOST CHRISTMAS还没有终结。还在继续着。我们至今仍然在战斗着。”

嘘界用力叹口气。

“所以我们决不允许。那些破坏我们拼命保护的平静，让日本再次陷入混沌的恐怖分子。日本的解放？把GHQ赶出去，然后他们准备怎么做呢？在这个遭受到大气污染的国家里是没办法制造出疫苗的吧？他们难道想让日本人灭亡吗？”

这些事情集应该都毫不知情。也没有深入思考过。

“樱满集君。你为什么要帮助那样的人呢？是有什么不满吗？”

“不满什么的——”

但是，集回想起了在要塞发生的事情，ANTIBODIES做过的事情。回想起古因少佐对祈做过的事情，然后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杀害要塞里的人们！你们烧死了那么多并不是恐怖分子的普通人！这些又怎么解释！”

“不是恐怖分子？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涯是这么说的……”

“只是这样而已吗？”

集咬了咬嘴唇。被他这么一说，确实是只是这样而已。其他的事情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原来如此。要塞的居民也许并没有自称是葬仪社的恐怖分子的正式成员。但是，他们是协助者。他们过着从葬仪社那里接受物资或者金钱援助的生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种地方怎么可能生活得下去呢？他们一直呆在那里不出来，也不工作，是没办法活下去的。所以作为援助的回报，他们以各种方式协助恐怖分子。寒川君似乎也过得很辛苦呢。依靠贩卖麻药终于取得了那些人的信任。再者，要塞的居民拒绝了每个日本人必须定期接种疫苗的义务。”

“不对！就算不拒绝也不会给他们接种疫苗吧！不缴纳税金的人是不能注射疫苗的吧！？”

“这也是恙神涯告诉你的吗？不是这样的呢。AP病毒并不是日本才有的问题。不会因为不缴纳税金就不给他们接种疫苗。被害妄想症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信仰吧。尽管如此，我们并没有强制给他们接种疫苗。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尊重人权，尊重人自己的意愿。”

集有种世界开始摇晃崩塌的感觉。不明白。有什么东西怎么都想不明白。

“所、所以就可以随意杀害吗——”

“我们的士兵也死伤惨重。为了帮助日本人而远离家乡，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但是却被原本打算帮助的对方杀掉了……士兵的家人们听到这个噩耗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这个……那个……”

“他们终究是恐怖分子。为了实现大义，就应该不惜牺牲自己的同胞。所以我问你，你知道他们正在计划着什么吗？”

集慢慢地摇了摇头。

“是要袭击这里吧。”

集屏住了呼吸。

“从某个耳目那里得到的情报呢。他们正在计划着夺回某个人物。外面戒备森严就是为了防范他们。”

（意思是——）

“啊啊，很遗憾，我所说的人物指的不是你。抱歉呀，让你充满期待了吧。”

集两颊发热，就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一样。嘘界说得没镨，集确实充满期待，集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同时也非常的气愤。

“他们的目标是，城户研二。光听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好像是引发了爆炸恐怖行动……”

“没错。几年前，城户研二虽然还只是个少年，但是他却是独自一人让Sky Tree发生爆炸且崩坏，杀害几百人性命的天才轰炸机。理由是，GHQ排出了在Sky Tree内的使用的毒电波。在Tree执勤的GHQ职员也死掉了，但是他杀掉的基本上都是日本人。那样大型的塔倒塌下来，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人受到伤害吧？按理说应该对城户研二执行死刑，但是他只有十二岁，所以就关押在第四隔离所里，接受改造教育。恙神涯打算夺回城户研二。还没有询问他夺回天才炸弹魔是想用来做什么。但是，那可是爆炸恐怖行动呢。尽管如此，你仍然觉得恙神涯是打算救人吗？”

“……这种事……我不知道……”

这是事实。已经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相信什么了。按理说，GHQ应该已经处理掉那些第四阶段以上的感染者，但是却在这里采用最新的医疗设备，对那些患者进行着治疗。然而，说是要解放日本的葬仪社却要救走那个不知为何要用毒电波杀害日本人，连Sky Tree都要一起毁灭的犯人。而且，自认为是朋友的谷寻把自己出卖给GHQ的理由是——为了给弟弟治疗。

嘘界靠近窗户，然后竖起指头。

“听好了？绝对不可以相信那些叫你相信他的人。100%都是在说谎。”

并不是不相信。只是很厌恶，对于只能随波逐流的自己，以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有厌恶。只是这样而已。

“接下来，樱满集君。拜托你了。”

嘘界从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只像是三色圆珠笔的笔。

“这个是特殊的发信器。下次恙神涯接近你，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希望你能按下这支笔。按照蓝、蓝、红的顺序。记住了吗？蓝、蓝、红。这样的话，我们会给予他应有的惩罚。不管是在什么地方。”

咕，有种喉咙被勒住的感觉。

集只是死死盯着嘘界手中那只散发着暗淡光芒的笔。

只摆放着床的冷冷清清的房间里，祈似乎抱着冬眠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心中有种无法言表的低落情绪挥之不去。

回想起那个时候，只能目送着GHQ将集带走。一想到集现在正在做什么时，不禁打了个寒颤。

想大声叫出来，而不是歌唱。

“我问你哦，冬眠……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冷呢……？”

尽管被紧紧抱住，冬眠也无法回答。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寒冷消失呢……”

轻轻地抚摸着冬眠，触碰到它修理过的脚。那里有道伤痕。从二十四区逃亡的时候受到损害，逃到映研活动室的时候已经完全动不了了，于是把它交给集，最后鸫把它修好了。

“集……”

一回想起集把饭团递过来的时候的事情，心里就开始发热。变得暖暖的。

“……集在身边的话，祈就不会觉得冷了么……？”

祈就这样抱着冬眠站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讨厌寒冷。

涯在文件上签了字之后便走进了会见室，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集的到来。

同伴们已经做好准备在待命了。

已经解除封锁的东京湾上停靠着经过改造的油轮，设施的周围也配备了伪装成移动式贩卖车之类的武装卡车。

不一会儿，透明阻隔墙那面的门打开了，集走了进来。一副憔悴的模样，但是看起来似乎没有被严刑拷问的样子。不过这也只是推测而已，无法百分百确认。只要考虑到政治问题，应该不会采取暴力行为吧。

集被催促着坐了下来。

似乎正在沉思，完全没有看这边的样子，于是涯开口说了一句，好呀集君。

集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

总算注意到了呢。今天的涯把平时总是自然垂下的头发扎了起来，并染上了颜色，还贴了胡子，但是脸部轮廓并没有改变。

“初次见面。我是受到你母亲的委托前来为你辩护的律师梅森。”

涯向正准备开口说话的集伸出了手，阻止他说下去。

“那么，我们快点开始吧。”

涯这样说道，其实也是向塞在耳朵里的通信器的对方说的。

“收到！开始侵入主系统。”

鸫的声音响起。

涯一边对露出讶异表情的集假笑，一边将签好字的文件交给警卫。

“这边对时间的控制可是很严格的呢。所以要快点。”

“三分钟——嗯，给我两分钟就好。”

警卫检查过文件之后便向对面的警卫点头示意，然后都走了出去。但是这并不表示完全安全了。因为对面还有这边都安装了监视摄像头，会收录到两个人的表情和声音。

“……已经可以开始说话了吧？”

觉得过了两分钟之后，涯这样说道。

“摄像头和麦克风都已经关闭。随时可以开始。”

好了。

涯收起假笑。

“……全员待命。”

明白，一个接一个地回答道。收到的都是心情愉悦和干劲满满的回答。涯松了松领带，呼地松了口气，取下通信机放在桌上。

“真是活该。”

集的眼睛里浮现出愤怒的眼神。真是个坏心眼的人呢。非常地坏。

“这里的人对你和善吗？”

“……你把我当傻子么？”

“我可没那闲工夫。”

集轻轻一笑。

“我知道的呢。你们是来救人的吧？救城户研二。”

哎呀？

“为什么你会知道？”

“不只是我知道。你们的目标早就暴露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配备了那么多警卫。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呢。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着急了么？这件事在我预料之中。——鸫。计划变更为A-2。”

“收到。通知全部人员。计划由A-1变更为A-2。”

涯朝集露出笑脸。

“这下没问题了吧。”

集的脸上露出夹杂着吃惊和愤怒的复杂表情，两颊微微颤抖。涯看着他的表情，原本打算说，让你失去了一个驳倒我的机会真是遗憾呢，最终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大云他们会发起攻击。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就往地下单独牢房的方向跑。潜入的同伴现在正在进行解救城户的准备工作。你和城户汇合后，取出他的武化。然后逃脱——”

“等等！说什么攻击——这里还有医院啊！？”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因为……？是医院啊！？那里有正在接受治疗的进化到第四阶段的钢皮病人啊！谷寻的弟弟也在那里！竟然要攻击这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你被灌输了怎样的思想。”

集一时语塞。

“是谁？是所长戈尔迪么？好像不是呢。那到底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吧。”集瞥了涯一眼。“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医院……”

“不是医院。”

啊，集眨了眨眼发出惊呼声。

“那里并不是什么医院。是实验室。治疗？别说傻话了。并没有什么进化到第四阶段的‘钢皮病’治疗法。全身上下慢慢地矿物化，精神逐渐变得异常，只能等死而已。寒川谷寻被欺骗了。”

“但、但是……”

集的目光闪烁。越来越不明白究竟什么才是真的——一副这样的表情。

（到时间了。）

仿佛地震般的声音响起，让整个建筑物摇摇欲坠，灯光灭了。但是马上又亮起红色灯光，把四周照得令人害怕。之前安置的炸弹爆炸了。

“——作战开始。”

涯向所有人宣告。没有时间了。

“快决定，集。是采取行动，还是止步不前。”

集握紧了拳头。

“……我……我应该相信什么呢。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啊！”

啧，涯咂了咂嘴。这个家伙到底想要依赖别人到什么时候啊。

这个时候——

“——集！？”

向所有人开放的双向线路的通信器传来祈的声音。

为什么祈——也考虑过只切断与祈之间线路的连接，但是这件事要拜托鸫帮忙。现在作战已经开始了，很难做到。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等着我。”

“你打算做什么，祈！不是命令你待命了么！为什么——”

没有回答。

“鸫！”

“——涯。已确认祈的位置。她现在正单枪匹马闯入进去。”

“她打算去哪里！”

“她用冬眠下载了一个小时前集所在的位置，所以她应该是想去集所在的单独牢房。祈是打算去救集啊。”

“那家伙……”

涯用力握紧拳头，用力到青筋暴露。

“会见结束！”

会见室的门打开了，警卫一进来就被涯一拳打晕了。那边的集叫喊着从警卫的身边冲过去，飞快地冲出了房间。警卫对于集还有涯的举动感到迷茫，集和涯就这样分开行动了。涯从警卫那里夺过自动手枪，隔着阻隔墙朝对面射击。阻隔墙并不是用玻璃做成，而是用树脂。所以并不能防弹，顷刻间化为碎片，对面的警卫立即被击毙了。

“四分仪！”

“我等好久了，涯。我现在把绫濑送到那边去。帮助你们逃跑……”

“作战变更。我单独去救城户。集和祈的保护工作就交给绫濑了。”

“不愧是涯。不过……”

“明白！”绫濑的声音盖过了四分仪的声音。“四分仪先生，斯坦纳出发了！”

一到这种时候信号就中断了。幸好。现在可没有时间应付四分仪那些嘲讽。涯把昏倒的士兵绑好后，从崩塌的阻隔墙垮了过去。

（……那个笨蛋！）

咬了咬嘴唇，涯朝最底层跑去。

从油轮射出的斯坦纳犹如一颗白色炮弹朝着第四隔离所飞去，完全感觉不到重力是远隔操作的好处，坐在“蛹”中迎风落下的绫濑这样想着。

眼看着不断靠近目标。在空中脱离外壳，张开了降落伞。看准时机发射导弹，绫濑让斯坦纳在拉开的弹幕中着陆。明显感觉到脚部的负荷。切断与降落伞的连接，用来福炮弹打进追过来的一台GOCE的腹部，接着，用藏在机体里的刀切断另外一台的脖子。

“鸫，祈他们在哪里？”

“现在，给你传送他们的位置。”

眼前马上出现了两个光点。红色的是祈。蓝色的是集。

不管是涯还是集，鸫似乎都给他们装上了能够发送位置信息的微型装置。

地图上也显示了自己的位置。那两个人似乎在重犯牢房。塔形牢房中心采用的是中空构造。

“冲进去。”

抓起一台GOCE就往墙壁上扔去，朝着陷进去的地方发射了位于背部炮弹槽中的炮弹。很快引发了大爆炸，塔上开了一个大洞。就从这里侵入。

“总觉得，就好像是破坏了蚂蚁的巢穴呢。”

看见不断从墙壁跑出来的犯人，绫濑低声道。门上的电子锁似乎已经被打开了。但是，这场混乱正好给他们制造了一个逃出来的机会。逃出来的犯人人数越多的话，也就说明祈他们安全的可能性越高。

不理会这些犯人，开始寻找两人的身影。祈所在的位置看起来好像要比这里高一些，也许是利用了单轨电车的轨道吧。

一边扫射着拿着火箭筒和导弹发射器冲过来的士兵，一边寻找集。有好几个犯人卷入这场混战，但是这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显示是在这里，就表示应该在附近的楼层。

下面一层有些喧闹声。仔细一看，似乎是GOCE在追赶着什么东西。不，不是什么东西。而是集。绫濑让斯坦纳一边向空中跳跃然后自由落下，一边向敌人射击。准确无误地击中了GOCE的底部。在即将着陆前，增加了提升力，就这样在空中飞踢。

“你对祈做了什么！？”

绫濑转过身怒吼道。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孩子怎么会违抗涯的命令呢！拜你所赐，现在作战一片混乱！如果涯有什么事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集似乎说了什么，但是绫濑却听不到。从黑暗中几台GOCE滑行而来，一阵乱射。

“别小看我啊！”

绫濑扭动着斯坦纳，一边从GOCE的钳制中逃离一边从腋下部位伸出抢，并架起了盾牌。巨大的实弹，打进墙壁中，造成很大的冲击力，正准备逃出来的犯人被吹飞了。绫濑再次抓起一台GOCE丢出去、捶打、踢、敲碎。在压倒性的钢铁风暴中，犯人和警卫被卷入，丢了性命。

隔离病房中的某个房间里，嘘界坐在沙发上，单手拿着红茶看着硝烟四起的囚犯房。就好像花开的场景呢。

刚才，戈尔迪之所以说不需要ANTIBODIES插手，有人说道。

当然，我也没有插手的打算。

只是想看一看——能够破坏一个中队的武器。

“差不多该出现了吧。”

嘘界自言自语道，然后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不小心中了流弹，让这栋建筑物开始剧烈地摇晃，杯子里的红茶溢出来洒在了桌子上。

同一栋建筑物的地下，谷寻抱住弟弟的身体，等待震动的停止。

发生什么事了呢？无论是向路过的医生还是护士询问，都得到同样的回答。

——不知道。

但是，这一定是发生了战斗。不是烟火或者地震。这一定是葬仪社引起的。他们是来救集的吧。

那家伙对于他们来说究竟有什么价值呢？只会看别人脸色行事的家伙。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你安心地睡吧，润……”

对于已经进化到第四阶段无法恢复意识的弟弟，谷寻不断重复着说道，祈祷着这场骚动快点结束，哪怕只是一分一秒也好。

一走出房间就受到枪击的涯，马上俯下身来，朝着射过来的方向一阵扫射。再次射击之后对方没有回击。从怀中掏出镜子以确认那些士兵已经全部被击毙了。为了避免头部被击中，因此保持较低的姿势沿着通道的墙壁，压低了背以半跪的姿势向前跑。

“鸫。城户怎么样了？”

“正在移动。他们打算用电梯把他送到楼顶。”

打算用直升飞机逃走么？

“让电梯停在集所在的那一层。绫濑应该也会去那里。”

“是。”

“大云，情况如何？”

“投入的兵力损耗了一成。虽然这里只有五分的兵力，但是考虑到余弹的数量，能够以十分的力量把敌人击退。”

“明白了。按照计划，八分钟后开始撤退。”

“明白。”

“四分仪。按照我说的做。将伪装陆艇转向芝浦府头码头。”

“明白。”

这样就没问题了。涯拿出手机，调出已在鸫的掌控之下的监视摄像头的画面，以确认下面的情况。虽然有很多摄像头已经遭到破坏，但是高层的摄像头还在使用呢。

可以看到绫濑驾驶着斯坦纳正在奋战的样子。

在楼梯井有好几层的楼梯就好像浮在空中一样。在其中一层正在战斗的绫濑已经打倒了好几架机体，再让她打倒几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只是因为斯坦纳的性能高，绫濑本身作为操作员的能力也高于常人。

大部分步兵安静下来了。事先安置的炸弹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过这也要归功于大云率领的突袭部队的骁勇善战。

“鸫，集在哪里？”

“就在涯所在楼层再往上三层。我想他的目的地是收监自己的单独牢房。”

“明白了。”

涯沿着通道的墙壁往弥漫着火光和硝烟的楼梯井跑去，在上层楼梯的扶手上架起了虎克手枪，发射子弹。在确认了钩子已经咬紧之后，再一口气用力缠住。

“涯，城户到楼顶了哦。”

鸫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涯也到达了同一层。就好像公园一样的平台建造了一个喷水池，喷水池的那边就是电梯。

集在哪里？涯在硝烟中寻找着，目光停留在往上延伸的螺旋楼梯附近。

电梯门打开了，穿着束缚衣且被绑在担架上的人，以及慌慌张张的全副武装的白服军人出现了。

“鸫，林呢？”

“地下。也许已经……”

潜入这里的林死了，所以没有看到他。涯毫不犹豫地瞄准了白服，扣下了扳机。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死去了。担架就好像运送着尸体过来一样，慢慢地滑向平台。像是被绑住的青虫一样的城户发出嘿嘿的笑声。

这个时候，窗户被打破了，飞来三架新的GOCE。究竟在这种地方投入了多少架啊！绫濑此时正与自以为是最后一架的GOCE扭打成一团。

“集！”

涯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集走过去，叫喊着。听见叫喊声的集转过身来。从他脸上可以看到明显的反抗情绪，但是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那家伙还活着的话，就把他的武化取出来！那是可以操控重力的‘浮动’！”

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穿着束缚衣的城户。

GOCE着陆，让平台一阵摇晃。地面出现裂痕。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吧。原本这个平台就不是为了停放END RAVE而建造的。这样下去一定会崩塌的。涯想要跑过去，但是一架GOCE察觉到他的行动，瞄准了涯开始射击。涯迅速地藏了起来，但是柱子却像是威化饼一样变得都是孔洞。

“快点，集！”

“吵死人了，吵死人了！我……”

集叫喊着，像小孩子撒娇一样。

这个时候——

“——集！！”

从天空传来祈的声音，没错，响彻云霄的声音。

祈击碎了玻璃，从比房间还要高出一点的地方往里面跳进来，就这样穿过房间俯视着下方，他在四处弥漫着的浓烟与不断往上窜的热气中发现了集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从空中跃身而下。

完全没有考虑过要怎么做。等发现的时侯已经这么做了。

“集！”

用尽全力呼喊着，集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祈！”

心里仿佛有束阳光照射过来一样变得暖暖的。祈向集伸出了双手，想要抱住他似的。

集犹豫了一秒钟之后，飞奔跑向担架上躺着的像埃及木乃伊一样的东西，用力敲打着他的胸口。

束缚衣裂开了，伴随着银色的螺旋武化出现了。与达利鲁的万花筒相似，也是枪型的武化。在GOCE的追击中，集将武化对准了祈。但是，祈对此并没有感到不可思议，也没有一丝怀疑。

扣动了扳机，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射出来一样。枪口确实有闪光，接下来的瞬间，枪口出现了像是泡泡一样的东西，不断地膨胀起来，以集为中心，将周围吞噬。

就在祈将要靠近集的时候，集下落的速度减慢了，感觉上几乎变成了零。已经不会掉落在任何地方。重力消失了。

GOCE也失去了重力，一片混乱。喷水池的水珠也浮在空中，被取出武化之后的宛如木乃伊的城户研二也轻轻地漂浮着。

伸出去的手，被祈握住了。

好温暖。

集的手真的很温暖，让人安心。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呢？祈轻抚着集的手掌，将他向自己拉近。

“……祈”

呼唤着自己名字的集的声音，为什么会让人觉得甜蜜呢？

（集——）

祈引导着握着的手。当他的手触碰到战服的胸口的那一瞬间，发出耀眼的光芒，随着银色的螺旋慢慢地展开来。

在这光芒中，集低声说道，我呢。

“——还没有明白到底应该相信什么。也不明白谁是同伴，谁是敌人。涯也好，嘘界也好，我自己也好，都不相信。但是一”

集像要将什么东西甩开一样摇了摇头。

“——我问你呢，祈……我可以相信你吗……？我只想相信，为了我而跑来这种地方的你……”

祈微笑着点点头，嗯。

（因为，我——）

发出强烈的光芒，就好像碰到祈被取出武化的身体内部的感觉，啊啊，不禁发出叹息。

“妨碍年轻人可是会没命的哦！”

嘘界这样说道，将枪口指着正瞄准浮在空中的楪祈准备扣下扳机的同伴，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真是不懂情趣呀。这种美妙的幻象难得一见。

“啊啊……！”

从穿着浴火凤凰般的衣服的楪祈的胸口，樱满集取出一把巨大的剑，看见这一幕，嘘界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太美了……”

就好像棱镜一样。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构造呢？虽然知道茎道局长正在研发一种叫做质点基因之类的东西，但是具体情形还不知道。这个就是从研究所盗走的所谓的“罪恶王冠”密码或者是与之相关的东西么？

樱满集就这样抱着楪祈，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跳跃着。脚下闪着光，然后又消失了。樱满集用那只闪着光的长剑刺穿了一台GOCE，翻过身再次跃向空中，又刺穿了一台。

爆炸声响起，嘘界很快躲了起来。

火光在头顶上肆虐，墙壁燃烧起来了，在这当中，嘘界一直看着宛如英雄举着长剑奔向天际的少年和少女。

这样的景象，是不是很像天神回归天界呢？

斯坦纳装进伪装船中，站在船头的涯，听见黑暗中响起拖拽着什么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朝那个方向望去。

码头的昏黄的街灯下，看见把手搭在祈的肩膀的集，涯皱了皱眉。愤怒与焦虑的复杂情绪在心中翻滚着。但是痛苦地忍耐着，不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张开的双手，一手搭在祈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拖着衣服胸口处已经被撕破，穿着束缚衣宛如木乃伊的城户研二。

“……干得好呢，集。”

对于涯的话，集一脸讶异的表情。

“走吧。让我给你说明一下下次的作战。”

说完，涯正准备往回走，身后传来吼声。

“等等！”

集发出粗暴的怒吼声，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怎么了？”

“不要擅自替我决定！我没说过要当你们的同伴！”

涯歪了歪嘴笑道。

“然后呢？”

“啊——”

“如果你不当我们的同伴，你想怎么做？经过这次的事件，你在GHQ的数据库中已经被当做恐怖分子记录在案了。已经没办法回家里和学校了吧？你明白么？”

“我不是！”

“和你的想法没有关系。现状是你要明白自己的立场。如果被GHQ发现的话，你已经是厉害的恐怖分子中一员了呢。

涯望着集不知所措的脸，心里泛起一丝丝想要安慰他一下的心情。

“你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如果你还是想回家的话，我不会阻止你的。随便你。如果不被当做人类看待，如果在困苦之中不相信任何人，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如果你没办法决定到底跟随哪一方，那么，我来帮你决定。我来考虑，我来为你指一条明路。相信我，跟随我。

集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涯。虽然目光中逐渐表现出反抗的情绪。但是，也明白这是目前应选择的道路。没有其他选择。

“……我明白了。我也跟你们一起走。”

（就应该这样。）

涯忽然轻轻一笑，甩了甩外套，这才转过身去背对着集。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05 训练 a preparation

好几次，涯看见集一边走一边把玩手上的圆珠笔。

金属制的轴线上有三色按钮。每次拿出来总是一边盯着看一边叹气。这样东西与集的年纪极不相称。

但是，并没有询问他。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站在作战室门前，输入密码。原本也使用了一些东西进行保护，但是物理性的安全系统不太牢固。所以更换为电脑系统，鸫创建的电脑系统可以说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安全系统。

门打开了，大家发出哇的声音。掌声热烈，涯一边抬起手回应他们，一边向室内走去。集和祈，还有大云跟在他身后，依次走进来。

涯站在大型屏幕前，转过身来。作战室里聚集了一些主要干部。集在祈的催促下跟着她坐了下来，但是总觉得很不舒服的样子，环顾着四周。祈就这样看着集。温柔的视线让涯感到内心一片苦涩。

（真没意义。）

涯摇摇头，然后转过身面向大家。

“都到齐了么？”

“是！”传来一阵回答声。

“诸位，辛苦了。多亏了大家的奋战，我们总算从ANTIBODIES手中夺回我们的同伴城户研二。”

这时，很多同伴点点头。

“但是，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在此之前，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个人，他是我们的新同伴。樱满集。他是我们作战的中心，‘罪恶王冠’的拥有者。”

涯说着用手指指着集，集害羞地低下了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涯发出一声轻笑声。

“……樱满集的加入以及城户的夺回，让我们葬仪社目前最大的目标——leukocyte的进攻行动成为了可能。”

阿尔玛举起了手。

“能行吗？这家伙，是要在能够从你们身体里取出武化基因组并使用的前提下才有作用吧？那种地方，要怎么做呢？”

“关于这一点，完全没问题。已经做到了以集为中心的作战计划。”

无视集的惊讶，涯向鸫说道。

“作战计划。”

“是。”

从扩音器中传来鸫的声音，屏幕上显示出堆积如山的窗口。数量多到让大云发出碎碎念的声音，阿尔玛发出哇的惊呼声。

“根据状况的不同，方案分为一百四十三种。所有人，在计划实施前要将这些全部背下来！听清楚了么！”

“是！”再次传来回应声。回答得很好。但是，只有集还是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盯着屏幕看。一副对于自己是否真的能够背下来完全没信心的表情。但是，集的问题不只是这样而已。或者说还有另外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绫濑。”

“是，是！”

后方的绫濑发出有些尖锐的声音回答道，灵活地转动着轮椅从同伴之间的缝隙中向前滑动。

“这家伙到昨天为止都还只是个学生。我不放心他的体力。为了能让他跟上作战节奏，你负责训练他。知道了吗？”

“我，我来负责吗！？”

“是的。有什么不满吗？”

“没，没有……只是—一”

说着瞥了一眼集。

“我可以么？时间有限，我会尽我所能训练他……”

“无所谓。”

绫濑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对此有些生气，集发出声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涯，放过我吧。”

原本打算笑着说自己肯定不行，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奇怪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给这样的坐着轮椅的女生添麻烦呢。”

这句话让大家都吓了一跳，倒吸一口气。这样的，么？真是什么都不懂的男生呢。绫濑迅速移动到集的面前，对此涯只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看着。

“你还真是温柔呢，樱满君。”

“啊——没有，没这回事……”

涯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憋红了脸。真的以为别人说他温柔么？真是个不会看氛围的家伙呢。但是，让绫濑这么生气呢。没错。绫濑生气了。

“算了。过来一下。”

绫濑往后退了一点。

“抱歉，各位也往后退一点可以么？就这样——谢谢。”

桌子被移开了，屏幕前腾出了一块大约有拳击比赛擂台那么大的空间。

快上吧，不知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集不得不往前踉跄了两步。怎么回事？集看着涯询问道，但是涯只是笑着没有回答他。

与集面对面的绫濑挑衅地伸出了手。

“准备好了么？我要上了。”

“什么！？”

“难道说，温柔的樱满君怕自己会输给我吗？”

集不禁有些恼火。不知道，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脱下制服的外套，弯着腰身体向前屈，与绫濑面对面。他这一副外行人的姿势让大家哄堂大笑。就在集完全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笑，看向四周的瞬间，绫濑突然冲向他的胸前，抓住他的手腕，转动她的轮椅，让车轮子缠住他的脚。

把手腕转到集的身后。将他的背脊往下压，让他的身体像虾子一样往后仰，哇哇哇哇，集发出一阵含糊不清地悲鸣声。

全场的人都沸腾了。恐怕连集自己也只有使用武化基因能力时候的印象吧。但是也只有在使用能力的时候，身体能力才跟着提升，平时也只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绫濑甩着马尾辫，梆梆地拍着手。

“明白了么？这个轮椅就是我的脚。不要有什么奇怪的顾虑，我也不会留情面的。为了不让自己丧命，你最好给我努力一点。”

集痛苦的发出声音，好难受，然后失去了呼吸。

“好像成功发射了呢。”

茎道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俄罗斯发射火箭的录像，听到嘘界的声音，回过身来。他看起来就像是连带着连泪痕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小丑假面一样。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局长预想那样进行呢。”

“并不是这样。”

转动椅子，与脸上浮现浅浅笑意的嘘界对视着。

“我没有想到城户研二会被救走。当时你就在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戈尔迪所长拒绝ANTIBODIES介入。第四个隔离所遭到袭击的同时，通讯线路也遭到了破坏，所以没办法向局长您请求指示——”

“不需要借口。确实是失败了。

“是的。”

嘘界深深地鞠躬。逃跑的不只是城户研二。还有很多犯人生死不明。这当中包括樱满集。还有，隔离所里也有人员伤亡，二十多名实验品也失踪了。

不用说，这些责任应该由隔离所的负责人戈尔迪少佐来承担。虽然我也听说过他是个只擅长向上级献媚的无能男人，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失去十架END RAVEo虽然怒火没有迁怒于作为ANTIBODIES茎道，但是还是可以得出少将的焦虑。

而且，樱满春夏的精神状态也很令人堪忧。不管是否知道儿子的行踪，她都没办法集中精力在研究上，也许会导致工程的延迟。

嘘界与第四隔离所袭击事件有关，似乎有所隐瞒的样子，但是，这个男人的秘密主张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茎道很清楚，强行逼问他，他是不会回答的。

“……算了。汇报情况。”

“是。葬仪社的人似乎和利布民族有过接触呢。”

利布民族——对于一直由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战胜国掌握着主导权的联合国体制感到不满的一些国家从联合国脱离出来，组成了新的国际联合组织。他们对于那些自称为先进国的国家所做的一切事情采取对立态度。

“对方都是什么国家？”

“没有特定的国家。通过俄罗斯商会的引荐，似乎与北非的尼罗河同盟以及南非的喜望峰联合组织有所接触。我们已经掌握到近日他们将会在北陆的某个港口进行一笔大买卖的情报。”

“这样啊。”

“恐怕他们是打算经由俄罗斯带进一大批武器。也有传闻说在日本的经济界也有葬仪社的支援者，真是厉害呢。”

但是，也许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不管哪方面都需要实际运转试验。

“继续暗中侦查具体的日程。”

“收到。”

这时，嘘界发出窃笑声的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充满了未解之谜，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指的是什么事？”

“抱歉。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先告辞了。”

嘘界敬了个礼，再次从喉咙深处发出窃笑声，走出了茎道的办公室。

不好对付的家伙呢。茎道把椅子转回去，再次播放了卫星发射的最后时刻的影像，饶有兴趣地望着。

洗完澡的集一边想着已经撑不下去了，一边摇摇晃晃地在走廊上走着。

来这里已经一周了。

每天，从早上开始就要跑步、做俯卧撑、锻炼腹肌、兔子跳，真是累到想吐，特别是从昨天开始增加了格斗技能、刀术、以及手枪射击的训练。因此，基础训练的时间和量都减少了，但是还是一样辛苦。

最开始的两天，完全没办法吞咽食物。一整天都觉得肌肉酸痛，在这种状态下仍然要坚持训练，只能用地狱来形容此刻的感受。

筱宫绫濑真的一点不留情面。

“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战斗的时候横竖都是要死，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她厌恶地说道，跑马拉松的时候也是一点不留情面。

哈啊，喘着大气的集，忽然感觉有歌声，于是抬起头来。

并不是幻觉。

是祈的声音。话说回来，来到这里之后都没有和她见过面。这样想着，更加想见她了。像被灯火吸引的飞蛾一样，集用手撑着墙壁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朝走廊走去。终于，在一扇巨大的窗户前，一个像是办公室的休息场所之类的地方，发现了祈的身影。

她穿着平常那件像倒过来的百合花一样的衣服，手撑着窗户唱着歌。

月光照耀下的她感觉像幻影一样，有种短暂易逝的美，美到让集无法呼吸。就和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一样——这样想着的时候．歌声停止了。感觉到有人靠近，祈转过身来。

“好、好呀……”

伸出手打招呼的集低声说道。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纤维还有好几根是断裂的。

应该可以走到她旁边吧，集困惑着。不知道为什么，祈的表情好像很僵硬的样子。并不是生气的表情，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你为什么过来？”

传来祈生硬的询问声，集有点吓到，眨了眨眼。

“那个，因为……听到了你的歌声……抱歉，我打搅到你了么？”

“没有。”

祈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按照涯说的做呢？”

“啊，那个……”

集哈哈地干笑了两声。

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祈在这里。在这个不相信任何人，甚至是连自己也不相信的世界里，只想呆在拼了性命去救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重要的祈的身边。想要解放日本什么的，不能原谅GHQ的做法什么的，这些都不是集这么做的动机。只要有祈在身边，自己的住所在哪里都无所谓。

“那个……我反过来问问你呢。”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祈，为什么会加入葬仪社呢？祈很会唱歌呢，对吧？EGOIST人气很高，班上的同学没有谁不认识的，所以就算不当恐怖分子，不是也可以用别的方法来诉求日本的解放么……？因为，从很久以前不就有传言说可以用歌声让人们行动起来么。”

祈没有回答，好像很难受似的紧闭着嘴唇，抱住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像是拒绝集一样用手臂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那个……所以说，如果——只是如果……”

集紧张到心都揪成了一团。

“……如果我说，和我一起逃出葬仪社吧，你，会跟着我么？”

对于集来说，这是代表着一生一世的话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近乎于告白。

然而——祈摇摇头。

“……不可以。”

集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服，力气大到要将它捏碎一样。

“涯，赋予了我名字。”

祈低下了头。

“没有名字，没有自己，一无所有的我，是他赋予了我名字。赋予了我整个世界。所以……所以，不可以……”

“啊？但、但是，你不是说过——”

集露出僵硬的笑脸，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我的了’，还有‘可以一直在我身边么’这样的话么……啊？那，为什么你会那么做——”

但是，祈只是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便跑开了。

“祈！”

集追在祈的身后，完全不顾疼痛的身体。但是没有追上，不一会儿便失去了她的踪影。尽管如此，集仍然没有放弃。

到哪里去了呢？

前面拐角处透出灯光，集在那里发现了祈的身影。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叫住她的瞬间，集的全身开始僵硬。涯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随意地披着外套裸着上半身的涯出现了，邀请祈进去。

涯似乎说了些什么，祈微微低头颔首，然后涯搂着她的肩膀走进了房间。门关上了，灯光也消失了。

（难道说……和涯……！？）

集用力地咬着嘴唇，用力到仿佛要渗出血来，从裤子口袋中拿出那只笔，紧紧地握着。脑中响起按下去的声音。内心深处想这样做。想给他，想给涯应有的惩罚。怀着这样的念头，手指也不住地颤抖着。

“……可恶啊。”

但是，办不到。集很冷静，他很清楚，就算这么做了，祈也不会选自己的。或者反过来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只会让别人看不起自己。

“——你喜欢祈吧？忧愁先生。”黑暗中响起这样的声音。集匆忙将笔放回口袋里。筱宫绫濑慢慢地靠过来。

“那两个人，每个月有两三次像这样，两个人过夜呢。我想，大家都知道的，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仿佛有些厌恶的语气，集回过神来。

“筱宫才是呢，这样可以么？”

“啊？什么意思？”

“因为……你很喜欢他吧？涯。”

绫濑倒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在微暗的常夜灯下也能看得很清楚。

“我、我才没有喜欢他呢！我只是，很尊敬他啦！”

“尊敬么……”

看着唉声叹气的集，绫濑皱了皱眉。

“什么？”

“我问你呢……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信任涯呢？因为，自己有可能会死掉呢，对吧？唔，不是有可能。是真的会死掉吧。但是，为什么那么信任涯，追随他呢？”

“这个……没办法三言两语就说清楚呢。”

说话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出绫濑有一丝丝动摇，她又回到了平时那个魔鬼教官的模样。

“理由是因人而异的呢。有些人是为了向涯报恩，有些人则是对日本解放这个目标产生了共鸣，也有用钱雇来的职业雇佣兵。你要问我们为什么会那么信任涯？当然，因为涯作为指挥官也是非常优秀的呢。既然投身于战场自然会有生死。但是，总有一天会实现目标。成绩是最好证明吧？你有留下过什么成绩么？”

集无法反驳。

绫濑的话，就和你有留下过什么这句话一样的意思吧。什么也没有。总是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总是看周遭的氛围，只要解决好当下的事情就可以了，带着这样的想法度日，对于这样的自己，完全没有留下可以让别人相信自己的成绩和足迹。

（祈说不会跟着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逃走之后打算怎么办呢？完全没有考虑这些事。回家之后能够悠悠闲闲地过日子？不可能。自己和祈的名字应该已经被记录在GHQ的名单里了。不擅长逃亡，也不会工作的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祈一定是看透了这点。

（恙神涯啊……）

现在才体会到他和自己不同，他的存在感是多么地强烈，这样想着，集不禁叹了口气。不会实现的。也不可能实现。

“……真是的。”

唉，绫濑叹了口气，轻轻地握着拳头，咚的一声打中了集的腹部．，

“打起精神来！你现在没有什么成绩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久之前你还是个高中生而已啊。但是，你不是有‘罪恶王冠’的能力么，比其他什么都没有的人要领先一步吧。实际上，在六本木和第四隔离所的时候，你不是也干掉了好几架GOCE么？成绩这种东西，如果没有的话，自己创造出来不就好了？”

“筱宫……”

“啊，叫我绫濑就行了，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总、总之呢，如果想要别人认同你的话就要付出相应的努力。明白了么？明白的话你就快点回去睡。我明天也会很严厉地训练你的，有信心做好么？”

“是、是！”

集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这样回答道。渗入身体的条件反射真是可怕呢，集一边想着一边露出苦笑。

涯搂着祈的肩膀，相互依偎地走着。回到房间后的涯把外套脱掉，然后像体力不支倒下一样横躺在床上。

然后对着站在床边的祈抬起手臂。

“……像平常那样，麻烦你了。”

这样说道。

祈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解开衣扣，挽起花朵般的衣袖，露出手臂，背靠在椅子上。

床上发出嘎吱的声音。

祈弯着腰，涯抓住了她雪白的手。

“……请温柔一点。”

祈轻轻地点头，然后抽开手。

熟练地用浸满酒精的脱脂棉球轻轻擦拭着涯的手臂内侧，枕边摆放着器材，从那里延伸出一根管子，将管子尖端的针头插入血管。用胶带固定，再用一根针头插入另一根血管，之后，从器材延伸出来的另外一根管子则刺入祈自己的手腕。

装有开关且发出空气跑出来的咕嘟咕嘟的声音的活塞被打开后，祈的血液顺着连接着她的手腕的管子流进了装置，这是为了抑制从祈血液中抽出来的AP病毒活性抑制物质发生抗拒反应而设置的装置，血液通过这个装置后再与自己的血液混合，盯着自己的手腕，涯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大概过了五个小时，类似于透析的装置继续运转。同伴们都误会了他与祈的关系，但是涯对此并没有否认。原本，在同伴之间并没有禁止男女之情，但是不管是自己还是祈，都不可以卷入这样的儿女情长中。

（真巧呢。）

之前，在走廊看到了集的身影。如果他也和其他同伴一样误会了自己与祈是那种关系的话，今后行动起来就容易得多。就算祈不在这里，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就这点来说，今天这件事发生的时点也许是最合适不过了。

突然望一眼祈，她低着头好像正在沉思的样子。

“……集那家伙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你很难受呢？”

突然被问到，祈吓了一跳，抬起了头，然后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我不知道……”

是呢。你自己都不明白呢。你怎么会明白呢？你被集吸引住了，这不就是你现在的心情么——涯原本打算这么说的，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这家伙是无罪的……）

难受到有些想要呕吐，涯难忍地吐了一口气。

（有罪的是那些利用真名的人。那些充满欲望的大人们。所以，真名，这次我——）

真无趣。

时至今日，仍然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无法自拔，对于这样的自己嗤之以鼻。涯闭上了双眼。握紧了挂在胸口的十字架。

“……唱歌给我听吧，祈。”

“嗯。”

祈轻声回答，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她的歌声。

两天后，涯到达面对着日本海的北陆的某个港口。上周，与以非洲为中心的利布民族交涉成功，他们提供的物资将会送达至港口。比起太平洋航线，这里的警备略微松懈一些。尽管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事情不得不看运气，不过，由于鸫故意泄露假情报，此刻GHQ正在进行以太平洋航路为重点警备的临检工作吧。

“涯先生，没想到会这么冷呢。’

响起与此刻氛围不符的轻快的声音，帽子里露出枭嘻嘻笑的脸庞，这次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参加作战。老实说，枭在本部做点杂物就可以，但是这是他自己提出殷切的希望，没办法置之不理。如果只是搬运点货物，在没有战斗任务的情况下也没有什么负担，涯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带他来的。

“现在暖和了吧？”

由于不合季节的寒流来袭，所以今天早上这附近似乎有霜降。

“是的！绫濑小姐和鸫小姐送了我怀炉呢！你也要一个么？”

“不用了。”

于是枭点点头把怀炉放回了口袋里，双手相互摩挲着，并用嘴向里吹气。接着，慢吞吞地说道。

“集先生，没事吧……”

“唔？你很在意么？”

枭点点头。

此刻集应该正在接受绫濑的最终测试吧。

老实说，涯认为，短短几日之内，集是没办法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的。真正想锻炼的是他的精神。

体力方面的支援，要多少就有多少。但是，精神方面的却没办法给予。如果能在他的思想里放入一根钢筋，只要没有折断，生存的概率也就能提高了。

取出来的武化能否发挥威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使用者的情绪。如果集的心碎了，没有意志的话，他头上戴着的王冠也就跟着破碎了。

“我、之前曾经在祈小姐想要去救集先生的时候，阻止了她，让GHQ把集先生带走了。”

“这是我下的命令。”

“我也知道，只是，还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吧。”

“是么？”

涯捏住枭的鼻子。

啊，枭发出少女般的尖叫声，然后缩了缩脖子。

“真是的！——回去以后我要和集先生道歉。虽然这么做也许只是能让自己安心一点，不过，就这么办吧！”

“是么？”

涯微笑着点点头。也许这样也不赖。说不定，他和集很合得来呢。

“啊，好像到了呢！”

枭雀跃地指着海面。

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海面宛如山丘一样起伏不断，不一会儿，像是发生爆裂一样，巨大的黑色潜水货物船从海面浮上来，将深蓝色的海面割开来。

像是一只鲸鱼。

看着它的威容，涯的心情激动。

联合组织运送过来的货物有NEU制造的END RAVE十架、大量的轻型重型武器、以及从缔结契约的另一方——中东民间军事公司五十人公司派来的雇佣兵。

（这下就能赢了。）

已经坚信作战会胜利，涯暗自偷笑。哇啊，枭发出叫声，然后往前跳了一下。

——这时。

原本是阴天的天空中闪起白光。

（那是什么！？）

这样想着的一瞬间——

“涯先生！”

在涯听见枭的呼喊声的时候，已经被卷入了破裂的暴风中，飞了起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火光和热气扑面而来，涯用尽全力站了起来，抓住枭的胳膊四处寻找着可以遮蔽的地方。但是，怎么都找不到。

“涯……先生……”

火焰中，涯停下了脚步，望着枭。只是看一眼就知道已经没救了。活着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腹部可以清楚的看到折断的骨盆和脊骨。

“枭……”

“太……好了……你没事……呢……”

“是啊。”

枭露出孱弱的微笑。

“拜托你……让我轻松……一点……”

涯用力咬着嘴唇。但是，已经没办法救治了。虽然这很残酷。从腰间拔出大型手枪，取下枭的帽子。头发松散，后脑勺已经开始出现金属结晶，枭对此感到难为情，试图隐藏它不让涯看见。但是，已经没有必要隐藏了。

“可以……帮我……向集先生……道个歉么……？”

“……我会的。”

“谢……谢……涯先生……”

涯将枪口对准了枭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在干巴巴的轰隆声响起的同时，子弹结束了枭的性命，他后脑勺上的金属结晶也随之消失了，这样，他应该可以得到永远的安息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涯粗暴地把枪扔在千疮百孔的地上，抬头望着被熊熊烈火映得通红的天空怒吼着。

“——输出3%发射完毕。目标破坏率110%。误差率0.7米。”

对于操作员的报告，茎道修一郎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绞刑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掌握到支援葬仪社的同伙们的动向。正好拿来当leukocyte试射试验的靶子。

“欲超越吾之人，皆为走向灭亡之民——汝等，未人此地者。舍弃所有的希望吧。”

茎道修一郎盯着卫星轨道上“星星”的画面，静静地露出微笑。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06 樫 leukocytes

“涯！回答我，涯！”

控制室里传来鸫发狂似的呼叫声，打断了集的最终测试，集他们一起站在壁式显示屏的前面。从鸫那里得知涯受到了攻击，但是不大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鸫，发生什么事了！？”

汗流浃背的绫濑发出怒吼声。

“是leukocyte！leukocyte启动了啊！”

“骗人的吧！？那个不是还有三天左右才发射么！？究竟怎么回事！？”

“小声一点啦，绫姐！我现在正在调查！”

绫濑握紧拳头，用力捶在轮椅的轮胎上。站在她旁边的祈脸色苍白，紧紧抱着冬眠。双肩轻轻地颤抖着。

“那个——”

集开口向四分仪询问道，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冷静地盯着影像中断的屏幕看着。

“leukocyte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啊，还没有仔细地和你解释过呢。”

四分仪淡淡地笑着，推了推眼镜。

“leukocyte就是对地攻击卫星呢。是由三台准天顶卫星构成的卫星constellation（卫星群）。完成之后，二十四小时都能无死角地从上空对日本全境任意目标发射。这就是leukocyte计划。”

“啊……”

不是很明白。con——啥啥啥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既然说是卫星，那意思就是一个可以从宇宙向地面发起任意攻击的系统啰。

“但是，GHQ为什么要制造出这种向地面发起攻击的卫星呢？”

“——还用问么，当然是想把日本人都杀光啊。”

听到这个声音，集转过身去，一名从来没见过的少年站在那里。银色的头发，戴着黑色眼罩，身材消瘦。露出嘻嘻的笑脸，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过来。

（这是谁……？）

“身体好多了吧？研二。”

听见四分仪说的话，集看着他，说道，这家伙就是研二啊。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相仿。就是这家伙独自一人引发了Sky Tree的爆炸么？有些难以置信。

研二笑了笑。

“已经被绑在床上好几年了呢，肌肉都软掉啦。连走路都觉得很辛苦呢。不过，很快就恢复的啦。对了？这家伙是谁？”

他竖起大拇指指着集。

“樱满集。他可是把你从第四隔离所救出来的大功臣呢。”

唔嗯，研二望着集低声道。

“也就是说，这家伙就是‘罪恶王冠’的持有者啰。竟然会被这种家伙抢走了，涯那家伙在搞什么呢。那家伙也太温柔了呢，在很多方面都是。”

真是让人生气的说法呢。集严肃认真站在城户面前。

“……什么意思？”

“哎呀，好像还是有点脾气的嘛。”

研二嘿嘿笑了两声之后，无视集的存在，直接走向了四分仪。

“我问你，leukocyte已经发射了么？”

“是的。”

“唔嗯。啊——影像恢复了。”

在这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前的景象只能够用火海来形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词语能够形容。屹立在那里的一片漆黑的东西是什么呢？

“——鸫，听得见么？鸫。”

“涯！？”

“涯！”

鸫和绫濑同时发出叫声。祈瞪大了眼。那副拼命的样子，让集感到一种揪心的痛，只好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勉强让自己盯着眼前的屏幕。在场所有人的脸都被屏幕中火光的反光映得通红。或者说所有人就像是浸染在不幸牺牲在那里的死者们的血液里一样。奇妙的是，原本是为了搬运物资而准备的卡车的摄像头还能够运转，最后，总算捕捉到了人影。

“涯！”

仿佛要回应绫濑的呼唤似的，原本一直在移动寻找焦点的镜头忽然停住了。

“你没事吧，涯！？”

他回答说，是我。鸫确认了那是涯的声音。涯的身影非常模糊，无法得知他是不是有受伤，但是，看起来应该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我没事。”

祈这才觉得放心下来，一直僵直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其他同伴呢？”

四分仪询问道，涯摇了摇头，在场的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全灭。”

“攻略作战要延期吗？”

“不。趁现在还可以进攻，刻不容缓，马上行动。——到当地汇合。”

摄像头彻底坏掉了，在那之后，通信便中断了。

名张川上流，京都府相乐郡南山城有一座被称为月濑水坝的重力型水坝，该水坝由GHQ掌管，水坝的四周是广阔而茂密的森林，在涯到达的时候，葬仪社的同伴们已经搭好了帐篷。

作为leukocyte的第一个目标，当时交易的现场，很快吸引了很多围观的人，以及媒体的关注。

在此之前，涯已经逃了出来。

在当地办置了车辆，以及换下了被炸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之后便火速赶来。幸运的是，在全面盘查开始前已经离开那里，之后进入不在盘查范围内的深山。

虽然在交易进行的时候，干部们都还在本部守候着，但是在此之前已经开始搬入基本物资。原本打算等追加的物资以及增援到了之后才进行攻略作战，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由于四分仪他们还没有到，所以涯在不知名的士兵的帮助下进行了应急处理，一边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把车辆机械的声音掩盖了。涯一个人靠着帐篷的支架上，思考着，为什么会这样？

不管是对第四隔离所的袭击事件，还是这次的交易，不管怎么想，都只能用有人泄露了情报来解释。完全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一样。

如果说因为组织不够强大，所以情报泄露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已经连着两次这样，就说明当中大有问题。这次的交易恐怕是合作方的问题吧，不过，看来有必要对组织内部重新整顿清理一次。

一阵睡意涌上来，但是涯只是吃了一点咖啡因药片来抵抗睡意。四分仪他们也快达到这里了。必须在leukocyte启动带来的冲击以及失去同伴的愤怒还没有冷却之前，向大家说明一下这次的作战计划。这次的作战计划，如果不能冷静地听下去是不行的。

涯好几次摆弄着胸口的十字架。

“——恙神。”

敞篷外传来叫声，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四分仪他们已经到了。”

“我知道了。”

在涯所穿着的衣服上面，还是披着他带回来的那件在爆炸中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外套。

这件沾满同伴们的鲜血以及尘土黑烟的衣服也能够鼓励同伴们的士气吧。

涯走出帐篷，等待着货车的到来。

在山路和周围景色的映照下，一些伪装货车和卡车正在安静地往上爬行。

“涯！”

正在行走中的货车的副驾驶席的窗户打开了，鸫用力探出身来，仿佛要掉下去似的。眼里积攒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和大雨一起，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涯抬起发疼的手臂，用力地挥着手。

“这次作战的目标是，潜入月濑水坝底部的leukocyte的控制所，然后让控制中心停止运转。”

在主要干部和队长聚集的帐篷里，涯站在全息投影机前，望向大家，环视了一周。

“鸫。”

“是。”

像是弹钢琴一样敲了敲激光键盘，投影机上便出现了leukocyte的CG图像。

“这就是leukocyte。它受到来自地上的量子暗号系统的控制，然后，位于大坝下200米的地方……“

影像切换了。透明的盒子里漂浮着几颗珠子。

“这就是那个控制装置。核就藏在超传导浮游箱中，一受到物理刺激就会切换成自我关闭模式。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办法了。因为它将不再接受任何的外部操作。”

阿尔玛举起了手。

“如果不可以直接破坏它，那可以侵人系统破解么？”

“唔。如果能够破解的话，我们就不用费尽心思地侵入了。但leukocyte切断了网络连接，只会接受从那里的控制室发出的命令。而且，只要发出的命令与攻击有关，根本没办法停止。”

“那，我们要怎么做呢？”

鸫滑动着手指，把画面切换为核的配置。

“尽管如此，也并不是没有物理性的方法让它停止运转。是这样的。只要核能按照这个配置排列，leukocyte就会自爆。”

“但是，不能碰到它吧？”

“能够操作的核的似乎只有特别的器具才可以……但是没办法弄到手呢。构造也很复杂。怎么说呢？算是技术等级比较高的呢。”

鸫噘了噘嘴。

“这就要看集和研二了。”

为了控制住大家的喧闹声，涯开口说道。

“这两个人的能力——王之右手以及操控重力的武化。这就是这次作战的关键。在不碰到它的情况下，将核移动成这样的配置，只能依靠这两个人的特殊能力。”

大云举起了手。

“人手不足。”

“我知道。”

涯把存储卡递给鸫。鸫将它插进猫耳里的插槽，里面的文件马上显示出来了。

“这个是新的作战方案。共享给大家看看。”

“……预测对我们的损害率会在5%到35%之间。”

阿尔玛喃喃自语道。

“也就是说，三个人当中就会有一个人牺牲么？。

“怎么能这样！”

集像是受到惊吓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三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人牺牲呢，怎么能这样呢？”

“如果我们现在停止行动的话，我们——不，所有日本人都会完蛋。”

涯说道。

“没错没错。”

散漫地站在旁边听着的研二，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看着集。

“我不是说过么？leukocyte是为了把日本人全部杀光而制造出来的系统。如果我们不去阻止它的话，最后大家都会死掉吧？跟这个相比，在这些人里，三个当中牺牲一个又算什么呢。’

“当然很重要！三个人当中牺牲掉的那一个，可是为了把我们送进控制室而牺牲的，不是么！？是为了我们而牺牲的，不是么！？这种事情——”

“哎呀哎呀哎呀。集酱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呢？”

研二嘲讽地笑了。

“为了你？才不是呢。是为了这个国家啊。你呢，以为自己得到了有那么一点特殊的能力就以为自己很重要了么？真是服了你了。搞清楚状况吧。”

听完，集胀红了脸，转过身飞奔出了帐篷。帐篷里响起窃笑声。祈站了起来追了出去，涯假装平静的样子看着她跑了出去。

“……研二。不要故意逗他呢。

“是。”

研二毫不在意涯的话，自顾自地盘着腿坐着，闭上了眼睛。涯发出小小的叹气声，然后重新转换心情，再一次望向大家。

“以上就是此次作战的情况。全体人员，做好准备。”

从帐篷跑出去的祈，看见集正往森林跑去，于是跟在他身后追了过去。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连祈自己也不明白。

最近一段日子，好像常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之前，在涯没有嘱咐自己做什么事之前，自己是不会主动去做的，而且，也从来没有违抗过涯的命令。

绫濑和鸫都说过，祈有些变了呢。问她们是哪里变了的时候，感

觉上呢，也只是得到这样的回答，所以也不知道要怎样改回来。

（找到了）

集坐在水边的浮木上，身上被大雨打湿了。长筒靴踩断了小树枝，发出微小的声音，听到声音，集怯怯地转过身来。原来是祈呢，于是露出自嘲的笑脸，说道。

“原来是祈——小姐呢。”

为什么听见这种称呼，心好像被揪住一样。

“……我讨厌这种称呼。”

发出连自己也吓一跳的冷冰冰的声音。集也有点吓到，低声说了句抱歉。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于是祈开口说道。

“怎么了？”

集慢慢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呢。”

祈什么也没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三个人当中牺牲一个，概率很大吧？但是大家好像都不害怕的样子！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因为我呢，来这里有一段日子了，从大家身上学到了很多，虽然现在才注意到，但是老实说，虽说是恐怖分子，但是大家都是很好的人，然而，一想到涯如果说去送死吧，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去送死，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理解呢——但是我呢，因为我而丢了性命这种事情，我不喜欢。也不愿去想，绫濑小姐、阿尔玛先生、或者大云先生有可能会为了保护我而牺牲啊！”

集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膝盖。

“……但是最过分的还是涯。为什么能满不在乎地说出去送死吧这样的话？最近不是刚发生过同伴牺牲的事情么？为什么马上就制定出三人当中会有一个同伴牺牲的作战计划啊！为什么这么不在乎！也太无情了吧！那种家伙到底好在哪里——”

祈走到集的面前。

身子靠过来，肩膀微微颤抖。抬起头看着她的集的眼里，微微泛着泪光。

“并不是不在乎。

“唉——”

“涯完全没有不在乎的想法。只是因为没有其他能担此重任的人了。所有的事情，只能自己一个人背负。反而被你这样看待，涯也太可怜了呢。”

祈抓住集的手腕。

“过来。让你看看吧。”

发出惊呼声，涯睁开了眼睛。

一时间，陷入不知身在何处的混乱中，但是马上就注意到自己躺在简易的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有人听见吧？应该没事吧。

“……涯？”

是祈。是她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因为知道，不用再隐藏自己。

“又做梦了么？”

“是啊……”

涯从床上坐了起来，两手盖住脸轻轻摩挲着。

“今天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虽然我常常会梦见因为我的作战，因为我而牺牲的同伴们，但是这次枭也在里面。”

涯深深地叹了口气。

“遭受到leukocyte攻击的时候，那家伙还活着。虽然我明白已经没救了，但是还是觉得有活下去的可能性。结束他性命的人是我。是我朝他开的枪。”

“……让他轻松一点么？”

“是啊。但是，确实是我亲手杀死他的。所以这就是惩罚。每天晚上，那些被我杀死的几百个同伴们都会出现在我梦里，当敌人出现时，他们责备我。这些都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但是……还是觉得很累呢……”

咔嚓，听见鞋子的声音，涯抬起头来，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祈，而是集，涯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对刚才自己所说的话感到羞耻，脸渐渐发烫，马上想到要把手臂遮住不让人看到，但是没有用的，也没有能够遮挡的东西。

祈站在帐篷的出入口处。

原来如此。

哼，涯对自己嗤笑了一声，把手臂垂了下来。恢复到了平时的自己。

“偷听，还真是恶趣味呢，集。”

“……抱歉。”

不解释一下么？如果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或者随便敷衍过去的话，自己也可以解释成刚才只是开玩笑逗你玩罢了，但是这种话他是不会相信的吧。

“算啦。让你很幻灭吧？”

“怎么会——”

“无所谓啦。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的人。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恶梦，梦见那些因为我而死去的人们，然后从梦中惊醒，害怕得瑟瑟发抖，就算会最先被淘汰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就是这样的男人。葬仪社的年轻首领恙神涯——这家伙不过是经过周密计算创造出来的虚像而已。但是，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只要大家还在战斗，我就会一直背负着这家伙的虚像。就算是要我背负着千万的亡灵，就算没有尽头，就算是爬，我也会把这虚像继续演下去。”

“为什么会做到如此地步呢……”

“……因为我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其他同伴也有。集。你也有吧？就算拼上性命也想要实现的东西。”

说话说得太多了。涯慢慢地调整呼吸，努力恢复平常的自己。

“算了。那种东西就算没有也没关系。你只是碰巧被卷入这些事件而已。

“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啦……”

“是么？是呢！是我把你逼得走投无路的。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集。拜托你了。这次作战，你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不说为了所有日本人，你也有朋友吧。我的事怎样都没关系。但是，为了实现那些人的愿望，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呢？”

集吓了一跳，然后垂下了眼。

“说这种话，真是狡猾呢……”

“也许吧。”

最后，集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支与他不相称的三色圆珠笔，交到给涯。

“这个是第四隔离所叫嘘界的人给我的。”

“嘘界——那个‘绞刑男”么！？”

集点点头。

“他交给我的时候说过，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按照蓝、蓝、红的顺序按下这只笔，不管你在哪里他都会给予你应有的惩罚。”

涯拿过笔。应该没有装——窃听器。如果有电波发出，鸫不可能不会察觉。

那这又是什么？毫无疑问，这绝对是某样东西发信器。

“我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反正家和学校都回不去了。老实说，我不大了解日本的事情，不管怎么都和我无关。所以我只是为了实现大家的愿望才帮忙的。”

涯当然也察觉到了，这并不是抱着积极地态度做出的决定。最终，只不过是依靠自己一手谋划的事情才带来了这样的结果，但是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有歉意的想法刺痛着自己的心。

“……这样好么？“

涯的话，让集露出落寞的笑脸。

“还有四小时二十二分钟，leukocyte将会迁移至原定轨道。”

屏幕对面的茎道局长这样说道。在月濑水坝地下的控制室里的嘘界对此毫无兴趣，极力掩饰地听着他说。

“‘樫’终于完成了。日本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怎么样都无所谓，和我没关系。

“嗯。”

嘘界伸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确认了一下情况，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很遗憾，之前这里也似乎遭到葬仪社的袭击。据说两个半小时后，会发起攻击。”

“……这是洋洋得意的个人情报么？”

“嘛，算是吧。首先，我们这边也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应战准备，但是不管怎么说，葬仪社那边可是有采用爆炸这种艺术性手法将建筑物破坏的天才，城户研二，再加上还有谜之新武器。局长，关于那个武器，您是不是知道一些详情呢？”

“不知道。”

“这样哦。那也没办法了。达利鲁少尉也归队了，好像很拼命的样子呢。哎呀？好像电波的状态——”

嘘界假装信号不好切断了线路。

真是不懂风趣呢。

嘘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在第四隔离所录制的影像，重新看了一遍。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次了。樱满集从楪祈身上取出一把巨大的剑，用这把剑刺穿了END RAVE。

如此美丽的事物，嘘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只能见一次，也太残酷了呢。

舞台已经布置好了。不允许任何人来捣乱。

“快点到来吧，那个美妙绝伦的奇迹，我想看得更多。我想再看一次那种奇景。不，不只是再一次，而是很多很多次。”

重播。重播。重播。

“这种心情，就好像初恋一样呢——樱满集君！”

leukocyte的工作人员讶异地转过身来看着嘘界，但是他根本顾不上他们的目光，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宛如发光的星星一样的“奇迹”的影像，不断重新播放着。

“少尉。作战大概会在一百五十分钟之后开始。”

在月濑水坝的控制室内，罗温大尉对着正坐在“COFFIN”中专心致志地调整仪器的达利鲁·杨少尉说道。

六本木的战斗结束后，两个人这次都回归了战场。

交了赎金才得以释放，对于军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情了。而且还是因为杨少尉GHQ总司令的杨少将的儿子，罗温本身毫无价值。罗温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终究只是附属品罢了。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得知了古因大佐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虽然绝对称不上是很好的上级，但是一听他被激光烧得几乎连骨头也没留下的时候，只是想为他报仇雪恨。

“日落的时间呢。”

达利鲁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放在平板电脑上的手指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滑动着。睁大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充满了血丝。

这个男人的心深不可测啊。

“绝对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那些家伙。把我的斯坦纳抢走了。原本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啊……绝对不能原谅他们。绝对绝对不会原谅。那次受到的屈辱，我会以十倍、百倍奉还。绝对奉还。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一”

望着像着迷似的不停地嘟囔着的达利鲁，罗温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醒悟过来似的从他身旁走开了。

果然，对于这边的行动已经有所防备了——涯拿着望远镜从高处望向水坝四周，对于自己原来的想法已经百分百确信了。

根据原有情报，应该没有配备END RAVE才对。GOCE有十架。不知从哪里带过来的朱蒙也有五架。到处设置了重型机关枪的炮台，探照灯在黑暗中扫射着。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看了看表，“——作战开始！”涯向所有人说道。

“——所有人，放手大干一场吧！”

“明白！”

鸫复述了一遍命令，绫濑乘坐着斯坦纳站了起来。头部和肩膀响起像是树枝折断的令人心情愉快的声音。探照灯的光照进了摄像头里。用来福枪瞄准灯光，扣动扳机，并以此为信号，卡车部队开始进军。

在相距数百米的地方，从敌人那里得来的战利品GOCE应该也已经启动了。这边的作用只是佯攻而已。尽可能地在四处采取显眼的攻击，目的是把敌人吸引过来。也就是说，把敌人的攻击全部吸引到这边来。

比起采取积极的攻击，END RAVE部队更主要的作用是作为同伴们的盾牌。就算遭到破坏，END RAVE操控员也不会死掉，与普通士兵是不一样的。

但是，敌人也派出了END RAVE，而且究竟有多少架还是未知数呢。只能用END RAVE来对付END RAVE。虽然也有很多对付END RAVE的武器，但是如果使用的人不是非常擅长的话，就很难保证能否成功破坏END RAVE。

仿佛故意要引入注意似的，粗暴地将树林扫平，肆无忌惮地发射炮弹。斯坦纳银白色的机体在深绿色的森林里更加显眼。效果只有这样而已么？四周中弹的范围越来越大了。由于受到迫击炮的攻击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冲击。

收到导弹靠近的警报，以自动射击来应对，在空中爆炸的样子仿佛火焰之花一样，紧接着。

“筱——”

听见夹杂着噪音的声音，然后信号中断了。那是先行的重要小分队的卡车。在正前方发出爆炸的声音，同时火势很快蹿了上来。

（糟了！有埋伏？）

绫濑将斯坦纳的输出功率上调到最大，快速地向前冲。钢铁的脚部一不小心踩在地上的大洞里，以一种像是树木连根拔起的姿态倒在了地上。

（GOCE！）

在确认目标的同时发射来福炮弹。但是——

（躲开了么！？）

没想到GOCE竟然躲开了，并且冲向了这边。对着它的头部，用力地甩着手臂。但是，这么做仍然没能闪躲开来。转过来，打了一记转身直拳。攻击起到了作用，肩膀上感觉对方有所松动，在分开的时候成功让对方的腹部吃了一拳。

接着，GOCE哼了一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这个！这才是我！”

绫濑听见有人用英语说道。

（这家伙！）

寒毛竖起来了。这种感觉。记忆犹新。不，怎么可能忘得掉呢。那个用斯坦纳击碎我的朱蒙的家伙！

“话说呢……”

“这个。是我的斯坦纳吧？可恶啊……快还给我。”

“开什么玩笑？”

打开对外扬声器的开关，绫濑也用英语回答道。

“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别开玩笑了，你这头猪！这是我的东西啊！！”

抓住一拳打过来的GOCE的手臂，然后扔出去——没有成功。在准备扔出去的瞬间，手腕被抓住了，就这样两个人一边旋转一边互踢。

地面震动着，突然转过身来，发现GOCE的脚就在眼前。在拼命扭转着身体的同时，说道：“还给我！”

转动的时候，脚后跟踢中了GOCE的侧头部。GOCE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但是他利用跌倒的势头，回转着站了起来。难以置信。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啊啊啊啊！”

“别——开玩笑了！”

绫濑的斯坦纳和达利鲁的GOCE扭打在一起，仿佛最原始的格斗一样，装甲与装甲之间相互摩擦着，火花四溅。

随着爆炸的声音，染得通红的天空亮起一道蓝色光芒。

涯从带有光学迷彩效果的全息外套中伸出手来，用手发出要进去了的信号。

穿过黑暗的森林，穿着外套，不断靠近水坝的涯、集、研二还有祈四人，从森林中跑出来，穿梭在炮火中。到处燃着火光，在热反应的作用下，四个人的身影完全看不到了。

总算到达水坝的发电所，那里有一半的地方已经被大云他们所控制。敌人的END RAVE部队似乎已经被擅长应对的同伴们引诱过去了。重型机关枪炮台似乎都已经成功破坏了。尽管如此，零零散散的战斗仍然持续着，不断地传来枪声。

“涯，从这里进去之后使用搬运物资用地电梯。系统由我来控制，一口气把电梯停在控制室那里。”

“干得好。”

鸫自言自语似的回了一句要出发啰，接着发送了信号。

“云，掩护涯他们冲进去。”

“Yes，Black one。”

大云摇晃着宛如岩石般的身体，把自己当做盾牌似的站在最前面往里面走去，涯他们跟在他身后。流弹落在大云的身旁，发出金属的声音，但是他完全没有移动。确实像一块盾牌一样。仔细一看，发现他肩膀附近正在流着血，但是他脸上却总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在搬运物资用的巨大电梯附近，用堆土袋隔开的通道的对面，正发生激烈的枪战。在马上就要到达电梯的时候，电梯就像一个被搁置在那里的巨大的铁箱，接着，铁箱张开了嘴。

涯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当中的一个同伴不小心站了起来，头部中枪倒在了地上。

看到这幅场景，集想要张嘴大叫，但是立即用手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这也难怪。当被子弹射中的时候，射入孔看起来非常漂亮，但是射出孔却像是被切开的西瓜一样。

“望凯旋而归。”

只留下这样一句古老的话语，大云的身影便逐渐消失在正在关闭着的门的另一端。

涯把外套脱了下来，其他人也一样把外套脱了。这件外套由含有充足水分的毛毯制成，所以很重。总之，现在在电梯里，应该是安全的。摄像头应该也已经在鸫的掌控之下了。

“——呜哇。”

不知是不是因为无法忍受电梯启动带来的难受感，集跑到角落里吐了起来。闻到空气中有些微微的酸臭味，研二窃笑了一声。

“怎么了？第一次见到尸体么？”

“……不是第一次……但是，就在眼前……”

“唔。快点习惯吧。这种场景今后可是家常便饭呢，自己也要去杀人呢。嘭嘭。不，相比之下，爆炸更有趣吧？”

集没有回答，发出不断地咳嗽声。

“别说了，研二。”

对于涯的话，研二只是歪了歪头。

“为什么？既然已经是葬仪社的一员，这些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这不是现在要做的事。到了。”

仿佛要结束这段话题似的，涯重新穿上了外套。研二用只有涯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对那家伙还真是温柔呢，接着，也穿上了外套。涯假装没听见的样子，但是眼睛却看着祈走到集的身旁，帮他穿上外套。

确实如研二所说。现在更应该彻底地把那家伙当做是一颗棋子。不，正因为如此，现在不应该乱想。集中精神，涯对自己说道，接着解除了外套下的枪的安全装置。

门的那边响起了业务用的电梯发出的警告声，门的上面，警告灯转动着，透出黄色的光，照在脚边。

咕噜咕噜，从缝隙中有什么东西滚了出去。

紧接着，门的那边发出轰隆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火药的气味和黑烟飘了进来。转过身去，看见研二拿着手工制作的手榴弹，像是小玩意一样把玩着。

“埋·伏”

电梯门完全打开了，有定向性的爆炸发生了，浓烟混杂着黑色的烧焦痕迹，肉体的一部分染上了红黑色，变成了微尘黏在扶手上。

子弹很快蔓延到这边地板上。考虑到葬仪社在这里出现的理由，这也是当然会出现的结果，但是，他们的准备也太充分了。

“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没办法冲出去的啊！”

研二说得没错。跟着我，话音刚落，“这里交给我。”祈脱下重重的外套，把它扔在一旁，站了出来。

从挂在腰际左右两边的枪套中拔出大型手枪，摆出两手各拿一把枪的姿势。对于一般人来说，就算是两只手一手拿枪一手托着枪，用起来都很困难，但是祈却可以单手拿枪，稳稳地拿住，一点也没有晃动。

集不禁发出吃惊的声音，这个时候，祈飞奔着跑了出去。

虽然明白没有必要，但是涯为了掩护祈，还是微微地向外探出了身子。但是，果然不需要掩护呢。祈避开了敌人的射击，并且准确无误地打中了对手。

“……我明白了。”

点了点头说道。

待枪声远去。

涯他们从电梯走出来之后，马上踏上宛如吊桥一样的通道，朝着与祈相反的方向挺进。途中碰到被祈击毙的士兵的尸体，但是这次集没有吐。

“少佐！直通电梯遭到敌人入侵！现在正在交战中！”

嘘界听到播报人员惊慌失措的声音，嘴角总算有些放松了。

原本打算布置一般部队无法突破的阵势，但是毕竟现在这些士兵的能力就只有这样而已吧。不能期待他们能与经常参加战斗的士兵一样。只有杨少尉是特例，因为他与那些经常征战的士兵们一样，原本也不应该拿出来比较。

“罗温大尉。”

被叫出操作室，大尉马上走了出来。

“是，是！”

“对达利鲁·杨少尉实行SWAPPING。”

“什么——”

回答声中明显带有疑惑的情绪。

“没关系。杨少尉能承受得住的。”

“……我明白了。”

表现出并没有真正服从命令的态度，让人对于他作为军人的资格有所怀疑，但是作为END RAVE技术员来说，他拥有稀有的才能，因此，嘘界对此假装没看到。因为喜欢有才能的男人。

（接下来，让我见识一下吧。那个奇迹的价值。）

嘘界一边暗自窃笑，一边看着平板电脑显示的正在脱下外套的恐怖分子的身影，那是自己私自放置在核控制室的摄像头正在拍摄的画面。

核室处于无人状态，但是这并不是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因为采用的是受到冲击就会切换成自动关闭模式，如果有人在旁边的话，有可能会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入口与被固定在中间深深的大坑上方的浮游箱之间，只用一座桥来连接，好像也没有相关人员看守着那里。

涯脱下外套扔在一旁，很快确认了周围的情况。摄像头应该都已经在鸫的掌控之下了。

“集、研二。”

弯着腰等在入口处的两人一路小跑过来，然后，和涯一样把外套脱掉了。

“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呢……”

集抬头望着箱子，喃喃自语道。确实。箱子的直径大约有三米，高度也有六米左右。在盒子当中，就好像是地球一样的巨大主核，它的周围环绕着三颗副核，利用超传导技术飘浮着。

“要开始了哦。——研二。”

“好的。”

研二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窗户栓，走到集的面前，拉开衣服敞开了胸膛。

“快点拿走吧。”

集点点头，一边与研二对视着，一边把手伸进他裸露的胸膛。随着两道螺旋形的光胸膛慢慢张开来。从一边发出痛苦呻吟声一边往后仰的研二胸口中，出现了重力操作武化“浮动”。和达利鲁的万花筒一样，外形如手枪，集紧紧的握着它，然后，研二便倒下了。

“戴上这个。”

涯把藏在口袋里的护目镜扔给集。

“从你现在所站的位置，推测一下要将核移动到哪里。”

“明白。”

集戴上护目镜，架起武化。慢慢地调整呼吸。

扣动扳机，枪口发出白色的光芒。核当中的一个微微地颤了一下。

涯背上冒起了冷汗。但是，系统并没有切换为自动关闭系统，核慢慢地开始移动。

“看我的！”

绫濑用斯坦纳的手臂卷住达利鲁的GOCE的肩部和手臂，一边用力地扭动着手臂，一边把机体的体重压上去。啪嚓，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GOCE的手臂折断了。

（不对！）

没有折断。达利鲁故意将肩部的关节喷射出来。失去平衡的斯坦纳的下腹被用力地踢了一脚，绫濑难受到胃液都吐出来了，但是还是努力站稳了。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在保持操作员与机体同步的情况下喷射关节，操作员也会感受到就像自己的肩膀被拔出去一样的剧痛。这种有意图的行为不是人能做到的。

GOCE重新装上了喷射出去的肩膀，咕噜咕噜地来回转动着。

来了。绫濑拿出刀形的POLE BUNKER，架在手臂上。但是——

“——啊啊！？等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啊——啊，很遗憾。”

正想着自己有没有听错的时候，达利鲁的GOCE 442取景孔的光忽然灭了，仿佛被切断连接线的人偶一样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

是陷阱吧？思考了几秒钟后，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正慢慢将脚跨出去的时候，突然爆炸了，燃起了火焰。

尽管马上反应过来往后退，但是斯坦纳还是受到了火光的波及，受到接收到的热反馈的作用，绫濑也受到了轻微的烧伤，但是达利鲁撤退了，也总算放下心来。

这股冲击就好像是头部被用力地摔在床上一样。

“这个……就是……SWAPPING啊。”

达利鲁揉着胃呕吐着。原本抱着战斗前不进食的态度，所以现在能吐出来的也只有胃液了。尽管如此，难受的感觉并没有改变。

环顾四周，明白自己现在的所在地应该在某个仓库。

“没事吧少尉？我给你看看地图。”

多管闲事的罗温大尉说道，同时指出现在所在地与目的地的路线图。

“不能再躺下去了呢！”

达利鲁吐了吐口水，接着让GOCE站了起来，朝着床开了一枪。大尉发出吃惊的声音，当然达利鲁没有听到。

好了，还有一个。

涯一边警惕着周边情况，一边注视着集操作，总算有点放松的心情了。进行到这一步了，就算现在有敌人攻过来，也没办法阻止集了吧。入口只有一个。要是有人闯进来的话，很快就能发现。

但是。

灾难这种东西，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Hello！”

突然，核控制室的屋顶崩塌了。伴随着瓦砾一起，GOCE从涯的头顶上落下来，往好像正在转动着的核的方向逃去。但是整个房间开始摇晃，响起境界警报声。四周被红色警告光线染得通红，宣告核进入自动关闭模式。

“涯，怎么了！？”

“不要转过身去！你继续你的工作！快点！”

“Fuck off！Guy！！”

“切！”

涯正对着占据在靠近桥的入口处的位置，准备架起枪的GOCE，从研二穿着的外套里拿出闪光手榴弹，拉了拉弦，然后扔了出去。马上就爆炸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白色的光，但是GOCE的取景孔也全部烧毁了。

“Yiiiiiipe！”

达利鲁发出悲鸣声，GOCE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涯投掷出钢索，缠绕在GOCE的脖子上，用力地晃动着身体造成了反作用力，飞到了桥的外围。然后用旋转地离心力跳到了GOCE的悲伤，拔出枪，朝着相当于人类脊椎位置的地方发射。

GOCE仿佛上下跳动一样颤抖着，弯下了膝盖。但是—一

“Kiss my ass！”

GOCE抬起了手臂，枪口冒着烟。子弹越过集的头部，直接击中了浮游箱。

“糟了！”

“HA HA HA HA HA HA HA HA！”

涯从完全切断了连接，横着倒下来掉进大坑中的GOCE上跳了下来，飞奔到集的身边，抓住他的衣襟转过身往回跑，途中也抓住了研二的手臂，即使是强行把他拽起来也不在意，朝着桥对面的出入口飞奔而去。

浮游箱爆炸了，受到冲击力的影响，涯他们被用力地摔在出入口处的墙壁上。核碎了，桥也掉进了大坑中。

“唉……”

武化回到身体里，研二睁开了眼睛，发出哇的叫声。

“啊，什么？把核破坏掉的计划失败了！？”

“是啊。”

涯咬着嘴唇说道。完全失败了呢。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里使用END RAVE。就连leukocyte本身也是个陷阱么？

“——涯！”

耳边响起鸫急切的声音，涯停下了多余的思考。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情报，准备亡羊补牢。

“怎么了？”

“不得了了！leukocyte 1从轨道上坠落了！为什么啊！？”

“恐怕是因为在核进入自我关闭系统之前已经被破坏了。行动引发了错误命令。”

“核被破坏了！？”

“详情之后再告诉你。leukocyte 1会变成什么样？”

鸫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等等。我现在开始计算。

沉默了一会之后，鸫轻轻地叹了口气。

“涯……leukocyte 1，将会在几乎保持原有质量的情况下朝着东京坠落……”

“——怎么了？”

转过身去，发现祈站在那里。

涯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着。

在向着地面方向上升的电梯中，涯有一种被逼到走投无路，肩膀上有千斤重的感觉，不停地和鸫一起协商能解决问题的所有可能性。

但是，很明显地，已经无计可施了。作为弹道导弹防卫运行的伊吉斯舰似乎已经以leukocyte 1为目标开始行动了，但是，考虑到leukocyte 1的质量，就算是奇迹般地命中也没办法把它击落。

“我明白了。”

涯从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笔。那是集给他的那支三色圆珠笔。

“鸫。我所在的位置，有没有哪个瞬间能与leukocyte 1以及其他leukocyte是连成一条直线的？”

“等等——有！十九分四十秒之后，只有一瞬间，leukocyte 2和leukocyte 1的下轨道重叠了！但是，你打算做什么！？”

“让leukocyte 2击毁leukocyte 1。”

“等、等等，涯！这么做的话——”

“鸫。马上向这里的负责人提出暂时休战的要求。告诉他们我们要想到办法对付leukocyte 1！马上！”

“我，我明白了……”

发出怯怯的回答声。但是已经没有争论的时间了。

“怎么了，涯？”

涯听见祈的声音，转过头来，拿起笔给集他们看了看。

“这个是——”

“这个是leukocyte的目标。”

“啊！？”

“集。只要你按下这些按钮，不管我在哪里都会给我应有的惩罚。嘘界是这样对你说的吧？”

“嗯……”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要抓住我。而是以这支笔为目标，用leukocyte狙击我们。”

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啊。如果真的按下去的话，自己也会被leukocyte烧毁啊。

“幸好没按下去呢。”

集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吞了吞口水。

电梯停下来了。似乎是接受了这边的要求，战斗的声音停止了。

门打开了，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等候着涯他们的到来。

“……看来你没有按下去呢，樱满集君。”

那个男人露出像是切口裂痕一样的笑脸说道。集用带着憎恨与愤怒情绪的声音低声叫了一声嘘界先生。

“你就是嘘界。”

对于涯的问题，嘘界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恙神涯。实际上，我对于你们的事情很有兴趣，已经观察你们很久了。话说回来，你们想到办法对付leukocyte 1了么？”

“啊啊，用这个。”

涯拿出笔。

“原来如此。很不错的办法，但是我有一个疑问，可以问问你么？”

“什么。”

“那个……谁来按下按钮呢？”

集和祈似乎到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

涯，两个人同时大叫了一声，但是涯没有理会他们。

“作为交换，包括樱满集在内，将葬仪社的全部文件从GHQ的数据库中一点不剩地删除掉。如果你能保证这一点我才会按下这个。”

“涯，为什么……”

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涯对着他露出笑容。

“谁知道呢。”

“成交！”

嘘界啪啪啪地拍起了手。

“删除你们的文件比起拯救东京来说要容易得多。而且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呢。作为交换，这件功绩也是属于我们的。因为无论何时，拯救日本的都必须是GHQ。”

老奸巨猾的家伙。涯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随便你。”

集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独自站在发电所上的涯。

不明白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现在才装作一副好人的样子？

为了拯救日本，不惜牺牲同伴的家伙，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为了拯救东京连命都不要了的样子？

而且还以删除有关我们的文件记录为条件—一就好像是要解散葬仪社一样。

以自己为攻击目标这种事情，也太耍帅了吧。

集紧握着拳头，血脉贲张。

又是这样，只是看着吗……？

这样好么……。

这样……真的好么！樱满集！

集用力摇摇头。

这样怎么可能好！

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应该有办法的。绝对有办法的。明明拥有这种“力量”却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怎么能容忍那种事发生呢？！

“……激光……”

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词语，集不断重复地嘟囔着。

没错，就是激光。

不管怎么说，leukocyte的攻击应该也是以一定的物体为基准物的。

那样的话！

集马上把头转向同样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的嘘界。

“嘘界先生！”

“……什么事？”

“他在这里吧！？斯坦纳原来的操控者。”

在核室的时候突袭进来的那个GOCE。那个时候感觉到的氛围，感觉到的遗传基因，确实是那个操控员。

“你说的是达利鲁·杨少尉吧？在的哦！”

“请把他带过来！”

嘘界露出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不，可以啰。我原本就是想见识一下你创造的奇迹才会来到这里的。”

嘘界说完，便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罗温大尉，是我。达利鲁·杨少尉—一原来如此。醒来了呀。那么，接下来请你马上把他绑在担架上带到我这里来。”

嘘界切断了通话，露出笑脸。

“马上就来了哦。”

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钟，达利鲁·杨被绑着运了过来。还有意识。但是嘴巴被堵住了。嘘界让运送他的人都走开了，接着说道。

“请。啊啊，不要在意我啦。在第四隔离所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你从那边那位小姐身上取出一把像剑一样的东西。——啊啊，没事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啦。不会说的呀，说出去太可惜了呀。”

集点点头，接着走过去与达利鲁面对面。虽然不相信嘘界所说的话，但是没有时间争执下去了。

伴随着双重螺旋的展开，达利鲁的武化“万花筒”出现了。

“枪……？是要用这个来把目标击落吗？”

集摇摇头。

“不是用来射击的。而且把leukocyte的攻击反弹回去。”

啊啊，嘘界拍了拍手。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众多谜团当中的一个就解决啦！在六本木要塞的时候，摧毁整个中队的就是这种力量吧！？和当地居民描述的他们所看见的场景一致了！”

“我不想回答你。”

“没关系。因为我相信这就是正确答案。”

集沉默地跑开了。祈追在他的身后。

已经没有时间了。

虽然不知道能否成功，但是——只能这么做了！

“为什么……”

涯抬头望着几乎没有星星的夜空，自言自语道。

集会产生疑问也是当然的。

但是，答案其实非常简单。逃避——这是这样而已。肩膀上已经背负了很多死者。没办法再肩负整个东京十几万人的性命了。

如果自己死了的话，葬仪社恐怕也会随之瓦解吧。所以才会要求删除数据。

虽然也可以跟随四分仪重新开始。但是，如果瓦解的话，可以给那些想要退出的人一个退出的机会，也算是给那些一直以来拼上性命跟随自己的同伴们的一点好处吧。

“……涯……还有三分钟……”

“是么？”

涯戴上了在核室的时候交给集的护目镜。轻抚着眼镜的挂耳部分，显示出leukocyte 1和leukocyte 2的位置。接下来只要找准时机按下按钮就可以了。

这样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真名……你再一次——）

不，涯摇了摇头，抬起了脸。

“……来吧。”

涯举起了笔，一副要向天上的星星挑战似的样子。这个时候——

“涯！”

（集！？）

涯转过身去，看见集正朝自己跑过来。祈就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们。涯看清楚了集手上拿着的东西，瞪大了眼。

“难道是——‘万花筒’！？”

“没错！”

集把万花筒抱在胸前说道。

“当涯将要受到攻击的时候，我就用这个把它反弹回去！”

“别说傻话了！这和装甲车的激光炮台不一样啊！这种东西能有作用么？”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啊！我已经厌倦只能袖手旁观了！”

“你说什么呢！这样下去，不只是你，还有祈也会死掉的啊！听好了，你们快逃吧！”

“但是！”

集嘶喊着，仿佛要哭出来似的。这个时候。

——你想拯救他们么？集。

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听见祈的声音那一瞬间，涯和集一起置身于光芒的包围之中。

——你想拯救他们么？拯救大家。拯救涯。

祈的样子有些奇怪。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像戴着一副假面具，眼睛里毫无光泽。但是，集并没有察觉到。

“我想救他们！”

集大叫道。

祈听到集的回答，露出愉快的笑容。一瞬间，涯的脑海中浮现出真名的身影，把她与祈重叠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集松开手中的“万花筒”，让它漂浮在空中。

刺眼的光忽明忽暗，在这当中，集从往后仰着的祈的胸口取出武化，刺穿了“万花筒”。就这样，武化融合在一起，形状也发生了变化。

——这样就可以拯救了么？拯救大家——拯救自己。

这一瞬间，光消失了，涯再次与集一起站在了发电所上。祈倒在身边，直觉上知道是因为武化被取出来了。

（现在这个是……什么？）

“——涯！”

涯吓了一跳，望着集。

“这个一定可以的！虽然我没办法说出理由，但是一定可以的！”

啊啊，没错，一定是这样。

不知为何，涯也对此坚信不疑。

“好了，要上啰。”

“嗯！”

涯和集一起仰望着天空。

“——还有三十秒！”

也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重新燃起希望的鸫发出精神满满的叫声。

涯按照顺序按下了蓝、蓝的按钮。

“——就是现在！”

最后，按下了红色按钮。

世界被光包围了——星光流动。

“太美了……”

嘘界望着眼前的场景，切开夜空的光之枪刺穿了两颗星星，四处散落的光辉衍生出无数的流星，全身沉醉于这由等离子体生成的极光中。

这才是奇迹。

在要塞的时候毁灭整个中队的反射武器增加了更强的威力，用leukocyte 2释放的激光击毁leukocyte 2，再将其反射连leukocyte 2一起击毁，一定是这样的。竟然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让我看到了非常美好的东西呢。”

嘘界微笑着拿出手机进行操作。

“这个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哦。”

五分钟后。

断开网络连接，偷偷地将葬仪社的所有数据备份全部删除了。

“……为什么你要过来？”

涯和集两个人一起在月濑水坝的发电所的屋顶上仰望着夜空的时候，涯向集问道。

“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不就自由了么？”

“……你曾经说过要我帮忙呢。

涯听见这个回答，不禁笑了。

真是个笨蛋呢。那种约定，就算没有遵守也没关系啦。

但是。

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如此开心呢。

“涯。这样，我也算是——你们的同伴了吧？”

“……是啊，那是当然。”

涯转过身，和集面对面的站着，伸出了手。

集犹豫了几秒之后，紧紧地握住了涯的手。

“……和那个时候完全不同呢。”

涯低声道。什么？集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涯摇摇头，然后和集一起仰望着天空的极光。夜空中闪耀着奇幻的光辉，看起来就好像是悬挂在头顶上的伟大的王冠一样。

leukocyte已经破坏了——茎道修一郎听到这个报告之后，怒不可遏，生气到内脏都好像要融化脱落一样，已经到了为了抑制不断颤抖的身体必须服药控制的地步。

作为让这个世界重生的关键，难以想象失去这样的东西有多严重。

确实，可以说是惊人的成果。但是——那个一定要得到手。

从前从没动摇过的信念，好像出现了裂痕一样。

“——不用那么悲观呢。”

从头顶上广阔天空的屏幕里传来这样的声音，茎道仰着头看着。

在一排像是用黑曜石制成的石柱中间，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宛如倒着浮在那里一样。

“科库托斯已经开始战栗……‘她’不久之后将会苏醒过来——”

金黄色的头发飘舞着，年轻人露出天使般的温柔微笑。

“——为了寻求，她深爱的‘王’。”

第一卷 REQUIEM SCORE 1 插图

第二卷 07 轮舞 temptation

网译版 转自 百度罪恶王冠贴吧

翻译：赞德粮仓

久违的六本木要塞[译注：六本木フォート，指毁于“失落的圣诞”的六本木区域，因为反抗势力的盘踞而形同“要塞”（fort），故称“六本木要塞”。又译为“六本木封锁区”]，在涯的眼前呈现出满目疮痍的景象。

在两个月前的战斗中，大量建筑物受损，棚屋被烧毁，它们依然保持着当时的样子，到处散落着烧焦的碎片。住在里面的人没有试图收拾残局，而是直接搬到了别处。毕竟，这里只是临时的住所而已。他们并不想住在这里，只是已经无处可去。

多数居民是天启病毒（Apocalypse Virus，简称AP病毒）感染者——而且感染程度已相当高，如果被GHQ的白服发现，就可能被收容进隔离设施，在“治疗”的名义下沦为实验体。他们只能努力活一天算一天，自然没有工夫对居住环境感到不满。

（但是，人数变多了啊。）

暑热难耐，涯把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松开了同色的领带。他看着周围的景象，这样想着。

AP病毒疫苗的效果，可能变差了。

这种疫苗能预防AP病毒感染，并抑制感染者体内的病毒活性，但并不能消灭病毒本身。

是因为病毒为对抗疫苗而进化了吗？不过，总觉得是“ANTIBODIES”（抗体）在故意提高患者的感染程度。

因为ANTIBODIES——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的现任局长是茎道修一郎，此人曾是Sephirah基因组研究所的研究员，因此后一种猜测也很有可能。

对那个人来说，人类和小白鼠是一样的。虽然可以说是一种平等，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在ANTIBODIES的行动中也时常有所体现。

最极端的例子就是“Leukocyte”（白血球）计划。

这是运行在卫星轨道上，能对日本任何地方发动攻击的对地攻击卫星，误差仅在十几厘米左右。三颗卫星中，两颗已被成功破坏，但仍有一颗在轨。

表面上，这些卫星是为了防止病毒被带到日本国外而设置的，但即使如此也未免过激了。

葬仪社虽然未能成功夺取卫星，但成功破坏了两颗卫星及控制系统。要想恢复原状，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总之，暂时不用担心这里被卫星瞄准攻击了。

可是——涯一直都有这个疑问——ANTIBODIES为什么对六本木的人放任不管？

虽然“绞刑男”——嘘界·瓦尔兹·诚的确按照约定，把葬仪社成员的相关数据从GHQ的数据库里删除了，但葬仪社本身的数据并未被全部抹去。比如，战斗记录当然还会保留下来。

ANTIBODIES第二中队在六本木要塞进行的破坏，应该也作为正式记录留存下来了，考虑到ANTIBODIES的正式任务之一就是“除染”，这里成为首当其冲的对象也毫不奇怪。然而，在那场战斗之后，ANTIBODIES就对这里放任不管了，涯认为其中必然有某种理由。

当然，负责情报战的鸫也曾试着寻找其中理由，但总有一种捕风捉影的感觉，难以作出明确判断。在正式记录中，六本木要塞范围内已经无人生存，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因为各种想法和原则的冲突，结果谁都无法出手吗？这样的话，对我们而言还真是神的恩赐啊——）

涯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坍塌的教堂。

2029年12月24日——“失落的圣诞”，就是以这里为中心爆发的。如同缺月一般残破的彩色玻璃窗中透出光线，将脚下的地面染上浑浊的颜色。

（我是不信神的。）

涯蹙起眉头，转身背对教堂，穿过死气沉沉、满目疮痍的街道，向地下走去。

“你回来啦，涯！”

作战室的门一打开，穿着紧身操作服的鸫就飞奔而出，像撞上来一样抱住了他。她有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头上猫耳状的信息接收器灵活地转动着。

“嗯？”

鸫紧紧抱着他，歪了下头。

“怎么了？”

“有点汗味哦，涯。”

“因为是夏天啊。外面有三十多度。”

“不会吧！……嗯，所以才出了这么多汗。”

“——所以，还不快放手？”

听到这句话，涯转过头，看见葬仪社的王牌驾驶员筱宫绫濑坐在轮椅上，剑拔弩张地瞪着他——或者说瞪着鸫。也许是刚刚训练完，绫濑把橄榄色的连体衣脱掉了一半，上半身只穿着坦克背心。她的头发梳成马尾，从脖颈到肩膀都在微微冒汗。

“……怎么？绫姐，吃醋了吗？”

“呵！——”

绫濑的脸涨红了。抓住车轮的手臂因为用力而肌肉鼓起。

涯认为这样的绫濑很美，但绫濑自己不喜欢，觉得这样不像女孩子。

“说什么呢！涯刚回来，肯定很累了，所以我才让你放开！”

“骗人骗人。绝对是吃醋了。”

“鸫！”

绫濑转着轮椅冲过来，马尾辫上下摇动。鸫见势不妙，放开了涯，蹦蹦跳跳地退开了。两人又开始了日常的追逐。

涯看着她们，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无数次被两人的开朗所拯救，但说实话，疲惫的时候还是很难熬。不过他不会把疲惫表现出来。对于葬仪社的首领“恙神涯”来说，这是不允许的。

“欢迎回来，涯。”

涯转向发出低沉声音的人，看见四分仪手里拿着平板型数据终端，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个戴着小圆眼镜的男人的刻薄笑容，一直以来都有很好的鞭策效果。

说起来，他似乎有哪里和那个“绞刑男”有点像呢，涯想。和嘘界少佐在“白血球”攻略战中初次见面时，涯却感觉不似初见，也许就是因为四分仪的缘故吧。

“顺利从OAU那里拉来了资金吗。”

“是啊。”

涯把西装上衣套在作战室里的椅背上，倚在桌边。

在“白血球”攻略战中，人员和物资的损耗都相当大。

虽然从结果来看，基本完成了最初的作战目标，但却是一场惨胜。

况且，这并不是战争的结束。

不如说是燃起了战争的烽火才更恰当。

因此，必须及时补充之前消耗的战力，所以涯在四分仪的协助下，再次和利布民族中最大的国际组织OAU——Organization Africa Union——非洲国家联合体搭上关系，进行了交涉。

“虽然有些艰难，但他们最终答应了这边要求的数额。……当然，也要求我们给予相应的回报。”

“不愧是涯。”

四分仪的嘴角浮现出新月般的微笑。他这样说的时候，都是有言外之意的。

涯知道他真正想说什么。

从OAU那里只要来了资金，而没能筹集到人员和物资。

对方非常看重上次那艘宝贵的大型运货潜水艇的沉没，坚持认为在“白血球”卫星还有一颗的情况下，不能再派船过来。

“只能从国内筹集物资了。供奉院还不肯点头吗？”

“那位老人家的思想非常顽固。不想承认自己这些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吧。‘适材适所’这个词他应该知道，却并没有理解。”

一如既往地严厉呢。不过，的确如四分仪所言。

那些人并不知道如何运用自身的力量。他们并没有真正认识到，一味地因循守旧，只会让脖子上的绞索越套越紧，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断气。

“……看来需要给他们打一针强心剂了。”

“有什么办法吗？”

“有的。”

涯皱起眉头，眉间现出刀刻般的皱纹。

“供奉院有个外孙女。可以利用这一点。”

四分仪的手指在平板终端上飞快移动。

“供奉院亚里沙。是这个姑娘吧。天王洲第一高中三年级……难道说，让集回去上学就是为了这个？”

“不只是为这个。”

除此之外呢？虽然四分仪用眼神这样问了，但涯没有再说什么。

*

樱满集从入学起，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去上学。

他知道，就在同班同学寒川谷寻背叛他的那天，自己被GHQ抓捕的那一幕被其他同学看到了。

这件事也登上了任何学校都有的校内论坛。

“——咱们学校有个学生被GHQ抓走了！”

“——真的假的？是谁？感染者吗？还是恐怖分子？”

“——不知道。有人拍到照片吗？”

“——看这里。”

“——什么啊，是个男的。”

“——这是几班的？叫什么？”

“——是樱满集吗？电影研究社的。”

“——哦，那个宅男集团啊。”

这样的留言让论坛上很是热闹了几天。

虽然集在“白血球”攻略战开始时，心态已经变得较为沉稳，但自己在校内论坛上被爆照这件事，还是让集的心情颇为沉重。

他甚至想，干脆在放暑假之前一直请假好了。但涯说，这样以后就更难回到学校了。结果，在楪祈的强力护航下，集终于走出了家门。

祈在“白血球”攻略战后就住进了集家。这是涯的命令。他说是为了保护集的安全，但集对这样的话连半分都不信。

（不是保护，绝对是监视吧。）

集这样想。

能将人的心灵转化为有形之物并取出来加以利用的“王之力”，本该由涯使用，却不知怎么寄宿在了自己的右手中，从那以后，集就一点一点、身不由己地开始协助被称为恐怖组织的“葬仪社”。

虽然在“白血球”卫星坠落之时，集脱口说出了“我也是你们的同伴”这种话，但像这样回归日常生活后，他又忍不住想，那样说到底好不好呢。

涯一定是看出了他的动摇。

所以才会让祈和我一起住吧，集想。这让集感觉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逃不出涯的手掌心。

对于这种让年龄相仿的孤男寡女住在一起的做法，集最初感觉非常气愤。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会发生什么吗？

涯和祈似乎在交往，这件事在葬仪社里是人人皆知的。涯自己也没有否认过。即便如此还命令两人同住的涯，唯唯诺诺接受命令的祈，以及这种“反正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态度，让集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瓜。

集因为训练而和筱宫绫濑混得比较熟，于是跟她这样抱怨了。

“……与其说是把你当傻瓜，不如说是一个实际问题吧——你并不能真的把祈怎么样，不是吗？”

绫濑说，

“因为，那可是祈哦。发动虚空的时候暂且不论，其他时候，你觉得你能打过她吗？”

集觉得不能。祈的身体能力已经超出人类范畴了。况且——只要是涯的命令，祈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连杀人也可以。这是集亲眼所见。

“可是啊，绫濑。我要是把祈的虚空抽出来，她就会晕过去，那时候想做什么都可以了吧？”

“……你会吗？”

绫濑用极其冰冷的声音问。集赶紧说不会。这是真话。

“我只是在假设一种可能性嘛。所以涯到底在不在乎这种事啊。”

“不是在不在乎，而是有些事不得不做吧。毕竟，战斗就是这种经验的积累。而且——涯让你和祈一起住，与其说是把你当傻瓜，不如说是信任你吧？”

真能这样想的话就好了。

但是，虽然集心里有种种纠结，跟祈住在一起还是很愉快的。

无论是两人一起吃饭，还是一起边看电视边聊天，甚至仅仅是家里存在另一个人的那种感觉。

心中仿佛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集的母亲春夏，一个月也才回家一两次。

在几乎总是自己独守空房、一成不变的家中，忽然多了一个人——还是个女孩子，无论是不是为了监视他，气氛都完全不同了。

正因为如此，去上学就更显得多此一举、令人不快了。集真想索性闭门不出，但只有在这件事上，祈没有听他的话。

因为去上学是涯的命令。

涯说有事会再联络他，让他先去上学，回归以前的生活。特别是人际关系——让他务必跟朋友们恢复关系。

恐怕是跟虚空有什么关系吧。虚空是人类心灵的形态。与对方的关系不同，抽出的虚空在性能上可能会有差异。也就是说，今后可能需要抽出自己认识的某个人的虚空。

“——集，你在害怕吗？”

看着在校门前的十字路口徘徊不前的集，祈歪着头问。她染成淡粉色的头发微微摇晃着，好似在轻笑一般。

“……怎么会。”

集逞强地说，终于迈步向前。走近校门时，集感觉大家都在看着自己，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

然而并不是。

“喂，快看。那家伙，不是被GHQ抓走的那人吗？”

在鞋柜处换鞋时听到有人这样说，集瞬间屏住呼吸，感觉浑身肌肉都僵硬了，几乎动弹不得。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为了不引人注意而慢慢地深呼吸着，把鞋子放进了鞋柜里，但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被GHQ抓走的家伙，还来学校干什么呀。”

“不知道。——祈酱，快逃啊！那家伙是罪犯哦！”

祈的表情没变，却像风一样迅捷地转头看过去。集赶忙握紧了她的手。不论自己怎样，作为Egoist乐队主唱的祈并不是罪犯——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葬仪社的一员。但是，如果祈对学生出手，就会暴露出她不是一般人了。这绝对不行。

“走吧。没关系的。”

“可是——”

祈的声音里流露出疑惑和踌躇。

“不好啦，被GHQ抓捕的罪犯要绑架Egoist的女主唱啦！”

男生们来了兴致，像傻瓜似的哄笑着。

紧握的手快要被祈挣开了。如果祈认真起来，集是抓不住她的。集也被那群像小孩子一样起哄的男生们气得够呛。“干脆把他们的虚空抽出来吧”，这样的想法诱惑着他。被抽出虚空的人，会失去抽取前后的记忆，如果把这里所有人的虚空都抽出来，就不会留下证据了。

集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女生从远远围观的学生中间挤过来，对着一个嬉皮笑脸的男生扇了一耳光。

“啪”，清脆的声音响彻楼梯口。集惊呆了。

“不知羞耻！”

那个女生脸上毫无惧色，掷地有声地说，

“这也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做出的事？仅凭臆测就能信口开河吗！”

她气势强大，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被打的男生捂住脸颊，瞪着那个女生，但是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还手，只是慌慌张张地钻进人群，溜走了。

那个女生一边动作优雅地拨了拨蓬松的淡金色头发，一边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谁？”

祈小声问。

“学生会长……应该是她——供奉院亚里沙同学。”

在去年的选举上，她以压倒性的支持率当选学生会长，因此集对她有印象。

名字也是那时记住的。因为集也投了她的票。

她的发色看起来像是天生的，而不像祈这样是染的。据说双亲中有一方是外国人，但详情就没有人知道了。

她比集高一个年级，但似乎也是十七岁。

然而，亚里沙看起来成熟得多，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虽然祈也是个美人，但和亚里沙一比，就显得像个孩子了。

“没事吧？”

亚里沙露出温和的微笑，转向集。集吓了一跳。同时闻到了一股不可思议的香味。是香水吗。

“我也听说你的事了，樱满集同学。”听她这样说，集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不由地攥紧了拳头，表情有点僵硬。

但是，对方仍然微笑着。

“放心好了，我都知道了。”

集看到旁边的祈悄悄把手探到了裙子下摆处。集知道，在这比一般女高中生略长的裙摆底下，藏了一把小刀。

为了向祈示意“不要动手”，集稍微往亚里沙和祈的中间侧了侧身。

“知、知道什么……？”

“你捡到的手机，原主是偷卖NORMA GENE的毒贩吧？而且那个人还和葬仪社有牵连。你好心过去说明情况，反而被怀疑，真是不容易啊。不过，积极协助政府的态度是很好的呢。”

集绷紧的身体一下子卸了力。

编出了这种说法吗。之前涯说没关系，大概就是因为制作了这样的假情报。但是至少要跟我说一声啊，集心里有点恼火。这样遮遮掩掩，虽然对于恐怖分子头目来说无法避免，但这件事也瞒着我不太好吧。

“谢、谢谢你了。”

感觉必须说点什么，但又想不出别的话，集只能这样说。

“没关系。那么，咱们走吧。”

“诶……去哪儿？”

“去你的教室啊。也要跟班上的同学解开误会才好。不负责任散播谣言的人还是那么多，真是让人头疼。我认为校园论坛也应该采取措施……也有人认为学生会不应该介入到这种程度——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了。”

“没、没有……不过，你对素不相识的我，为什么这样关照呢……？”

总觉得对方可能有什么意图，发觉自己这样想的集顿时产生了自我厌恶的情绪。这样疑神疑鬼，果然是因为自己和葬仪社的关系吗。

不——不是的。

与其说是因为葬仪社，不如说是因为谷寻。因为见到了谷寻的内心——他的真正面目，和在学校里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

“之前不是说了吗？”

亚里沙就像对迟钝的孩子说话一样充满耐心，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我是学生会长啊。你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我关照你也不奇怪吧。”

原来是这样啊。

但是对亚里沙的提议，集还是很感激的。如果她能帮忙解开误会的话——虽然实际上产生误会的是她——集当然没理由拒绝。

难道这也是涯的安排吗？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吧，集想。

不得不嘲笑这样想的自己。但是无论如何，如果是涯的话，也许真做得出来呢，这种事。

*

“为什么让她溜掉了？涯。”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天王洲第一高中校门外稍远处，刚好能看见校门。涯坐在车里，听着耳机中传来的四分仪疑惑的声音，露出略带讽刺的微笑。

面包车外，竖着一块写有“防疫检查”的牌子。车中以涯为首的几个人都穿着ANTIBODIES的防疫服。

“如果要绑架供奉院的外孙女，在这之后就没机会了。”

正如四分仪所说。

他们原本打算用假检查站拦下亚里沙乘坐的汽车，然后在她步行去学校时将她绑走。为了把事情推到GHQ身上，他们才穿成这样，在这里埋伏着。

绑架亚里沙并加以拷问后，他们会把她救出来，或者直接杀害——至于哪种做法效果更好，则要根据供奉院翁得知绑架之后的反应决定。

然而，看了亚里沙一眼之后，涯就改变了计划。

利用GHQ向供奉院家展示实力这一点没有变，但在利用方式上，涯想到了效果更好的作战方案。

为了给那些人迟钝的身心注入活力，特意安排一场作战是有好处的。

“计划变了，四分仪。查一下供奉院翁的日程。……会很有趣的。”

“……明白。”

涯切断通话，命令部下撤退。

*

“这是世界史的题目，这个文件夹里是防疫相关的教材……”

在电影研究社的活动室里，校条祭操作着平板终端，把自己为集整理的课程文件复制了一份，发到他的终端里。

“稍微有点多，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

这样说着，集的指尖在平板终端上轻快地滑动。

这样的集，让祭移不开视线。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最后一次看见集，还是在祈转学过来的那天。就在那天，集被GHQ带走了。

祭听说之后，非常不安，当天晚上一夜都没合眼。

如果只是普通的犯罪，抓捕他的应该是警察。

而被GHQ抓走的，据说要么是AP病毒感染者，要么就是恐怖分子之类的反社会分子嫌疑人。

这类恐怖的传闻，祭听过太多了。

最多的说法是，被GHQ抓走就再也回不来了。还有人说，自己的一个朋友被带走之后，过了几天，在东京湾上发现了浮尸。祭读到这条留言后，吓得第二天都不敢往海面上看。

在教室里，“集是恐怖分子，是被谷寻告发的”这种说法被传得有模有样，祭虽然很想反驳，但也拿不出相反的证据，只能用“要相信自己的同学啊”这种陈词滥调来替集辩护。

为了驱除心中沉重的不安，祭能做的只有相信集。相信着集一定会回来，一直用心帮他记着课堂笔记，这就是祭唯一能做的事了。

然后，集回来了。

祭并没有因为自己坚信的事情成真而感到得意。无论是谁的功劳都好。能再次这样和集一起上学——这就足够了。

不过，看着正在操作平板终端的集，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不知怎么，感觉集的气质似乎有所改变。以前那种摇摆不定的感觉没有了。可以说是振作起来了吗。

身材也似乎……变结实了一点呢——

祭移开视线，脸颊发红。

想象集的身体什么的，真是羞耻……

“祭？”

“怎、怎么了？！”

一抬头，视线就和集对上了，祭用力按住胸口。心脏似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了。脸一定红的要命。

“你没事吧？发烧了吗？”

集忽然把手伸过来，祭赶紧抬手挡住了他。如果现在被集触碰的话，心脏说不定真的会跳出来。

“诶，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这倒不是假话。

集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祭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所以今天，看到集出现在教室里时，祭高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简直想从座位上跳起来，飞奔过去抱住他。

但那样会让集困扰的吧，头脑中那个冷静的自己说。这才打消了那个念头。

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真的抱上去的话，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平平常常、一如既往地聊天了吧。所以，像这样就很好了。

“喂，集！”

稍远一点的地方，刚刚和祈一起看了Egoist宣传片的魂馆飒太把椅子转过来，一脸搞怪的表情。

“在GHQ感觉如何啊？被审问了吧？”

“飒太君！”

看见集微微皱起眉，祭大声斥责飒太。

“怎么了嘛！祭也很好奇吧？班长也说过，军队里都是同性恋吧？所以集的贞操……作为同学，我很替他担心啊！”

听见飒太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祭吓了一跳，赶紧看向集。

但集并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只是有点为难地微笑着。

集这样的反应虽然以前也有过，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太一样。虽然看起来没有差别，但集以前的态度似乎在掩饰什么，现在却能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

（……变成熟了吗？）

这样说应该是恰当的。只能认为，被GHQ抓捕的经历让集变得成熟了。也许说明审问的确很严厉吧。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啊！在GHQ受审的时候，会吃猪排饭吗？还是吃汉堡呢？”

听他这样说，集笑起来。

“被调查的时候吃猪排饭，这是什么年代的事了啊，飒太。这种事早就已经禁止了。”【译注：古早的日剧和动漫里经常出现一个情节，就是警察审讯时会给嫌疑人端来一份猪排饭。可能因为这样有助于观察嫌疑人的情绪反应，也有助于打开嫌疑人的心防。现在日本已经规定警方审讯时不能给嫌疑人送任何食物或是烟酒了。】

“这样啊？真没意思……”

飒太撅起嘴，把椅子转回去，又去跟祈交谈了。实际上，是飒太单方面在说，祈则看着显示屏上集剪辑的影像，只是含糊地应和着。

（真是一目了然啊，飒太同学。）

飒太看着祈的表情，是那么热切。

是恋爱中的样子呢。

飒太以前就是Egoist的歌迷。在见到祈之前应该只是单纯的憧憬，但在见到真人之后就变成了爱恋吧，一定是这样。

这种心情，祭是可以理解的。

祭自己喜欢上集，也是在去年的文化节上看了集剪辑的影片之后。那么美丽，又那么忧伤的影片，是谁制作出来的呢？祭就这样产生了兴趣。打听后得知，制作者就是自己同班的集。她向集传达自己的感想时，集那种腼腆又为难的笑容，深深印在了她心里。那时祭想，

（啊，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就是这样发觉自己开始恋爱的。

但是这份心情，祭还没有向集表白过。今天也没有这种打算。

总有一天会说的，祭这样想。但像这样陪在集身边时，她又觉得，

——真的，很害怕打破这种能帮集做点什么的关系。

不过——在集被GHQ带走之后，祭一直在后悔。集不在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关系不是永恒不变的。如果集能回来，我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所以，请一定要让他回来啊——祭这样向神祈祷着。

（不过，并不是那么简单呢……）

祭偷偷看了一眼祈。

就在集回来的当天，祈也再次来上学了，这仅仅是一种偶然吗？听飒太说，祈请假是为了Egoist乐队的地下演唱会。还把演唱会的录像给他看了。这样看来，似乎只是纯粹的偶然，但正因为如此，这种仿佛命运一般的偶然还是让祭心中刺痛。

（而且……果然还是，很害怕……）

一想到无法再帮集做什么，无法再听到他对自己说“谢谢”，祭就很害怕。

因此，还请稍微——稍微再等一下吧，神啊。

集的眼睛盯着平板终端的时候，祭注视着他，在心里祈祷般地这样想。

*

“——听祭说，谷寻在我被捕之后一直没来上学。”

远远听到这样的说话声，樱满春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像这样累得倒头就睡，连闹钟都叫不醒时，一听到好久不见的儿子的声音就惊醒过来，难道我不是个好妈妈吗？春夏笑着这样想，在闷热的卧室里坐起身。

“好热……”

她脱口而出，屋里实在太热了。但她不喜欢开空调。研究室里整天都开着空调，所以睡觉的时候还是想要自然的温度。

她穿着背心和短裤下了床，光着脚啪塔啪塔地往外走。

“——祈知道些什么吗？”

祈？

春夏一边忍住哈欠，一边想，祈是谁啊。但是没想起认识的人里有谁叫这个名字。不过，与其说是没想起，不如说是对集现在的交友情况一无所知吧，嗯。春夏这样咕哝着，拢起头发。

“——你在担心他？即使他背叛了你？”

女孩子？！

春夏大吃一惊。真是出乎意料！难道说，集瞒着我这个当妈妈的，把女孩子带回家了？

“……有点担心。”

春夏“呼呼”地偷笑起来。不过，从对话的感觉听来，这两个人似乎也不是特别熟。

（我说……不纯洁的异性交游，还为时过早吧！）

春夏握住卧室的门把手，轻轻打开了门。隔着走廊，透过起居室的磨砂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挺远的。

（不过，“背叛”什么的，听起来有点问题啊。难道说，是三角关系？现在的高中生真是与时俱进……）

春夏心里这样佩服着，

（那么，我来啦。）

春夏露出调皮的笑容，用手扣住起居室的门扉，一下子拉开了门。

“——喂，集！居然瞒着妈妈把女孩子带回家来，真是干得漂亮！”

“春、春夏？！”

集大吃一惊，慌忙站起身来。校服呢——很好，是穿着的！旁边还有一个身穿天王洲第一高中校服的女孩子，规规矩矩地跪坐着，正在把洗好的衣服叠起来。

（诶——）

看到那个少女面容的瞬间，春夏的心脏猛然一跳。怎么可能，她从少女的脸上看到了那个孩子——看到了真名的面影。春夏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集。

“……怎、怎么了？春夏……？”

“诶？哦，哦……”

春夏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集在“失落的圣诞”时，丢失了童年时期的记忆。

医生说，是因为亲姐姐真名和被他看作弟弟的那个男孩同时死去，集受到的精神冲击过大，才会失忆的。

直到一年之后，集才逐渐恢复到能正常生活的状态。一想到集可能重新陷入刚失忆时的状态，春夏就恐惧到胃都皱缩起来了。

幸运的是，集看见那个少女之后，似乎什么也没想起来。

还是说，其实没那么像呢？

确实，这个女孩比真名去世时要大五六岁。发色和瞳色也不一样——其他方面，真名再长大一点的样子可能会比较接近，春夏想象着。

“……春夏？”

“诶？啊，不好意思……有点跑神了。那么……所以呢？这位可爱的小姐是谁？”

听到这样的问话，粉色头发的少女姿态优美地深深低头行礼。

“我叫楪祈。目前在这里借宿。”

集“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春夏也被惊得说不出话。

“不、不对！不是的，春夏！不是这样的，是因为祈有个非常粗暴的哥哥，她受不了他，才藏到这里来的！但是那家伙伪装得很好，所以没有人怀疑，而且他很强，又有点帅！呃，我在说什么啊……？”

看着拼命想要解释的集，春夏不知怎么，反而冷静下来了。虽然集的话明显是瞎编的，但那个“粗暴的哥哥”却有一种奇妙的实在感。似乎是以现实中的某人作为原型的。

“……你过来一下，集。”

春夏把祈一个人留在起居室里，带着集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集像被训斥的小狗一样，战战兢兢地偷瞄着她。春夏双手叉腰，瞪着自己的儿子。

想要说、想要问的事情堆成了山。

瞒着妈妈带女生到家里来玩，在他这样的年纪也算不得什么。但是，不跟自己打招呼就让女孩子住进家里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对于这种事，做妈妈的当然要好好训斥，然后让那个女孩赶快回家。

然而。

——你真的有资格这样做吗？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问道，让正想开口的春夏闭上了嘴。

这个家，她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跟集联系也大多是发信息，电话一周打一次就算好的了。虽然“自由主义”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实际上，自己只是因为集能照顾好自己，就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放弃了对儿子的照管。这样的自己，能够责备集吗？她想。

但是，让春夏闭口不言的与其说是内疚，不如说是恐惧。

——叱责集的话，如果被讨厌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胸口发闷。丈夫留给她的，就只有对虚空的研究，还有这个孩子。但是研究已经被GHQ夺走了一半，虽然也让她加入了项目，却连目的是什么都不告诉她。工作上已经这样了，如果再被集讨厌，连“家庭”都崩坏掉的话——这样一想，叱责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春夏？”

春夏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虽然想着必须好好谈谈才行，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看起来是个好孩子呢。”

最终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

“从她叠衣服的方式就能看出来。被家人教得很好呢。……虽然她哥哥似乎不怎么样，不过像这样的例外也是有的。”

“你相信我……吗？”

集这样说，似乎暴露了他刚才是在撒谎。

但是，春夏假装没注意到。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抱住了只比自己矮一点的男孩。乳房下面的位置，能感觉到集的心脏在咚咚跳动。

“不、不要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集说着，但并没有把春夏推开。温暖的肌肤，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量。尤其是异性的肌肤。

“有什么不好嘛。这是母子间的亲肤互动哦。”

春夏给出了这样的借口。

不过，是骗人的。

如果真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她是不会对这么大的男孩这样做的。穿得这么少，几乎和裸体一样，像这样拥抱着。

“怎么了嘛，春夏。”

被拥抱着的集，发出叹息似的呢喃。春夏吃了一惊——集的声音，和那个人有点像了。什么时候变声了吗。

“……不说一声就跑回家，很少见呢。”

“是吗？其实，明天我得参加一个派对，跟一个大人物见面，回家是来拿衣服的。本来想拿了就走，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还是老样子啊……”

耳畔能感觉到集的吐息。

“春夏，你有好好吃饭吗？只吃披萨什么的，营养会不够哦？”

“还好、还好啦。”

春夏扑哧一声笑出来，

“……呐，集？”

“嗯？”

“……妈妈是很信任你的哦？不要辜负这份信任，好吗？”

感觉到集屏住了呼吸。

不管那个和真名有些相似的女孩到底是谁，住在这里又有什么目的，集应该都不会乱来的吧。

集会回应这份预支的信任的。

无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真是个坏妈妈啊……）

感受着继子比自己略高的体温，春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诶？涯，又要出门吗？”

听到鸫这样问，披着亚麻夹克的涯应了一声“嗯”，然后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又穿成这样啊。今天也是去跟人谈判吗？”

鸫悄无声息地走到桌子对面，微微歪着头。她这些地方也有点像猫。

“是啊。”

桌子上有一台全息显示器，涯把手穿进夹克的袖子，摸了一下传感器，立体的影像就显示出来。

“船？”

“以前巡游东京湾用的游轮。”

这是一艘三层高的中型客船，其结构图在显示器上慢慢旋转着。东京湾被GHQ管制之后，组织巡游已经不可能了，因此在这种意义上，这已经是一艘废船。不用说，船上没有配备任何武装。

“今晚，供奉院集团会在这条船上举行派对。我和集将潜入船上，试着和供奉院翁接触。”

“诶，集？！”

鸫头上猫耳状的仪器耸动着，似乎在反映她的情绪。

“为什么是集？带阿尔戈或大云去不好吗？”

“那些家伙看起来太危险了。像集这样人畜无害的才不会被怀疑。”

“嗯——嗯，这倒是……”

鸫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看着鸫的样子，涯忽然翘起了嘴角。无论阿尔戈还是大云，都是葬仪社中身经百战的老兵了。即使让他们装作普通人，也会从身体的动作上体现出不同。以前涯自己就因此吃过不少苦头。不少有钱人认为上过战场的人太过野蛮，因而对他们心存抵触。

“今晚的派对，实际上是商界的幕后势力对GHQ发表反抗宣言的集会。”

“这样吗？”

“是啊。这是对那些人推介葬仪社的极好舞台。鸫，密切注意GHQ的动向。那些人如果暴露了，一定会遭到GHQ的强力打击。”

鸫的表情紧张起来。

“……明白了。”

“拜托了哦。”

涯轻轻摸了摸鸫的脑袋，拿出手机，拨通了集的号码。

*

外祖父把手中的烟管在桌子上磕了磕，打断了面前一直在解释的男人。那咔哒声让亚里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穿着露出大片肌肤的礼服裙，如果班上的同学看见了，一定会目瞪口呆。

“……做不到就别找借口了。下次我要看到结果。”

身穿和服的外祖父，散发着和他枯瘦的身体不相称的威压感，经常让周围的人忍不住畏缩。在这个男人面前，无论是谁都会变成吓破胆的老鼠。像气场、等级这类玄乎的东西，放在别人身上亚里沙是不信的，但这个人不同。

妨碍这个人的话，是真会没命的。

作为全国资金流量最大的商业巨头，供奉院集团在日本是尽人皆知的“优良”企业，电视上每天都有它的广告。但光线越强的地方，阴影也越深。

外祖父那一代人在构筑起今天的庞大集团时，也和黑社会建立了关系。在GHQ掌控日本之前，供奉院家通过控制武器的流通，平衡着黑社会的各股力量，成了其实际上的支配者。用武力压制亚洲黑手党崛起的也是外祖父。

亚里沙的母亲因为厌恶这样的外祖父，和一个美国人私奔，生下了亚里沙。然而，外祖父利用黑社会的力量找到自己的独生女——然后清理了门户。

当时发生了什么，亚里沙心里很清楚。她听外祖父反复讲过黑社会的手段，还看过那时候的录像。那种只能称之为地狱的景象，足以使她对外祖父的反抗意志彻底萎缩。

“——亚里沙。”

被叫到名字让亚里沙呼吸一滞，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然后努力挤出笑容。然而，外祖父似乎看穿了她，那锐利的目光就像他最爱用的武士刀一样，贯穿了亚里沙的胸膛。

“今天的派对上，要宣布你是集团的继承人。所以你要讨人喜欢一点。有好男人的话，跟他睡也可以。但是，不要留种，懂吗？你怀谁的种要由我决定。”

“是，外祖父大人。”

亚里沙笑着回答道，拼命忍住恶心的感觉。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只是一件工具。

她成绩优异、品行端正，既是供奉院家的外孙女，也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会长——然而，做到这些都是因为别人的命令。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因为害怕做不到会被惩罚，所以她才拼命努力。

自己的感情也好、恋爱也好，一定也会被当成工具。

亚里沙很清楚，贯彻自己的意志会有什么下场。只会像自己的双亲一样。与其变成那样，还不如乖乖听话。

压抑着意志，压抑着自己，给心灵裹上一层外壳，这是亚里沙唯一的自由。重要的东西一定会被那个人全部夺走。无论是初吻，还是之后的其他，都无法自己选择对象。自由恋爱什么的，当然想都不用想。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与其落得和双亲一样的下场，还不如活着下地狱，亚里沙这样告诉自己。无数次的，像自我诅咒一般，她这样告诉自己。

仿佛在嘲笑她似的，房间外传来游轮出航的汽笛声。

在码头一角，明晃晃的灯光下，丹·伊古尔曼大佐露出精心美白过的牙齿，过分爽朗地微笑着。

“这像什么样子？既然我上任了，就要一发制胜！”

是个拥有橄榄球明星气质的男人呢，嘘界·瓦尔兹·诚少佐一边想，一边玩着功能多到用不上的日本国产手机。

锻炼出这种仿佛穿着护甲一般的体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现代战争是由情报和武器性能决定的。不管你如何努力锻炼，如果赤手空拳的话，对方即使是个孩子也能用枪把你杀死，这道理不言自明。可是，像这样信仰肌肉力量的军人现在还有很多，伊古尔曼显然就是这种类型。

但是，看起来是个缺乏等级观念的男人呢。连我玩手机都不管，是有意做出体恤下级的姿态吗。不拘小节什么的，虽然听起来不错，但到了战场上，纪律松懈可是混乱的根源。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部下啦！要拿出guts[译注：勇气，胆量]来！”

伊古尔曼一边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一边撸起袖子展示自己像圆木一样粗壮的手臂。他胸前的诸多勋章像繁星一样熠熠生辉，但恐怕不是在前线立下的战功。待在安全的后方，踏着部下的尸骸取走战果，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恕我直言，伊古尔曼大佐——”

罗温大尉带着困惑的表情开口了。这个文官型的男人与伊古尔曼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知幸与不幸，为了协助GHQ司令官杨少将的儿子，也就是担任EndRave驾驶员的达利鲁·杨少尉，罗温又被拉到了前线。

“叫我‘丹’！”

伊古尔曼打断罗温的话，爽朗地大声说，

“不是说了，要亲切地叫我‘丹’吗？”

伊古尔曼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罗温烦闷地垮下了肩膀。他推了推眼镜，似乎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说：

“……那么，丹先生。用‘龙骑兵’瞄准海上的舰艇是不现实的。如果要攻击大型舰艇，不应该用GTGM，而应该用SSM吧？”

这就是他的意见。

正如罗温所说，用GTGM——Ground To Ground Missile（地对地导弹）攻击大型船只究竟有何效果，仍然是个谜。

不用说，攻击时要选用适合的武器。从陆地上攻击船只的话，应该使用SSM——Surface to Ship Missile（地对舰导弹）。

“当然啦！”伊古尔曼答道，“不过，遗憾的是，现在我能自由使用的就只有这个‘龙骑兵’！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吧？没有枪，就拿着刀上！要是刀也没了——”

伊古尔曼握紧圆石一样的拳头，向他们示意，

“就用这个来揍他们！这样才叫军人吧？‘龙骑兵’确实不是用来打船的，不过它是导弹，这一点总没错吧？一发一发地打过去，如果没有效果就继续打！”

嘘界咬牙忍住嗤笑。这个男人接下来就该徒手拆EndRave了吧。

“对了，大佐，”

嘘界一边低着头做填字游戏，一边问，

“作为目标的舰船，属于何方神圣呢？”

伊古尔曼啪地打了个响指：

“好问题，Scar Face（疤脸）！”

“我叫嘘界。”

虽然未必有用，但姑且还是纠正一下吧。被叫做“绞刑男”并没有什么，但被叫做“疤脸”还是不太开心的。总之，给他打1分吧，嘘界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这样记下来。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在他心里已经完蛋了。

“今晚，在防疫指定海域以外，想反抗GHQ的日本人会在一条船上举行派对。我们的目标，就是那条船！”

“不是吧……要攻击民用船只？！”

“是恐怖分子哦，罗温！”

伊古尔曼笑着说。

“他们是伪装成平民的恐怖分子！你之前也为了除染，杀过六本木的居民吧？现在也是一样！要想消灭蟑螂，就得连窝端！”

“可是——”

“这情报是从哪来的呢？”

嘘界打断了罗温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这个人居然能撇开我的情报网，自行获得情报，可能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丹·伊古尔曼与他给人的印象不同，其实是个非常优秀的人，要么他就是个彻底的草包。

（……嘛，草包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我并不想指摘什么。

“有善意的市民举报！”

伊古尔曼笑着说，似乎对举报的真实性没有一丝怀疑。

“大部分日本人还是明白事理的！要是没有我们GHQ，这个国家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们日本被置于GHQ的监管之下，迄今已有十年——”

涯和集一边听着这样的讲话声从扩音器里传出，一边换上了弄来的制服。这是服务生的制服。虽然船上的安保的确很严格，没法冒充客人混进来，但真要想上船，还是有一些办法的。

“——这段‘雌伏’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我们日本人必须抬起头来，用自己的双脚站立——”

这话听起来漂亮，但也只是场面话而已，涯在心里嗤笑道。现在的对手，和黑手党或暴力集团那些犯罪组织可不一样。现在的对手是国家。火并和战争是两码事。他们连这一点都不懂。

集一边戴领结，一边有点别扭地说：

“一个电话就把我叫出来，说有任务，结果是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来都来了。”

涯笑着说。虽然记录被删除了，但他们的确和GHQ正面对抗，击溃了“白血球”计划。听说ANTIBODIES因为那件事被追责，居然解散了。不知道嘘界后来去了哪里，不过这样一个人肯定已经灵活转身，得到了新的职位吧。

“……所以呢？需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

“诶？”

“不用做什么。你只是以防万一的保险。”

“……什么意思？”

“我的目的是跟这个派对的主办者见面。那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人物，但他很少出来露面。今晚这样的机会是不可多得的。你也听见刚才播送的讲话了吧？”

“嗯。”

“这些人，想跟GHQ作对。像嘘界那样的人，会放任这种事发生吗？”

集吓了一跳。

“已经被盯上了吗？！”

“不知道。所以才需要你这个保险啊。”

“可是……那样的话，不是应该把祈带来吗？我要取出虚空才能战斗啊。”

“不用担心。这一点我考虑到了。”

涯把那两个失去知觉的服务生塞进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歪了。”

“诶？”

涯伸出手，把集的领结整理了一下。

“啊，谢谢……”

“小心一点。在这些细节上引起怀疑，也是会暴露的。”

涯说着，在集的胸口敲了一下。

“——要上咯。”

“嗯。”

集的样子和以前不同了呢，涯想着，从职工休息室里走出去。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达利鲁·杨少尉一边坐进EndRave远程操作装置——“棺材”——中的座位上，一边啧了一声。正在检查和调试设备的罗温听到他的话，停下手上的工作，回过头来。

从手里的平板终端上的数值看来，达利鲁的情绪还是很稳定的。不，不如说比平时还更情绪高涨。

“你也这样想吧？击沉那艘船的事就不说了，护卫‘龙骑兵’什么的，完全可以让别人来做吧？”

“别这么说，少尉。”

罗温一边根据数值调整着链接，一边笑着说，

“我们没能守住‘白血球’，受到这样的惩罚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吧？要不是嘘界少佐的交涉手段高明，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那家伙，我讨厌他！虽然记不清了，但总觉得他做过让我生气的事！”

是指被绑在担架上强行运走吗？

那件事，罗温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只知道听令行事之后，被送回来的达利鲁失去了在那前后的记忆。

不过，发生了那种事之后，达利鲁的精神状态还能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就连现在躺在座位上时，达利鲁的嘴角都带着笑意。这并不是战斗前的兴奋。那种兴奋比这更有杀伐气息。

“……之前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少尉？”

罗温不由地这样问。

“哈？你说什么啊？之前哪有什么好事？你是傻瓜吗？”

“这、这样啊……”

是错觉吗。

但是——

“不过之后会发生好事哦！”

“之后？是指战斗吗？”

“才不是呢！”

达利鲁又啧了一声，

“我马上要过生日了！今年Papa（即“爸爸”，一种亲昵的叫法）也会来给我过生日哦？！连餐厅都订好了！你羡慕吧！”

罗温差点失笑，赶紧假装无事发生。

这就是他开心的理由吗。虽然被称为“杀人魔达利鲁”，其实只是个小孩子吧。

“这样啊，真羡慕你。”

罗温配合地说，放下驾驶舱罩，开始在达利鲁和Gautier型EndRave之间建立链接。

涯果然很厉害——看着毫无畏惧地穿行在那些成年人中间的涯，集不得不这样承认。

即使是偷偷潜进来的，也能像这样毫不露怯、堂堂正正地行动，集自问是做不到的。涯不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还在众人羡慕的视线中独自登上了楼梯。

涯想见的人就在楼上。

即使隔着很远，集也能看出那个老人不同寻常。被一群神色强硬的男人环侍着，老人却显得悠然自得。

但是，只有老人身边是这种气氛，其他地方则是一派花团锦簇。

大家都衣着考究，或者互相寒暄，或者欢声笑语，尽显成年人的从容优雅。

舒缓的音乐在大厅中流淌，从未见过的菜肴一盘接一盘地被端上来，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了。和学校食堂里那种紧巴巴的状态截然不同。

集尽量移动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远远看着这幅景象。虽然有些菜肴看起来非常诱人，但自己现在是服务生。服务生去吃菜的话就太奇怪了。这种程度的判断力，集还是有的。

而且，真是一幅和平的景象啊。

这让月濑水库之战看起来就像一场幻梦。人简简单单就会死掉的那个地方，和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简直难以置信。

我这个保险还是默默熬过保险期就好了，集这样想着，随意望着周围，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惊得他一下直起了腰。

（春夏？！）

确实是她。

（昨天提到的派对，难道就是这里吗！）

集慌忙用手遮住脸，往旁边走去。

尽管如此，集一边快步走开，一边还在侧目望着春夏。像其他女性一样，她也穿着优雅的礼服裙，露出的肌肤丝毫不比她们少。那副谈笑风生的姿态，和集在家见到的妈妈形象大相径庭。更有女性的味道了，集想。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并不是讨厌，但也差不多。

到底怎么回事啊，集这样想着，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手机，而是使用特殊线路的葬仪社专用手机。这是作战开始前涯交给他的。

集赶紧接起电话，凑到耳边。

“不好了，集！”

鸫的喊声猛然传出来，震得集耳中嗡嗡作响。

“GHQ的‘龙骑兵’瞄准了这条船！绫姐在准备出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虽然不是SSM，可一旦命中也吃不消！快逃吧！”

“SSM？”

“就是导弹啦！好了，快跟涯一起逃吧！”

集猛然回过头。

视线的另一端，春夏仍和刚才一样，优雅地谈笑着。

“……不行。”

“哈？！你说什么啊？！小祈不在，你能做什么——”

“就算这样也不行！要是我们逃走了，春——这条船上的人要怎么办！”

“不逃的话，你跟涯又要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

“说什么呢，会有什么——”

“会有办法的！涯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才把我带来的！一定会有办法！”

“等——”

集按下按钮，切断了通话，抬起头，向涯所在的方向跑去。

“很好，目标——向L11位置航行的游轮！全弹——发射——！”

码头上，站在一排排“龙骑兵”导弹运载卡车前的伊古尔曼大佐高高举起拳头。

罗温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嘘界。

依旧在玩手机的嘘界注意到罗温的视线，露出一个“反正这不怪我”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罗温又叹了口气，手指滑过“龙骑兵”导弹的集中控制装置，将所有导弹全部发射出去。

轰鸣声、烟尘和热浪向四周散开，钢铁之枪一支接一支地飞入夜空。

“我不记得邀请过你这样的人，‘葬仪社’的恙神涯。”

站在老人面前，被看破身份的涯想，

（呵，居然记得我吗。像我这种无名之辈的长相也能记住。）

涯对老人的眼力感到佩服。之前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把区区一介恐怖分子放在眼里，看来自己想错了。但这是个好兆头。涯没有把这些想法表现在脸上，只是一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慢慢放在了托盘上的半圆形盖子上。

周围那些明显不够硬气的保镖立刻就要作出反应，但被供奉院抬手制止了。

于是涯取下盖子。托盘上放着一台手机。

“这是？”

“我想请您买下——日本的未来。”

老人露出食肉兽般的笑容。

“未来，就是这个吗。真有恐怖分子的情调呢，但就凭你们，能做些什么？”

“那么，就凭商界的黑手党，又能做些什么？”

老人再次制止了想要动手的保镖，嘴角浮现出颇感兴趣的笑容。

“不是在乱说吧。”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至少在对GHQ的实战中，我们的成绩更好。ANTIBODIES就是被我们逼入绝境的。”

“所以说——”

供奉院将骨节毕露的手指慢慢交叉起来，

“未来就是指你们吗？你这样说，是要把自己卖给我吗？”

“适材适所，这就是我的意思。如果您能配合我们的话，我们就把GHQ从这个国家赶出去给您看。”

供奉院翁双手一拍，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是会吹法螺啊。”

“是不是吹法螺——”

就在这时，一个人跑上了楼梯。

“涯！”

（——来了吗！）

涯抬起手，阻止集继续向前。

“……怎么了，集。”

集提防着其他人，和涯走到一边，小声说：

“……GHQ用导弹瞄准了这条船，鸫说的。”

“果然暴露了吗。”

集下定决心，抬头看着涯。

“……下命令吧，涯。你有办法救这条船，对吗？我该做些什么？”

“去后部甲板。我5分钟后就到。”

“明白。”

集重重点了下头，转身跑开了。

涯拢了拢头发，不慌不忙地回头看向供奉院。

“请看吧——未来即将展现。”

亚里沙坐在舞池的沙发上，抬头看着那个跟外祖父说话的男人，忍不住面露诧异。

那个人是谁呢。

那个头发和我一样是金色的年轻人，对那群保镖似乎毫不在意。不仅如此，他似乎也不害怕外祖父。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在外祖父面前，无论是谁都恨不得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然而，那个年轻人却堂堂正正地注视着外祖父浑浊的眼睛，面上没有丝毫恐惧。

是因为不知道害怕，无知者无畏吗？

她并不这样认为。

倒不如说，那些保镖反而更害怕他。他们如果觉得他只是个小角色，是不会掩饰自己的轻蔑态度的。但现在，他们却像只敢在远处吠叫的狗一样，提防着那个年轻人。

他在和外祖父谈什么呢？

虽然很感兴趣，但亚里沙并不想到那边去。那个毒蛇巢穴一般的地方，她可不想特意移步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男孩慌慌张张地跑上了楼梯。他跟那个金发的年轻人说了些什么，重重地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看见了那个男孩的脸。

（那个人！是他吗，叫樱满集，我们学校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亚里沙正这样想着，集也看到了她。他似乎也吃了一惊，但因为场合不对，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太奇怪了。

我们学校的学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进出的场合。

亚里沙正想追上去询问时，被人挡住了去路。因为她忽然站起来，旁边的人以为她想跳舞。

“亚里沙小姐，下一支华尔兹请跟我跳吧。”

一个男人向她伸出了手，肯定是某家的名门子弟。看见他这样，其他男人也围了过来。他们对外祖父心怀恐惧，但又想借着她跟外祖父攀上关系。他们眼中看到的，不是供奉院亚里沙这个女人，而是把她像牵线木偶一样操纵的外祖父的身影。

亚里沙虽然心中厌烦，但却不能拒绝。因为外祖父让她“讨人喜欢一点”。亚里沙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

要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该多好啊——她想着，一如既往地为心灵覆上铠甲，将自己关在其中，然后仪态得体地伸出手来。

那只手，被人抓住了。

并不是握住，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抓住。这绝对不是邀舞的动作。

“不好意思，华尔兹等之后再跳吧。”

她猛然抬起头，面前正是那个青年。他露出仿佛在嘲笑世间一切的微笑，灰色的眼睛带着威压感直直地回望过来，牵起了她的手。

“——接下来的，可是摇滚呢。”

那个男人跑了起来，亚里沙被他拉着，脱离了人群。光影与景色在身边飞逝。心中的躁动似乎要让胸腔爆裂开来。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亚里沙发觉自己心潮澎湃，满怀期待。

假如，我能就这样被救出去——她忍不住想。

然而，她只是被带到了后部甲板。

昏暗的光线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等在那里的小船，也没有停在那里的直升机。只有一片黑暗，伴着波涛的呢喃，和冷得不像夏季的寒风，仅此而已。

因无端幻想而变得火热的脸颊和头脑在这阵寒风中冷却下来，她一想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美梦，就忍不住怒气上涌。

“放开我！”

亚里沙甩开男人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往后退去。但男人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像你这样无礼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男人以手按胸，深深地行了一礼。他的姿态是那样优雅美妙，无可挑剔。

“……很荣幸。能成为你的第一次。”

这句话让亚里沙的脸颊火烧火燎，她忍不住扬起手来，想打他一耳光。但她的手没能打在那个男人脸上，而是被他伸手握住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失礼了。因为觉得你很眼熟，就忍不住把你带出来了。”

“眼熟……？”

是像以前的恋人之类的吗？

那个男人又露出了那种嘲讽似的微笑。

“嗯。你很像凯瑟琳——我以前养的一只犰狳。”

“！”

亚里沙又想扬手打人，但手腕被男人握着，一动也动不了——男人的力气大得可怕。

突然，他凑近了她的脸，紧盯着她的眼睛。

简直像在窥探她的身体内部似的，吓得她心脏砰砰直跳。

“……真的很像呢。那种为了保护自己，拼命蜷缩成球的样子。”

“你胡说！我怎么会——”

“嘘。”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中间。他又要搞什么？

“闭上眼睛。”

如同耳语一般，他低声说。

“干什么——”

“接下来我会对你施一个魔法。能让你展现出你真正自我的魔法。”

“魔法什么的，也太——”

“相信我。”

男人打断了她，但不知怎么，他的声音让她心里感觉很舒服。

“好了，闭上眼睛吧。这样的话，你真正的自我就会展现了。真的。”

感觉傻兮兮的。

亚里沙真心这么想。可是，怎么回事呢。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闭上了眼。简直像真的中了魔法一样。

“接下来我会数三个数。然后你就睁开眼睛。好吗？”

亚里沙点了点头。

自己不是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即使被他这样说，心情也没有变坏。而被外祖父命令的时候，就只有恶心想吐的痛苦感觉。

“要开始咯？3，2，1——零！”

亚里沙睁开了眼。

身体一下僵住了。

（樱满集？！）

“对不起！”

集伸出手，似乎要触摸她低胸礼服裙上露出的大片酥胸。一瞬间，光芒爆发出来，亚里沙的一切都被白光淹没了。

“这是，什么？一个球……？”

集站在昏倒在地的亚里沙身边，手上浮着的虚空看起来的确像一个球。

涯把亚里沙抱起来，回答说是的。

“给弱小的自己裹上铠甲，怯懦者的盾——这就是供奉院亚里沙的虚空。”

“这是盾……？”

集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悬浮的球体。

看起来的确不像，可能因为还是闭合状态。就像团起身体的犰狳一样。

（不过，我也一样。）

抱着昏迷的亚里沙，涯自嘲地想。自欺欺人地隐藏起弱小的自己，扮演着虚假的形象，自己也是这样的。

（在这一点上，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吧。）

低头看着仿佛在熟睡的亚里沙，涯温柔地眯起了眼。但是，他也知道，这次邂逅只会产生不幸的结果。两个同样受伤的人，只能互相舔舐伤口，而不会继续前进。

（做了多余的事啊。）

涯微微摇头，回头望向船尾。

——要来了。

“集！来了！”

“嗯！”

集一甩手臂，手中的球体像伞一样打开了，变得十分巨大，铺展开来，覆盖在船尾上方。

导弹一发接一发地飞过来，触到那面盾之后就无声无息地爆开，变成了飞散的光点。就像美丽的灯光表演一般，将这个夜晚妆点的光彩夺目。

“原来如此，你们有对抗GHQ的力量，这一点我知道了。”

电话里供奉院翁的声音被四分仪用扩音器放大，让聚在作战室里的大家都能听见。

“亲眼看到那种景象，我也不得不信。交易成立。”

“非常感谢您。我会转告涯的。”

电话挂断后，欢呼声响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暂时不用担心物资问题了。也许未来可能会给涯带来麻烦，但就目前而言，和黑社会建立合作是必要的。

“呐，四分仪？”

鸫走过来，歪着头问。

“可是，GHQ是怎么发现船上那场派对的啊？”

“因为有善意的市民举报啊。”

“诶？”

“自诩为善意的，当然就是恶意了。”

鸫歪着头，显然没有明白，四分仪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不愧是涯。”

“喂喂喂，怎么不打了！”

伊古尔曼探出身子，挥着手臂大喊。

“……导弹全部打光了，大佐。”

罗温诚实地回答道。

伊古尔曼惊讶地瞪大了眼。不是你说全弹发射的吗，罗温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本以为伊古尔曼会生气，结果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夸张地耸了耸肩。

“……那就没办法啦。今天就这样吧！下次要拿出更多guts来！那样下次就能赢了！”

听到这毫无根据的宣言，躺在“棺材”里的达利鲁“哈？！”地脱口而出。

不知为何，就像被人摇醒了一样，亚里沙忽然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感觉头有点疼，她不由皱起了眉。

似乎刚才被一个奇怪的男人带出去了——她只记得这么多。感觉好像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但记忆突然中断了。

“——你醒了。”

听出是谁的声音，她立刻回过头，看见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

“你——”

她摸索身边有没有武器，但在自己躺的沙发上什么也没找到。亚里沙瞪着那个男人，想通过这种毫不畏缩的气势显示自己很强。

“你在甲板上忽然晕倒了。不记得了吗？”

“诶——”

“所以，我就把你搬到这间空屋子里了。”

男人说完，转身向门边走去。

“啊——”

亚里沙不自觉地朝他伸出了手。想要做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于是慌慌张张地缩回了手。

“——我叫涯。”

听见男人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对方也回头望着自己。

“恙神涯。这就是我的名字。你想知道，不是吗？”

她不由地点了点头。那个男人——涯——露出温柔的微笑，但却莫名显得有些寂寞。如同幻影一般，他消失在门口。

亚里沙从沙发上欠起身，只来得及目送他离开。他报上了名字，他的名字和他的声音在她胸中盘旋，甜蜜地勒紧了她的心脏。

看见集靠在房间外面的墙上，好像在等人，涯微微皱起了眉。但集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会长她……？”

集问，看着涯刚刚关上的那扇门。

“没事了。她不记得虚空被抽取过。”

“这样啊……”

集松了口气似的咕哝道。从他现在的态度，根本看不出他刚刚从GHQ的导弹攻击下救了好几百人。

但是，集的确做到了。抵御住了暴雨一般的“龙骑兵”导弹，出色地取得了供奉院集团的信任。

“……做的很好，集。”

听到这句评价，集吃惊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真是个老实人啊。）

涯轻轻拍了拍集的肩，

“走吧。”

这样说着，涯笑起来。

第二卷 08 夏日 courtship behavior

“终于拿到了，修一郎。”

头顶的屏幕上倒映出年轻人轻飘飘的笑容。茎道修一郎手中的盒子发出淡淡光芒，好像变魔术似的，突然有一张卡片落入其中，发出“咔哒”一声。

“用这个，就能进入‘潘多拉’了。”

“是啊。”

茎道从盒子里取出那张卡片。看起来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ID卡，实际上却是超前科技的结晶。

“就是因为获取了我们‘达特’的技术，玄周的那些帮手才能那么厉害。这样一来，你就能毫无顾虑地推进计划了吧？”

“非常感谢——佑。”

茎道以手按胸，深深颔首。

*

与供奉院集团的合作比预想的更有好处。物资方面自不必说，在获取GHQ的情报方面，他们也帮了大忙。

虽然鸫有很强的情报收集能力，任何信息只要联了网，就如同对她双手奉上一般，但网上的情报并不是全部。那些还未被记录下来的、夹杂在各种传闻中的情报，亦是多如繁星。

供奉院家收集的情报，就是以流入黑社会的传闻为基础，从中提取出准确度较高的信息，因此，葬仪社获知了一些迄今为止未曾得到的情报。

其中有一条尤其令人在意。

一艘非法捕鱼船在大岛附近的海域被GHQ抓获，受到了严格的审查。GHQ似乎怀疑那艘船上有恐怖分子，而发现没有之后，又严令他们不得靠近大岛。

这条情报引起了涯的注意。

大岛附近的海域并没有被指定为防疫海域。GHQ没理由在那里进行严格的临检。

涯立刻让鸫展开调查，但是GHQ的数据库里并没有相关记录。联网的信息显示，大岛附近的海域根本没有军队活动。

事有蹊跷。

涯马上派出阿尔戈和大云前往大岛调查。

十七年前，大岛发生了陨石坠落引起的爆炸事故，有一段时间成了禁地，但解禁之后，就开始大力发展观光旅游业。

从十年前“失落的圣诞”开始，日本人一直被禁止出国，因此海岛观光的人气很高。离东京不远的大岛，每年都会接待数万名游客。

现在正是夏天的旅游旺季，混入游客之中毫无困难。

经过四天的调查，阿尔戈和大云带回的信息让涯心潮澎湃。他们看到了有GHQ驻防的设施，而且那里被伪装成一座神社，显然不想被人发现。

GHQ如此谨慎，到底想隐藏什么呢——涯心里已经有了猜想，虽然那只是一种可能性。如果事实真像他想的那样，那就是意外的灯下黑了。即便那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能摧毁GHQ的秘密研究所，弄清敌人正在做什么，也不是一件坏事。

“怎么样，四分仪？”

“不愧是涯。”

四分仪眯起那双稍微受到AP病毒影响的眼睛，对这次的作战计划表示同意。

涯立即派出了鸫、绫濑、作为护卫的阿尔戈和大云，再加上城户研二，这五个人前往大岛，开始调查那座秘密设施的全貌，以及驻防部队的规模和安保措施等。

因为那座研究所与岛外完全隔绝，要探明其情况，只能登岛调查。

五天后，鸫提交了调查报告。

那座设施隐藏在山体内部，鸫虽然掌握了其大致构造，但却对最深处的房间无计可施，因为那里和“白血球”卫星的控制装置一样，被锁上了超前科技的谜锁。城户研二说，最深处的那部分墙壁由一种未知的金属构成，他不清楚其性质，所以无法进行爆破。虽然可以试一下，但爆炸能量说不定会被全部反弹回来。

“怎么办，涯？”

四分仪试探地问。涯说：

“有办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家伙，现在正在放暑假吧。

集突然接到涯的电话，让他“邀请魂馆飒太去大岛旅游”。到底怎么回事啊，集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

集瞥了一眼客厅，小声说。春夏从三天前就回家来住了。

虽然春夏似乎没有注意到游轮上发生的事，但集总觉得她可能察觉了什么。因为，以前春夏从来没在家待过这么长时间。

关于祈住在这里的事，春夏什么都没说，似乎已经决定不管了，甚至还跟祈相处得颇为融洽。

不过，托春夏的福，集要做的家务量增加了一倍。因为做饭这类事情，春夏和祈都不会做，春夏甚至连收拾屋子都不愿意。集想，如果没有他，这个家应该很快就会变成垃圾场的。

就在这时，涯打来了电话。

“我为什么要请飒太去旅游啊？”

突然就被下了这样的命令。

“当然是为了任务。在这次作战中，魂馆飒太的虚空必不可少。所以你要把魂馆飒太带过来，使用他的虚空。”

“说的简单！我和飒太的关系又没有那么好，突然请他去旅游，不会很奇怪吗……”

“你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集越说声音越小。

说实话，集很不擅长应付飒太。直白地说，他讨厌飒太那种粗神经、厚脸皮的行事风格，讨厌他总把自己的心情强加给别人，不懂得察言观色。

竟然要和那样的家伙一起去旅游。

“怎么？做不到吗？”

听到涯这么说，集忽然想起前几天被涯称赞的情形，握着电话的手不由地加大了力度。那时的喜悦仿佛还回荡在胸间。

于是，集下意识地说：

“能做到。”

“啊。应该可以的。”

不知怎么，涯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是心理作用吗。

“今天你就定好计划，然后联系我。需要的东西我会准备。”

“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要和魂馆飒太加深友谊。”

“诶？”

电话被挂断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啊。先不管加深友谊什么的，集考虑着怎样才能比较自然地邀请魂馆飒太去大岛。

“咦？樱满博士，您不是在休假吗？”

研究所的年轻职员惊讶地问。春夏笑着打趣道：

“我被抛弃了！”

在台场以南的垃圾填埋地，即“24区”，伫立着被称为“白骨圣诞树”的大型建筑。这座建筑内的Sephirah基因组研究所拥有世界领先的基因工程技术。这家在AP病毒研究中唯一取得成果的公司，由于其重要性，被GHQ以保护的名义监管起来。

虽然如此，这里的研究工作并没有受到阻碍，而且表面上仍保持着独立地位，其研究成果被禁止应用于军事，这是日美两国的协议所约定的。

但是研究所能保持这种地位，完全是因为茎道修一郎。因为他是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ANTIBODIES（抗体）的局长，所以能保证研究所不被他人干涉。

不过，他究竟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就连春夏也不知道。

春夏的丈夫和茎道是朋友，他提到过茎道似乎属于某个组织，但他没有细说，春夏也没有问。

但是，茎道现在的处境也比较微妙。

因为ANTIBODIES办事不力，茎道已经受到停职处分。目前GHQ的杨长官还没有发话，但之后怎么样就说不定了。

“——您儿子是在上高中吧？”

对于年轻职员的提问，春夏一边披上白大褂，一边回答：

“是啊，他今年十七岁。我平时没怎么管过他，本来还想趁着局长不在，跟儿子好好增进感情的，结果他说要参加社团集训，就跑掉了。”

春夏“啊哈哈”地笑了一声。

“唉，没办法啊。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但在那个年纪，总觉得和父母在一起是一件羞耻的事。”

“真的吗？”

“是啊。男孩子尤其如此。如果被朋友看到和父母在一起，是会被笑话的。”

“呼唔。”

其实，春夏想过要带集和祈一起去主题公园玩，甚至还做了攻略，但如果集有这种心理的话，估计是不会去的。

但在春夏提出计划之前，集就先发制人了。

是叫电影研究社吧，他的社团。

昨天集突然说，他们要为文化节拍摄什么作品，想要为此出去集训和取材。

要说春夏不感到寂寞，那肯定是假的。但集很少向她提出什么要求，所以春夏马上就回答“好啊”。

当然，她也跟集确认了他们会有领队老师。是个叫“大云”的体育老师，不知为什么，集特意给春夏看了他的照片。是个像巨石一样的男人。

于是，春夏问集：

“要去哪儿呢？这次集训。”

“哦，大岛。”

春夏吃了一惊。

那是她曾经和樱满玄周一起生活的地方。对集来说，也可以称之为故乡。不过那是“失落的圣诞”之前的事了，集几乎完全不记得了。

春夏回想起那座海岛上的空气、色彩和氛围，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里也有集的父亲——樱满玄周博士的墓地，不过春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扫墓了。以前住过的房子也没有了，但还是让人有些怀念。

春夏藏起这些情绪，只是说：

“哦，这样啊。好不容易去一趟，也去看看你爸爸吧。”

集毫无心理负担地说：“知道了。”

对集而言，玄周只是一个听说过的人。可能因为玄周原来也总是不在家，父子之间没什么感情吧。

春夏端着集泡好的咖啡，走进自己的房间，轻叹一声，像是把自己扔在椅子上似的瘫坐下来。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静静地看着。

算是家庭合照吧。

很有夏日气息的一张照片。上面有自己和集、跟祈有些相像的姐姐真名，以及——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那孩子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真名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是某个神话人物的名字。

“你能想起来吗？”

春夏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集的小脸，也不知自己是希望他想起来，还是不希望他想起来。不过——

春夏的手指从照片上的集滑向玄周。

“……放心吧，老公。我会守护好这孩子的未来。”

只有这一点，春夏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

“这房子，是怎么回事……？”

集对祈耳语道。这座曾经是民宿的房子，对这些集训的高中生来说实在太过宽敞了。据说还有温泉。

集对涯说了要以集训为由把飒太带过来后，只收到了几张船票。之后的事问祈就行了，涯是这么说的。

“……是供奉院集团提供的，涯说。”

祈小声回答。

“会长家的别墅吗……”

想起之前那次派对的情形，集喃喃自语道。

在那之后，集还没有遇见过供奉院亚里沙。涯说，如果被她问起，就用“那不是我，只是长得像我的人吧”来搪塞过去。亚里沙失去了一段记忆，即使心存怀疑，也无法确定什么。

集打算就这么做。

他不能承认自己在场，因为春夏也参加了派对。如果亚里沙向春夏询问集的事，集就解释不清了。

所以，集打算按照涯说的去做。

因为那是最不会出错的。

“好厉害啊！”

飒太拿着二手的专业摄像机，语气夸张地说。

集看着他的样子，稍微有点心烦。

“不过，还真是幸运耶！这可是大岛诶，在夏天很难订到旅馆吧？总之我们先去看海，看海啦！”

飒太随手把行李放下，就开始脱衣服。

（这个人真是……）

集叹了口气。

参加集训的有集、祈、飒太、祭，以及平时很少出现在社团里的“幽灵社员”——班长草间花音，总共五人。

集自然而然地把祈算了进来。

“因为是电影研究社的集训，所以楪同学去不了吧？”

在祭这样说之前，集根本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祈不是电影研究社的社员。但是飒太说，在文化节上展播的影片想以祈为主角，这倒是帮了集的大忙。

“好啦，走吧！”

飒太身上只剩下一条泳裤，一边怪叫着一边跑了出去。

“唉，飒太君啊……”

祭苦笑着小声说，回头看了看集。今天的祭穿着T恤和短裤，露出的手臂和腿有些发热泛红。

“怎么办……我们，一起去吗？”

祭用目光邀请着集。

“对不起，我还有点事。”

“有事？”

祭歪了下头。

“嗯——我想去给爸爸扫墓。”

涯站在墓园中，凝视着夕阳下的大海。夕阳仿佛融化了一般，流淌的色彩将海面染作赤红。墓园里埋葬着因陨石坠落而死去的人们。海风闷热而潮湿，但涯没有脱下他那件丧服似的黑色大衣。

涯也知道穿成这样有点惹眼。但是，像大云那样穿夏威夷短袖，或是像四分仪那样穿网球衫，涯是做不到的。

特别是在这座岛上。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也许，那个人也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同虚空的存在一样，人心这种东西也是神秘莫测的。也许在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涯一直在回避着这里，不想把这里变成战场。

他又想起了“白血球”攻略战的情形，对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愤怒，但又毫无办法。

当时，他曾想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人的死亡过于沉重，他想要逃了。但逃避是不可能的。那种想法是不该有的。

所以，这是一个好机会。要重拾初心、坚定信念，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涯的视线下移，看向脚边那方黑色墓碑上镌刻的姓名。“OUMA KUROSU”[译注：樱满玄周]——那是集的父亲，“王”之创造者的名字。但是，坟墓里并没有他的遗骸。和“失落的圣诞”中的其他牺牲者一样，他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

对着那座空虚的坟墓，涯再次默默发誓。

（我不会再逃避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地狱，我都会背负起来。）

“——涯？”

呼唤声与踏在湿土上的脚步声一同传来，涯回头看去。

看到手捧供花的集，涯并不吃惊。他们就是约好在这里碰头的。集要避开别人和涯见面，扫墓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来了？”

集点点头，先把供花摆在墓前，然后对着空空的坟墓双手合十。“有意义吗？”涯想问，但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其实我不太记得爸爸的样子了。”

集咕哝道，

“不，不只是爸爸。虽然大家都不说……但我对‘失落的圣诞’之前的事，几乎全都不记得了。”

果然如此，涯想，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是吗”。

“嗯，所以就算听人说我在这里住过，我也没什么实感。我甚至不知道爸爸是做什么的。”

“……樱满玄周博士，是天王洲大学的教授吧？”

集惊讶地回过头来。

“诶，是吗？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只要对AP病毒感兴趣，都会知道他。樱满玄周博士是AP病毒研究的第一人。是他构建了疫苗的理论基础。继承他的衣钵、将疫苗开发出来的则是你母亲。你怎么会不知道？”

集有点难为情似的，微微撅起了嘴。

“……因为春夏很少回家啊，她在家也不会说起这些。”

“春夏？”

“啊……就是我母亲。我都是这样叫她的。”

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

“总之，我不太记得爸爸的事了。只是听说他死于‘失落的圣诞’，也没有找到遗体。”

“那么，这里为什么有他的墓？”

“好像是根据他的遗言吧。爸爸他——难道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涯把视线移向旁边的墓碑。

“那是谁的墓？”

“诶？”

旁边的白色墓碑上刻着“OUMA SAEKO”[译注：樱满冴子]，下面一行刻着“MANA”[译注：真名]。

集认真地看了墓碑上的字，歪着头问：

“那是谁呢？之前没注意到……”

“MANA”是你姐姐啊。涯几乎脱口而出，但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要是现在让集陷入混乱，会影响作战的。

不过，涯也不知道“SAEKO”是谁。

（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涯把多余的信息从脑子里排除出去。现在有正事要做。

“集。今晚要行动了。”

集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和魂馆飒太的关系怎么样了？”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飒太总是那样咋咋呼呼的，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涯啧了一声。

“什么情况啊。你不知道？你没跟他好好说过话吗？我说过让你跟他加深友谊吧。”

“诶？那不是开玩笑……吗？”

“怎么可能。虚空是心灵的形态。基于其所有者和使用者的关系，虚空的性能也会波动。只是短时间使用的话还无所谓，就像达利鲁的万华镜和供奉院亚里沙的盾那样，但这次作战需要长时间使用虚空。因为不能把魂馆飒太带进地下设施，太碍事了。只能在设施外面抽出虚空。为此，需要你和魂馆飒太有精神上的联系。所以我才让你们‘加深友谊’。”

“这种事……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涯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能察觉到呢。察言观色不是你的生存之道吗？”

集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耻。涯在心里对自己啧了一声。不知不觉变得感情用事了。

“……算了，还有时间。你在2200之前跟魂馆飒太推心置腹地谈谈吧。这样可能会有点帮助。”[译注：2200即晚上10点，这是军用时间表示法。]

“说什么谈谈——”

“试着坦率地表达你的心情，怎么样？还是说，你害怕因此而被‘朋友’讨厌？”

集瞪着涯，目光忽然变得凌厉。

“我不怕！我不是胆小鬼！”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集恶狠狠地说，转过身，踢着地面的泥土走下了山坡。

“朋友，吗……”

涯忽然笑了。是在笑他自己。

“这种把朋友牵扯进来的任务，”

簌簌声响起，四分仪像幽灵一样从树林间走了出来。

“不太适合樱满集，对吧？”

“我不这样想。正因为是朋友，才会把他牵扯进来。”

四分仪抬手扶了下眼镜，其实是为了遮住微微翘起的嘴角，说：

“听起来很像在说你呢。”

涯猛地把手插进衣袋，夜色一样深黑的大衣下摆猎猎飘动。

“……没有任何冒险，人生就太无聊了。至少也要在人心里掀起一点波澜吧。”

*

“大尉！”

正在对达利鲁的“棺材”进行系统检查的罗温听到这声招呼，停下敲击平板终端的手，抬头望去。他所在的房间里排列着一行行“棺材”，即EndRave远程操作装置，因而这里被称作“Cemetery”——“墓地”。

（大佐！）

看到伊古尔曼过分爽朗的笑容，罗温心中警铃大作，不知道这人又想出什么怪点子来了。

也许是提议和EndRave来一场棒球赛吧，他之前还想尝试把导弹绑在一起发射呢，他们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他。

总之，摆事实、讲道理对于伊古尔曼完全没用。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以“用guts来克服困难吧”结束对话。以前的长官古恩少佐虽然也有缺点，但和伊古尔曼比起来，古恩至少还是个有常识的人。

不过，长官毕竟是长官。

罗温把终端夹在腋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军礼。

“稍息稍息。”

伊古尔曼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说，摆了摆手，然后环顾四周，咕哝着“原来如此”。

“经常听人说什么‘墓地’。一排排‘棺材’摆在这里，看起来确实像墓地！不过驾驶员其实是活着的，所以说，这是僵尸的棺材吧！”

伊古尔曼“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其实有一成左右的死亡事故率，但罗温保持着沉默。如果指出这一点的话，伊古尔曼肯定会说“拿出guts来让它归零”吧。

“您有什么事吗？——伊古尔曼先生。”

“有啊。杨少尉在哪儿？”

“他今天得到了外出许可，出去了。”

“什么，这样啊。”

伊古尔曼仿佛十分遗憾似的，重重叹了口气，

“我看了那家伙的记录，觉得他的性格很有问题，我想把他掰正过来。”

“……大——伊古尔曼先生，杨少尉是杨长官的儿子啊。”

“那又怎么样？”

伊古尔曼笑嘻嘻地说，

“我不知道我的前任是怎么做的，但我绝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偏袒他！我讨厌等级划分，但更讨厌倚仗父辈声望的人！既然成了我的部下，就要记住这一点！长官和父母是一样的！我一定要好好培养他，让他成为优秀的美国军人！”

罗温有点想擦汗，但他足够稳重，没有把想法表露出来。

“所以呢？”

伊古尔曼显然没有注意到罗温的情绪，对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达利鲁·杨出去干什么了？约会吗？”

“不是。”

罗温小小地叹了口气，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出去和杨长官一起享用晚餐了。现在两个人应该正在一起吃饭吧。”

在靠窗的座位上，达利鲁·杨身穿白色晚礼服，等待着父亲的到来。从窗口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只有白色骨架的“圣诞树”，也就是GHQ的总部大楼。

桌子中央摆放着装饰精美的三层大蛋糕，蛋糕上的十七根蜡烛正在静静燃烧，火焰摇曳。

今晚这顿饭是一年前就约定好的。

去年的生日会因为父亲工作太忙而取消了，但是父亲和他约定，今年一定会一起庆祝。

为了不给忙于GHQ事务的父亲添麻烦，达利鲁自己预约了餐厅，自己订了蛋糕，甚至连菜也点好了。因为付钱是用父亲的卡，所以也可以看作父亲的礼物吧。当然，餐厅的整个一层都被他包场了。

晚餐是父亲喜欢的烤牛肉。这个国家常见的那种像纸一样薄的牛排，达利鲁才没有心情吃。这家餐厅的烤肉是像寿司一样厚的。

父亲一定会很高兴吧。也许会摸摸他的头，说“居然能找到这家店”。想到那种情形，达利鲁比收到任何礼物都兴奋。

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但达利鲁自诩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儿子。父亲现在多半正拿着礼物盒子，慌慌张张地跳上车，向这里飞驰而来吧。一定是这样。

（会是什么礼物呢？）

达利鲁想象着，激动不已。

粗心大意的父亲每年都会忘记准备礼物，总是说“明年一定”，但是今年，他一定会准备礼物的。

（如果是一台新的Steiner，我会很开心的！这样一来，我就能把葬仪社的人全杀光了，Papa也会很开心的！）

想象着那样的未来，达利鲁忍不住“呼呼”地偷笑起来。

叮铃铃的电话铃声从餐厅深处传来。不是呆板的电子音，是为了符合餐厅的复古氛围吧。

达利鲁开始喝第五杯水时，表情严肃的餐厅经理走过来，弯下腰低声说：

“……尊贵的客人。”

“怎么了？”

达利鲁心情不错地问。父亲终于到了吗？

“……非常抱歉，刚才接到电话，说您的同伴不能过来用餐了。”

达利鲁瞪大了眼睛。

“您看，是不是开始上菜……”

“……不要了。”

经理躬身行礼，迅速退了下去。

因空旷无人而显得寒冷的餐厅中，达利鲁用力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乎要把手掌掐出血来。

蛋糕上的蜡烛火苗摇曳，大量烛泪滴淌下来——仿佛即将崩溃一般。

“这样好吗？对令郎爽约。”

在电梯里，杨长官得意洋洋、粗声粗气地对秘书官说“无所谓”。

“那小子是不是我的种还说不定呢。我才不想给他过生日。他妈妈不是个好女人。和你可不一样。”

“哎呀……”

秘书官艾丽斯·金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用手指轻轻勾住杨长官的手指。

“这样说您亡故的妻子，不太好吧。”

“反正，不单是那女人，连那小子也一起死了才好呢——‘失落的圣诞’那次。”

杨长官咕哝了一句，

“……我已经受够了给那小子擦屁股。他简直不是人。是个怪物。”

“好可怕哦……”

穿着高跟鞋的秘书官轻轻踮起脚，伸手抚摸杨长官的脸颊。

*

虽然对涯说了“能做到”，但集还是不知该怎样跟飒太坦率交流。只能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飒太从刚才起就坐在走廊上，盯着平板终端。上面播放的是Egoist的PV。画面中，祈被束缚着，正在唱歌。

循环播放了无数遍之后，飒太突然说：

“好！”

能听出他下定决心的气势。他站起来，回头看向集。

“集，跟你说点事。”

“诶？哦，好的……”

集还没想好怎么说，但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也许，能顺势把真心话讲出来呢？

“集啊，你和祈酱之间没有什么吧？”

集呼吸一滞，心脏都差点跳出来。怎么突然扯上祈了？

“什、什么啊？”

“别装傻啦。你懂的吧？我是说，你们在交往吗？”

“哪有这种事。”

这是真话。因为，祈是涯的女人啊。集看到她进入涯的房间了，一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集就难受得想吐。

“真的？”

“我不是说了吗？为什么不信啊。”

“因为，你和祈酱住在一起吧？”

集吓了一跳。

和祈一起住的事，集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被学校的人知道了，绝对会闹翻天。

“你怎么——”

“前几天，我碰见谷寻了。”

“谷寻？！”

“是啊。他看起来累惨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看见我，就问我借钱。把我吓了一跳。不过他可能真有事呢，我就借给他一万日元。他把你跟祈一起住的事告诉我了，说是为了感谢我。”

集咬紧了牙关。一想到又是谷寻那家伙，集就怒气上涌。他又在贩卖情报赚钱了吗，而且是卖给同班同学。

“一开始我还不信呢，结果居然是真的。看到祈酱走进你家时，我心想，这下完蛋啦。”

飒太的表情认真起来，

“如果你和祈酱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今晚，我就要上喽？”

“上……？”

“你懂的吧？就是告白啊。我是真的很喜欢祈酱啊。Egoist的PV我看了好几万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等、等一下，飒太！”

集不知怎么，一下就急了，

“喜欢什么的——不是真的吧？因为除了PV之外，你根本就不了解祈啊。这跟真正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吧？”

飒太生气了。

“有什么不一样啊！你不相信有一见钟情吗！我是相信的！我对祈酱就是一见钟情！所以，趁这个机会，我要向她告白！……既然你说你们没关系，那就别来妨碍我，集！”

飒太转身往房间外面走去。

“等等——”

集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飒太面前。

“……你搞什么啊？”

“飒太你，是不会成功的。”

集一边移开视线，一边小声说。这不是飒太的问题，而是因为涯。集觉得不管是谁，都抢不过涯的。

但是飒太不知道涯的存在，也就不可能明白集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不可能成功的……但这不是飒太的问题……”

飒太急得直揪自己的头发。

“唉！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拦着我了！不管怎么说，对于你，我是不会认输的！”

“什么啊！”

集也急了，不知不觉抬高了声音，

“我没说是因为我吧！你干嘛这样冒冒失失的，随随便便就往上冲呢！你这样子，不知道自己会给大家添麻烦吗？总是强迫别人，一点也不懂察言观色，我最讨厌你这样了！”

“搞什么啊！”

飒太抓住了集胸前的衣襟，集也抓住了飒太的衣襟。胸中似乎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打转。

“我也觉得你这种过分客气、不让人接近、拐弯抹角兜圈子的做法，实在可笑！你要是喜欢祈酱，直说不就好了！”

“我喜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反正也和你无关，你还是会按自己的想法来吧！”

“才怪啊！”

砰的一声，飒太把集撞倒了。

（诶——？）

“所以我才特意来问你啊！虽然你有时候是很烦人，但我还是把你当哥们啊！我才不会对哥们的女人出手！”

“飒、太……”

“哥们”这个词，不知怎么，让集觉得胸口微微刺痛。

飒太重重地啧了一声：

“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

该怎么回答呢，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但是，也没有觉得很尴尬。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觉心里痒酥酥的。

“——这就是青春吧。”

从日本庭园式的内院传来的声音，让集和飒太一起回过头去。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灰色的长发轻轻拂动。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

如同移动的岩石一般，一个壮汉站了起来，旁边跟着一个头发高高竖起、染成火焰颜色的年轻人，他们没脱鞋就进了房间。

巨大的压迫感让飒太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从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这三个人有一种让人噤若寒蝉的气场。

是四分仪、大云和阿尔戈。

他们都穿着“葬仪社”的黑底红条制服，腰上挂着各自擅长使用的武器。

“——可以了吗，涯？”

四分仪推了推眼镜，向黑暗处发问。最后走出来的是涯，他拨了一下自己淡金色的头发，嘴角浮起残酷的微笑。涯走到集和飒太身边，黑色大衣的下摆像恶魔的翅膀一样掀动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飒太的下巴。

“叽。”

飒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涯毫不客气地看进他的眼睛。

“……可以了。——集，动手吧。”

“集、集……？”

飒太看向集，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了，飒太！”

集没有避开飒太的视线，朝他的胸口伸出了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飒太的惨叫，银色的双螺旋从他胸口处浮现、展开。

集把手伸进飒太胸中，毫不留情地将虚空抽了出来。飒太的身体不住抽搐，然后双腿一软，瘫倒下去。

“哎呀。”

阿尔戈扶住飒太，把他轻轻放在地板上。

集看向自己手里的虚空。虽然形状像一把枪，但顶端却装着相机镜头。看起来，和飒太的那台专业摄像机有点像。

涯看向集，露出笑容。

“这就是魂馆飒太的虚空，能打开一切‘锁’的‘相机’。”

“这就是飒太的——”

集小声说，低头查看手中的虚空时，走廊里传来有人走近的声音。

“走了。”

涯转身跑出去，四分仪等人紧随其后。集慌慌张张地跟上去，又回头看了飒太一眼，咕哝着“对不起，借用一下”。

（那两个人，有点怪怪的……）

在卧室里，祭穿着浴衣，一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一边回想着白天集和祈的样子。怎么说呢。在学校时还没有注意到，那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或者说氛围。

祭有一种感觉，在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越过那条线——作为同学和朋友的那条线时，那两个人似乎已经在线的另一边了。

总之就是，他们两个挨得太近了。

祈甚至触碰到了集。虽然祭知道有一些女孩子喜欢抓住男生的手，或是挨着他们，无意识地进行身体接触。

但是，问题在于集的态度。

基本上，集是避免与人发生身体接触的。他对人与人的距离非常敏感。如果被强行抓住手臂，他虽然不至于把人甩开，但只要能脱身，他肯定会假装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

但是，他却和祈靠得很近。就像刚到这里的时候，集凑到祈耳边，简直像要亲吻她的耳朵一样，跟她悄声细语。

这种事，集平时是肯定不会做的。

（我太大意了……）

也许因为祈是网络红人，自己觉得祈不会把集作为交往对象。也许因为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才懂得集的好，其他人是不会懂的。

祭小时候喜欢的一本书里，讲到过一个国王，虽然大家都嘲笑他，说他是笨蛋或胆小鬼，但是祭非常喜欢他。无论笨拙还是胆小，都是因为他太温柔了。对于祭而言，温柔是最重要的。温柔的人是最宝贵的。

祭喜欢温柔的人。不是指对她温柔的人，而是真正温柔的人。

祭被集制作的影片所吸引，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从那段影片中，她感受到了一种轻抚人心的温柔。感觉就像再次读到了那本书一样——那本已经被人扔掉的书。

所以啊。

所以祭才觉得，只有自己知道樱满集的好——能剪出那种影片的樱满集的好，就像那本书一样。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世界是如此宽广。

我太大意了啊。

“怎么了，祭？”

刷完牙回来的草间花音看见祭在发呆，于是问。

和祭一样，花音也穿着浴衣。

祭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没什么”。

“不过……谢谢你，花音酱。突然跟你说要集训，你还能过来参加。”

“怎么了嘛？突然这么郑重。”

“因为，你看，如果花音酱不来，这里可能就只有我一个女生了。”

“确实。如果不是魂馆君要求，楪同学可能也不会来。那就只有你一个女生了。但是——”

花音轻轻抬起只有下半部分框架的细巧眼镜，露出调皮的笑容，

“对祭来说，那不是更好吗？”

祭吓了一跳。

“花音酱，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楪同学和樱满君之间有点怪怪的吧。祭，如果你不加把劲的话，樱满君就要被人抢走了哦？”

“我、我才没有——”

讨厌，脸好热啊。

“哎呀呀。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不知道的，就只有樱满君本人了吧。”

“骗、骗人的吧！”

“真的。电影研究社的社员，可是都知道了哦？虽然我不怎么参加活动，但是在旁边看一眼就明白了。”

“怎、怎么办啊……”

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她还不知道被人看出来了。真有那么明显吗。

“不如去告白吧？”

祭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你说什么啊，花音酱……”

祭想笑着蒙混过去，但是不太笑得出来。

“呀，我不是在开玩笑。虽然楪同学是个歌手，作为竞争对手确实很厉害，但你不觉得，那种事和她有点不搭吗？她对恋爱似乎没什么兴趣——不过我也说不好。”

“这么说……是有点……”

怎么说呢，祈似乎有一种透明感，也许是因为她的皮肤太白了吧，总让人觉得她不像真人，有点无机质的感觉。

“虽然她很漂亮，也的确是个威胁，但我总觉得她不像会跟人抢男朋友的那种‘女人’——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没有，你说的很对。”

祭能明白花音想表达的意思。

最贴近的形容是“像人偶一样”吧。祈是一位歌手——也许正因为她是网络偶像，才会有一种不似真人的感觉——就像被制作出来的人偶一样。

“但是，我自己，连漂亮都谈不上——”

“你说什么呢。”

“——呀！”

花音绕到祭身后，忽然把手伸进祭的浴衣衣襟里，一把抓住了没穿内衣的祭的胸部。祭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不是还有这种大杀器吗？只要运用得当，把樱满君一举拿下也没问题哦。他毕竟也是个男生嘛。……不过，你这未免也太大了吧？”

“呀，不要——”

祭正要摆脱花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男生的叫喊。

“刚才那是……魂馆君？”

花音站了起来，祭也慌忙拉紧了浴衣。地板咚咚地响起来，似乎有好几个人走过去，然后一切又沉寂下来。

祭和花音面面相觑，对彼此点了下头，一起向男生们的房间走去。祭还拿了门口的手电筒当武器。

“……魂馆君？樱满君？”

花音敲了敲门，但没有听到回应。她握住门把手，发现没有上锁，就拉开了门。屋里的电灯还亮着。

“……有人吗……？”

花音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祭也跟着进去了。

“魂馆君？！”

飒太躺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祭和花音一起跑过去，检查他的呼吸。还好没事。脉搏也正常。是昏倒了——还是睡着了呢？刚才那声惨叫又是怎么回事？

祭看向通往庭院的那扇门。走廊边的玻璃门大开着，阵阵凉风从海上吹来。

“……集呢？”

两个男生应该在一起，但集却不见了。

“他好像不在这里。”

花音举目四望，但没有看见人影，只听见波浪的声音远远传来，发出反复不断的轻响。

（怎么回事……）

涯低头看着倒在脚边的尸体，皱起了眉。

虽然鸫让这座“神社”的警戒系统失效了，但杀掉警卫的显然不是她。应该也不是前面的祈干的。在其他人到达通往鸟居的台阶之前，鸫还没有黑掉安全系统。而祈要等到鸫开始之后再行动，所以杀人的也不是祈。

大云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过去检查那名士兵的尸体。与此同时，涯查看了门锁。锁被打开了，这在计划之内，但问题在于，开锁的人是谁。

“鸫。”

涯对着耳机的麦克风说，

“锁开了，是你做的吗？”

“不是啊。这里的锁是一个独立系统。我打不开。所以才需要集拿虚空来开吧？”

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杂音，鸫回答道。

正如鸫所说，这里的门锁是完全独立的，无法远程操作。虽然不太方便，但比较安全。

“涯，”大云抬起头来，回头对涯说，“9毫米的弹孔，一枪毙命。是谁做的？”

涯的手指滑过控制门锁的终端，调出使用记录。如果这扇门不是被虚空强行打开的，就肯定需要用钥匙卡。

（什么？！）

看到终端上显示的名字，涯震惊了。“OUMA KUROSU”[译注：樱满玄周]——那是已死之人的名字。涯瞟了集一眼。因为还没有看惯尸体，集浑身僵硬，呆呆地站在那里。

趁集还没有被那个名字吓到，涯关掉了使用记录。这个谜以后再来解。现在能确定的是，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潜入了这座设施。

“快，我们被人抢先了。”

“诶？被谁？”

集终于回过神来，问。

“不知道。那人似乎有这里的通行证，不需要使用虚空。——大云，阿尔戈，你们在这里等着。”

两人点点头，站到那扇大门的两边，举起了武器。

“绫濑。”

“——在。”

“出动Steiner。特别留意海上的动向。这座设施可能是针对我们的陷阱。”

“明白。”

“研二。”

“——在哟。”

“开始倒计时。”

“明——白。你知道的吧，要严守时间哦？倒计时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知道。”

涯切断通话，举手示意集和祈往前走。

集慌忙跑过去，差点把自己绊倒。祈神情淡定，像在保护着集似的跟在他后面。

涯对大云和阿尔戈略一点头，就跟集与祈一起踏进了通往地下的甬道。

甬道里一片安静，排列在墙脚的电灯发出朦胧的白光。监视摄像头已经被鸫黑掉，全部朝向死角，失去了作用。

三人的脚步声回响在甬道里，但没有遇到任何警卫。

即使这是陷阱，涯也要亲眼确认后才能死心。机器拍摄的影像是可以造假的。在屏幕上看到的东西，根本无法区分真伪。讽刺的是，正是技术的进步促使了肉体的回归。

“那个，涯。”

虽然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了，但集觉得现在似乎不太危险，于是悄悄开口问，

“这里面有什么啊？”

他问得很有道理。涯对其他人说明过这里的情况，但似乎忘了告诉集。而祈本来就不在意这些，所以涯也没跟她说过。

“……如果我猜得不错，能结束这一切的‘起源之石’就在这里。”

“那是什么？”

“是十七年前落在这个岛上的陨石碎片。AP病毒最初就是附在那颗陨石上的。你父亲对陨石的研究奠定了研制疫苗的基础。但你父亲去世之前，把那颗石头藏起来了。”

“它就在这里？”

“很有可能。”

“那，你们是想拿到石头之后，自己研制疫苗吗？”

“是啊。只要疫苗还被GHQ独占，日本就无法摆脱奴役。”

涯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如果事情如他预想的那样进展，AP病毒的确会彻底消失。但不是靠疫苗的作用。不过，他现在不打算向集解释那么多。没时间了。

“——不许动！”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涯一边拔枪，一边回头看去。

在他扣动扳机之前，祈就已经动手了。小型手枪单薄的枪声在甬道里回响，警卫手里的枪被打飞了出去。与此同时，祈已经冲到警卫面前，一拳打在他胸口，让他昏倒在地。

祈的手法非常干脆、漂亮，然而——

“祈。为什么不杀他？”

祈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如果是“白血球”攻略战时的她，应该已经毫不犹豫地把子弹射入了那个人的眉间。她是能做到的。

“这会浪费时间和精力。”

涯从大衣内侧拔出匕首，单膝跪地，把刀刃抵在昏倒的士兵脖子上，迅速划过。鲜血画着弧线飞溅出来。

“涯！”

集吓了一跳，谴责地说。涯在士兵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刃，收刀站了起来。

“我们回来时，如果他带人堵在这里怎么办？我说过，集，这是一场战争。不要忘了。”

集咬着嘴唇，陷入沉默。

“祈，你也是。不要对敌人抱有奇怪的同情心。要听我的命令。”

“……是。”

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抵触情绪。以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这种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涯无法作出判断。也许，不到最后一刻是不可能知道的。

“走了。”

集的表情依然有些不满，但没时间管他了。涯再次奔跑起来，集和祈或许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跟上来了。

甬道几次出现岔口，他们按照鸫提供的地图前进，不久就来到一扇门前。

涯的手指滑过控制门锁的终端。果然也被打开了。涯啧了一声。真的被人抢先了吗？

涯按下按钮，三层的钢铁大门依次打开。

“……这个，似乎用不上啊。”

集看着手里的虚空说。

“接下来才会用上。”

涯举起枪，潜入门内。这里简直像金库一样，门扉足有一米厚。进去之后，一幅奇特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什么……”

集吃惊地环顾四周。

果然猜对了！涯拼命压下心头涌起的兴奋。他之前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房间。就像拼到一半的积木似的，一根根金属柱子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上伸展出来，相互交错。

“这就是通往‘潘多拉’之屋的谜锁。”

涯一边往房间中央走，一边笑着说。谜锁还未被解开。看来之前那个人虽然突破了GHQ的安全系统，却对这里毫无办法。

樱满玄周运用超越时代的技术藏起了“起源之石”。但是，GHQ很快就得知了石头的存在及其藏匿之处。他们找到了这里，却无法解开谜锁，因此决定把它封印起来。他们将整座设施埋在地底，并在上面堆了一座山，做成宗教建筑的样子来掩人耳目——恐怕就是这样。

涯嗤笑了一声。

即使自己无法利用，也绝不让其落入他人之手，这就是大国的傲慢吗。

“集。这道锁，你也能解开。来吧。为了将AP病毒赶出这个世界，使用你的力量吧。”

“……明白。”

集举起相机状的虚空，按下按钮。

“咔嚓”，类似老式相机快门的声音响起，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一瞬间变成了反色的底片，然后那些伸展出来的柱子开始随机地移动，一会儿工夫就完全收进了墙壁、地板、天花板之中。

“好厉害……”

集目瞪口呆，小声咕哝着，涯则凝视着墙上的一个点。

当所有柱子都被收纳起来，四壁变得平坦时，最后那面墙壁上，像是钢铁编织的挂毯的那部分突然分解开来，露出一个口子。

打开了——“潘多拉”之屋。

涯深吸一口气，稳住躁动的内心，走进了那个房间。

乍一看，这里很普通。

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研究室。然而，里面的设备正在运转。显示屏发出亮光，朦胧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

就像在等着他一样，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文字。

……涯的血液沸腾了。

他居然没被当场气死，真是不可思议。

涯用力咬紧后槽牙，几乎把牙咬碎。他向那块显示屏连续开枪，直到把弹匣打空。

“涯？！”

集跑进来，吃惊地问。

“……撤退。”

涯把涌上来的怒气强咽下去，恨恨地说。他跑出房间，几乎把集和祈撞倒。

“‘石头’是我的。S. Keidou”[译注：即“茎道修一郎”的缩写]

被打碎的显示屏滋滋冒着火花，上面显示着这样一行字。

茎道修一郎站在樱满玄周的墓前，俯视着下方火焰熊熊、正在崩解的山体及其中设施。鸟居垮塌下去，变成了燃烧的碎片。

这种毁灭痕迹的手法，是城户研二吧。不愧是天才爆破家。东京天空树的那场爆炸，如果不是GHQ事先发现并拆除了几个炸弹，那座塔应该不会直接倒塌，而是会像折叠一样一层层地垮下来吧。

“……没有比回忆从前的幸福更令人痛苦的事了。你觉得呢？”

茎道说，低头看着玄周的墓，

“我是不会止步的，玄周。不，应该说是不能止步。这就是所谓的‘进化’吧。这也正是‘起源之石’所期望的。”

茎道将金属圆筒抱在胸前，就像拥抱着恋人的身体。

“——错误必须被修正。”

第二卷 09 捕食 prey

暑假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和祭一起走在街上时，集这样想着。

虽然暑热还未完全消退，但与盛夏相比，阳光已变得柔和，傍晚时也有了虫鸣。ANTIBODIES失势之后，从表面上看，GHQ的活动没有任何变化。疫苗的接种也在继续进行。

因为ANTIBODIES的存在本来就不太引人注目，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对这过于平凡的日常生活，集有时也会突然感觉有点不适应。

这大概表明自己已经被“葬仪社”影响了吧。

在大岛上看见士兵的尸体时，他当然也很害怕，但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呕吐出来。

最终，在上次作战中没能拿到那个叫做“起源之石”的东西。出于集不知道的原因，涯似乎确信那东西原本就在那里。

当然，葬仪社并没有因此放弃，而是继续追踪着它的去向。

这主要是鸫的工作。“起源之石”是非常重要的物品，在移送的过程中一定会留下线索，因此鸫在耐心地追查这些线索。听说城户研二也帮了忙。他不仅擅长爆破，还擅长情报战。经过这段时间的作战，绫濑评价说，研二的黑客技术几乎和鸫有一拼。

绫濑和葬仪社的其他成员，应该也在一如既往地努力训练吧。集问过涯，自己要不要也参加训练，但涯命令他回学校去。

“我估计没什么问题，但是要注意供奉院亚里沙的动向。她看到过我们。我作为‘葬仪社’的首领，已经在网上公开露面了。而她看见你和我一起，可能会怀疑你跟我——跟‘葬仪社’有关系。而且你还被GHQ抓走过。”

虽然涯这么说，但是到目前为止，亚里沙还没有试图接触过集。

而现在，涯和祈一起出门去了。至于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涯当然不会跟集说，祈也没有告诉集。

搞什么啊，集忍不住想。一想到这两个人一起出去，集就觉得心神不宁。不知不觉就开始胡思乱想。对于那些噩梦般的想象，集无数次地强迫自己忘掉，把它们赶出了脑海。

“咱们要去哪儿？集。”

穿着校服，走在集身边的祭问。“诶？”集没有反应过来。

“你‘诶’什么呀。咱们是出来收集素材的吧？是要拍什么样的画面呢？”

“啊，嗯……”

确实是这样，集看了看手里的便携式摄像机。为了在即将举办的文化节上做展示，电影研究社准备拍一部以祈为主角的影片。今天集和祭一起出来，就是为了给影片收集素材。

虽说如此，但他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因为还没有决定好影片要拍成什么样，所以他们只是出来找一些可以拍外景的地方。

本来草间花音是要一起来的，但她还有别的事，就留在学校里了。

好像是班委会的事吧。而飒太正在如痴如醉地剪辑他在大岛拍到的祈的素材，根本不想出来，结果就变成集和祭两个人一起出来了。

“总之，先在附近走走看看吧。祭如果想到了适合祈的素材，也要告诉我哦。”

“……嗯，知道了。”

有一个瞬间，祭的表情似乎有点忧郁，但也许是行道树的阴影造成的错觉。

要好好取景才行，集想着，举起了摄像机。然而——

“……集。”

压得很低的男声传入耳中，集停住了脚步。

“哎呀！”

“对、对不起！”

背上被祭撞了一下。都怪自己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嗯——”

集踌躇着，扭头望向旁边。刚才那声音，似乎是——

“集。”

（——谷寻！）

在两栋建筑之间，光线昏暗的小巷中，集看到了缩着身体、似乎想避人耳目的寒川谷寻。果然是谷寻。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还能听出来是他。

集松了一口气。

见到谷寻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他还活着，太好了。但是——

“谷寻君？！”

祭惊讶地问。集走进那条小巷，保护似的把祭挡在自己身后。内心深处涌起的愤怒遮蔽了最初的心情。

本以为谷寻会逃走，但他似乎是过于疲惫，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最终只是露出了带有挑衅和讥讽意味的笑容，就那样等在原地。

走过去时，集闻到了一股恶臭。

不是巷子里的臭味。是谷寻身上的。他似乎很久都没有洗过澡了，那股好像腐烂的洋葱般的臭味让集有点反胃。

“……什么啊。是去找乐子吗。”

看见祭，谷寻歪着嘴笑了。露出的牙齿上有很多褐色的色素沉淀。他呼出的气息也是臭的。

“你有事吗。”

集的语气不由地强硬起来。谷寻似乎有点吃惊，看了看集，然后垂下了目光。

面目全非，说的就是他这副尊容吧。因为谷寻的背叛，集内心中的一部分在嘲笑着他。活该。

你以为我会问“怎么回事”或者“你去哪里了”？你以为我会说“我很担心你”？

“我们现在正忙着。要为文化节做准备。之前我们还去大岛集训了呢。玩得很开心。GHQ把我叫过去，只是为了询问某个毒贩的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谷寻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眼神在问，你告发我了吗？我才不会呢，集想。所以，到头来他还是只担心他自己。

集感到一阵不耐烦。已经不想再和这样的人有任何关系了。

“——我们走吧，祭。”

“诶，可是……”

“没关系的。谷寻有比我们更重要的事要关心。所以他才会毫不在乎地出卖我们这些人。我们会被怎么样都没关系。不对吗？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做出了那样的事。”

“……我不会否认的……”

谷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一样，低低地说，但又抬头看向他们，

“我知道会被你们笑话！但是拜托了！集！祭也可以！请借我点钱吧！我需要钱！”

“……你也这样问过飒太吧，还把我的情报卖给他，换到了钱，不是吗？”

谷寻的表情又僵住了，那张污垢组成的面具上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集，怎么回事啊？”

祭揪住了集的袖子，摇晃着。集轻轻扯开了她的手，说：

“祭，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诶，可是……”

“我有点事想跟谷寻谈谈。是男生之间——男生的话题。”

集改变主意了。如果谷寻还知道别的与他有关的事情，也许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集把手里拿着的摄像机按进祭怀里。

“能帮我拿回去吗？谢谢了。”

没有等待祭的回答，集就转向谷寻说：

“这里太显眼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集指了指小巷的深处。

谷寻的目光似乎在问“这货是谁？”，但集没有在意，只是抬抬下巴，催促他往前走。

（到底，怎么回事啊……集？）

祭独自站在光线明亮、人来人往的街道边，把便携式摄像机抱在胸前，眼睁睁看着集和谷寻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小巷里。

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是说谷寻——是说集。那样吓人的集，祭还从来没有见过。

（讨厌……）

对于集的这种改变，她很不喜欢。

她希望集一直都是那个温柔的国王。刚才那种事情，一定是有理由的。能让集愤怒成那样，他和谷寻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是这样的。

必须要确认一下。

这样无所作为地直接回家，她做不到。讨厌这种干等着的感觉。这种明明五内俱焚，却只能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的感觉。这种事，她在集被GHQ带走时已经知道了。她已经受够了等待。

下定决心之后，祭把摄像机装进自己的大手提包里，鼓起勇气踏进那条小巷，循着谷寻残留的臭气，追了上去。

从停在投币停车场的一辆特殊车辆中看到集和谷寻对话的嘘界少佐眯起眼，发自内心地笑了。

盯着他果然是正解。

不，比正解还要好。

在曾关押过城户研二的第四隔离所——其实是研究AP病毒的人体实验中心——有实验体从隔离病房里逃脱了。接到追捕在逃实验体的任务时，嘘界一开始是打算推掉的。

狩猎癌化者。

这是ANTIBODIES中，对AP病毒晚期患者的处理工作的代称。这是毫无建设性的、无聊的活计。嘘界起初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看到名单中寒川谷寻的弟弟——寒川润的名字时，嘘界改变了主意。

寒川谷寻和樱满集有关。

如果寒川谷寻去求樱满集帮忙，他也许就能再次看到那种“力量”了。这就是他的想法。

不过，寒川谷寻作为背叛了樱满集、将他交给GHQ的人，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地向樱满集求助。所以，嘘界就先下手为强，堵死了寒川谷寻可能求助的其他途径。

并不需要使用什么强硬手段。

只要安排GHQ士兵看住他想找的那些人就行了。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去求樱满集这一条路了。

魂馆飒太就是这条路上的踏板。

不出所料，走投无路的寒川谷寻找上了魂馆飒太。虽然比预想的多花了一点时间，但寒川谷寻因此而降低了向朋友求助、把朋友卷进来的心理障碍，终于开始接触樱满集。

“……那么，就看接下来的了。”

嘘界关掉手机上纵横填字游戏的页面，命令部下发动汽车。

集一边跟着谷寻往前走，一边问：

“你为什么需要钱，我已经听一个叫嘘界的人说过了。所以呢？你用出卖我得到的钱，给你弟弟治好病了吗？”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谷寻稍稍回过头，露出有些痉挛的笑容。

“这是事实吧？”

集的心底翻滚着无法抑制的愤怒。那时的恐惧至今还无法忘记。他当时真的觉得自己要完蛋了。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拷打致死。

结果——谷寻却来找他借钱？

开什么玩笑。把我当成了给你弟弟治病的钱包吗。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

“啊，说的也是……”

谷寻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但治好是不可能的。隔离所被毁之后，那帮人就开始处理病人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杀人。……可恶，什么叫‘处理’啊！我们——润又不是垃圾！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集想说“我知道”，但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得很清楚。那些人还弄出了可以任意击杀日本人的人造卫星呢，所以，嘘界撒了谎，涯所说的才是真相。

谷寻微微耸动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所以我带着润逃出来了。我想，那里的大部分病人都被他们杀掉了。我——我们提前察觉到不对，就逃走了。除了我和润，还有几十个人跑出来。但是，大部分人没能跑出隔离所，就被杀死了。”

这件事，集之前并不知道。

要说毫不在意是假的，但是，集那个时候正忙于自己的事，无暇他顾。他只有两只手，一只手拖着城户研二，一只手抱着祈，根本腾不出手来。

“我和润总算逃出来了。我们逃啊，逃啊，再接着逃，总算在GHQ的眼皮子底下躲到了今天。但是……果然还是缺钱啊。没有钱就什么也做不了，这两个月里我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虽然早就明白了。”

谷寻笑了。但是，他虽然在笑，看起来却有点像在抽泣，这让集心里的怒火如风中残烛一般动摇着，熄灭了。

“所以……你才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

“没办法，其他想找的人都指望不上……媒体和警察我也不相信，只能来找你了。”

“你也太好意思了吧……”

“我知道！”

谷寻回头怒吼道，

“可是，能保护润的只有我了！拜托了，集！借我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借我钱，我就给你看一些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

“啊，对！”

集表现出兴趣时，谷寻立刻贪婪地咬了钩，

“是啊，没错！你现在还在和葬仪社的人混吧？！楪也跟你在一起！那我的情报就能派上用场了！这是GHQ对日本国民隐瞒的秘密！只要揭露出来，就能让他们信誉扫地！是的！拜托了！帮我从葬仪社那边要点钱吧！”

集受够了。

钱。钱。他只知道钱。

我干脆回家去吧。但是——如果谷寻掌握的秘密真的很重要，也许会对涯有所帮助。

想到这个，集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为了涯。

“……好吧。”

“真的？！”

“但是，我要先看看这个所谓的‘重要秘密’。因为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一瞬间，谷寻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但是，那个表情很快被讽刺所取代，然后又变成了谄媚的笑容。谷寻说着“来这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丹，我们找到了出逃的816号癌化者！”

让汽车停在废弃的购物中心旁边，嘘界报告道，并对车载多窗格显示屏中笑容灿烂的长官回以笑容，让周围的部下们一脸错愕。

“我把位置发过去了！请立刻派出EndRave！”

“不错！Nice guts（很有胆量），疤脸！”

第二次了，嘘界想，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盖了个章。

“听到了吗，罗温！”

丹·伊古尔曼大佐喊道，旁边窗格里的罗温大尉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明白。一八地区的EndRave将立即启动，赶往那里。”

“不错！全员出击！”

伊古尔曼握紧拳头，那颗拳头看起来就像黏在圆木柱子顶上的保龄球。

“三台全部派出吗？”

“是啊！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嘛！不对吗？！”

“……明白。”

罗温的声音里略微流露出一丝不满。但对于伊古尔曼似乎完全没用。

“很好！就是这样，疤脸！交给你啦！”

“OK，丹！”

第三次了，嘘界想，用戴着手套的手对镜头竖起大拇指。

“就要有这种劲头，疤脸！”

咔，通讯被切断，显示屏上一片漆黑。

四次了，嘘界咕哝着，变回了平时那副扑克脸，对目瞪口呆的部下们说：

“……这叫处世之道。”

他一边看商场周围的监控录像，一边安静地喝着自己泡的红茶。

所以，集齐十个章之后，我该怎么杀掉那个人呢，嘘界思考着。

听到明显的咋舌声，结束通话的罗温看向EndRave远程驾驶舱，小小地叹了口气。

在成排的“棺材”之中，身穿白色操作服的达利鲁·杨少尉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杨少尉最近一直很奇怪。与其说是闷闷不乐，不如说是生人勿近吧。大约一个月前，就在他生日聚餐的第二天吧，他殴打了一个同为EndRave驾驶员的同事，致使对方失明，虽然在杨长官的庇护下没有受审，但也被关了禁闭。

达利鲁拒绝了所有探视，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三天前，他才终于结束禁闭，但仍是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在这种状况下还敢和他搭话的，就只有罗温了。

（哎呀呀……）

罗温转身走近驾驶舱。维护驾驶员的心理健康也是我的本职工作之一，他一边这样为自己辩解，一边把手伸进衣兜。

“少尉。”

罗温招呼道，立刻被回以仿佛能杀人的目光。

“任务没问题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达利鲁恶狠狠地说，戴上了头盔。

“嗯，的确。我问得多余了。——啊，对了。这个给你。”

罗温从衣兜里抽出手来，握住的拳头松开，一样东西掉在了达利鲁的肚子附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达利鲁惊讶地把它拿起来。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之前你不是说快过生日了吗？我本来打算上个月给你的，但你一直在禁闭室里没出来。”

达利鲁瞪大了眼睛。不知怎么，他苍白的脸上泛出了健康的红晕。

“……你、你是笨蛋吗！现在说什么生日，也太晚了吧！”

达利鲁紧紧握住那只手环，脸颊微微抽动，仿佛在拼命忍住笑意。

“嗯，怪我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扔掉也没关系哦。”

“唔、唔……确实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材质又不是铂金之类的。不过嘛，我会收下的。”

达利鲁说着，把手环套在覆盖着操作服的左腕上，不知为什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看到达利鲁一边说“确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边把手腕翻来覆去地看，罗温苦笑着开始操作平板终端。

屏幕上显示着这次搭载的新装备。

达利鲁抬眼看了看屏幕。表情中的危险气息已经消失了。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心里是很喜欢的吧。

罗温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放大了Gautier型EndRave的右臂。

“这是‘基因捕获器’，一种有线的活组织检查探针，会自动追踪基因组的共鸣波。”

“是导弹吗？”

“不是，似乎是获取目标基因信息的装置。不知道嘘界少佐从哪调过来的”

“只是为了狩猎癌化者，也太夸张了吧。”

“反正，我搞不懂那个人的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倒是。”

达利鲁“啊哈哈”地笑了一声，躺到驾驶席上。

好久没听过他的笑声了呢，罗温想着，拉下“棺材”的罩子，开始建立三个驾驶员与Gautier的链接。

“这边……”

谷寻说着打开了门，集表情紧张地盯着他。有一瞬间，一种“这会不会又是陷阱”的恐惧涌上心头，但集觉得把这表现出来就太傻了，于是拼命把它压了下去。

这座购物中心虽然已经建成，却没能募集到足够的租户，因此没有开张。谷寻和润似乎就住在广场附近的一间店铺里。

“来吧。”

谷寻抬起下巴催促道，集点了点头，走进店铺里。

里面也很臭。

“就在这里——”

谷寻刚说完，店铺深处就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巨响。

“润？！”

谷寻跑进去，集犹豫了一下，也追了上去。进入里面的小房间后，集突然屏住了呼吸。有什么东西倒在地板上。看起来像一个人，但从他的身体里却长出了某种物质，像是鸟的羽毛，或者称之为鳞片会更恰当吧。

谷寻抱起了那个人形的东西。

“润，又掉下来了吗……真拿你没办法。有没有哪里疼？”

他对那东西说。

“啊，啊……”

“没事的，润。这是哥哥的——朋友。”

集吓了一跳。润那几乎被矿物质埋住的眼睛望了过来。

“不会吧……”

谷寻一边说“是啊”，一边把那个半矿物化的人抱到床上——那张床是用纸箱拼成的，上面铺了布。

“这就是我弟弟，润。AP病毒发展到后期，就会变成这样。虽然他有意识，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话。GHQ说只要打了疫苗就不会有事，但那是骗人的。我在隔离设施里看到过好几个和润一样，或比他情况更严重的病人。”

谷寻回过头来，露出有些疯狂的笑容，

“怎么样！这个消息够劲爆吧？！发布出来的话，日本人就不会再相信GHQ了！葬仪社会出高价买下来的吧？！不是吗？！”

集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没用的。”

“诶……？”

“葬仪社早就做过了。情报战是现代战争的常识吧？你没上网吗？葬仪社不止发布过最初那一条消息。在第二次、第三次发布消息时，他们已经揭露了GHQ的恶行。但是没人相信。对这种情报，他们是不会花钱买的。”

集拨通了电话。

“等一下，集——”

“你闭嘴，谷寻。——啊，不好意思，是我，集。涯在吗——不用，不在就算了。我想保护两个人——对，是AP病毒患者和他的家人。他们之前是在被我们袭击的第四隔离所里。癌化程度很高——好，我明白了。15分钟后到B9位置。请派人来接我们。”

集挂断电话，收起了手机。

“集，你……”

谷寻看着集，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我没有原谅你做过的事，但润君是无辜的。”

集语气很重地说，让谷寻收拾一下，把润运出去。

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啊，祭想，环顾着昏暗的购物中心。她追着集和谷寻过来，但是跟丢了，只看见他们进入这里。

但是这里面很大。

天快黑了，祭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回家的时候，忽听一声巨响，一辆很大的汽车冲破大门，闯了进来。祭赶紧躲到了柱子后面。不只是这一辆汽车。她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巨大的机器人也紧随其后滑行进来，共有三台。

祭拼命忍住才没有尖叫出声。

本能告诉她，如果被发现就完了。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她尽量缩小身体，躲进阴影里。

巨大的机器人用肩头的探照灯照亮了楼里的某一点。在门口，车身上写着“GHQ”字样的汽车打开顶盖，一个身穿大衣的男人出现了。他往后拢了拢头发，手握麦克风，脸上露出不祥的笑容。

“816号，寒川谷寻，我知道你在里面。不要再散播病毒，给我们添麻烦了。乖乖投降吧！”

病毒！

祭捂住了口鼻。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会喊谷寻的名字？如果那辆车和机器人属于GHQ的话，是不是走出去会比较安全？

但是，她并不想走出去。她在车上那人的脸上，看到了不祥的气息。

“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开始除染了。”

那个人举起手，机器人轰响着向前踏出一步，踩碎了铺着瓷砖的地面。

躲在窗户后面的谷寻小声骂了一句脏话，而集迅速确认了敌人的数量和位置。

三台Gautier。后面那辆汽车看起来没有装备武器。但是，那个人——那个站在车上的人，是嘘界少佐！

“集，我们用停在那边的卡车吧。我来开车，你把润——”

“没用的！”

集转向谷寻。

在谷寻身边，被放在板车上的润一直在发出呻吟似的声音。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听不清楚。

“空出逃跑路线来引诱敌人，是最基本的战术。抱着这种外行的想法——会死的哦？”

集伸出手。只有用这个才行得通。

“！”

谷寻抓住了集的手腕，阻止他“打开”基因武器。

“你想干什么！”

集啧了一声。都这种时候了，真是麻烦！

“我要使用虚空！这是将心灵作为武器取出来的力量！是只属于我的、能打倒EndRave的力量！知道了就给我听话！”

“你在说什么啊！在耍我吗？！”

谷寻的脸扭曲了，

“别逗了！外面那些人，不就是你叫来的吗？！你刚才在电话里出卖了我们吧！伪善者！”

怒火腾起，集挥开了谷寻的手。

“闭嘴，你这个叛徒！”

谷寻呼吸一滞。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背叛别人、抛弃别人！我会说话算话，帮润君逃出去！如果你想帮忙，就闭上嘴让我使用！”

集逼近后退的谷寻，盯着他的眼睛，朝他胸口伸出刻有“罪印”的右臂。随着螺旋线的展开，“剪刀”的柄浮现出来。集抓住它，不带一丝温柔地将其抽出。

“啊啊啊！”

谷寻后退着，发出嘶哑的悲鸣，倒了下去。他的“心灵”在集手中光华流动，散发着比上次看到时更为不祥的气息。

集听到“扑通”一声，回头看去，是润从板车上滚落下来了。

“没事的，你哥哥没事，我只是借用一下他的‘心灵’。”

“呜、呜喂——”

他是想说“不对”吗？集想问是什么不对时，忽然被冲破墙壁的爆炸气流吹飞了——Gautier侵入进来。

“——You again!? Faceless!!（又是你？！无脸人！！）”

扬声器中传出这样的声音，Gautier举起手臂，上面那巨大的爪状物指向了集。

（目标不是谷寻他们，而是我吗？！）

砰的一声，爪状物弹射出来，带着呜呜的破空声袭向这边。集跃至半空，用谷寻的“剪刀”将其切断。

“你在变魔术吗！”

达利鲁叫道，迅速操作着控制面板。与此同时，“无脸人”在空中跳跃奔逃。

“但是，今天给你准备了特别的东西！”

他射出第二只捕获器。“无脸人”沿着之字形路线奔跑躲避，但活检探针也不断调整方向，继续追踪着他。也许是明白了逃跑无用，“无脸人”再次将探针剪断。

达利鲁兴高采烈地舔了舔嘴唇。

“很厉害啊！那就来尝尝连射吧？！”

他手指滑动，将剩余的探针全部发射出去。探针带着呜呜的破空声袭向“无脸人”。就像毒蛇的獠牙一般。但是——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想着这叫声是怎么回事，达利鲁忽然脱口而出：

“什么？！”

显示器上出现了“无脸人”以外的基因组共鸣源，所有探针同时改变了方向。达利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只探针就突然打开盖子，露出一枚尖刺，刺进了患病少年那大半结晶化的身体，将他钉在了天花板上。

“喂，嘘界！这是怎么回事！”

探针在没有接到指令的情况下，开始自行获取被刺穿的AP病毒患者的数据。

数据开始流入。

“啊！”

可怕的剧痛突然袭来，达利鲁身体后仰。

“EVO！”

听到紧急弹出指令的瞬间，达利鲁从剧痛中解脱出来。这表明，他与Gautier的链接已被完全切断。

“到底怎么回事啊！”

达利鲁把头盔脱下来扔到一边，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屏幕。

在远处的购物中心里，曾由他操纵的那台Gautier发生了变化。机体颤抖着，身上长出了仿佛鸟的羽毛一般的鳞片状结晶。然而，更奇怪的是，虽然Gautier与他的链接已被切断，机体却在自行启动。

“把重启引针全打进去！”

随着罗温的声音，机体被输入了停止指令。但是并没有用，曾经属于达利鲁的那台Gautier，像是巨大的怪物一般咆哮起来。

（樱满集那奇迹般的力量，居然和他想营救的AP病毒患者具有同样的基因组共鸣反应……虽然出人意料，但似乎很有深意。）

站在车上，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战况的嘘界忽然笑了。

（还有现在这种情况。为什么连Gautier也会癌化？）

更令人不解的是，患病晚期的少年身上的癌化物质就像被吸走了一样，居然全部消失了。那个“捕获器”不只有收集基因信息的作用吗。

因为“捕获器”的基础模块是嘘界擅自拿来用的，其作用机制并不明确，所以这也是有可能的。

基础模块的设计者是樱满春夏博士。嘘界从一个名为“GC计划”的文件夹中找到了这东西，就借来用了。他不知道GC计划的详情，只知道那似乎是根除AP病毒的计划——通过分析病毒引起的基因异常，以此为基础分离和清除病毒，达到基因的正常化。

Gautier上搭载的“基因捕获器”是嘘界借用GC计划中基因解析部分的电路和程序，秘密制造出来的。开发部的工作人员称，他们虽然按照设计图组装了电路、搭载了程序，但完全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这两样东西他们都无法解析。

樱满春夏大概是个天才吧。

话虽如此，但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能用的。虽然电路和程序对他们而言完全是“黑箱”，但他们还是做出了追踪基因组共鸣的装置，并将其搭载在Gautier上。

居然会产生这种效果。

不说别的，无机物的“癌化”就很有趣。

AP病毒会使任何物质产生变化吗？那么，它是否原本就不该被定义为病毒呢？

为了搞清楚，必须捕获那台Gautier。

“罗温，抓住那台Gautier，它是珍贵的样品。”

“明白。”

正在待命的另一台Gautier立即开始移动。它冲进楼里，但下一秒就被打飞出来，摔倒在地。

Gautier落地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瓷砖碎片四处飞散，嘘界只能紧紧抓住车顶的扶手，低头躲避。

那台癌化的Gautier从楼里飞扑出来，用野兽般的动作将倒地的Gautier拦腰斩断。而且没有使用任何武器。一般情况下，这样做会使Gautier的手部彻底粉碎。但是，癌化的部分像盔甲一样保护了它。

发狂的Gautier像是要把猎物开膛破肚似的，继续攻击着倒地的Gautier。而另一台Gautier绕到它背后，突然开枪射击。

子弹被癌化部分所阻挡，弹跳开去，火花四溅。癌化的Gautier将装备着“基因捕获器”手臂伸长了近乎一倍，紧紧抓住另一台Gautier的头部，将其狠狠掼在地上。

一击制胜。

倒地的Gautier碎裂开来，痉挛几下，停止了活动。

一转眼就把最后那台Gautier打倒了。居然能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做出那些动作，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还是说，其实有人在操作呢。

（难道是……那个少年——寒川润吗？）

嘘界听说过，EndRave远程操作装置的理论基础原本就是AP病毒研究的副产物。激发基因组共鸣，并通过共鸣同步进行感官共享——那么，如果在导入基因信息时，AP病毒也随之流入Gautier，使其具有了与寒川润相同波长的基因组共鸣，产生感官共享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能捕获那台Gautier，我会让罗温大尉详细分析一下……不过似乎做不到。）

嘘界看着那台仿佛怪物一般，仍在不断攻击僚机的Gautier，明白了这一点。

“——罗温大尉，撤退吧。”

“明白。我会保障退路安全。”

嘘界敲了敲车顶。

汽车立刻开始后退，离那台只能被称之为怪物的Gautier越来越远。

没有追来的迹象。

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善后就让樱满集来做吧。嘘界这样想着。

“请不要死掉啊……那样我会很无聊的。”

随着那台怪物般的Gautier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嘘界对Gautier身后的集小声说，低低笑了一声。

“润君！振作一点，润君！”

集抓住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润的肩膀，使劲摇晃着，但男孩没有醒来的迹象。这孩子已经不行了，集听见自己在喃喃自语。润的腹部有一个比探针的针头略大的洞，像是被钉子钉出来的一样，血正从那里流出来，集用手按住那个洞，血就从他手掌下面溢出来，流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刚才明明已经那样大显身手了，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改变，怎么会这样。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不要死！我对谷寻发过誓！像这样——”

随着地面的震动，建筑物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集回头看去，呼吸一滞。

那台怪物般的Gautier就站在他身后。

在没有被癌化组织覆盖的地方，Gautier那摄像头组成的眼睛闪耀着血红色的光芒，就那样俯视着集，令人毛骨悚然。集放开了润，用沾满鲜血的手握紧了谷寻的“剪刀”。

但是，Gautier歪歪扭扭地转向了旁边，伸出那可怕的手臂，抓住谷寻，举了起来。

Gautier的扬声器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野兽的低吼一样。虽然它只是在吼叫，集却从中感受到了杀意。

（它想杀了谷寻！）

集想。

“住手！”

集跳起来，把“剪刀”刺进那台Gautier的胸膛。如果能这样把它切断，那么无论是谁在操作，链接都会中断吧。只要链接中断，EndRave就会变成一块废铁。然而——

（怎么回事？！）

周围的景象改变了。集独自站在一个光线昏暗、白雾迷蒙的地方。身边没有谷寻，也没有润。然后——

背后忽然明亮起来，集回头看去。

在仿佛由雾气构成的银幕之上，有影像浮现出来。

“这是六本木……？”

集在照片上看到过这个地方。这是汇集了许多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在教科书上也提到过的六本木公园。但是，和六本木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应该已经化为了废墟。

“所以，这是‘失落的圣诞’之前的景象……？”

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明明还在购物中心，这里到底是——

“可以说是我心灵中的——虚空中的世界吧。”

集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站在那里。

“你是……润君……？”

这个面容秀丽，身上毫无癌化迹象的少年，的确是刚才倒在地上的寒川润。但是，他的白衣上没有破洞，也没有流血。

润的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终于能跟你说上话了。这是我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刻。那是2029年12月24日。就在‘失落的圣诞’发生之前不久……我收到了哥哥送我的礼物。”

润轻抚着戴在手腕上的手表。秒针的尖端是火箭形状的，像玩具一般的手表。

“我只想带着这幸福的回忆，踏上旅途。”

润指了指集手中的“剪刀”，

“集先生。请用这个虚空切断我的生命吧。哥哥的虚空是切断生命的虚空。是为了杀死我而存在的虚空。”

“诶——”

集怀疑自己听错了。

润在说什么？为了杀死他的，虚空——？怎么会——

“结晶剥夺了我的自由，但却给了我一双能看到虚空的眼睛。”

微笑着的润，身周出现了一圈螺旋线，

“通过虚空，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哥哥。和守护我、爱惜我的哥哥不同，那个哥哥是讨厌我的……我已经许多次在温柔的人身上看到不温柔的‘心灵’了。朋友。亲戚家的阿姨。医疗中心的人。也许，集先生，还包括你。”

集身体一震。

“如果我继续活下去，这份悲伤还会无数次地袭向我。我会变得讨厌哥哥。我想就这样死去，在我还喜欢着我最好的哥哥时。所以——”

“所以，你就让我杀了你？！”

“很任性的请求吧。但是，你真的和他们不同吗？刚才你不想让我死，不是因为想帮助我吧。是因为你说过一定会救我，却没能做到，你不想被我哥哥——不想被任何人责备。”

集无法反驳。也无法描补。润的眼睛可以直接看透心灵。这就是他用自由换来的东西。虽然他自己并不想要。

“拜托了，集先生。”

背后的画面中发生了爆炸，集回头看去。火光冲天，人们四处逃散。其中也有年幼的谷寻和润的身影。

“这就是，失落的圣诞……”

那幅画面忽然与“现在”的影像交叠起来。

“谷寻？！”

集看到进一步癌化的Gautier攥紧了手中的谷寻。

“拜托了，集先生！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杀了哥哥的！”

集看向润。本已消失的结晶，突然从润的手上和脸上生长出来，覆盖了他的半边身体。

集举起剪刀，将刀刃架在那一圈双螺旋上。

但是——没有剪断它。

因为这把剪刀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切断润的生命，只要稍一用力，润就会死。集就会亲手杀掉这个人。

（这种事……！）

润笑了起来。

饱含疯狂意味地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我是个麻烦吧？！是我把哥哥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吧？！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很讨厌我对吧！一直想要杀了我吧？！所以才会有这把‘剪刀’！！！我知道的！！！而我对哥哥你——”

Gautier的手开始加大力度。

“住手啊！”

咔嚓。

在集的手中，“剪刀”的刀刃闭合，切断了润的生命螺旋。

“——最喜欢了。”

集猛地抬起头。

润露出微笑。

他根本没有要杀谷寻的意思。集现在才明白。

突然间，双手变得无比沉重。

就像承载着润的生命一样沉重。染着鲜血的双手，太沉重了。

然后。

当集回过神时，幻象已经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声和黑暗包裹着他，眼前躺着一动不动的Gautier，和皮肤苍白如蜡的润。

“哈……哈哈……”

集抓住自己头发，握紧拳头。头发被他揪得乱七八糟。

“什么兄弟情深……骗我的……你们两个……”

集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扔下了那把“剪刀”。它落地时发出一声清澈动听到不可思议的铮鸣，在黑暗中静静地回响。

在同样的雨中，祭走到那两个人附近，但是一看到集的脸，她就停住了脚步。集脸上的表情令她心如刀绞。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明白。

战斗开始后不久，那些机器人突然开始内讧，然后GHQ的人就逃走了。接下来，仅剩的那台机器人想杀死谷寻，集用一把大得出奇的剪刀刺向那台机器人，机器人就停止运转，不再动了。

祭用集放在她这里的摄像机录下了这段画面。

如果集再被GHQ带去问话，这段录像应该会帮到他，所以祭就录下来了。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真是不可思议。回过神来之后，祭立刻就想打电话报警，但手机不知为什么没有信号，电话打不通，信息也发不出去。

在独自站着的集旁边，坐在地上的谷寻发出微弱的呻吟，抬起了头。

“这里是……？”

谷寻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忽然一惊，慌忙看向集，

“集！润呢？！润怎么——”

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祭没听到。

“你刚才，为什么——”

谷寻惊慌失措的声音被雨声遮盖，断断续续的。

集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谷寻手里。手表？看起来像是。一块从远处就能看出已经扭曲变形的手表。

“集，这是——”

“他死了。”

谷寻浑身一震。

集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祭胸口发闷。好可怕，她想。虽然集是笑着的，但他的笑容非常可怕。

“我杀了他。”

雷声轰隆，闪电把集疯狂的笑容照得一片雪白。

*

“把这个记下来。”

在行驶的拖车中，涯按下祈面前的投影仪开关，一张乐谱显示出来。

“这就是‘钥匙’。”

在大岛抢走“起源之石”的，果然是茎道修一郎。但是，听说茎道已经被拘留了。而且，他们还得到情报，说GHQ的杨长官将带着“起源之石”返回美国。

那就还有机会把它夺回来。

之后就会用到这首“歌”。这把无形的“钥匙”，能够打开那扇“门”。

“……不对。”

祈缓慢地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涯。

她的眼神让涯害怕。

其中的意思……那本来是不可能的。

“你在说什么——”

祈再次摇了摇头。

“——这首歌，已经不对了。”

第二卷 10 退缩 retraction

——恙神涯要来了。

供奉院亚里沙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大早就心情雀跃，激动不已。

在那次船上派对之后，亚里沙很快知道了他的身份，并不需要询问外祖父。只要检索一下那个名字，就有几万条结果出来，其中还有视频投稿。

那是轰动社会的恐怖组织“葬仪社”的犯罪声明——总是坐在最中央的，就是那个人，恙神涯。

亚里沙不知把那个视频看了多少遍。在遮住面容的其他成员中间，总是堂堂正正、毫不畏惧地露出真容的恙神涯，和他那双坚定的眼眸，让亚里沙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就是那双眼睛看穿了她。看穿了她极力隐藏的，真实的自己。

那种感觉——如同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一般，连最深处的情感都无所遁形。外祖父的目光也能做到这一点，但被外祖父看着时，感受到的只有羞耻和恐惧。但是，被涯看穿，却让她心里感觉很舒服。甚至还想再次被他那样注视。

即便知道他是恐怖分子，她也没有动摇或绝望。外祖父也是混黑道的人。在这个家里，规规矩矩的正经人才是异类。

所以说，恙神涯很适合来这样的人家做客。

亚里沙把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放在身前比较，想着哪件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

她还不知道涯的喜好。

或许，比起西式礼服，和服会更好一些？从发色和瞳色上，无法判断涯是不是日本人。虽然他的名字是日式的，长相却多少有点异国风情。

（……就穿这件吧。）

亚里沙选择了一件和上次船上派对时风格类似的礼服裙。穿完全相同的衣服会显得毫无技术含量，但风格差别太大的话，又难以让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换好衣服后，她化了淡妆，只有唇部的色彩略微鲜明。

“……恙神涯。”

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心脏在胸中砰砰跳动。满怀期待地，亚里沙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念出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亚里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挺直腰背。

“——大小姐，客人已经来了，麻烦您领他进去。”

“知道了。”

亚里沙故作平静地答道，又照了照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

（竟然把这么漂亮的我称作犰狳……真是太过分了。）

然而，他是对的。

她走出房间，命令女仆退下，独自沿着走廊走向玄关。脚步不知不觉就会变快，但她调整了步伐，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能让他看到那种不成体统的样子。

恙神涯静静地站由粗壮古树构成的屏风前。

当然，他今天没有扮作侍应生。他穿着在网络视频中亮相时穿的那件黑色长大衣。看起来会很热，但他的额上没有一点汗水。

供奉院的宅邸已经相当古老，但没有空调的主要原因是外祖父不喜欢。佣人们每天都汗流浃背，苦不堪言。

“……让您久等了。”

亚里沙故作平静地招呼道，掩饰着自己超速的心跳。

但是，这也只是在他回头看向自己之前。

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亚里沙的心脏激动得差点爆开，拼命忍住才没有发出尖细的声音。

“诶呀……”

涯的笑容过于亲昵，或许会被认为不知分寸。但是亚里沙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感觉彼此拉近了距离。

“今天，承蒙厚待，不胜感激。”

涯的态度忽然转变，用略微夸张的动作深深颔首。要是换个人这样做，也许会令她讨厌。但是，亚里沙笑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我们家的待客方式——”

“没关系，我没有那么多讲究。”

亚里沙仍然微笑着，说：

“那么，请走这边，恙神先生。”

“叫我涯吧。”

她吃惊地看向他，涯依然显得很亲切，但却露出了坏坏的笑容。

“同伴们都这么叫我，可以的话，希望您也这么叫。”

“这、这样啊……”

亚里沙转开脸，藏起发烫发红的脸颊。

“那么，请走这边——涯。”

“失礼了。”

亚里沙站在廊上，静静等待涯脱掉鞋子，然后领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半步之后，涯默默地跟随着。只是这样，就让她觉得一直以来莫名寒冷的长廊暖和起来。

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因此，就算站在一直以来令她颤栗的外祖父的房门口，她也并没有感到恐惧。

“外祖父大人，客人来了。”

“……进来。”

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外祖父的声音，现在听来，也只不过是一个老人的声音罢了。

亚里沙说了声“抱歉”，打开门让涯进去，然后跟着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匆匆走到离外祖父稍远的墙角站定。就像服装店的假人一样。

外祖父重重地坐回单人沙发上，看着堆在面前桌子上的厚厚文件，突然用拐杖咚地在上面敲了一下。

亚里沙吓得一激灵。但随即感觉到涯微笑着瞟过来的目光，她又觉得身上暖暖的。

“真是让人吃惊啊。”

外祖父又敲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但这次力度比较轻。文件夹上贴着《关于恙神涯的调查报告》这样的标题。

“轰动日本的恐怖组织‘葬仪社’的首领，居然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那个男人？

亚里沙猜不出他指的是谁。

“只是名义上的父子而已。”

“也许吧。不过，这让我们不得不产生怀疑。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闹剧。”

“如果，您真的这样认为——”

涯仍在微笑，那笑容却让亚里沙觉得可怕，

“——那么，您的眼睛比我想象的还要老迈。”

亚里沙惊呆了。竟然对外祖父这样说话！但是，她不敢催他“快道歉”。因为，她一旦开口，就会引来外祖父“别管闲事！”的怒吼，之后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但是，外祖父并没有提高嗓门。

“哼，不说这些了。但我想知道你的本心。这份报告实在出人意料。‘葬仪社’似乎的确在揭穿GHQ的谎言，在引向日本的解放。你们摧毁了人体实验场，摧毁了‘白血球’卫星。但是啊。我认为这些事背后还有别的目的。你的话确实直击人心。然而，那是你的真心话吗？我只想知道你的本心。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而战？”

微笑如轻烟般从涯的脸上消失了。就是这样的眼神，亚里沙想。这种让她感觉自己一丝不挂的眼神。

真正的，恙神涯的眼神。

“……为了一个女人。”

亚里沙震惊了。

“为了将一个女人拥入怀中——我就是为此而战。可以说，解放日本只是顺带的。”

亚里沙感觉如坠冰窟，仿佛连心脏都冻结了。那个女人不是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但这种好像整个世界都终结了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呢。

不，不对。自己并不觉得理所当然。

她的内心深处，一直在隐隐期待着。期待着，能将这个人作为自己献身的对象。她现在才意识到，如果是这个人，这个在外祖父面前毫不畏惧，而且一眼就看穿了自己伪装的人，她是愿意献身的。

（但是——）

亚里沙为了不被发现而维持着笑容，用指甲紧紧掐住自己的手背，几乎掐出血来。

“有意思！”

外祖父用骨节突出的手拍打着大腿，

“为了一个女人，顺便拯救日本！像你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老人哈哈大笑，然后又露出平时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笑容。亚里沙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但涯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外祖父摸了摸下颌的胡须。

“……‘起源之石’被交给了杨。那家伙要把它带回美国，炫耀一场凯旋。你们袭击了去横田的运输队，没有得手，但那只是诱饵。真货会从羽田机场运出去。”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直勾勾地盯着涯，

“那东西应该掌握在日本人手里。你认为呢？”

“当然。”

涯以手按胸，深深颔首，

“我绝不会让‘起源之石’被他们带走。”

“谈的怎么样，涯？”

坐在驾驶席上的四分仪问。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整个身体陷入车座里，解开了大衣的领口。

“……他们在船上装得像小猫一样，今天才露出了真容。是老虎啊。是真正的老虎。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咬断喉咙。”

“那么，要安排暗杀吗？”

四分仪一边开车一边问。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用。他们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哦？”

四分仪不厌其烦地转弯、再转弯，以确认是否被尾随。

“据说我们上次袭击的运输队只是诱饵。‘起源之石’将由专机从羽田运出。”

“那么，如果不能阻止它出国，我们就一败涂地了。”

“是啊。”

遗憾的是，“葬仪社”虽然有对空武器，却没有航空武器。和EndRave相比，应用航空武器更加困难。不论是直升机还是飞机，都要有专门的场地才能使用。所以，运送“起源之石”的专机一旦飞到海上，就鞭长莫及了。

“……樱满集那边，怎么办？”

确认没有尾随之后，四分仪开始加速。

（集啊……）

涯叹了口气。

他听说了之前的事。在他外出期间，集与GHQ爆发了一场战斗，并导致寒川谷寻的弟弟寒川润死亡。听起来，GHQ的目标似乎并不是集，而是AP病毒晚期患者寒川润和带着弟弟出逃的谷寻。

但是，集似乎受了很大的精神冲击。

听说他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出门。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会试着跟他谈谈。”

涯说，调整着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如果还是不行，就把那家伙从作战中剔除出去。夺回‘起源之石’又不是没有虚空就不行的任务。”

而且——涯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得到“起源之石”后，就不再需要了“王之力”了。能单枪匹马击倒EndRave的战斗力确实可观，不过，集使用虚空时，祈就无法战斗，所以很难权衡两种情况的利弊。

（也许，是时候了……）

涯的胸口隐隐作痛。也许是良心在疼吧。

不仅仅是对集的愧疚。

如果大家知道了他夺回“起源之石”的真正目的，恙神涯这个人绝对会成为千夫所指。没有人会原谅他的。

*

被自己的惨叫声惊醒后，集从床上跳起来，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陷入了轻微的恐慌。

哦，是在家里啊。

（只是梦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集放松下来，突然觉得浑身疲惫。

虽然有点记不清了，但他梦到的并不是杀死润的情景。他梦到了某个地方——似乎是教堂，周围是一片火海。而且，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一个非常美丽，又非常可怕的人，集对她似乎很熟悉，又仿佛全然陌生——那是谁呢。那个人，一边盯着他，一边说着什么。

（那是谁呢……？）

刚觉得自己快想起来了，集突然感觉胃部一阵绞痛，呻吟着蜷起了身体。放在枕边的手机亮起来，有人打来电话。拿起手机，他看到未接来电有21条，未读信息则有将近两倍。

集根本懒得看电话是谁打的，就把手机扔在被汗水浸湿的床上，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客厅里没有祈的身影。她和涯一起出门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

（好像她根本不曾来过一样……）

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回想起了祈住进来之前的光景。

他晕晕乎乎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麦茶喝了几口。【译者：切勿模仿！胃疼的时候喝冷饮容易加重病情！】感觉黏糊糊的嘴里终于清爽了点。说起来，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多久没去上学了。也想不起自己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门铃忽然响了。

“……好吵……”

集擦了擦嘴，打算重新躺回床上。然而——

伴随着怒吼般的声音，房门砰然打开。集站在从厨房通往卧室的走廊上，正好可以看见玄关，他抬手遮住突然照进来的阳光，眯起了眼。

“绫濑小姐……？”

确实是她。

即使逆光，也能看出她满脸怒容。

“你在搞什么啊！”

空气似乎都震颤起来。

绫濑转着轮椅，瞬间就来到集眼前。这是一座无障碍公寓，所以玄关很低。地板上不会留下车轮印吗，集迷迷糊糊地想，但在情感上却不能将之与自身联系起来。

“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你在想什么啊？我还担心你被GHQ袭击了呢！”

担心，我吗……

“你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啊！”

“我已经……不想干了。”

就这样任性地说了出来。绫濑立刻怒火上蹿，眉毛倒竖。

“难道你……只不过是没能救下一个癌化的孩子，你不会想要全部放弃吧？！”

肩膀忽然变得沉重。就像承担了润的重量一样沉重。

“什么叫‘只不过’……”

“诶？”

“什么叫‘只不过’！有人死掉了啊？！这种事，能说‘只不过’吗？！”

“喂，你冷静点——”

“我还以为我能做到！我已经改变了！以为就算是我，也能像涯那样……”

集感觉浑身无力，一下子瘫坐在地。

但是，他没有做到。

既没有救下润，也没能背负着润的死亡重新站起来。他以为自己能像涯那样，背负着许多人的生命继续战斗，但是，他做不到。

“可是……我……怎样都没用，我只是樱满集而已……”

随着言语一起消散的，似乎还有生命力。整个人只剩下一具空壳。

胸前的衣襟突然被揪住了，集不得不抬起头来。

“干嘛沉浸在自艾自怜里啊？！适可而止吧，快醒醒，集！”

“……绫濑小姐你，亲手杀过人吗……？”

“诶……？”

“不是用EndRave……也不是用枪……而是用这双手，亲手把人杀死，你做过吗……？”

“那又——”

“那种感觉……是忘不掉的……在生命消失的瞬间，那种，亲手剥夺别人未来的感觉……”

“集，你……”

绫濑松开了手，集再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用的，绫濑。”

涯的声音忽然传来。

集抬起头，看见涯和祈站在门口。

涯没有脱鞋就走进了房间。集呆呆地盯着他踩出的鞋印，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额上。

那是枪口。

随着那冰冷的气息慢慢渗入肌理，头脑也变得清醒起来。也许是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身体本能不允许他继续发呆。集眨了眨眼，咽了下口水。

“请等一下，涯！再稍微——”

涯没有理会绫濑的话，手指扣上了扳机。

“已经查明被夺走的‘起源之石’的位置了。夺回作战即将开始。一起来吧。”

“……那种事和我无关！”

集对涯伸出右臂，挥舞着，露出那像伤痕一样的刻印。

“我本来就不想要这种力量！我已经受够了！”

枪口更用力地抵住了他的额头。

“据说虚空基因组可以在所有者死后分离出来。要试试吗？”

集闭上了眼睛。那样似乎也不错，他想。如果能摆脱这地狱般的痛苦，把自己的死和这“罪恶王冠”的力量都交给涯来背负，似乎也没关系。

“是吗。”

涯似乎完全理解了他的心情——就这样扣动了扳机。但是，手枪只发出空洞的“咔哒”一声。

集睁开眼，看见涯用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俯视着他。

“这样你就是个死人了。”

涯收起了那把没装子弹的枪。

“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祈也会撤回。”

“诶——”

“祈。收拾一下东西。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

“……嗯。”

祈点点头，脱掉鞋子走进来，从集的身边经过，进入客厅——她之前就睡在那里。

“我们在下面等你。走吧，绫濑。”

“……是。”

绫濑低低应了一声，用含着泪光的眼睛瞪了集一眼，

“没出息！我以前还把你当伙伴，真是傻透了！”

她转动轮椅，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集只能呆呆地望着玄关。那里阳光明亮，仿佛墙体被挖去了一块。

“——集。”

集回过头，看见身穿黑色连衣裙的祈挎着波士顿包站在那里。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悲伤，睫毛微微颤动着。

“这是，我的新歌……”

祈拿出一枚像是内存卡的东西。是临别赠礼吗。集的头脑又变得昏昏沉沉，他伸出手去，想要接过来。

“可以的话，听一听吧？集——”

突然之间，嘶嘶声在走廊里响起，祈的身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戴水仙花发饰、长相和祈一模一样的女孩，两只眼睛里流着血泪。恐惧扼住了集的咽喉。伴随着咔吱咔吱的声响，女孩白皙的皮肤开始硬质化，她咯咯笑着向他逼近。

在她胸前，一只似曾相识的十字架轻轻摇晃着。

——集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集猛然挥开了对方伸出的手。

“别、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他这样叫她。

就在这时，流着血泪的怪物消失了，眼前只有呆然站立的祈。

一声轻响，存储卡落到了地上，集突然回过神来。

“不、不是的！”

头脑瞬间清醒过来，清醒得可怕。他知道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对不起！我——”

“已经，没关系了。”

祈用双手抱住自己，有些勉强地微笑着。

在她雪白的脸颊上，忽地滑下一滴泪珠。

不是红色的血泪。是透明的，美丽的，真正的眼泪。那梦幻一般闪闪发光的泪珠，让集无法出声。无法动弹。

“再见了，集……”

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甜香，祈就这样离开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集一个人。

寂静刺得他耳朵发疼。

胸口好像被挖了个洞，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吗。集看着关上的门，迷迷糊糊地想。

好冷啊。

明明还没有入秋，他却觉得好冷好冷——冷得无法忍受。好希望能有谁陪在自己身边。无论是谁都好，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

因为这里，真的太冷了。

*

达利鲁一边摆弄着罗温送他的手环，一边想，Papa回国为什么不带上我啊。

他今天早上才突然听说自己的父亲杨少将即将回国的消息。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跟着一起回去，但又接到命令，要在父亲出发之前执行警戒任务。

父亲似乎在这个国家拿到了某件重要物品，必须把它带回美国。而且“葬仪社”也盯上了那件东西。

这样的话，是不是自己全程跟着会更好呢，达利鲁对父亲说，没想到被父亲拒绝了。

不仅如此。

他拜托父亲明年一定要来给自己过生日时，却被回以“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是念叨着生日生日的”。

好奇怪。太奇怪了。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给自己的爱子庆祝生日呢。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每到自己过生日时，父亲就会忙得脱不开身？他能记得的生日共有十三次，父亲一次也没有来过。

自从母亲在“失落的圣诞”去世后，每年的生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过。礼物倒是会有人送。

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对父亲来说，儿子应该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吧。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啊。还有什么能比血浓于水的家人更重要呢，根本——

“叮”的电子音响起，电梯门打开了。

父亲就在那里。

但是，电梯里的父亲，却和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讨厌的女秘书双唇相接，深深地亲吻着。

达利鲁知道这不是礼节性的亲吻。连舌头都缠在一起，好像要把对方吃掉似的亲吻，绝对不是在打招呼。

达利鲁的身体颤抖起来。

父亲突然对上了他的视线。那个女人也看过来。

“达利——”

那个女人抬手阻止了想要开口的父亲。没什么好解释的，她似乎在说。父亲微微点头，果然就那样闭上了嘴。

电梯门关上了。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笑了。

那是一种令人讨厌的，炫耀似的笑容。

达利鲁冻结的血液瞬间沸腾了。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了。他早就不是父亲最重要的人了。

所以，父亲才没有来。

（妈妈的葬礼也是，自己每年的生日也是！！）

达利鲁把自己的头盔狠狠地扔向电梯门。门被砸歪了，警报声响起来。感觉脸颊湿湿的，达利鲁用手背擦了一下。

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血。是红色的血泪。

“……好脏……”

达利鲁咕哝着，拖着燃烧一般发烫的身体，独自向EndRave操作室走去。

“……必须，除染……那些脏东西……”

全身剧痛，就像体内的烛芯在燃烧一般，涯忍不住发出微弱的呻吟。类似透析的定期输血治疗，间隔明显缩短了。

（快到极限了吗……）

蜂鸣声响起，涯从手臂上拔下针头。反过来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考虑到向他体内投放的病毒量，即便早就癌化也毫不奇怪。

以病痛为代价，他得到了一双能看见“虚空”的眼睛，能看见哪个人的身体里有什么样的“虚空”，但是最终，如果拿不到那块“石头”，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按照供奉院提供的情报，“起源之石”将会到达羽田机场。他也考虑过在运输途中发动袭击，但是空中的袭击是不可能的。因为不能将其击落。有报告称，杨少将带着“起源之石”乘直升机离开24区。

杨少将和“起源之石”登上专机后，除了夺取专机，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正面对抗也没有胜算。由于供奉院集团的援助，他们已有了充足的物资，但兵力仍然严重不足。即使出动全部力量，也只能发动游击战而已。

而且这一次，不能指望集的“王之力”了。

“……涯。”

屏风对面传来了祈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低落，

“……我是怪物吗……？”

涯皱起了眉。

“你说什么？”

看到来走进来的祈，涯有些吃惊，

“……是集说的吗？”

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集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涯也没有头绪。如果是指祈超乎寻常的身体能力，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说。

“……涯。为什么呢……”

祈把手放在胸口，那里裸露着一片皮肤——新型全息服的领口开得很深。

“……为什么呢，这里很疼……又疼……又冷……”

“那是因为，你喜欢上集了吧。”

涯低低地叹了口气，回答说。

“喜、欢……？”

“嗯。”

“……这就是……喜欢？我……喜欢……？对集，喜欢……？”

你在问我吗。涯有点想笑。

但是他藏起情绪，站起来拍了一下祈的肩。

“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那是一切的前提——作战要开始了。”

祈的表情严肃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集也能这么快转换心情就好了，涯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茎道局长！”

樱满春夏站在白骨圣诞树里的地下禁闭室前，面对被拘留的前上司茎道修一郎，这样质问道。

大约两个月前，ANTIBODIES就在实质上解散了，而受到停职处分的茎道局长被逮捕和拘留，则是几天前的事。虽然没有人告诉春夏他被指控的罪名，但春夏很快就听说了他的所作所为。

为了进一步了解细节，春夏侵入军方的计算机系统，得知了事件的详情。茎道利用她丈夫樱满玄周的ID卡，潜入大岛上的GHQ秘密研究所，偷走了“起源之石”——春夏之前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东西。

但是，那本来是不可能的。

因为玄周从来没有为GHQ工作过。

GHQ对日本的统治，开始于“失落的圣诞”之后——也就是玄周死后。GHQ的系统里根本不可能有玄周的ID。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是为了让我注意到，才故意用那个名字吧？！而且你还把‘石头’交给了杨少将！”

茎道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我在岛上，看见了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呢。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春夏吞咽了一下。没想到集参加集训的时候被他看到了。

“不、不要把集卷进来！”

“已经晚了，他已经继承了那份力量——‘王之力’。”

“诶？”春夏脱口而出，

“集……得到了虚空基因组……？”

“不止，他还参加了葬仪社哦？他把大岛作为集训场所，你以为只是偶然吗？不是的。我和他，以及他的上司恙神涯，可是对‘起源之石’展开了一番争夺呢。”

“这种事……”

她不愿意相信。集——玄周的儿子，居然和恐怖分子混在一起，还和玄周一样，与那块“石头”有了关系。

然而，茎道继续宣布着残酷的消息。

“楪祈——你也见到了吧。你觉得那种面貌、那种身姿的少女出现在他身边，仅仅只是偶然吗？”

茎道笑起来，露出牙齿。

春夏只能拼命用力稳住身体，才没有瘫倒在地。

“指挥官呼叫全体战斗单位。距离目标运输机起飞还有30分钟。”

涯对着麦克风低声说。借助迷宫般的下水道和地下管路，他和同伴们潜入了整备场附近存放供电设备的地下室。

“我们会在起飞前夺取飞机。得到夺取成功的信号时，EndRave部队将展开队形，进行掩护。收到了吗。”

“收到。”

耳机里传来绫濑有些紧张的声音，紧接着其他同伴也一一应答。机场附近有很多废弃的工厂，四通八达的管路就像裸露的血管一样。实际上侵入机场的只有涯、祈、大云和阿尔戈四人。因为夺取飞机之前，绝对不能被人觉察。

倒是要感谢GHQ关闭了机场。

若非如此，他们会很容易被地勤和其他机场工作人员发现，造成无谓的伤亡，而且也很难接近飞机。

GHQ的过分防备反而对葬仪社有利，这真是神的恩赐了。

涯走出供电设备室，领着同伴走向专机。为了不引人注目，GHQ把停机坪上的一半飞机都开进了机库，这也帮了他们的大忙。

涯背靠墙壁，往停机坪看了一眼，警备的兵力并不多。飞机的货舱也开着。

他取出单筒望远镜看了看，货舱中央有一个重兵把守的箱子。“起源之石”应该就在那里。

涯举起手臂，下达了“压制”的命令。

阿尔戈和大云点了点头，以与体格不相称的轻盈和敏捷从一处阴影移动到下一处阴影中。阿尔戈割断了一个四下张望的守卫的喉咙。大云在另一个士兵面露凶相时，悄无声息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虽然传出几声短促的悲鸣，但还好没有爆发枪声。静穏压制是作战成功的第一步。大云伸出手，做出完成压制的手势之后，涯和祈一起登上了专机——但立刻就发现情况不对。

飞机上没有乘客。

“涯，这不对劲吧？”

阿尔戈这样说时，舱门振动着关闭了。他们想要打开时，发现舱门已被锁定，紧急逃生出口也无法使用。

不仅如此。飞机也开始缓慢移动。

“喂喂喂！”

阿尔戈怒气冲冲地踢了一下舱门，但没有用。

他们中计了。

这是个陷阱。

可是，哪里出错了？是供奉院集团叛变了吗？

“……涯，怎么办？”

大云问。

“当然要先逃出去，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是，要怎么出去啊！”

阿尔戈叫道。

“控制这架飞机。现在出去的话，会被GHQ的人逮个正着。所以要用这架飞机逃出去。去驾驶室吧。”

另外三人点了点头，以涯为首，他们穿过无人的客舱，走向驾驶室。

门当然是锁着的。不能用枪轰开。如果破坏了操纵系统，那就完蛋了。

涯用少量炸药把门锁炸开，顺利地突入进去。

然而——驾驶室里也没有人。

“是远程驾驶！”

阿尔戈跳进空空如也的副驾驶席，扳了一下操纵杆。涯也坐进驾驶席，试着操作了一下。完全没有用。

飞机驶上了跑道。

“喂，涯！”

听到阿尔戈的声音，涯看了一眼显示屏，上面有一条英语消息：

“恭喜你，恙神涯，这里是天国。”

涯紧紧握住操纵杆，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条跑道的前方——是大海。

“让您久等了，杨少将。”

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丹·伊古尔曼大佐的声音，嘘界少佐得知长官已进入机场控制室，终于把手机收了起来。

“运输机准备得怎样了？”

“在嘘界少佐的指挥下，已准备就绪。——那就是‘起源之石’吗？”

“不要多嘴。”

“是！”

仿佛能看到伊古尔曼用他那庞大的体格夸张地敬礼的样子。

嘘界露出淡淡的笑容。

“将通讯频道切换到G7。”

他对身边的士兵命令道。

“可是……没有这个频道啊。”

士兵惊讶的表情让嘘界很是享受。

“那是自然。因为这个频道才刚刚开通——瞧，开了。”

嘘界操作着控制面板，切换了通讯频道。工厂、地下道、公园——“葬仪社”成员们秘密行动的身影一一展现在屏幕上。他们自以为很隐蔽，却不知道已经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转播准备的如何了？”

“已经完成。将从东京都内GHQ管理下的所有线路进行转播。”

在其中，最大的转播站是东京塔。

本来计划使用东京天空树的，但天空树已经被城户研二炸毁了。虽然那并不是针对他们今天的行动，但仍然是个很大的缺憾。

（不管毒电波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之这样做未必有错也就是了。）

嘘界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

“那么，”

他拿起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嘘界少佐。亲爱的ANTIBODIES诸君。请接种D疫苗。重复一遍。请接种D疫苗。”

周围的士兵拿出分发给他们的无针注射器，对准自己的手臂。嘘界自己已经注射过了。只有在现场的这些人，以及此时听到广播的原ANTIBODIES成员会接种疫苗。

能够幸免的只有他们。

其他人还完全不知情。我也不知情哦。嘘界伸出手，按下按钮，开始播放茎道提供的那首“歌”。

“……茎道局长，可以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嘘界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仰望着通讯频道里的四角形世界，略微有些震悚地期待着效果的出现。

“鸫！切断专机的远程操作！”

涯一边拼命压住操纵杆，一边喊道。这样下去的话，飞机肯定会冲进海里。发动机的输出功率还不足以让飞机起飞。

“等一下！”

刚听到鸫的回话，操纵杆就突然变轻了。

“切断完毕！”

“好！”

涯关掉发动机，转动操纵杆，让飞机转向。和汽车不同，飞机的转向非常困难。尽管如此，机体还是慢慢转向，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就在这时——

“呃啊！”

仿佛身体被刺穿的剧痛，让涯抓紧了胸口的衣襟。

体内传来无数尖刺刺破血肉的痛楚，涯止不住地颤抖着，趴在了操纵杆上。

一点办法也没有。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能刺破鼓膜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让他无法思考。这，这是癌化！

“喂，你怎么了，涯！——该死！这首让人恶心的歌是怎么回事！”

听到阿尔戈的话，涯忽然反应过来。

（歌！茎道那家伙，发动了“起源之石”吗？！居然在这个时候！）

“涯！振作一点啊！”

他被大云从驾驶席上抱下来，刚清醒过来，就透过驾驶室的窗户看见了近在眼前的航站楼。

“快趴下——！”

阿尔戈的喊叫伴随着可怕的冲击力和建筑破碎声，劲风吹来，涯陷入了仿佛被乱拳殴打的痛苦之中。

*

祭赶到电影研究部的活动室——也就是原属于天王洲大学的礼堂时，看到集低着头，坐在苔迹斑斑、仿佛即将崩塌的台阶上——她一直觉得那些台阶很吓人。

祭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她之前超级担心的。因为集突然发来信息，只写了一句“帮帮我”。

所以她在上课期间就溜出教室，用手机定位确认了集的发信位置，匆匆赶了过来。

祭调整着呼吸，慢慢走下台阶。

“其实我还挺想把那节课听完的——”

她故意语气轻松，开玩笑似的说。不想让集有心理负担。

“我很喜欢古文课呢。”

“是吗……”

集说，并没有抬起头。

“哎呀。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的。不记得吗？好过分。”

祭笑着说，在集的身边坐下。

集没有回答。

对话无法继续下去了。祭在并拢的膝盖上交叉手指，又松开手指，想找一个话题，但什么都没想到。

在购物中心发生的那件事，依然在她脑海里盘桓。之后她反复看过当时拍摄的影像，但那些画面依然让她感觉难以置信。

集说“帮帮我”，是因为那件事吗。

如果是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那噩梦一般的场景到底是不是真的。

“……呐，祭……”

集低低的声音让祭声吓了一跳。集挪动身体，靠了过来，祭不自觉地想要避开，却被台阶上的扶手挡住，避无可避。

她的手被集抓住了

集的手冷得吓人，简直不像活人。反过来，祭的手却热得像要烧起来，会不会手心冒汗啊，她忍不住有些在意。

集的脸靠近了，近到和她额头相抵。祭屏住了呼吸。

“……让我离你近一点，祭……我好冷……”

“发、发烧了吗……？”

应该没有。他的额头非常凉。

“……好吗，祭……？因为……祭，是喜欢我的吧……？”

“！”

祭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集的脸继续靠近时，祭拼命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让她心里稍微痛快了点。

祭逃跑似的起身就走，背对着集。

“对不起，祭！”

集说，声音听起来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

“对不起我什么？！”

祭忍不住叫喊起来。燥热感消失了，身体变得一片冰冷。就像刚才的集一样冷。祭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血气被抽光”是什么意思。

“你哪里对不起我，你说说看！”

“那个……”

集说不出来。他根本就不知道吧。他立刻道歉，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可以息事宁人吧。

祭怒火上涌。

集显然只是想尽快解决这场麻烦，这让祭彻底恼了。

“看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关注过我！换成是谁都可以吧？！不要拿我当楪同学的替代品！”

“怎么会——”

“真的没有？！你敢说真的没有？！”

集闭上嘴，低下了头。

寂静的空气围绕着两人。

祭的胸中只有痛苦。

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还是说，他一直以来都知道，只是在和我兜圈子呢。不管哪种情况都很可悲。

“……集有了强大的力量，就看不清自己了吗？”

“诶……？”

集抬起头来。

“我看到了……集从谷寻君那里抽出剪刀一样的东西，打败了EndRave。那时的集看起来很可怜，我还想，无论如何都要鼓励你——”

祭不可抑止地浑身发抖，泪水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但是，现在这样的集我不喜欢！这种样子，不是我喜欢的那个集！”

说出来了。

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像这样，夹杂在混乱言语中的一塌糊涂的告白，并不是祭想要的。

但她不能不说出来。

太可悲了——祭的眼泪流个不停。

“对不起，祭……真的对不起……”

集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在轻抚她的肩膀，但祭知道集不可能回应自己的感情，因此这只能让她感觉悲哀。

就在这时——某种声音突然震响，如巨浪般冲击着祭的心，让她忘了哭泣。她本能地感觉到，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候。

“……歌声……？”

虽然祭很可能听不出来，但集却清楚地感到状况不对。他不安地抬起头，仰望着不知何时已铺满天际的厚重的铅云。

*

门外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枪响，吓得春夏缩起了身体。从刚才起，她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外面显然发生了什么状况，但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枪声很快变得零星，然后停了下来。

门刚打开，春夏就倒退了一步。鲜血和硝烟的气味涌流进来，异常刺鼻。那是死亡的气味。让人一闻就心生厌恶的气味。

一个头戴贝雷帽的眼镜男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身穿卡其色制服的人。这种颜色，是茎道修一郎麾下的病毒灾害对策局防疫部队——ANTIBODIES的室内制服。

怎么回事，他们应该已经解散了啊，春夏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一名士兵控制住了。

特别禁闭室的锁被打开，茎道修一郎走了出来。

那些军人一齐向他敬礼。

“我们来接您了——局长。”

戴眼镜的男人说，茎道点了点头。

“辛苦了，罗温大尉。”

茎道说着，接过罗温递来的无针注射器，对准了自己的胳膊。

“给她也打一针。”

“哈？！”

虽然知道反抗无用，春夏还是挣扎了一番。不过果然没用。扑咻一声，什么东西被注入了她体内。

“这是什么？！”

“疫苗。用来抑制这首歌引起的基因组共鸣的疫苗。你也一起来吧，春夏。”

“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人类的未来。”

茎道摩挲着自己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红痕，露出微笑，

“就让那一天、那个失落的圣诞，从现在开始延续吧。”

“……不行……快停下……”

飞机撞进航站楼后，祈在破损严重的驾驶舱里蜷起身体，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样下去不行。

她也知道为什么不行。

“……不是这首歌……不行……会唤醒……那个人……”

从高楼里往下看，整个六本木街区一览无遗。身穿白衣的粗眉毛少年就这样俯视着下方如野火一般蔓延的喧嚣和骚乱。

那首“歌”只播放了不到十分钟，影响就已经四处显现。

那些虽然接种了疫苗，但效果不太好的人，以及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症状已相当严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癌化了。

最终，那些全身彻底癌化的人，因为分子结构崩溃而躯体溃散，彻底消失。连微尘都没有留下。

这的确是“失落的圣诞”之再现。

“一把年纪了还要硬上吗，修一郎？”

被茎道称为佑的少年仰望着上空那波澜壮阔的云海，开心地微笑了，

“果然是个好玩的人啊。”

第二卷 11 共鸣 resonance

听到嘘界少佐的广播后，达利鲁给自己打了D疫苗，然后戴着新的头盔，躺到了“棺材”的座位上。罗温大尉因为特殊任务而不在这里，换了另一个人做技术支持，但达利鲁完全提不起兴趣。

“——好吧，上吧。”

随着链接的建立，达利鲁的精神通过共鸣作用飞入了Gautier之中。这种精神从肉体里剥离出来的感觉，在体内激起了摩擦般的快感。只要不是像切换（swap）那样强行剥离，还是很让人兴奋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

视觉刚刚恢复，眼前就是战场。一架运输机冲进了航站楼，冒出滚滚浓烟，周围有一圈士兵正在射击。机场周边似乎也爆发了战斗，能听见激烈的炮声和爆炸声。

但是，这些都不是达利鲁的目标。他启动脚底的滚轮，滑向机场塔台的方向。

从嘘界少佐那里听说杨少将有一个小情人时，达利鲁并不相信。母亲去世才不过十年，爱就已经完全消失，这怎么可能呢。【译者：达利鲁的爱情观真是……完全脱离现实啊】

但是，他亲眼看到了。

父亲和母亲以外的女人接吻。他根本不想看到的。

不过，也许那不是父亲的本意。毕竟，父亲也是个男人。如果那女的非要凑过来，父亲也不好拒绝吧。所以——达利鲁决定再确认一下。父亲如果还爱着自己和母亲，就一定会知道的。

抵达塔台后，达利鲁跳上控制室旁边那座楼的楼顶，向控制室里张望。

（怎么回事……？）

士兵们纷纷癌化。虽然不是所有人，但就连丹·伊格尔曼也癌化了。可能是因为疼痛，他庞大的身躯在地板上弹动着。

转动Gautier的头部，达利鲁寻找着父亲的身影。

找到了。

父亲和女秘书一起退到了墙边，背靠墙壁，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的骚乱。

看见父亲以保护性的姿态把女秘书搂在怀里，达利鲁咬着牙强忍怒气，用来复枪打碎窗户，把巨大的枪口顶到了两人面前。

女秘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是、是葬仪社吗？！”父亲抱紧女秘书，喊道，“我、我是GHQ最高司令官，杨少将！你、你想要‘石头’吗？！”

“‘石头’？那种东西我才不要。”

达利鲁打开扬声器说。

“！达利鲁、吗……？”

看到父亲脸上混杂的安心与恐惧，达利鲁啧了一声。

“……机体编号823。”

他又把枪口往前顶了顶，

“知道这是什么数字吗？爸爸。”

父亲皱起了眉。

……不知道吗。果然不知道吗！八月二十三日，那是我的——

“是我的生日啊，爸爸——！”

达利鲁喊叫起来，

“这就是爸爸你！一次都没跟我过的！我的生日啊！”

“等、等等！达利——”

“你们真是脏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利鲁大力扣动扳机。

巨大的枪口喷出密集的交叉火力，将30mm子弹射向近在眼前的父亲和女秘书，将其轰成碎渣。他们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骨骼碎裂，肉块四散，飞溅的血液被枪口的火焰迅速蒸发。眼前的两人已完全看不出谁是谁，但达利鲁仍在继续射击。

“你们不是想合为一体吗？！这样愿望就实现了吧！！”

“——可以了，少尉。”

耳机里突然传出罗温的声音，达利鲁惊得浑身一颤。

“已经，全部结束了。……休息一下吧？”

达利鲁回过神来，发现弹匣已经空了。

当硝烟和粉尘散开后，眼前已空无一物。没有人。只有满地瓦砾，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痕迹，像罗夏测验的墨迹图案一样晕染开来。[译注：罗夏测验是一种心理测验方法，让被试者观看不规则的墨迹图案，说出联想到的事物，据此分析被试者的人格特征。]

这一切，一定是梦。

他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父亲在“失落的圣诞”时就和母亲一起去世了。一定是这样，否则，他现在为什么会觉得头脑无比清醒呢。

“我才没事。”

达利鲁哼了一声，把枪口从机场控制室里拔出来，更换了弹匣。

“下命令吧。让我做什么？”

“……好的。那就去支援西区吧。那里有葬仪社的EndRave部队。”

葬仪社的EndRave！达利鲁嘻嘻一笑。那么，那个夺走我Steiner的家伙或许也在那里。

“明白！”

达利鲁从屋顶上跳下来，模仿着广播里放的那首跑调似的旋律，一边哼着歌，一边朝冒着火焰和浓烟的工厂地带奔去。

从24区乘坐直升机到达羽田机场的嘘界，和茎道一同走进机场控制室。茎道一直拿枪抵着樱满春夏的头。嘘界看见地上那已经变成污迹和碎肉的杨少将与女秘书，喜不自胜地舔了舔嘴唇，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收集尸体照片是嘘界的爱好之一。

樱满春夏差点吐出来，捂住嘴弯下了腰。但茎道全然未受影响，径直走向控制台，拿起麦克风，按下了切换键。

“……这里是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局长，茎道修一郎。由于恐怖分子的袭击，杨少将已经阵亡。按照军规，将由前线职务最高的军官，也就是本人，接替指挥任务。恐怖分子极其卑劣，已在东京全域投放病毒，发动了大规模恐怖袭击。现在是一级紧急状态。”

说得好，嘘界抿嘴偷笑。不过说是东京全境，也太夸张了吧。充其量只是山手线内侧的南部区域。[译注：山手线是东京的一条地铁环线，大致相当于北京二环线]但是这种事情，在场的各位是不会明白的。他们看到自己和同事突然癌化，肯定会对茎道的话深信不疑。

“从现在开始，所有军队均由ANTIBODIES指挥。重复一遍。进入一级紧急状态！”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春夏直起身来，浑身颤抖。嘘界用枪口抵住她的后脑。

“请您好好配合哟，樱满博士。”

他听到了樱满春夏咽口水的声音。好开心啊。这种把别人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疤脸！”

从刚刚发病死亡者的尸体中间传出一声叫喊，嘘界的脸颊和下颌突然感到了强烈的疼痛，一下被击倒在地。

是丹·伊古尔曼。

他的一半身体已经癌化。居然还能动弹，真是不可思议，嘘界有些佩服地想，然后又被骑到他身上的伊古尔曼揍了一拳。

樱满春夏抱着平板终端匆忙逃走，茎道局长举枪瞄准了她的背影，却没有开枪。是因为骨肉之情吗。这个人居然还会有这种感情，真是奇怪。还是说，他有别的目的呢。

丹用粗大的手指扼住了嘘界的喉咙，捏得咔啪作响。

“居然把枪口对准女人，你真让我瞧不起，疤脸！”

嘘界噗嗤一笑。在他心里的小本本上，这样就集齐十个印章了。终于可以说再见了。嘘界用枪口抵住丹的腹部，扣动了扳机。在子弹的冲击下，丹粗壮的身体猛然一颤，手指的力量松弛下来。

“嘿咻。”

嘘界收回双腿，再用力踢出，把丹踹到一边。

“混蛋……”

“现在才发现吗。我也是，从一开始就瞧不起你呢。”

嘘界把枪口对准丹·伊古尔曼的脸，射出了9mm子弹。丹硕大的身体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弹跳起来，让人赏心悦目。

“——嘘界少佐。”

“是的？”

嘘界回过头，看见茎道局长提着装有“起源之石”的圆筒，正准备离开控制室。圆筒发出奇妙的声音，一边振动，一边微微发光。

“要来吗？这边已经没事可做了。”

“当然。”

嘘界用手机拍下丹血肉模糊的脸，心情愉快地站了起来。

*

“——就在刚才，15点40分左右，羽田机场传来消息，自称葬仪社的恐怖组织利用病毒发动了大规模恐怖袭击。”

听到紧急广播里传出的声音，集抬起头，望向窗外。在他身边，刚刚听他说了葬仪社所有事情的祭也和他一起向外看去。

“受此事态影响，临时政府发布了特级防疫警报。请市民们尽快撤离指定区域。重复一遍——”

“利用病毒，恐怖袭击……”

祭回头看向集。

“不可能！”

集从台阶上站起来，摇了摇头，

“葬仪社不会做这种事！相信我，祭！”

“——当然不会啦！”

坏掉的扬声器中传出鸫的声音，受伤的自动昆虫型机器人“Fyu-neru”从黑暗中冲出来，然后就趴窝了。

“是、鸫……？”

“你在干什么呀，集……我们都快全军覆没了啊……？涯也联系不上，四分仪和研二也被复活的ANTIBODIES抓走了！”

集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大家……）

“这都怪你，集！都是因为你不肯来！因为你不肯使用虚空！因为你……”

“Fyu-neru”的扬声器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集咬紧了嘴唇。

“可是……涯说，已经不需要我了。”

涯确实说了。

虽然集也知道，提出不干的人是他自己。

但是，涯也没有出言挽留。就那样像丢垃圾似的把他丢掉了。而这——让集感觉胸口发闷。

“……集？”

祭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轻抚人心，

“我不清楚情况，所以说的可能不对……但那个人——叫做涯的那个人，也许是不想再让集卷进去了吧……？”

“诶——？”

“因为……那个人很厉害吧？如果他真想让集使用‘虚空’，可以把集强行带走，但那样一来，就会把集拖下水了吧……？对、对不起，我胡说的……”

集一下子清醒了。

并不是胡说。

原来是这样啊。恙神涯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都不顾别人的心情，只会按自己的想法拉着别人做这做那，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涯，竟然那么容易就放弃——也太奇怪了。

（他是为了让我……远离战斗……？）

这样想的话，那种态度就可以理解了。集不是被抛弃了，而是被排除在外——或者说保护在温室之中了。而其他人正在外面战斗。

集有点恼火。

只在平时让我帮些小忙，然而到了这种重要关头——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关头，却抛开我，自己去想办法。

这种温柔——真是蠢到家了。只让我帮些小忙就算完，别开玩笑了！

集用力握紧拳头，扭头望向祭。

“……能帮我个忙吗，祭？”

*

在24区的作战司令室里，罗温盯着屏幕上映出的葬仪社成员，不断下达着命令。嘘界少佐的洞察力真是可怕。竟能如此准确地预判敌人的行动。

将“起源之石”从羽田运出，这个计划本身就是陷阱。嘘界少佐以杨少将为饵，将葬仪社的全部战力都引到了羽田机场。

虽然没想到达利鲁少尉会杀害杨少将，但茎道局长从上官手中夺取兵权、恢复ANTIBODIES，都在计划之内。罗温虽然只做了些文职工作，但作为ANTIBODIES的一员，他也颇感自豪。

而且，将“起源之石”这种对AP病毒研究至关重要的物品作为政治工具，也是不允许的。

即使不谈这一点，罗温也并不同情杨长官。正是由于他沉迷女色，长期忽视达利鲁，才会使达利鲁的精神变得极不稳定。

“葬仪社残存的战力，还有大型拖车一辆、EndRave一台，以及位于航站楼西侧的先头部队大约八人。首领恙神涯与另一名成员正在逃亡。”

听到操作员的汇报，罗温点了点头。

葬仪社的指挥系统已完全瘫痪。几名干部被捕的消息也陆续传来。

“局长呢？”

“刚刚已抵达六本木。”

罗温说着“是吗”，心里在想，这应该算是进展顺利吧。

这是“失落的圣诞”之延续——局长曾这样说过。

罗温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被告知不必知道详情时，作为军人，他只能服从。

（我也只能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罗温这样自我安慰着，命令GHQ部队向六本木周边展开。

在航站楼的走廊上，涯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完全使不上力气。他听见从背后逼近的脚步声，转身想要射击，但是枪从手里掉下来，啪地落在地上。

“涯！”

祈替他开枪击倒了敌人。不同于在大岛时，她没有手下留情。三名士兵瞬间丧命。

糟透了。癌化让他的手脚完全失去了感觉。照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全身癌化。

（可恶！）

这个运输计划本身，恐怕就是陷阱。能发动“起源之石”的，只有茎道自己。彻底被他骗了。

“涯，我能阻止癌化。”

祈把枪放在地上，一边抱起涯一边说。涯摇了摇头。

“没用的。癌化到这种程度，就算用你的血也不行了。”

“不是。”

祈摇了摇头，

“如果我，用那首歌……”

就在这时，墙上员工通道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冲了出来。那人离得太近，去捡枪已经来不及了。祈似乎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一边从涯的腰间拔出小刀一边站了起来，迅速扭住对方的手臂，同时将刀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但是，没有割下去。

“祈、酱……？”

（樱满春夏！）

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应该不知道茎道的真正计划才对。那种事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春夏虽然浑身发抖，但还是开口说：

“虽、虽然我有很多疑问，但请先告诉我——集在哪儿？没跟你在一起吗？”

是个好妈妈啊，涯羡慕地想。自己都差一点被杀，现在还被用刀抵着脖子，她首先担心的居然是集。明明和集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没把他带来。”

涯说，撑着身体坐起来。春夏看向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特里同君……？”

涯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记得——没想到她会认出来。

“谁？”

“诶？啊，对不起。那是以前在我家住过的小孩，你和他有点像。不过……也不可能是啦。那孩子和真名一起死掉了……”

涯轻叹一声，说：

“……樱满集现在应该在天王洲第一高中。外面发布了避难警报。那里是避难所吧？”

“啊，哦哦。”

春夏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会来的。”

祈喃喃地说，

“……集一定，会来的……”

他不会来的。

涯想，但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另一个自己——曾经的自己，在说：“不一定哦。”

*

“什么事啊，集。说要我们帮忙……”

表情有些不安的飒太，还有亚里沙和祭，一起来到了电影研究社的活动室。是集拜托祭把另外两个人叫过来的。因为发布了避难警报，所以大家应该都在学校里。

集想用这些人的虚空去救祈和涯。虽然不知道能否做到，但只能试试看了——这就是集得出的结论。

但是，怎样才能说服大家呢？

在这种时候，涯会怎么做呢。不做解释，直接强迫他们服从？还是巧言哄骗，让他们成为棋子？

……不，这两种我都做不到。那是涯的做法。

而我……不是涯。

集深吸一口气，环视着大家的脸。

“我想去羽田机场。”

“等一下，集。外面不是发了防疫警报吗？再说，羽田那里，新闻上说被葬仪社的恐怖分子袭击了啊。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羽田……有我想救的人。但是，只凭我自己是做不到的，所以……才想让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说得倒好听。”

集猛然回头，看见谷寻站在活动室的门口。其他人都穿着校服，只有谷寻穿着带有少许污迹的苔绿色外套。虽然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清爽了一些，但仍然显得有些颓唐。

“所以说，你又想把别人当成工具吗？”

集无言以对。

确实是这样。集想要使用他们的虚空。确实是把他们当成工具。

“谷寻，‘当成工具’是什么意思啊？”

飒太问道，似乎咽回了已到嘴边的其他疑问。

但是，谷寻露出了与他以往在学校表现出的一面完全不同的、充满讽刺的笑容。

“那就说说看吧。集能回答这个问题吧？呐，集先生。你倒是说啊。”

他完全是一副“我看你能说什么”的态度。

尽管如此——集也不得不试一下。

“……祭。”

集回头看向祭，

“接下来我要对你做的事，看起来有点可怕。但是，不用担心，完全没有危险。相信我，可以吗？”

祭飞快地看了大家一眼，点了点头。

“嗯，可以哦。”

“谢谢你。”

集直直地盯着祭的双眼，朝她的胸口伸出手去。

“喂！”飒太慌忙叫道，但是集没有停手。

在即将触到祭丰满的胸部之时，她被“打开”了。双螺旋线突然出现，集毫无阻碍地将手伸进了祭的胸中。

祭的身体颤抖起来。

慢慢抽出虚空时，祭短促地“啊”了一声。她的双颊染上绯红，身体后仰，洁白的喉部微微颤抖。飒太咽了下口水，发出“咕噜”一声。

祭软倒下去，被集抱住。

这是——“绷带”吗。不知为什么，即使涯没有教过他，集也立刻明白了如何使用祭的虚空。

“怎、怎么回事啊，这是！”

飒太着急地问。

“你会做出解释吧？樱满君。”

亚里沙冷静地说。

集举起手臂，向大家展示漂浮着缠绕在他手臂上的“虚空”。

“……这就是‘虚空’。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这的确是人心所形成的东西。所以，根据个人差异，‘虚空’的形状和效果也各不相同。比如祭的虚空——”

集朝坏掉的“Fyu-neru”伸出了手。

绷带仿佛有生命一般，灵活地伸展过去，缠绕住“Fyu-neru”，发出光芒。不可思议的是，片刻之后“Fyu-neru”竟变得完好如初，开心地跳了起来。

这是具有修复力量的“虚空”。

但是，目前似乎只对无生命的物体有效。对于治疗癌化之类的疾病，大概就无能为力了。如果像涯说的那样，心灵的状态能改变虚空的效果，今后或许能拓展用途也说不定。

集让“绷带”回到祭的体内。

“嗯……”

祭在集的怀里醒过来，露出温和的微笑。

“没事吧？刚才，我用了你的虚空。”

“我的……是什么样呢？”

“是像祭一样的，温柔的虚空。”

祭害羞地垂下眼帘，低低说了声“谢谢”。

集让祭站起来，把手搭在她肩上，环视着大家。

“刚刚那个，就是虚空。祭的虚空可以修理损坏的物品，但也有些虚空是武器或盾的形态。我想你们应该不记得了，不过在此之前，大家其实都被我抽取过虚空。”

“还有我们？！”

“抱歉！”

集深深低下了头，

“总有种擅自偷看你们内心的感觉，我一直都很内疚，真的非常抱歉。”

飒太和亚里沙面面相觑。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飒太有些困惑地撅起了嘴。然而——

“不仅如此吧？”

谷寻挑衅似的笑着，

“说说你拿它们干什么去了吧。你敢不敢说‘我用那种力量帮助恐怖分子了’？我说的不对吗？”

“真、真的？”

飒太满脸惊诧。

“说啊！你去羽田不也是为了那些人吗！”

集直直地迎向谷寻的视线，点了点头。

“……是的。是涯和祈——还有葬仪社的大家。”

“祈酱也是葬仪社的？！”

飒太吓了一跳。

“嗯。但是——葬仪社的人并不是恐怖分子！谷寻，这你应该最清楚，不是吗？你明明清楚GHQ的真面目。”

谷寻轻轻地啧了一声，垂下了目光。

“……你们在说什么啊？”

亚里沙皱着眉问。集回答：

“GHQ对于不听话的人、碍事的人，都以防疫为由进行杀害。是这样吧，谷寻。你弟弟就差点被GHQ杀了——”

“——是你杀了他。”

集无法抑制地浑身一颤。切断生命螺旋那一刻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想吐。

“他们的确想杀润，但实际上杀死润的，是你。”

“集……？”

飒太害怕地瞟了集一眼。但是——

“才不是呢！”

祭喊道，

“杀死你弟弟的是GHQ的机器人！我全都看到了。那个身上长着结晶的男孩，是被机器人射出的奇怪武器刺中的！在那之后，那台机器人还突然暴走，袭击了谷寻！集只是救了你，并没有杀死你弟弟！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我有录像作证！”

谷寻垂下了视线。

“……我的意思是……他没能保护好润。这家伙说了要保护润的！可是……”

“没能保护好他的是你吧。”

听到亚里沙的话，谷寻怒视着她。

“你什么意思……？”

“那个死去的男孩是你弟弟吧？樱满君凭什么要对他负责呢？听起来，他似乎只是好心提出要救你弟弟？即使他没有做到，但据此就指责他杀了你弟弟，不是很不合理吗？”

“你……”

谷寻的目光好像要杀人似的。亚里沙回以满不在乎的凉薄表情。看到她这种平时不会在学校展露的模样，飒太和祭都惊得忘了呼吸。

但是，僵局并没有持续太久。

谷寻靠到了柱子上，低声咕哝着“我知道”。

“但是，如果不怪罪别人，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亚里沙叹了口气，重新转向集说：

“先不说他弟弟的事了。你先回答这个问题——我知道GHQ在做残忍的事，这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就无法接种疫苗，这是确定无疑的吧？他们帮助了我们，这也是事实吧？葬仪社只说要解放日本，但疫苗的问题，他们要如何解决呢？”

“是、是啊！如果像以前那样爆发钢皮病，怎么办呢！”

“这种事……”

集无法回答。集只想要帮助涯和祈，还有葬仪社的大家，仅此而已，并没有考虑过其他。

“——这个问题你很清楚，不是吗？供奉院亚里沙。”

突然，被祭的虚空修好的“Fyu-neru”开始说话，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是鸫的声音。

“我的意思，你懂的吧？”

“嗯。”

“那就请你先闭嘴哦。”

能听见鸫在小声地深呼吸。

“那、那是谁啊！”

飒太的疑问也理所当然。

“这是葬仪社的鸫，”集回答，“她是负责情报战的黑客。”

“谢谢介绍。……行了吗？你们的看法，从前提上就错了。那些疫苗不是为了治好我们而投放的。日本这个国家，现在就是一个人体实验场，为了预防病毒在全世界流行而进行实验。就像用动物做实验一样。但是AP病毒只感染人类这一种生物，所以要想取得数据，只能用人类当小白鼠。为了给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人制作药物，我们日本人就成了实验动物。连这些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对他们感恩戴德，那我也没办法。”

飒太咽下了口水。

“真的吗……”

“真的哦。”

鸫回答，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即使是未获认证的药，也有人为了不得病而愿意使用吧。不过未经告知就使用实验性药品肯定是不允许的，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在做更过分的实验。他们甚至在实验能否把AP病毒作为武器使用。其结果——就是这个。”

“Fyu-neru”的背上冒出了全息显示器，播放出可以称之为恐慌的画面。看不出发生地点，只能看到人们全身迅速癌化，纷纷倒地。这幅景象让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还说是我们造成的，真是可笑。这是他们的实验成果哦。据我所知，AP病毒会被某种声波激活。你们也听到了吧？刚刚那首跑调似的歌。他们以前也想尝试同样的实验，但没有成功。因为城户研二炸毁了东京天空树。”

原来是这样吗，集终于明白过来。

如果城户研二只是个单纯的爆炸狂的话，就算他有能够操纵重力的虚空，葬仪社的人也不会接纳他作为伙伴。

“但是，我们也找到了与之抗衡的手段。那就是‘Egoist’。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是祈的声音配上特定波长的旋律，效果正好和他们现在播放的那首歌相反——虽然效果有限，但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AP病毒的活化。所以，即使‘Egoist’的歌不断被打压、被删除，我们只能转入地下，但也一直在坚持播放。”

“那首歌，有这种作用……”

集之前完全不知道。

但是，他也能够理解。那不是单纯的音乐作品。自己这些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葬仪社——被祈保护着。

“不让现在这首歌停下的话，受害者只会越来越多。能让它停下的，就是集。只有你能做到。你——和在场的各位虚空之主！你们打算怎么做？就这样躲在这里瑟瑟发抖，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癌化吗？”

祭一下抓紧了集的袖子。她的小手在微微颤抖。

“谢谢你，鸫。”

集说，再一次环视大家，

“但是，我想去救涯和祈，并不是出于那么伟大的理由。”

“……什么意思？”

“我想去救涯他们，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谷寻。如果没有葬仪社的大家，我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译者：诸君，这种思维不可取，像集这样是会被骗进传销组织的（狗头）】

“怎么会——”

“谢谢你，祭。但实际上就是这样。从‘失落的圣诞’之后，我就一直心怀恐惧，畏首畏尾地活着。虽然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可是……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明明力所能及却不去做，这是卑怯的行为，看到葬仪社的大家之后我才明白这一点。就是这样。然而……我又一次选择了逃避。所以，如果现在还不太晚，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此——拜托大家了！”

集深深低下了头，

“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在一片寂静的活动室里，只能远远听到那首跑调似的让人不舒服的旋律。

“……我，愿意去。”

开口的是祭，

“其实，刚才那些事我也不太懂——但是如果集相信葬仪社的那些人，我也相信。”

“我也会帮忙的。”

亚里沙也微笑着说，

“你是要去救恙神涯吧？如果能帮上他的忙，我是不会过问理由的。”

这倒是让集想反过来问她为什么了，但集只是说：“非常感谢。”

“我、我也去！”

飒太不服输地举起手。

“既然是祈酱的事，我也想帮忙啦，而且，我才不想在这里默默等死。所以，倒不如行动起来！”

祭笑着说“真是飒太君的风格”，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集扭头望向谷寻。

“谷寻……”

“我也知道……你想用就用吧。真正的敌人是谁，我还是知道的……”

集点点头，道了声谢。

“鸫。请带我们去羽田。”

“Aye aye！[译注：aye就是古英语里的yes（是），常用于军事用语]现在的汽车上都有自动驾驶仪，‘Fyu-neru’连上那个就可以开车了，所以请找一辆不太容易撞坏的车！”

“那样的话，我来时坐的Humvee [译注：一种军用越野车，全称“高机动多用途轮式车辆”，其民用版本即悍马（Hummer）]就在停车场里，”

亚里沙说，

“开那个应该差不多了吧？”

*

嘘界和茎道一起到达六本木后，走进一栋破旧的大楼，乘着升降电梯深入地下。那栋楼已经塌了一半，摇摇欲坠，但很容易看出这只是伪装。因为电梯是全新的。

“这就是通往叹息之河（Cocytus）的地狱之门……？”[译注：叹息之河是古希腊神话中冥府里的一条河流，后被吸纳入基督教的地狱观念，但丁的《神曲》中将其描绘为地狱最底层的一片冰冻湖泊。]

嘘界从到达地下的电梯里出来，面对着这片与想象完全不同的、仿佛由无机质构成的景象，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说实话，他听到“地狱之门”时，想象出来的场景要比这更加不祥——让人看一眼就肝胆俱裂的那种。

地板和墙壁都由黑色的镜面构成，其间矗立着几根黑亮的柱子。不时有滴水声在静静回荡。地板上浮着一层雾霭，头顶上的黑暗中有云朵在缓缓漂动，完全看不到天花板。

“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国之门呢。”

茎道说着，把装有“起源之石”的圆筒放在一个黑亮的金属台座上。圆筒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嘘界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本应被疫苗压制的病毒在躁动不安，让他很不舒服。

不过，心情是愉快的。

会发生什么呢——嘘界满怀期待，静静等待着下一幕的上演。

*

祈站在机场雷达站的楼顶上，仰望着六本木方向那泛着紫色的天空，抬手拢了拢被强风吹乱的头发。她背后有一座巨大的抛物面天线，面前竖着麦克风支架，电线通过顶楼的门口连接到楼里。

春夏就在下面，她把自己在这里找到的几台电脑勉强连接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系统。那些专业术语祈听不懂，但简单地说，这个系统能放大祈的声音，并且调出最适合的波长，与现在正在肆虐的病毒共鸣波碰撞抵消。

春夏说，这叫Clear Resonance Program（共鸣波清除程序）。这就像一种以声音为载体的新型疫苗，如果沿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也许有一天能用声音杀死病毒本身也说不定。

没想到会在这种窘境里进行实际运行测试，春夏咕哝道，嘴角带着微笑。

为了防备敌人攻上来，涯守在下面的台阶上，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战斗。只能把突击步枪绑在胳膊上，咬着系在扳机上的绳子来开枪。不过这样就没法瞄准了。

战斗仍在零星地持续着，但涯也不知道大家现在的状况。为了避免噪音干扰，从刚才起，所有通讯都被切断了。

“——祈酱！开始吧！”

春夏从敞开的门里向祈喊话。

祈静静闭上双眼，调整着呼吸。

“……集。”

她轻轻地，像亲吻似的念出那个名字。

然后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舒展双臂，如同张开翅膀一般——开始“歌唱”。

*

“是祈……”

在一边飞驰一边大声播放“Egoist”PV的越野车上，集从车顶的天窗里探出头来，在风中清楚地听见了祈的声音。不会错。他是不可能听错的。

“祈在唱歌！把PV关掉！”

音响关上后，他听得更清楚了。

仿佛整个天空都在歌唱一般，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前方，有路障哦！”

听见鸫的声音，集向前望去，只见隧道的入口处拦着铁丝网，对面还有GHQ的卡车和士兵堵在路上。他们全副武装，架起了枪炮。显然不打算让他们通过。甚至打算不经警告直接动手。

“供奉院学姐！”

集回头喊道，亚里沙点了点头。

“你用吧。”

集点点头，伸手从亚里沙胸中抽出了虚空之“盾”。

与此同时，对面开枪了。

然而，子弹却被亚里沙的“盾”尽数反弹回去，那面“盾”铺展开来，覆盖在越野车前方。

“就这样冲过去！”

鸫喊道。集紧紧抓住车顶的扶手。无论是GHQ的铁丝网还是卡车，撞上那面“盾”后都像纸糊的一样被弹飞了，他们就这样突破了路障。

越野车飞驰在通往机场的大桥上。

“EndRave，要来咯！”

道路交汇处出现了三台Gautier，滑行着向他们追来。Gautier一边追，一边用肩扛式发射器射出导弹。

导弹虽然被亚里沙的“盾”反弹回去，落点却很不妙。前方的大桥中弹爆炸，桥面上开了一个大洞。

（怎么办？！）

继续往前冲，也许冲不过去。但是停下来的话，又会被Gautier轰杀。

（……涯是不会退缩的！）

集回过头，伸出手去。

“祭！”

“嗯！”

集从祭的胸口抽出绷带，挥动手臂向前一抛。绷带无限地延伸开去，缠绕在桥上，将其修复如初。

他们用“盾”阻挡着枪炮，冲进了隧道。前面有两条岔道，右边的一条通往机场，但是闸门被关闭了。

“飒太，拜托！”

“哦、哦！”

飒太站起来，集从他的胸口取出相机，对着闸门“拍”了一下。闸门打开的高度刚好够越野车通过，集连忙缩回了车里。汽车险险通过。可以看到后面的Gautier一头撞在闸门上，爆炸了。

汽车穿过隧道，行驶在有着长长栅栏的道路上。集操纵着“盾”切开栅栏，闯入机场。

集拼命寻找祈的身影。努力倾听歌声从何而来。

——有了！

“鸫！是上面有巨型雷达的那座楼！祈就在那里！”

“Aye！从最短路径过去！”

“Fyu-neru”那纤细的机械手狠狠拧了一下方向盘，越野车的轮胎发出一声悲鸣。

“第四EndRave小队全灭！敌人冲进了机场跑道！”

通讯频道里传来不知是谁的吼声，达利鲁只是呆呆地听着，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虽然他对罗温说“我没事”，但实际上，他觉得身体里面仿佛被掏空了，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Steiner似乎藏起来了，并没有现身，而他也没有兴致去解决那些杂鱼。那种无聊的对手他连杀都懒得杀。

“——难以置信！是个孩子！面部全是噪点，看不清脸，但干掉EndRave的就是他——”

随着爆炸声响起，通讯中断，达利鲁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

（看不清脸？）

达利鲁嘻嘻一笑。那样的家伙他只认识一个。

“罗温！给我切换（swap）到离那家伙最近的EndRave！”

随着笑声，新的力量涌了上来。

“……让我来收拾你。”

听到刚刚的爆炸声，祈停止唱歌，望向机场跑道。一辆车粗暴地冲破栅栏，直闯过来。

“——祈——！”

她清楚地听到了一声呼唤。

——是集！

喜悦之情涌上心头。祈对着天空张开双臂，让歌声飞上云霄。

这就是奇迹吗，涯看着自己的手臂，感叹道。

癌化不仅停止了，甚至还消失了。虽然不是完全治愈，但至少恢复到了病毒活化前的状态。

“……来了吗，集……”

涯扶着墙壁，沿着螺旋状的楼梯向楼顶走去，忽然笑了起来。这个笨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让你和这个世界斩断因缘的。

但是，说不高兴是自欺欺人。

涯努力挪动发麻的双腿，匆匆走向楼顶。祈在那里。如果“起源之石”的活化就此停止，他们就还有胜算。

达利鲁切换到新的机体之后，扭动了一下身体，俯身向越野车追去。他的速度比对方快，但对方不知是因为大意还是有别的理由，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达利鲁从侧面撞向那台越野车。

但是，只擦到了一点边。

看来开车的家伙技术不错，但在这种冲撞之下还能抓住方向盘就不错了，汽车一头撞在雷达站的墙上，停了下来。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利鲁朝越野车疯狂发射30mm子弹。也许是瞄得不太准，子弹打在跑道和墙壁上，腾起大量烟尘，遮蔽了视线。

“！”

突然，一个少年冲破烟霭，飞身而出。他手里那把巨大的“剪刀”让达利鲁很是眼熟。

“你就是那个‘无脸人’吧混蛋——！”

达利鲁扔掉了打光子弹的机枪，挥起左臂猛击过去，同时露出了手臂内置的冲击锥（Pile Bunker）。但是，被躲开了。不仅如此，整条手臂都被从中切断，剧痛随之袭来。伴随着一记沉重的冲击，胸口也传来锐痛，达利鲁狂叫起来。

“剪刀”深深插入了机体的装甲里，直没至柄。

“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脸人”脚尖一点，轻盈地飞走了。机体轰然倒下的同时，感觉到链接断开、视线全黑的达利鲁，仍在不断狂叫。

集利用虚空效应（void effect）在空中奔跑，跃上了楼顶。

祈就站在那座巨大的天线前面。和之前的打扮不同，她穿着一件背部开口很大的白色裙装，还在继续哼唱着歌。

集来到楼顶后，放下了“剪刀”。它马上散成螺旋线，回到了谷寻体内。

“祈……”

听到他的呼唤，祈露出微笑，但她虽然笑着，却好像下一秒就要落泪。

必须为之前把她叫做怪物的事好好道歉，集正要开口——却突然停住了。

那是什么？！

在祈的身后，空间扭曲着裂开了。从中可以瞥见蜂巢状的结构，一个人仿佛渗透过来一般，从里面冒了出来。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

“祈！”

集正要跑过去，那个人突然把手插进了祈的胸膛。不，不对。他打开了“虚空”！少年伸手将祈的“虚空”——祈的“心灵”抽了出来！

“住手！”

集想冲过去阻止他，却被一面看不见的墙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个粗眉毛、蓝眼睛的少年，从祈的胸中把“虚空”整个抽了出来。他浮在空中，冷淡地睥睨着集。

“你让我很失望。虽然得到了‘王之器’，却一直无所作为……那么，就此告别吧。”

在少年的手中，“虚空”变成了一把与之前形状不同的“剑”。

“永别了——樱满集！”

集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少年盯着他的头颈，举起祈的“心灵”，以可怕的速度挥斩而下。

第二卷 12 再诞 the lost Christmas

涯闪到集与佑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祈的“剑”。刀刃被癌化的部分稍微抵挡了一下，就将其切开，深深咬进了涯的身体。

“涯？！”

“……所以说，不能放着你不管……”

背靠着集温暖的身体，涯举枪射击。

粗眉毛的谜之少年——佑，从涯身上拔出那把“剑”，用剑身抵挡着子弹，带着祈一起后退，退入那条空间裂口。

“真是个死缠烂打的人。你做的事和跟踪狂有什么区别？”

“随你怎么说……达特（Da'at）的守墓人。”[译注：达特（Da'at，又写作Da'ath，Daas）是一个希伯来语词汇，意为“知识，意识，分辨力”。在源自《圣经》的犹太教神秘主义体系中，“达特”是生命树（Sephirah）上的一个节点]

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用手肘把集推开，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血流得太多了。包括能抑制AP病毒的祈的血。

“你们不是旁观者吗？”

“很多事情都变了。修一郎这么努力，我就帮了他一把。临时的‘王’要退场虽然有些遗憾，但你已经超时了。之后就在旁边欣赏吧——这个世界的终结和重生。”

在有着蜂巢状结构的空间里，佑抱着祈，开始下沉。

“集！”

涯对仍然坐在地上的集怒吼，

“追上去！他们打算用祈做活祭，唤醒真名！”

“真、名……？”

“不知道就算了！不想失去祈的话就快去！别再让他们对她为所欲为！”

集一下站了起来。

他大概还是一头雾水吧。但即便如此，也行动起来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集拼命伸手抓向佑和祈消失的空间。

佑轻轻啧了一声，举起了“剑”。涯瞄准佑，开枪射击。子弹被“剑”弹开，冲击力让祈浑身一颤。

集伸出的手触到空间裂口的瞬间，突然爆发的耀眼光芒照彻了四周。光芒消失后，三人的身影也不见了。

（过去了吗……）

涯站起来，因为疼痛而面容扭曲。他感到一阵眩晕，即将倒下时却被人扶住了。他回头一看，是春夏。

“……是你啊。”

“集在哪儿？祈酱呢？”

春夏一边问，一边迅速给他止血。涯没有抗拒，任她施救。她的手法意外地娴熟，准确地找到了大血管。

“……他们去了叹息之河（Cocytus）。”

“那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夏用布巾打好了结，就把涯推开，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集怎么会继承‘王之力’的？回答我，恙神涯君——不，特里同君。”

“我是——”

“我没说错吧？我记得你的眼睛。你说你是集的朋友，不是吗？在大岛的时候，你一直住在集家里。虽然说是借宿，但你的父母从没打过电话。没错吧？就在‘失落的圣诞’发生的那一年，虽然时间不长，但你的确在那个家里住过。集对你的来历守口如瓶，真名酱也帮你隐瞒，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蒙混过去呢。那时候真名酱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不稳定，所以我才特别留心了。”

涯嗤笑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生气了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真名并不是情绪不稳定。她那时候已经被进化的因果所奴役。不过，只有对我，她才露出了真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聪明如你，早晚会明白的。但是，现在没时间了。快逃吧。”

“你要干什么？特里同君。”

“我要去找集他们。”

涯从衣兜里掏出联络器，打开了通讯频道。

“——鸫，是我。”

“涯？！你没事吧？！”

“目前还好。损失状况如何？”

“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虽然这么说，鸫的声音依然坚定有力，

“绫姐平安无事，但其他人还没有联系上。”

“知道我的位置吗？”

“等一下——嗯，捕捉到了！”

“把拖车调过来，并向所有人发出撤退信号。从现在开始，‘葬仪社’停止一切活动。转入地下，潜伏下来。”

“……明白。”

涯挂掉电话，收起通讯器。

“带我一起去吧。”

春夏说，涯回头看了看她。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妈妈。让我丢下集自己逃走，我做不到。”

“即使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无所谓。因为他是我深爱的玄周的孩子。”

“那真名呢？”

春夏脸颊的颤抖没有逃过涯的眼睛。

真不擅长说谎啊。

所以，她也恋慕着集——但是丝毫不怀念真名。真名只对我吐露了真心。樱满春夏在她眼里就是碍事的存在。春夏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吧。

“那孩子……已经死了。”

“没有——”

涯望着跑道上疾驰而来的拖车的前灯，喃喃自语，

“她没有死——现在还没有。”

*

随着“起源之石”静静闪耀，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出现了蜂巢状结构，并有一条道路向前延伸。是空中回廊呢，真有情调。四周是一片暗蓝色的天空，流云浮动，让人很容易忘记自己处于地下深处。

嘘界望着前方茎道的背影，脱口而出：

“这是虚空？整个街区都是？”

太惊人了。简直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对，”茎道回答，

“六本木要塞不过是一个少女心中的幻影。”

“是樱满真名吧？”

茎道瞥了一眼嘘界，停下脚步。

“……你真是个敏锐的人。”

茎道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器，亮给嘘界看。

“按照约定，这是关于虚空的信息，请收下。”

他松开了手，嘘界赶紧伸手去接。

就在嘘界的注意力集中在存储器上的瞬间，茎道行动了。

嘘界抬头看时，茎道已不知何时远离了他，独自漂浮在道路另一头的空中。

“感谢你的帮助，但从这里开始，就要另外收费了。”

茎道说着，身影仿佛融化了一般，向下沉入空中，消失无踪。

“……真是个薄情的人啊。”

独自留在原地的嘘界，看着手里的存储器，露出苦笑。

*

集拼命奔跑，想要追上前方不远处抱着祈的佑。这到底是哪里啊。空间裂缝的内部没有重力，完全超出了集的理解能力。

“把祈还回来！”

集压下心里的不安，拼命伸长手臂。

但是，距离一点也没有缩短。

“樱满集……”

佑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跟过来吗？那至少，先把一切回想起来吧。被你自己封印的，关于MANA的记忆。”

佑伸出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似乎有一束光射进了集的脑海。

（——这是！）

记忆之门敞开了，那个夏天的往事如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脑袋疼痛难忍，好像被人敲裂了似的。

他想起来了。

MANA就是樱满真名。是他的亲姐姐。而涯——是特里同。

他想起了那个夏天，“失落的圣诞”发生之前的那个夏天。

大家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的，最后的一个夏天。

在大岛的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集和姐姐真名两个人。

春夏当时还只是他们的父亲樱满玄周的助手，她一周会过来一次，照顾他们几天，但大部分时间，那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的世界。

对于集来说，真名既是姐姐，又是母亲。

无论洗衣还是打扫，她都能轻松做好，而且也很擅长做饭。虽然集也会帮忙，但都只是帮点小忙而已。

就在那个夏天的某一日——集和真名在海岸边捡到了宝。

那就是涯。

两个人去真名的秘密之地——一处风景极美的地方玩耍时，发现了那个被波浪送到岸边的人影。他只穿着一件短裤，浑身伤痕累累。

而且那时的涯，已经没了呼吸。

不同于只会惊慌失措的集，真名迅速采取了行动。她开始对他进行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

虽然集知道这是急救措施，但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亲吻场景，让集不由地内心躁动，脸颊发烫。

涯苏醒过来，但被他们询问名字时，没有回答。

集还以为他听不懂日语。就在这时，

“特里同！”[译注：特里同（Triton）是希腊神话中的海之信使，海王波塞冬的儿子。]

真名说，

“你来自大海，就叫特里同吧！很棒的名字，不是吗？”

集点点头，虽然他觉得这个名字也不是很好。

那个孩子没有说出名字，不知是因为失忆了，还是不想说，但是集并不在意。他之前的游戏伙伴只有真名，有一个同龄的男孩子做朋友，这还是第一次。

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完全不同，集回想起来也十分惊讶。是他拖着涯东跑西跑，在整个岛上到处冒险。

（在一起度过的这段日子里，特里同——也就是涯，对我来说是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眼泪从集的脸颊上滑落。

（姐姐——我最喜欢的、温柔的真名姐姐……还有特里同……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夏天……可是，我怎么会忘了呢……忘了特里同，忘了真名……）

他不能理解。

——集！

脑海中突然响起祈的声音，集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这里是……）

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眼前有一道巨大的玻璃台阶，下面是一片鲜红如血的池塘。周围屹立着仿佛由矿物质构成的紫色柱子，撑起了巨大的空间。

这时候——

“祈！”

在那道巨大而漫长的台阶中段，他看到了祈。

她漂浮在空中，似乎被荆棘捆缚着，头上戴着长及地面、有着蜂巢状网格的面纱。这副打扮让人不由地联想到新娘。

“——回过神来了？”

从一旁幽暗的雾霭中，一个男人走出来。集认出了这张梳着背头、留着唇髭的脸——在“葬仪社”受训时，他在档案里看到过。这就是身为日本人却担任ANTIBODIES局长的科学家——茎道修一郎。

集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了。简直像是癌化的地面想要把他吸住一样。

集抬起头，怒视着茎道。

“你在搞什么！把祈还给我！”

“还给你？这话倒是有趣。”

茎道冷冷地俯视着集，

“这个女孩本来就是我们为了与真名的意识进行沟通而制造的，一个作为界面（interface）的躯体实例（instance body）。说‘还给你’可不对。”

“制造……？”

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制造”啊？

“作为界面的躯体实例”又是什么？难道祈不是真人？难道是机器人？

可是祈的声音、祈的皮肤，明明和真人一样啊。

而且，“与真名的意识沟通”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名和涯一样，也活下来了吗？

“那是你无法理解的技术。因为真名是第一个接触到‘起源之石’的人，是天启病毒（Apocalypse Virus）的第一感染者——也就是夏娃（Eve）。”

“我姐姐还活着吗？！”

“从生物学的意义上讲，并不是。”

茎道仰望着在祈上方继续延伸的台阶。在台阶的尽头，最高处有一个结晶构成的圆形的笼子，集看到漂浮在其中的少女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真名。

和他刚刚复苏的夏日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真名，就抱着双膝漂浮在那里。

“失去肉体之后，她的灵魂借助虚空的力量，以临时的形态保存下来，但却无法从这里出去。但是，如果她能得到新的身体，借我们之手重临于世，‘失落的圣诞’就会再次到来，天启病毒将会席卷世界。而我必须成为见证人。”

茎道夸张地张开双臂，睥睨着集，

“……看起来，你一脸茫然啊。虽然达特似乎对你有所期待，但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个小角色。既然不能理解，就闭上嘴旁观吧。”

“开什么玩笑——”

地面上突然长出许多锋利如剑的尖刺，抵在集的喉咙上，让集屏住了呼吸。

“……不要碍事。”

集回过头，看见把祈带走的那个少年——佑，也在这里。

“你！”

“嘘。接下来他要以祈为媒介向真名求婚，请你安静一点。”

“求、婚……？！”

“嗯，”佑答应着，迈开脚步，跟着茎道走上了台阶，

“她选择的伴侣，将成为下个时代的新人类的始祖。即使是任性的夏娃，也能用‘起源之石’来控制。”

在祈面前，茎道把一块像是结晶碎片的东西放在突起的圆柱上。碎片发出红色的光芒，像虚空一样从两端开始分解为螺旋线。

“请为这对新人的未来献上祝福吧。”

“怎么会……”

祈居然和别的男人结婚——想到这里，另一段记忆忽然从集的脑海深处苏醒了。

“要是我跟别人结婚，你会寂寞吧，集？”

还是那个夏天。

就在涯到来之后不久，在大岛上的那座房子里，真名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集这样说着，靠了过来。从她无袖连衣裙的宽松领口，可以瞥见她发育良好的胸部，集感到心中一阵悸动。

“结婚？和谁……？”

“不一定。……也许是特里同呢。”

“特里同？！那可不行——”

“开玩笑的啦，集。”

真名扑哧一笑，靠得更近了。非常近。

“我才不会跟特里同结婚呢。……那家伙，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哦？真讨厌，好恶心。”

那时的集，还不知道“大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是……集可以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哦？”

“姐姐——”

她吻了上来。

（那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虽然对方是姐姐，但是我的初吻——像大人一样的亲吻，而不是玩闹——的确是那一次。）

“……我喜欢你，集。将来，和我结婚吧？”

那时，真名的确这么说过。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但是——

“汝等是天选的一对最适者。为编织新的种族，交换血脉吧。”

佑站在茎道和祈之间，像神父一样静静念诵道。

茎道取出一把小刀，划开自己大拇指的指腹，将溢出的血涂在祈的嘴唇上，如同鲜艳赤烈的口红一般。

“快住手——！”

集喊道。他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总觉得是某种不可挽回的事情。喷涌的怒火似乎给了他力量，手背开始发热，脚下忽然出现了虚空效应（void effect），打破了结晶的束缚。

集正想冲上台阶，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行哦，集。

“真名……姐姐！？”

那确实是记忆中姐姐的声音。

——你没有资格生气吧？因为，疏远我的不是你吗。那时候，伤害我的不是你吗。

“你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全忘掉了吗？

真名“呼呼”地笑了。

——那就，惩罚你哦。

周围的结晶像触手一样生长出来，在触手末端，一只巨大的眼珠睁开了。

集吓得尖叫起来。

*

叹息之河（Cocytus）就在六本木要塞的地下，涯在设置“葬仪社”本部的时候就知道了。正是为了牵制GHQ——不，牵制茎道修一郎和达特的行动，他才决定把总部设在这里。

但是，直到最后，葬仪社也没能找到正确的入口。然而入口的位置却被一个电话暴露了。

是嘘界。

嘘界打来电话，把入口的位置告诉了涯。

当然，这可能是陷阱，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即使是陷阱也要闯一闯看。做好这样的觉悟后，涯和樱满春夏乘着绫濑驾驶的Steiner进入那座大楼，打破了货用电梯的门，从电梯井里跳了下来。

嘘界没有说谎。

看着被Steiner破坏的电梯门，嘘界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但从周围的布置，能看出这间屋子是用未知的科技建造的。

“恭候大驾。”

嘘界微笑着说。

“你为什么让我们过来？”

“因为我被赶出了特等席，想小小地恶作剧一下。”

“怎么到下面去？”

“必须先打开通道。我一回到这里，通道就关闭了。开启通道需要‘起源之石’，但被局长拿走了。”

“开什么玩笑！”

绫濑驾驶的Steiner举起了枪。

“呜，好怕哦。”

嘘界面不改色地摆了个害怕的pose，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了存储器。

“这是‘起源之石’的共振波形数据。樱满博士，你应该可以用这个打开通道吧？”

“……借我看看。”

嘘界爽快地递出了数据。

春夏席地而坐，在随身携带的电脑上插了一根连接线，连接线的末端看起来有点像听诊器。她把末端的圆形部分贴在茎道之前放置“起源之石”的黑色台座上。

然后把存储器插入电脑，打开文件。

她用能让城户研二和鸫瞠目结舌的速度敲击着键盘，似乎在构筑什么，但其他人完全看不懂。

当她敲下键盘上的“Enter”键时，台座启动了，墙上出现了蜂巢状结构，前面打开了一条通道。

“哇哦。”嘘界发出佩服的声音。

涯站到Steiner的手上。

“樱满博士，你留在这里。前方就是战场了。一切都取决于一位反复无常的女神。感觉到危险的话，就马上逃走吧。我一定会让集平安回来的。”

“……知道了。”

涯本以为她会反对，谁知她直接答应了，倒是省了不少事。

“……你打算怎么办？嘘界少校。”

“我也留在这里就好。虽然我很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但我并不想死。所以，可以把Steiner的视觉影像传过来吗？作为我告诉你们入口的奖励。”

嘘界笑嘻嘻地对他双手合十。

“可以。——绫濑，走吧。”

“是！”

“等你们到达通道尽头，我会再为你们开门。之后就请自便咯——”

听着嘘界那仿佛吃人不吐骨头的声音，涯和绫濑的Steiner一起登上了空中走廊。春夏担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但不久之后就感觉不到了。

向前走了一段，天花板消失了，道路也突然中断。他们在原地等待片刻，脚下红光闪动，Steiner开始下沉。

“涯！”

“别担心，没事的。”

涯回答，虽然并没有确凿的依据。Steiner沉入了某种像是水一样的粘稠液体之中，但依然可以自由呼吸。

他们不断下沉，当涯开始怀疑这是个无底深渊时，Steiner突然脚下一空。

他们从空中掉落下去！

涯紧紧抓住Steiner的手臂，望向下方，看到了集。集被一些眼珠状的怪物团团围住，似乎马上就要被尖利的触手贯穿。

“绫濑！”

“是！”

无需多言，绫濑已开始向集的周围扫射。

Steiner稳稳地落在集身边。

“你没事吧？！集！”

“绫濑？！”

“是我！太好了，你没事……”

能听出绫濑发自内心的欣喜。在短短的时间内，她已完全原谅了集。

涯拔出枪，击碎了从背后偷偷靠近集的结晶枝。

“……所以，不能放着你不管啊。”

“涯！”集高兴地喊道，

“对了，你的伤？！”

“没伤到要害。被癌化的结晶救了一命。”

听到他这样说，集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可是，他骗了集。世上才没有那种好事。虽然没伤到要害，但也是致命的。不过他现在没打算告诉集。

“……恙神涯。”

听到这怨毒的声音，涯抬头看向台阶上方，对上了茎道修一郎憎恨的视线。涯举枪瞄准了他：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能与你——与真名对峙的这一刻！”

“已经迟了。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那我也要试试！”

涯扣动了扳机。但是，子弹被结晶枝挡住了。

“集，过来。”

涯伸出手，把集拉到Steiner的手臂上。

绫濑操纵着Steiner，一边滑行一边躲避结晶枝的攻击，想要接近台阶。但总是被拦住。无论被她开枪击碎多少次，那些结晶枝都会重新长出来。

“糟了——”

不知何时，Steiner脚底的轮子被沿着地板悄悄靠近的结晶枝缠住、弄坏了。Steiner失去平衡，倾倒下来。涯抱着集跳下机体，滚落在地。从身前传来的疼痛，他知道伤口又裂开了。

涯抬起头，看见Steiner已被结晶枝贯穿，绫濑在被侵蚀的痛苦中发出悲鸣。

“鸫！紧急弹出！”

“Aye！”

“涯！我还能战——”

链接断开，Steiner那摄像头组成的眼睛失去了光芒。紧接着，它就被结晶枝切成碎块，肢体四散。

涯和集被结晶枝重重包围，无处可逃。

“螺旋之契约，于此缔结——”

听到佑的念诵，涯抬头望向台阶中段的平台。“起源之石”分解后，变为一对戒指，漂浮在空中。赤色的双螺旋线出现了，环绕在祈和茎道的腰际。

（该死！）

必须抓紧时间——涯抓住了集的肩膀。

“集，快想起来！那天的事！你应该记得的。”

“那、天……？”

“失落的圣诞！2029年12月24日。我们来到东京，要和你的新妈妈樱满春夏一起过圣诞。然后，我约你在六本木的教堂见面，想告诉你真名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是来的并不是你。”

集蹙起了眉。

是的。

真名，有着集所不知道的一面。在集面前，她就像天使一样，但是和涯独处时，她就成了魔鬼。

然而，涯很清楚，造成这种状况的是他自己。

就在真名夺走集的初吻那天。

涯从院子里看到了——看到了她异常的举止，以及她脖子上斑点状的结晶。

那天夜里，涯把真名叫出来，然后——直接询问了她。

“真名……你身上的斑点，是来自那块石头的病毒吧？‘爸爸’说过，它会让人发狂的。真名——你想对集做什么、吗……？”

就在那个时候，真名的样子变了。

窗外雷声轰响，而真名发出不输于雷鸣的尖叫，冲向了涯。涯的力气远不如她，被她轻易按倒在地，绑住双手，又翻转过来。

“我呢，是要与集结合的。谁都不能妨碍我，懂吗？”

真名踩着涯的喉咙说，

“……是我把你的命救回来的。所以，你是我的。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

她的脚往下踩去，涯的衬衫扣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我就用你来练习吧。虽然你的遗传基因我一毫米也不需要，但为了与集结合时不会失败，我要用你来练习，直到用坏为止。”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真名的玩物。

在集看不到的地方，他随时随地都会成为真名的玩物，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

涯不想让自己最好的朋友产生误解。所以他下定决心，把集叫了出来，想对他说出真相。

但是，来到教堂里的不是集，而是真名。

她的双眼如血一般鲜红。

“特里同？我以前喜欢过你哦。”

说着，她对涯扣动了扳机。

但少女毕竟没有用枪的经验，手臂也不够有力。子弹虽然命中了涯，并且穿透过去，但是没有伤到内脏。即便如此，这种创伤对他幼小的身体而言也是可怕的。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集来了。

“……特里同？你怎么了特里同？！”

集推开真名，紧紧抱住了涯，被他身下流出的血吓得惊慌失措。

“……来，接过去吧？集。”

真名面对着集，递出用花绳做的梯子图形，微笑着。那个笑容近乎疯狂，美得让人心底发寒。

“用我们的基因来创造新世界吧？没事的，不要怕。让我们来做快乐的事吧，集——”

结晶攀上了真名的皮肤，然后片片脱落。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对于第一次亲眼目睹癌化场景的孩子来说，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这让真名崩溃了。

真名似乎回过神来，惊慌失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倒退了两步。

“对不起……对不起，集……”

她洒落的泪水也化作了结晶。

“可是，姐姐也好害怕……好害怕啊！救救我！这样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那种事……那种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尖叫引起了规模大到恐怖的基因组共振。整个城市都在共振的漩涡中震颤。

那就是“失落的圣诞”发生的真实原因。

涯不知道达特和茎道是否预料到了这件事。但是，GHQ的反应过于迅速，让他只能这样猜想。

“就这样，真名因为力量暴走，毁掉了自己的身体。”

听涯说到这里，集的表情变了。

“是啊……那时候，姐姐向我们求救了，我们却无能为力。所以，涯那样说了吧？——‘我要变强’。”

“嗯。”

“可我忘记了……我用遗忘来保护自己……”

“集……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有些事必须要做。”

集点了点头。

“我们要找回姐姐的本心。”

“对，被那些人强行唤醒的真名，我们要亲手让她再次沉睡。用‘虚空’的力量，埋葬他们的恶意吧！”

集的脚下出现了巨大的虚空效应（void effect），周围的结晶枝纷纷破碎、消散。虚空效应的光芒包围着两人，成了临时的盾。

这证明，集在解开记忆之锁后，已经进入了新的“王”之模式。

“没时间了！把我的‘心’抽出来吧，集！然后，把取出的‘虚空’交给我！现在的你应该能做到！”

涯握住了集的手，

“不要放开我的手，把我的‘虚空’抽出来！”

集点点头，朝涯的胸口伸出手。

涯“呜”地呻吟了一声。

集的手探了进来。

这就是“心灵”被人拨弄的感觉吗，涯第一次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很痛苦，但是又很舒服。

身体内侧被某种事物一点点摩擦过去的未知感觉让他浑身颤抖，然后，涯看到自己胸前出现了一把黑亮的巨大枪械。

他没有失去知觉。没错。集的力量果然进化到了新的阶段。

“这就是涯的‘心’——”

“是啊。”

涯擦去额上的汗珠，接过了自己的“心灵”，

“去吧，集。把祈夺回来。”

“明白。”

他们抬起头，看见茎道正在将“起源之石”变成的戒指强行套在祈的手指上。祈抗拒般地微微颤抖，身体后仰。

借助虚空效应，集向上一跃，跳上了台阶。

“祈——！”

——集，你在叫谁？

耳边传来真名的声音，结晶枝纷纷向集扑来。但是，它们都被进化之后的虚空效应挡下了，无法接触到集。

（果然又对我视而不见吗，真名……）

涯苦笑着，举起了“枪”。

（但是，无论如何，我会让你看见我。）

涯瞄准祈，扣动了扳机。伴随着轻微的振动，光弹飞射而出，没入了祈的胸口。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紧接着，巨大的“剑”从她背后飞了出来。

“什么！”

茎道惊愕地叫道，

“这是强制抽取虚空的虚空？！是抽取人心的枪吗！”

（啊，没错。这就是你一手制造的，我的虚空！）

集飞掠过茎道身旁，绕到祈身后拿起了“剑”，一下就把缠绕着祈的结晶斩碎了。茎道用手臂挡住飞来的碎片，在台阶上连连后退。

趁着这个机会，涯也奔跑起来。迅速越过了台阶中段的平台。

“等等！”

茎道想追上去，但集一手抱着昏迷的祈，一手握“剑”，用剑尖制止了他。

佑插到两人之间，但却面朝着茎道。

“退下吧，修一郎，你已经失败了。”

“你说什——”

佑伸出手指，在茎道的额头上戳了一下。茎道身体猛然一震，随即瘫倒下去。“达特的守墓人”注意到涯的视线，微微一笑，身后出现了他抢走祈时用过的转移空间。他抓着茎道的衣领，退入其中。

“……改日再会——尊贵的‘王’。”

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粗眉毛之下的双眼，带着茎道一起从叹息之河（Cocytus）消失了。他预言的再会是什么意思？涯有些心烦意乱。

（别想这些了！）

涯摇了摇头，直直地看向前方。如果心绪动摇，虚空也会动摇。

“真名！”

涯呼唤着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声嘶力竭。那个在他心中刻下伤痕、痛苦和喜悦的，恶魔般的天使之名。

结晶枝上的巨大眼珠转向了涯。

（终于肯看我了，真名！）

结晶枝纷纷袭来。真名要杀了他。这让涯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暗喜——在这一刻，真名看着他，甚至一心只想杀了他。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涯准确地反击着向自己袭来的结晶枝，或者开枪射击，或者用枪托击打，就这样跑上台阶。

“真名！！”

他呼喊着，向面前那个茧状的结晶笼子伸出双手，想把笼子里的她拥入怀中。

在那一瞬间，涯感到了身体被贯穿的钝痛——笼子的网格里伸出无数尖刺，插进了他的身体。他之前被佑砍伤后，注射了大量止痛用的麻醉剂，所以现在还能保持清醒。若非如此，他的大脑也许会被疼痛彻底烧坏。

“涯！”

集抱着祈，跑上了台阶顶端。

“把我和真名一起刺穿吧，集！”

涯吐出嘴里的血，喊道，

“反正我已经没救了！”

“可是！”

集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像孩子一样拼命摇头。

涯看着自己的旧友，忽然笑了起来。

是啊。这就是樱满集。强大之中又不失温情，我想成为的，我所憧憬的榜样——温柔到无可救药的王。

（但是，我充其量只能成为“暴君”……只会操纵人心，把别人的价值榨取殆尽。）

涯嘲笑着自己。

虽然自嘲，但并不后悔。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不是樱满集，而是恙神涯——不，是“特里同”。）

“集，”涯呼唤着自己的朋友，

“……现在的你，怎么看我？小时候的你，很有决断力，又勇敢又坚强，那时我很想变得和你一样。”

“涯，你说什么啊？”

“我的榜样，是你啊。所以你随时都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但是，涯把“所以你没必要变成我”这句话咽了回去。

如果说自己想最后留给集什么东西，那就是“希望”吧。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希望”。

涯知道，集一直想要成为自己那个被扭曲的镜像——那个名为“恙神涯”的人。但他不想在最后关头说些让集混乱的话，也没有必要。

“集……之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涯无力地转过头去，望向沉睡在笼子里的真名。不知何时，结晶枝的攻击已经停止了。

在他身后，传来了呜咽般的声音。

真是个心软的家伙，涯微笑着想。

“快动手，集！”

涯喊道，就像在拍着集的背催促他似的，

“你想让我白死吗！”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集的喊声，涯感到了背后轻微的冲击感。“祈”刺进了他的身体。但是，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剑尖从他的腹部刺出，接触到笼子的一瞬间，包裹着真名的结晶枝全部破碎，六本木要塞这个由她制造出来的“虚空”，也在这一刻开始崩溃。

“涯啊——！”

集和祈紧紧相拥，在虚空效应的保护下被崩溃的漩涡吞噬，看不见了。

但是，涯并不担心。现在的集已经进入了“王”的下一阶段，一定可以平安度过。

“特里、同……？”

听到这令人怀念的声音，涯回过头，看着眼前那被光芒包裹的裸体少女。那双美丽的眼睛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真名……终于传达给你了……”

涯用最后的力气将樱满真名拥入怀中。接下来，他们两个会就这样崩毁湮灭，连微尘都不会剩下吧。

但是，那也没关系。

（谢谢……）

心中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满足。

涯感觉到真名的手在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一缕泪水淌下面颊，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妈妈的迷路的孩子一样，在光芒中微笑着……

*

天亮了。

六本木要塞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一样，只剩下一片广阔无垠的空地。

集就站在空地边缘。

他抱着祈，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这片街区一样被开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沐浴着清晨温暖的阳光。

感觉到祈的手在轻触自己的脸颊，集垂下视线，对她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祈……你醒了……？”

“嗯……”

祈点了点头，

“我全都，看到了……涯一定非常满足……我也听到了……涯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这样吗……”

祈的话仿佛被他胸口的大洞吸了进去，消失无踪。也许，她真的听见了涯的声音，可是集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就这样沉默着，和祈依偎在一起，望着眼前那片仿佛已经死去的街区。

——起风了。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落在了他脚边，集低头看去。

……有点眼熟。

集把它捡起来，用双手展开。

“！”

那是涯的大衣。

已经破破烂烂，到处是洞，但的确是他的大衣！

集的眼泪决堤了。

（——涯！）

集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集……不要哭，集……”

这样劝说的祈，也在不断流着眼泪。

集用尽全力拥抱着祈，祈也紧紧抱住集。两个人仿佛要填补失去涯的巨大空洞一般，紧紧相拥，呜呜低泣。

那声音乘风而去，飘向遥不可知的远方。

——就像一首美丽的安魂曲。

【第二卷完】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13 学园 isolation

网译版 转自 百度罪恶王冠贴吧

翻译：赞德粮仓

“……抱歉哦，特里同。”

在虚空的漩涡中，楪祈这样说。刚刚还在拍打恙神涯后背的那只手悄然把他推开了。

涯脸上安心的表情瞬间溃散，化为错愕。

祈感到胸中微微有些刺痛。但那感觉轻如针刺，而且很快就混合了别的情感，变得混沌不明。

比起那轻微的疼痛，比起痛苦，终于从枷锁中解放出来的喜悦要强烈得多。

涯根本没资格被选为“亚当”，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说。他跟集完全没法比。

祈感觉自己在微笑。

她微笑着，心想——就是说啊。

——就是说，特里同你不是王哦。

——你连“我”的任何一部分都没有拿到。你没有拿到我的碎片。

——这样子，是不行的。

——假如你能做到的话，我倒是可以选择你，可是……你没做到吧？

——虽然你曾经有资格，但是很遗憾，只能就此道别了。

——…………

——不过，我能说声谢谢吗？

——因为你让集成为了王。

——谢谢你。

——啊，啊，特里同。

——不要伤心哦？我一定很快就能与集合为一体了。

——那样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对吧？

——所以，在那之前，就先道别吧。……Bye-bye，特里同。

“真名——！”

涯用这个名字呼唤着她，化作尘埃消失不见，这幅情景让祈尖叫起来。但那尖叫不知为何又像是笑声。一股恐惧从祈心底涌起，然后她才真正地尖叫出声。

*

祈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条小巷里。

左右两边耸立着阴暗冰冷的水泥墙，上方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就像盖在头顶一样。

（这是、哪里……？）

她不知道。再次环顾四周，她终于看出自己是在学校附近。在前方竖条状的视野中，有一栋似曾相识的校舍。

祈松了一口气，才发觉寒意已从脚底蔓延而上，攀上了她那未被天王洲第一高中冬装校服完全覆盖的手臂。就在这时，双手感觉到了钝痛。

她看见自己的拳头上到处都是擦伤。但是没有变得青肿。像是因为殴打什么而受的伤。

什么时候受了这样的伤呢。

而且——自己又是怎么到了这里呢。

完全不记得了。

似乎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但又记不起梦见了什么。

她像发烧一样头昏脑涨，难以理清纷乱的思绪。感觉自己好像在清醒状态下做了个梦。

这就是白日梦吗。

她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如果有原因，那就必须查明原因，然后解决问题。

情况显然不容乐观。不必等别人来说，她也能切身感受到这一点。

“——祈——！”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祈吃了一惊。

是集。

他正在着急地到处找我吧，祈想象着集的样子，被寒意浸透的心底好像燃起了一把火。

像被吸引着似的，祈摇摇晃晃地向集走去。

搭配校服的平底皮鞋踢到了什么东西。祈停下脚步，看见地上滚落着一个带有涡旋的螺壳状的东西。

（……蜗牛……？）

看起来像是。

“祈，你在哪儿？”

再次听到集急切的声音，祈轻轻把蜗牛壳踢到一边，从那条昏暗的小巷里跑了出来，就像在逃离一场噩梦。

“……嗯，确认过了。那就是‘楪祈’。”

达利鲁·杨少尉目送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狭窄的光亮中，把通讯终端贴近耳朵，低声报告，

“那女的在搞什么啊，脑袋坏掉了吗？”

“怎么了？”

罗温大尉含混的声音让他耳朵发痒。

“要说怎么了……那女的刚刚暴打了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家伙。对名单上的那些人，我不能动手吧？那要怎么办啊。虽然放着不管他们大概也活不成了。”

“稍等。”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听到了罗温的吐息。

“如果她也这样判断的话，把他们处理掉也没关系。”

“这是新局长说的？”

“是的。”

“明——白。”

穿着天王洲第一高中制服的达利鲁从外套内侧拿出小型消音手枪，指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两个学生，毫不犹豫地将子弹打入了他们的眉心。两个人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达利鲁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以免鞋子沾到鲜血，说：

“话说回来，那女的到底是敌是友？”

“局长说，两者都是，但又两者都不是。”

“什么啊？真搞不懂他。”

“我也搞不懂。”

达利鲁听到罗温真心实意的赞同，笑了起来。

“……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让我做这个潜入任务啊，这种事根本就不适合我吧。”

因为这是命令，达利鲁也没有办法，只能染了头发，改变了瞳色，还戴了一副框架眼镜。

“没办法啊，在EndRave驾驶员里，只有你能扮成高中生。再强调一遍，行动一定要慎重，好吗？未经许可，绝对不能动手。”

“知道啦。你的命令我还是会听的。”

达利鲁挂断电话，把通讯终端塞进衣兜，回头望向不远处那片废弃的游泳池。那原本是天王洲大学的游泳馆，但屋顶已经不翼而飞，到处是裸露的钢筋。

身穿光学迷彩服的士兵拖着那两个学生的尸体，将其抛入游泳池。游泳池里已经堆积了成百上千的尸体，层层叠叠。这些都是来天王洲第一高中避难的人。大部分是成年人，但其中也有小孩。

这就是在之前的十天里，ANTIBODIES（抗体）的特殊防疫部队“Phantom”（幻影）对没有登入名单的人进行秘密剔除的结果。

达利鲁也不知道这份决定生死的名单是以什么标准制定的。

剔除之后，剩下的应该都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了，但并不是所有学生。有三分之一的男女学生被排除在名单之外，成了剔除的对象。

“好了——开始。”

达利鲁发出命令后，那些开着光学迷彩静静待命的EndRave动了起来，开始将背后水箱中的特殊液体注入游泳池。触到液体的尸体立刻碳化，却没有冒出火焰或烟雾。这是能对有机体构成成分进行无焰焚烧的特殊药品。连气味也不怎么明显。

“……学校什么的，最烦人了。”

达利鲁轻轻啧了一声。说起来，我的日语应该没问题吧？他一边想，一边转过身，向着祈消失的那条小巷走去。

*

“——这里是GHQ宣传部。基于防疫法第九条第三项，现在发布隔离通知。本地区属于临时隔离区域。禁止向环状七号线以外移动。各位居民，请到指定的避难所等待指示。各个指定避难所均备有充足的食物和疫苗。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听着这段不知已听过几百遍的广播，樱满集靠在校舍楼顶的栏杆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通讯终端。

距离造成六本木消失的那次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周。这次天启病毒大流行被称为“失落圣诞之再临”——由于这场局部大感染，东京市中心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并且这种状况还在持续。

所有的通讯线路，包括网络，都已中断，也看不到恢复的希望。

电视机和收音机也收不到任何广播信号，而这种状况催生了一种传言，即日本——不，整个世界，都已经毁灭了。这种说法的理由是，若非如此，收音机怎么会完全收不到信号呢？

这也并非异想天开。如果流行病的爆发仅限于东京市中心，其他地方的广播电台怎么也都陷入了沉默呢。由于接收不到任何信号，怀疑整个世界都已毁灭也并不奇怪。

但是，集知道并非如此。

在那次事件中毁灭的，其实只有樱满真名用虚空再现出来的六本木要塞一带。在这个范围以外，虽然也有人员伤亡，但建筑设施之类的损毁应该没有那么严重。

这一猜测在集和祈一起回家的路上得到了证实。

当然，许多人的结晶化消失确实带来了一些混乱。但是，不知是日本人的天性使然，还是因为十年前那次“失落的圣诞”让人有了经验，总之，尽管爆发了流行病，人们依然能冷静地听从警察的指挥。

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在六本木消失之前，作为GHQ下属部门的ANTIBODIES就声称葬仪社发动了病毒恐袭，并通知市民避难。还在外面的人要么是不肯听从指挥，要么是没来得及避难，人数似乎不是很多。

集和祈一路东躲西藏，几乎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回到家。在路上，他们看见美国陆军和日本陆上自卫队的工兵队开着重型机械，似乎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修复作业，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一回到家，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大家打电话。

在路上，他也多次尝试给校条祭、魂馆飒太和寒川谷寻打电话——这些同班同学都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了他——但是全都打不通，信息也发不过去。对于担任天王洲第一高中学生会长、让人感觉最为可靠的供奉院亚里沙，集很后悔自己没问过她的电话和邮箱地址，现在根本没办法联系她。

在家的尝试也同样无果。

集本来以为，虽然无线通讯断了，但有线电话应该还能用，结果也用不了。一切通信都中断了，电视机和收音机同样保持着沉默。

祈也试过与葬仪社的同伴们联络，但是他们所用的特殊无线电频道也毫无应答。

集试着联系了自己的继母——在GHQ的保护伞下进行天启病毒研究的樱满春夏，但也同样联系不上。

不过，这栋全电气化公寓的维生系统目前还在运作。供水来自楼顶上的水箱，电力则由自家的发电装置提供。冰箱里还有几天的存粮，而且天气已经转凉，不开空调也没关系。

虽然集可以继续留在家理，但他想首先确认祭等人的安全。他把他们牵扯进来，然后在羽田机场匆匆分开，感觉就像把他们丢下了一样。虽然集觉得葬仪社的各位肯定会保护他们，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于是，集只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和祈一起骑自行车去学校了。

虽然各个区域都有指定的避难所，但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及其家人被要求统一去学校避难，而不是去就近的避难所。

这种要求虽然是以推荐的形式，但实际上却类似强制，因为本校学生可以享受多种好处，优先的避难设施只是其中之一。

优先的疫苗供应，丰富的食物储备，独立的维生系统。因为这里原来是天王洲大学，宿舍及各种附属设施也绰绰有余。

祭等人如果平安无事，一定会去学校的——集这样想。

他是对的。

之前一起前往羽田机场的祭、飒太、谷寻和亚里沙都回到了学校，而且葬仪社的筱宫绫濑和鸫也在。

似乎是同为葬仪社成员的大云让她们两个一起去学校的。

祭等人在阿尔戈和大云的帮助下逃出了机场，与绫濑和鸫汇合后，大云就让她们两个把那些学生送去了学校。

绫濑似乎还想返回战场，但鸫说：

“EndRave都没了，绫姐你还能做什么啊？”

绫濑无言以对，只能听从安排。

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鸫只是在冷静分析、把握现状，但集有时还是觉得，她的话听起来太冷淡了。考虑到她才14岁，这甚至会让人觉得残酷。

而且，他们从十天前过来避难起，就一直没能联系上大云他们。

听鸫说，涯在前往六本木之前，曾经宣布停止葬仪社的一切活动。也许大云他们只是在按照这条命令行事。但是，涯说的“雌伏”，是要等待什么时机呢？能够命令他们雄飞的领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能下达那样的命令了。

到目前为止，校园里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混乱。连日以来，GHQ都在通过防灾无线广播——其实是有线的——宣称封锁即将解除。知道GHQ真面目的谷寻对此表示怀疑，但集认为这也许是真的。

GHQ——不，应该说是ANTIBODIES局长茎道修一郎——的野心，已经随着涯和真名的消失而破灭。“失落圣诞之再临”——表面看似成功，实际却失败了。茎道的目标是在全世界引发天启病毒大流行——一场全球性的流行病。但是，正如GHQ的广播所说，这场流行病的范围仅限于环状七号线以内。

然而，集也发现，不安情绪正像看不见的毒素一样悄悄蔓延。事情似乎不太对劲——他忍不住这样想。

“——集。”

听到这声呼唤，集停下摆弄通讯终端的手，回头看去。

身着制服的祈站在那里，困惑地歪着头。从那个叫做“叹息之河”（Cocytus）的可怕地方逃出来之后，集和祈曾经相拥而泣。为了哀悼涯的死，为了用彼此的存在填补胸中的空缺。

那时候，祈也曾流露出强烈的感情。可是现在，她又变回了以前那个面无表情的祈。虽然不是完全不会微笑或皱眉，但情感的表达非常微弱和稀薄。

“又来这里了？”

“嗯……不知不觉就过来了。”

集说着，再次把目光投向远处。在偏北的方向上，高楼大厦组成的钢铁森林缺了一角，仿佛被砍掉了一片。那里就是六本木。

“已经，全都……结束了吧。”

集迟疑地喃喃低语。祈没有回答。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同意。这就是祈，几乎不表露任何感情的祈。

“啊——”

听到祈的轻呼，集从雾霭迷蒙的远景中收回了视线。祈低头望着楼下。集顺着祈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筱宫绫濑从轮椅上探出身子，伸长了手臂，似乎想拾起什么。

“呀！”

绫濑惊呼一声，整个人连着轮椅一起翻倒在地。

集和祈赶紧转身离开屋顶，跑下楼去。

“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啊。”

绫濑从略有擦伤的手肘上拍掉沙子，轻轻叹了口气。她手里拿着一只脏兮兮的运动鞋。她就是想捡这只鞋，才把轮椅弄翻了。

并不是因为想要才捡的。

这只是一只不知被谁穿过的脏兮兮的运动鞋。但是，看见它被遗弃在这条昏暗的小巷里，好像不被任何人需要一样，她忽然觉得于心不忍。

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脚掉在那里，被人扔掉了似的，于是就想捡起来。

（太傻了……）

怎么会生出那种联想呢。这只不过是一只没人要的运动鞋而已。自己并没有被涯遗弃。只是没有被他充分信任。只是在紧要关头被排除在外了。

绫濑用力把那只运动鞋扔了出去。它砸在校舍的墙上，反弹回来，滚落在地，撞到了一个人脚上。

“……哎呀呀，这么激动吗？同学，你没事吧？”

绫濑抬起头，看见两个男生站在那里。

黑色西装搭配黑色领带。这种可以直接穿去参加葬礼的打扮，就是集所在的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制服。绫濑看到了他们衣领处的标记。这两个人都是三年级。刚才发话的似乎是其中戴眼镜的那个。两个人脸上都带着轻蔑的微笑。

绫濑感到那两人的视线像虫子一样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忍不住扬起了眉毛。被看得最多的是她的胸部和双腿。这两个人的想法昭然若揭——他们想假装帮忙，对她动手动脚。

那个面相轻浮、扎起的头发染成茶色的男生笑嘻嘻地说：

“不要戒心那么重嘛。我们只是想帮你而已。”

“……我不需要。”

她已经尽可能冷淡地拒绝了，两个男生却好像听不懂她的意思。

戴眼镜的男生冷笑着轻轻摇头，说：

“所以你是那种类型咯？那种万事靠自己的要强女生？”

他像是在有意遮挡脸部似的用手扶着眼镜，在绫濑面前蹲了下来。

男生那近在咫尺的脸让绫濑稍微有点害怕。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偷偷摸索可以拿来扔人的东西，但没有摸到。

“虽然我觉得矜持是件好事……但善意被人无视的话，我也是会生气的。”

他的语调突然一变，

“我都说了要帮忙，你给我乖乖接受就好了。”

“多、多管闲事！”

“别这样说，好好相处不好吗？”

另一个男生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

看见他那麻杆似的手腕，绫濑悬起的心又放下了。

以为她的腿不能动就没办法了吗。她可是用这副身体跟很多男人交过手的。不管这两个家伙是什么人，总不可能比葬仪社的同伴们强吧。瞧瞧他那只手，一看就是没怎么打过架的人。把这只手腕掰断，他就该老实了吧。

绫濑瞬间做出了决定，正当她要抓住对方的手腕时——

“……那，那个！你们在做什么？！”

从两人对面传来了试探性的、信心不足的声音。听到这熟悉的嗓音，绫濑松了口气，但立刻又对这样的自己生起气来。

那两个男生直起身子，看见了集和祈。

染发的男生看到集后，示威似的端起了肩膀。的确，集看起来很弱。然而，即使在不抽取虚空的情况下，集也比这两个人强。虽说时间不长，但集毕竟接受过阿尔戈的指导。心理素质暂且不论，如果格斗水平连普通人都不如的话，阿尔戈是不会结束训练的。

“……你小子是谁啊？”

对此一无所知的染发男慢慢向集逼近。戴眼镜的男生看见祈时，“哦？”了一声，也跟了过来。

“我是……她的朋友——我跟她认识。你们想干什么？”

“在目前的状况下，”

眼镜男始终耷拉着肩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们只是想助人为乐而已。有问题吗？”

“对啊对啊，没问题吧？”

祈似乎想要阻拦正在靠近的两人，但集用眼神制止了她。没关系的，集的表情说。这是自然。曾与ANTIBODIES以命相搏的人，不可能再害怕这样的小混混。

揍他们，正当绫濑这样想——这样期待着的时候——

“导——弹——！”

刚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鸫的身影就和声音一起迅速放大，从绫濑身边飞掠而过。

“飞踢——！”

随着一声娇喝，鸫飞身踢中了染发男的后背。

两个男生惨叫着摔作一团，把集也带倒了。

借着踢中男生后背的反作用力，鸫在空中一个转身，伸展双臂，姿态优美地落在地上，就像体操选手一样。

“你、你干嘛啊！”

眼镜男叠在集身上，晕头转向地大叫。身穿天王洲第一高中制服的鸫用手指恶狠狠地点着他们说：

“我才要问呢！你们要对绫姐做什么！一群变态！”

诶，把我也算进去了？——集目瞪口呆。染发男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像狗一样呲出牙齿：

“你等着，小矮子！”

鸫尽力摆出威风的样子，哼笑了一声，说：

“Nay（不）！这叫发展中身体！”

“你这——”染发男捏紧了拳头，但眼镜男低低“喂”了一声，抬起下巴冲同伴示意。一些学生被刚才的叫喊声惊动，聚拢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染发男啧了一声，两人当机立断，放了句“等着瞧”的狠话，就朝着没人的地方跑掉了。

面对两人逃走的背影，鸫恶狠狠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她轻盈地转过身，走到绫濑旁边，皱起了眉。

“绫姐，你没事吧？”

“嗯……”

绫濑回答，眼神游移。因为鸫问的不仅仅是刚才那件事，还包括六本木事件之后的一切，这让绫濑心心烦意乱。

绫濑扶起轮椅时，故意转过脸，避开了鸫的视线。

那件事才过去了两周。

但是，在六本木地下那个恐怖的空间中以Steiner形态和涯并肩作战，却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Steiner受到重创后，按照涯的命令，鸫强行切断了绫濑与机体的链接，在那之后，绫濑就不知道涯和集、祈三个人怎么样了。

绫濑自己也清楚，这不是鸫的错。

与其他EndRave驾驶员不同，绫濑操纵机体时，是不会打开限制器的。这意味着她与机体的同步可以更为深入，但机体反馈回来的感觉也会更加强烈。绫濑也知道，链接刚一切断，Steiner就彻底毁掉了。假如链接没断，剧痛肯定会烧坏她的神经。

但这并不能消解她心中的悔恨。

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一根手指还能动，她也想为守护涯而战。即使为此死掉也没关系。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成为只能远远旁观的人。然而——

绫濑靠在自己扶起的轮椅上，看着祈把集从地上拉起来，胸中涌起一股让自己感到恶心的隐痛。

集被留下来了——这个想法一直困扰着她。涯把她推开，却让集留下来了。涯愿意依靠集，却不愿依靠她。

集拥有那种叫做虚空的神奇力量，确实挺厉害的。但那不是他自身的天赋。那是祈——是我们大家从白骨圣诞树里抢来的药剂带来的效果。

在当时的混乱中，集不过是碰巧得到了那种能力。然而，涯却让集陪他走到了最后。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集。

绫濑不能理解。

而且，涯死了。

如果涯活着回来，她就不会纠结这些了。但是，集最终没能救下涯。虽然“起源之石”被成功破坏，但涯也死在了那里。他与那个操纵着结晶枝毁掉Steiner的恐怖的“存在”同归于尽了。

集没有说那个“存在”是什么。他坚称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祈也这样说。

集说，那里是GHQ开展天启病毒研究的秘密基地，就像大岛上那个研究所一样。有人在那里使用“起源之石”进行激活病毒的实验，引发了以六本木为中心的病毒大流行。

集说，是涯阻止了他们。

这似乎说得通。绫濑自己也通过Steiner的眼睛看到了那里的情景，而病毒蔓延的中止也与集的说法相符。

（……可是，那又怎么样？）

她还是会不自觉地这样想。他们的确阻止了病毒的蔓延。如果GHQ计划以日本为实验场，利用“起源之石”引发全球性的病毒大流行，这项计划显然已经破产。

但是，这又改变了什么呢。

GHQ仍然统治着日本。天启病毒也没有奇迹般地消失。

情况并没有改善——反而根本性地恶化了。

因为恙神涯不在了。

揭露GHQ的恶行、以解放日本为目标的反抗组织葬仪社，归根结底是恙神涯的葬仪社，这很难说是好是坏。虽然这个组织并不是凭他一己之力建立的，但如果没有他，葬仪社就不再是葬仪社了。这是每个葬仪社成员都有的想法。

“——绫濑，没事吧？刚才怎么了？”

听到集这样问，绫濑突然抬起头来，看到集正担心地低头看着自己，而祈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绫濑转过脸，避开了集的目光。

“……没什么。他们只是假装帮忙，过来纠缠我罢了。不好意思，你们可以走了吗？”

“诶？可是——”

“如果你想帮我的话，就不必费心了。我爬上轮椅时既不用别人帮忙，也不想被人看见。因为那很不优雅。”

“——走吧，集。”

鸫拉了拉集的袖子。

“可是……”

“没关系啦。来，小祈也走吧。——那么，绫姐，待会儿见。”

绫濑没有回答。鸫对她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然后追着集和祈跑出了小巷。聚过来围观的学生也散去了。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绫濑爬上了轮椅。这种时候，她总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沉重。回到座位上时，绫濑额上已经冒出了汗。

她轻轻喘息着，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心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像鸫那样洒脱呢。她原以为鸫比自己还要仰慕涯，但听到涯的死讯后，鸫只伤心了一天左右。

当绫濑忍不住询问原因时，鸫耸耸肩说：“因为没办法啊。”

“即使再悲伤、再痛苦，人也总有一天会死的吧？只是这次轮到涯了。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让绫濑备受打击。即使知道鸫的生死观与自己不同，绫濑也不能理解。鸫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领悟呢。绫濑不知道。她对鸫的过去一无所知。

不仅仅是鸫。葬仪社的同伴们对过去都闭口不谈，也不会去调查别人，这是默认的规则。他们就是这样的同伴。

“只有我……一个人……”

阴霾的天空终于落下雨来。绫濑在脸颊被打湿时，这样想着。

“真叫人吃不消啊……”

鸫把双手叠在脑后，一蹦一跳地走着。集听到她的话，感觉有点无法理解。

距离那次事件只过了两周，而鸫十天前才听到涯的死讯。可是，她依然那么活泼开朗。她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在逞强，而像是真的已经放下了。

“哎呀，我也知道。对于涯那件事，最受打击的就是绫姐了吧。”

“为什么？”

听到集这样问，鸫回过头来，露出“哈？”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绫姐暗恋涯啊。”

“诶？可是，我之前问她的时候，绫濑说那是尊敬——”

“她当然会这样说啊！我说，你还真问了啊？问她喜不喜欢涯？真够直接的。对这种问题是不可能坦率回答的吧。瞧，假如我问你，你喜不喜欢祈，你会直接说‘是’吗？”

“啊？！这、这种事我——”

意识到祈就在身后，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当着本人的面，也不能说“没有”。肯定和否定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看吧。”

鸫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绫姐爱上涯了。自己喜欢的人死了，当然会很受打击。而且她当时明明也去了，却没有亲眼看到后面的事，而是听你说的。”

集想说“那又不是我的错”，但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所以，我不说出来会比较好吗？”

“不知道啊。你说出来，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她真厉害啊，集默默地想。也许她是在逞强，只是自己看不出来。那样的话，夸她厉害可能会伤害到她。

“不过，这样一来，葬仪社大概要关门了……”

仰望着云缝间露出的一线晴空，鸫小声咕哝。能听出她是真心感到遗憾。

“大云先生和阿尔戈先生有联系你吗？”

集问。鸫摇了摇头：

“我想，他们应该在环七以外。总觉得电波被大范围地屏蔽了。不过他们明知道我们在这里，却不来联系，也可能是遵照涯的命令。”

“就是‘雌伏’吗？”

“对。没有涯，葬仪社就成了一群乌合之众。如果四分仪还在可能会好一点，不过他的声望也远远不够。”

听说葬仪社的参谋四分仪和天才爆破家城户研二都被GHQ抓住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即使发布了正式通告，在没有网络的校园里也看不到。

“啊，不管是雌伏还是什么，涯都已经死了。所以，大概真的要关门大吉咯。”

“……鸫觉得这样也可以吗？”

“难道我说不可以，涯就会复活吗？”

集无言以对。鸫说得对。无论好坏，只能接受。

“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诶，为什么？”

“大云让我和绫姐把祭他们送过来时，说是四分仪下的命令，但是你们去羽田之前我就听说四分仪被捕了，这在时间上有矛盾。”

鸫皱着眉陷入了沉思，眼睛盯着地面，

“我总觉得……这次避难，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唔……我还没想好，等我想清楚再说。”

鸫说着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掉了。

“不对劲……你觉得呢？祈。”

“……我不知道。”

一直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祈摇了摇头。

集觉得，也许是鸫想多了。学校里的氛围虽然不能说好，但在目前的状况下也不可能好吧。能保持乐观、行动如常的人才是少数。

正当集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校舍墙壁上的扬声器里传出了提醒注意的旋律。

集茫然地抬起头来。

“——电影研究社的樱满集同学，请到学生会办公室来。重复一遍。电影研究社的樱满集同学，请到学生会办公室来。”

这是供奉院亚里沙的声音。

“怎么了……？”

亚里沙作为学生会长，当然可以把一些学生召集过去。听着广播里的呼唤，集心里泛起了不安的波澜。

*

在台场以南的填埋地“24区”，矗立着那座被称为“白骨圣诞树”的大型建筑。在这座建筑里，罗温大尉心情沉重地敲响了ANTIBODIES局长办公室的门。

没有听到回应。他将手掌放在静脉认证装置上，打开了门。

“罗温大尉报告。”

他照例打了一声招呼，才迈步走进那间被监视屏的光芒映成海蓝色的办公室。

巨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与当前时代格格不入的纸质文件。这是来自日本方面的各种文件。这个远东的岛国总是积习难改，似乎想要抗拒“电子化”这个概念。

但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文件局长只用了半天就处理好了。

“事情终于成了吗？”

局长说，好像在罗温开口之前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被监视屏发出的淡淡蓝光包围着，ANTIBODIES的新局长——嘘界·瓦尔兹·诚少佐微笑的侧脸看起来莫名有点瘆人。看见他薄薄嘴唇间露出的锐利牙齿，罗温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快的话明天就能获得批准。”

“日本的政治家终于愿意把这个国家让出来了吗。真叫人吃惊。”

“毕竟名义上只是临时接管，而且又是他们的同胞，所以没考虑那么深吧。”

“说的也是。”

嘘界一直盯着手机，没有往这边看，罗温却感到自己被注视着。有传言说，嘘界左边的义眼连接着网络，可以入侵任何地方的监控镜头。虽然只是传言，但罗温觉得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

罗温看了看摆满整个房间的监视屏。原先这里并没有这些东西。

嘘界接任局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摆上这些监视屏。屏幕上播放的是天王洲第一高中内部及周边地区的监控画面。有些来自Phantom（幻影）部队安装的摄像头，也有些是入侵现有的监控摄像头得到的。

监控画面里，一群学生正聚在一起，但罗温看不出他们在干什么。至于那个名单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他问了，嘘界也不会回答。但嘘界肯定是知道的。就算上面不说，嘘界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不过，我很意外呢。”

嘘界噼里啪啦地按着手机的数字键，笑着说，

“我还以为您一定会反对呢。”

“……反对什么？”

“达利鲁·杨少尉的事啊。您为什么同意让他执行潜入任务呢？”

“当然因为那是命令。”

“嗯，这倒也是。”

嘘界停止按键，把椅子转了过来。

他的正脸很有压迫感，几乎让人有一种喉咙被扼住的错觉。罗温借着扶眼镜的动作挡了下脸，以掩盖自己的情绪波动。

“这回答还真是无聊啊。就这样吗？真的吗？”

什么都瞒不住这个人。罗温叹了口气，把交握在背后的双手放了下去。

“……因为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什么意思？”

“达利鲁少尉从小就与EndRave有很强的感官共鸣能力，在EndRave的开发过程中做出了重要贡献。感官共鸣的基础系统得以完成，可以说离不开杨少尉的天赋。”

“哦，还有这种事？”

好像第一次听说似的，嘘界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知道得还真清楚啊。”

“……因为我也在那项研究中忝列末席。”

“啊，您原来是EndRave研究员呢。”

嘘界语气夸张地说，好像刚想起有这回事似的。其实他一直很清楚。嘘界少佐就是这样的人。

“多亏了他，美国才能在EndRave的开发上一马当先。但是，这让少尉没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因为那时的他，只被看作EndRave的一个零件。所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和同龄人相处的机会。即使只作为任务的一部分，体验一下高中生活也不是坏事。”

“体味青春，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不过，也许这只是我在自求心安而已。因为那些把他看作EndRave零件、看作小白鼠，剥夺了他童年的人里，也包括我自己。”

“您也不必太在意。毕竟放眼世界，不能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的人实在太多了。”

“所以我才说，我只是在自求心安而已。”

“嗯嗯。”

啪地一声，嘘界把手机的翻盖合上了。然后他站起身，把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隔着桌子伸过来。

“我们今后应该会合作愉快。您能实话实说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

罗温虽然答得干脆，但要握住嘘界的手时，还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不过，并没有毒针之类的东西跑出来。

“毕竟我们俩的处境都有点窘迫呢。”

您看起来倒是很乐在其中——罗温把这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回答说：“的确如此。”

*

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会办公室并不是随便找的一间空教室，而是一间非常气派的会客厅，带有贯通二层的挑空设计，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圆桌。

等在这里的不只是亚里沙。电影研究社的各位都在——校条祭、寒川谷寻、魂馆飒太，还有作为“幽灵社员”的班长草间花音，她皱着眉，似乎有点不明就里。

加上集和一起过来的祈，影研社就全员到齐了。这是一次久违的重聚，因为谷寻缺席了夏天的集训，在那之后也没有全员集合的机会。

可是，把大家都叫过来干什么呢。既然亚里沙也在，集很容易想到答案——羽田那件事。可是那样的话，花音为什么也在？【译者：花音在动画里去了羽田机场，但在小说里完全没参与。】

“请坐。”

会长向自己对面的两把空椅子抬手示意。集顺从地坐下了，祈也默默地坐到了他身边。汇聚过来的视线让集的皮肤微微刺痛。

亚里沙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交握起来。

“……把你叫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问问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在那之后……？”

似乎觉得集在装傻，亚里沙皱起了眉。

“在我们去羽田之后。”

“呃，可是——”

集看了花音一眼。当时她并不在场。也就是说，她应该还不知道祈是葬仪社成员。

“我错了，集！”

飒太在脸前啪地双手合十，

“……是我一不小心说出去的。她说谷寻和祭的样子怪怪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过来逼问我——”

“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逼问你了？！”

花音拍案而起，透过银色边框的眼镜紧盯着飒太，

“不是魂馆君你自己噼里啪啦说出来的吗！”

“啊、啊咧？有这种事？”

飒太嘿嘿傻笑。

集叹了口气。也许花音的确询问过飒太，但飒太不打自招这件事听起来也像真的。

“没、没关系的！”

祭劝解似的说，虽然表情也有点抽搐，

“花音酱才不会把楪同学的秘密告诉别人！——对吧，花音酱？”

“我不会说的。这种事也不可能说出去吧。”

不知为什么，花音瞥了谷寻一眼。但谷寻并没有察觉她的视线，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就是这样。”亚里沙说，“现在，为了考虑接下来如何应对，我认为有必要知道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或者说恙神涯后来怎么样了。所以我才请你过来。”

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集忽然很想逃出去。作为被卷入羽田之战的人，她想知道事情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要把事实和盘托出吗？集心里非常犹豫。

对于六本木地下发生的那些事，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头绪。

特别是真名——关于自己的亲姐姐樱满真名，集的记忆非常混乱。涯说真名有魔鬼般的一面，但集总觉得很难相信。

记忆中的真名总是那么温柔。被她亲吻的时候集的确吃了一惊，但后来觉得那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唯一令他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栗的，是真名在那座教堂里的样子——之后那里就成了“失落的圣诞”的原爆点。但是，集无论如何也不认为那是真正的真名。

而要以祈为媒介复活真名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至于说祈是被制造出来的，就更可笑了。当时说的是实例体（instance body），还是实例（instance）来着？无所谓了，总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制造出来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毕竟他们说的也不像是克隆。

——那么，虚空又作何解释呢？

脑海里似乎响起了涯的低语，集不自觉地咬紧了牙。虽然知道这是幻听，但集没办法把它抹消掉。也许这只是表明，涯的存在不知何时已在他心里变得重要了吧。

可是，涯已经和真名一起消失了。

一想到涯的死，内心的空洞里就仿佛有冷风吹过，但是对于真名的死，集却并没有那么震惊和悲伤。

也许情感反应中也存在类似限制器的机制。十年前，他受到的打击超过限度，结果把关于真名的记忆都封存起来了。这次可能也有类似的机制在起作用。

“怎么样，樱满君？”

集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说出来吧。并不是全盘托出，而是像面对鸫与绫濑一样，说出经过拣选的事实。关于真名和祈的问题，归根到底是私事。是自己和涯、真名和祈的私事。

在桌子下面，祈用手轻轻触碰了集的腿，让集吃了一惊。是想鼓励我吗。隔着裤子也能感到祈的体温，当然会觉得祈和自己一样是活生生的人。

说起来，春夏也经常这样做。集回想起了继母的温暖。

刚失忆的时候，集有时会有一种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窥视的恐怖感觉，然后就吓得大哭起来。那时春夏常常待在家里，在集哭泣的时候拥抱他。不过她现在还把他当小孩子来抱，就让他有点困扰了。

“……好的，我会说的。”

亚里沙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

听完集的讲述之后，亚里沙尽量不动声色地请集等人离开，但感觉自己的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他们一定觉得很奇怪吧。自己和涯只见过两次面，其中只有一次是集知道的，自己本不该为涯的死如此动摇。

她自己也这么想，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

“……恙神涯死了。”

集淡淡的话语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迄今为止，她已见识过许多死亡。外祖父让她看过很多，也听过很多。

亲眼目睹父母死去的情景时，她像野兽一样哭喊、踢打，但那纯粹是因为恐惧。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了——那是足以遮蔽悲伤、摧毁心灵的恐惧。

但是，听到涯的死讯时所感受到的冲击，却与此截然不同。

遮蔽悲伤的并不是恐惧。似乎就连那颗能感受悲伤和恐惧的心灵都彻底失去，整个人只觉得虚脱。

忽然，亚里沙感觉到热热的东西滑下脸颊。一瞬间，如同天启一般，她那麻木的头脑里有了明悟。这就是绝望啊。

她终于明白了。

对她来说，那个叫做恙神涯的男人，是她在无尽黑暗里终于找到的一点萤火。那就是所谓的希望吧。直到失去，直到永远无法企及才明白这一点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啊。

当时，母亲的心情也是这样吗。

母亲不可能不知道违抗外祖父的下场。即便如此，她还是和父亲私奔，生下了自己，然后——她死了。

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母亲并没有后悔。因为找到那一点希望之光后，她果断地伸出手，抓住了它。也许会心怀遗憾，但她绝不会后悔。

所以，她笑了。

在经历了无尽的拷问，终于迎来死亡的那一刻，母亲露出了微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并不是像外祖父说的那样被吓疯了。那是胜利的微笑。无论肉体受到怎样的摧残，心灵也不会被摧毁，那个微笑无疑宣示着这一点。宣示着在绝望中抓住希望之人的真正强大。

好羡慕她啊，亚里沙几欲呕血地想。

虽然怀着相同的心情，结果却有天壤之别。母亲抓住的那一点亮光，自己却未能抓住。而且那亮光在一生中只会出现一次，一定是这样的。

房间里漆黑一片。

也许因为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光，感官才会这样判断。前方，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亚里沙发觉自己在放声痛哭。

那哭声就像野兽的哀嚎。一直哭到干哑的喉咙破裂出血，哭到所有感情都随着血沫喷涌出来，流淌殆尽。

“会长的样子有点奇怪啊？”

在校舍的天台上，飒太靠着栏杆说。集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他对亚里沙等人所作的说明，和他对鸫和绫濑说的大致一样。简单说来，就是虽然成功阻止了GHQ发动全球流行病的计划，涯却在作战中不幸身亡。

亚里沙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血色尽褪，变得十分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祭吃了一惊，说着“你还好吗？”想去查看她的情况，却被亚里沙用高到几乎能称之为尖叫的嗓音拒绝了。

也许是被亚里沙吓到了，祭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时还脚步虚浮，被花音搀扶着。现在祭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集能理解她的感受。被人那样大吼大叫确实很可怕。但亚里沙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和那个涯有什么关系吗？对了，去羽田的时候她也说过，如果是去救那个人，就不需要理由。”

是吗。集不记得她的话了，但由于葬仪社接受了供奉院集团的支援，所以除了在游轮上那次以外，涯和亚里沙有可能还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见过面。

“对于去世的人，我们想再多也没用吧。”

谷寻说。他胡乱穿着制服，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疲惫。“集，”他说，

“你刚才提到，你的能力发生了变化。现在你可以把虚空取出来，交给虚空的所有者了。”

“嗯。”

在叹息之河（Cocytus）时，集曾取出涯的虚空，交给涯自己使用。他向亚里沙说明时提到了这件事。

“那么，你现在也能做到吗？”

“也许、吧……？”

在那场战斗之后，集至今没有再抽取过虚空。因为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

“用我试试看吧。”

谷寻拉开了上衣的前襟。

“为什么——”

“因为有这个必要。没关系，试试看吧。我想再确认一下，那次的事不是梦。”

集环顾一圈，发现大家的眼神都认真起来，似乎和谷寻抱有同样的想法。

“好的。”

集将带有“王之纹章”的右手伸向谷寻。

随着意识的集中，谷寻呜地呻吟了一声，胸口浮现出银色的螺旋线。集就这样把手伸进了谷寻的胸口。虚空被慢慢抽出，谷寻脸颊发红，看起来好像要累昏过去了。但花音慌忙站起来时，谷寻抬手制止了她。

“……没事。”

谷寻抬起头，看着集手中那把暗光流动、样式不祥的“剪刀”。

“这就是我的‘心’？”

“嗯。”

集把剪刀递给了谷寻。这就是他的心——他想要将重度癌化、卧床不起的弟弟的生命切断的那颗心的形状。

虚空是心灵的形状。那么，谷寻现在难道还想切断谁的生命吗？

谷寻接过了自己的“心”，专注地凝视着它。

“我心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嗯。”

谷寻的表情有一瞬间像恶鬼般扭曲了。

“怎么放回去？”

“松开手，心里默念‘回去’。”

谷寻按集说的放开了手，虚空在原地漂浮着，然后散作雾一样的细小粒子，被吸入谷寻体内，消失不见。

“厉害啊！”

飒太大声赞叹。

“……谜团越来越多了，虚空这种东西。”

谷寻感慨着，不过还是松了口气。虚空被抽出来时，感觉就像自己的心灵暴露在外一样，所以放回去时自然会轻松一点。

“现在知道那不是梦了？”

“知道了。总算是有战斗的手段了。”

听到这危险的发言，除了祈之外，大家都惊讶地看着谷寻，等着他说“我在开玩笑”，但谷寻似乎是认真的。

“等一下，谷寻。你要和谁战斗啊？”

“不知道啊。可能是GHQ，也可能是其他人。集，你觉得现状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集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病毒的蔓延已经停止，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封锁就会解除吧。”

“我的意见和你正相反。”

“相反？”

“对。这种虚假的平静很快就会崩溃。你没发现吗？这段时间学校里的气氛紧张起来了。让人感觉很不好。我觉得，你右手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大显身手了。”

“别这样说，谷寻……大家只是有点不安罢了。存粮和疫苗都还很充足吧？虽然不能和外面联系这一点让人有点担心，但是……”

集想起鸫的话，说不下去了。鸫说，通讯被故意干扰了。在非常时期，对信息实行管制也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持续太久，就会起到反作用。

“另一件事也很奇怪。这几天，你见过老师吗？”

“诶……？”

“飒太，你呢？”

飒太皱起眉，夸张地摇了摇头：

“啊咧？这么说来，确实没看见。诶？难道是丢下我们，自己跑路了？”

“也有这种可能。但是，失踪的不仅仅是老师。和我们这些‘电车组’[译注：指住的较远，乘电车上学的人]不一样，走路上学的人里，有些是全家一起来避难的。昨天晚上，有人吵着说自己的家人不见了。谁也说不清他们去哪了，然后今天早上，那个学生自己也不见了。”

“那家伙也跑路了吧？”

飒太撅着嘴说。只能是这样吧。

“如果一起来避难的家人不见了，跑出去找他们也很正常吧？我们又没有被关在这里。谷寻，你想太多啦。”

谷寻看了一眼不安地依偎在一起的花音和祭，笑着低声说：“也许吧。不过，确实有很多人感到不安。”

集也明白这一点。

集自己也会每天好几次拿出通讯终端，尝试联系春夏。虽然总是显示不在服务区，完全没有信号，但是像他这样不时查看通讯终端的同学随处可见。

“对了！”

飒太啪地一拍手，

“所以，为了把不安的空气一扫而光，我们来搞个演唱会吧？”

“你这家伙，胡说什么呢？”

谷寻瞪着他。但飒太完全没有在意，带着雀斑的脸上露出笑容：

“难得EGOIST的祈酱也在这里嘛！我超想听一次现场演唱啊！大家都说，听了祈酱的歌就能打起精神来！”

谷寻摇了摇头，觉得这家伙傻透了。

“怎么样，集？而且祈酱的歌也有疫苗的效果吧？那就是双倍的安心咯？大家也都能安心了吧？”

“也许，行得通！”

集表示赞同。飒太偶尔也能说出有道理的话呢。然而——

“……行不通。”

祈断然地说。看到飒太吃惊的表情，她又说：

“我的歌已经没有效果了。”

啊？集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是病毒变异了！”

大家回过头，看见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旁听他们对话的鸫，她头上依旧戴着猫耳形的装置。

“上次GHQ栽赃到我们身上的那首‘歌’，不仅激活了病毒，还让病毒发生了变异——你们看。”

看到鸫手指间耷拉下来的东西，祭和花音发出了小声的惊叫。

是老鼠。

那只老鼠的身体已经大半结晶化。显然感染了天启病毒。

“鸫你不是说，只有人类会感染——”

“是啊。所以这表明病毒已经变异了。在那种大规模的活化之后，发生变异也很有可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鸫把老鼠随手丢掉，

“意味着疫苗的效果已经成了未知数。是依然有效，还是已经无效，必须进行临床试验才能知道。以前的病毒是不会感染老鼠的，所以疫苗的效果也无从比较。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集咽了下口水。

“……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打破沉默的是谷寻。他环视一周，说：

“这样对谁都好。如果大家知道疫苗可能失效，就会天下大乱的。所以今天的话仅限于此，在场的各位都要保守秘密。可以吗？！”

“哦、哦……”

飒太像被吓住了似的连连点头。祭和花音也跟着点头。对祈和鸫则根本不用担心。她们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当然，集也表示了赞同。

“呐，”飒太说，

“这样的话，就更需要转换心情了吧？感到不安就容易胡思乱想，总之我们先热闹一场，让大家振奋起来比较好吧！”

“你这家伙……”

谷寻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你只是想听楪祈现场演唱吧？”

“哎呀……”

“这时候倒害羞起来了？”

飒太对吃惊的谷寻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气氛缓和下来了。飒太的开朗虽然有时候很烦人，但在这种时候确实可以救场。

“怎么样？咱们干吧？”

集回头看向祈。

“……怎么办？祈。”

“我想试试看。”

她的眼神让集吃了一惊。这似乎是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意愿。

“可以吗？”

祈其实不必请求他的许可。集点了点头。

“当然。说起来，我也没有好好听过祈的现场演唱呢。加油。”

“嗯。”

虽然语调一如既往地听不出起伏，但集的确从中清楚地感受到了祈的意愿。

“好啦，就这样决定了！”

飒太啪地打了个响指。祭和花音似乎很难说出赞成的话，但是鸫说：

“嘛，不也挺好吗？”

她像是被飒太说服了似的，露出了调皮的微笑。

*

“真的要开演唱会？”

嘘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罗温给予了肯定的回答。达利鲁最近经常跟他联络，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抱怨。但罗温觉得，达利鲁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已经稍微有点融入校园生活了。

“达利鲁少尉说，电影研究社正在计划举办EGOIST演唱会。”

“那就是楪祈担任主唱的葬仪社宣传乐队吧？而且她的歌也曾有过抑制天启病毒活化的效果。”

“曾有过——是过去式吗？”

“是哦。”

没错。就是过去式。

EGOIST以往的歌，应该发挥不了疫苗D的效果。天王洲第一高中储备的疫苗C也是如此。

茎道修一郎利用“起源之石”引发的基因组共鸣使天启病毒发生了变异，这是茎道早有预料的。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提前给ANTIBODIES发放疫苗D。

能发挥同样效果的，只有楪祈在羽田机场首次演唱的那首歌。

但是单凭唱歌还不行。清唱不能发挥效果。还需要配合樱满春夏编程的共鸣增幅系统。

“……宣言发表是在明天傍晚吧？”

“是的。”

那么在此之前，有必要先给学生们留下一点印象。

（而且，我想再次看到那美丽的光辉呢……）

一想起那幅光景，嘘界就忍不住露出笑容。他发现罗温大尉微微皱起了眉，不过既然自己心情这么好，这次就先不“盖章”了。

“大尉。请向天王洲第一高中周边派遣EndRave和操作车。将机体号码之类的信息擦除，以免暴露归属。不好意思，达利鲁君也要好好承担作为ANTIBODIES一员的工作了。”

“是。”

罗温大尉叩响鞋跟，例行公事地敬了个礼。

*

在离其他学生稍远的地方，绫濑呆呆地望着场地中央正在布置的舞台。说是舞台，其实只是匆匆搭建起来的台子。也就是在学校开早会的演讲台周围堆上木箱，再挂上布，尽可能地装饰一下。

聚光灯安装在凹字型校舍的二楼和三楼的窗台上，不知从哪搬来的巨大音箱则摆放在舞台两侧。

刚开始，只有集等几个人在忙碌，但不久之后其他学生也来帮忙，把椅子摆放成排。

但是，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坐在轮椅上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在葬仪社的基地里并不是这样的。她总是有事可做。锻炼身体。模拟战斗。提高与EndRave的感官共鸣值——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在那里，她是被人需要的。但是，在这里——

绫濑握紧了轮椅的轮胎。这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等——哎呀！”

听到那虽然称不上尖叫，但也相当抗拒的声音，绫濑转头望去，看见鸫正缠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似乎是在强迫她戴上兽耳发箍。

集和谷寻也在旁边，似乎说了些什么。鸫笑着回了一句。谷寻露出苦笑，摸了摸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的头，她红着脸拍掉了他的手，但表情不像是讨厌，更像是害羞。

看到她的表情，鸫颇有深意地笑了。已经完全和他们混熟了啊。这时候，鸫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直起腰来，用舞蹈般的动作转过身去，像猫咪一样消失在屏风后面。

她转换心情的速度之快，在某种意义上真是令人羡慕。相比之下，自己实在是没用。即使身在此处，心里想的也都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筱宫同学。”

绫濑回过头，看见校条祭站在那里，腼腆地微笑着。

“校条同学……”

眼前的女孩气质柔和，一看就是个典型的小女生。被好友们环绕着，逛逛街，买买东西，聊聊恋爱之类的话题，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普通高中生。

“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反正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脱口而出之后，绫濑感觉胸中似乎有黑暗的情绪在涌动。自己还能做什么呢。但是祭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然微笑着，说：

“那么，咱们去那边一起做点心吧？”

“点心？”

“想给来看演出的同学一点小礼品。我自己有点忙不过来，就想找个人帮忙。”

“……不找我，也可以找其他人吧？”

“你不喜欢做点心吗？”

“也不是……”

“那就拜托你啦。”

祭深深低下了头。看着随和，其实却是很有主见的类型吧。是因为对自己的主张深信不疑吗。

绫濑叹了口气。

“你在同情我？”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祭眨了下眼睛，忽然扬起了眉毛。

“……这样说，我会生气哦？”

她是认真的。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真的在为绫濑的话而生气。

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是的。

在葬仪社里也是这样。大家对她不会特别照顾——这让她感觉很舒服。像几天前骚扰她的男生那样的人，葬仪社里是没有的。

（……但是，集不一样……）

集对她有一种奇怪的顾虑。但不知怎么，他的温柔并没有让绫濑感到不快。被眼镜男他们纠缠那次，绫濑拒绝了集的帮助，因为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但如果真的被集看到了，似乎也不会很讨厌。如果对方是涯，她绝对不愿意被看见，但被集看见就没什么，这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啊。你已经生气了吧。”

祭有些吃惊，但看到绫濑在微笑，她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确实！”

她稍微抬起手臂，做出一副想打人的样子。真是个小女生啊，绫濑想。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好吧，我去帮你。”

“太感谢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差不多一样大吧。要是我也来上学，应该和校条同学是同年级。”

“啊，是这样吗。筱宫同学也是高二呢。”

“对。以后，叫我绫濑就行。”

“那么，你也叫我祭好了。集——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的。”

祭微微一笑，说着“这边走”，率先站起来领路。虽然也在配合绫濑的轮椅，但是没有对她过分照顾。绫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推动车轮，感觉很舒服。

“……对了，谢谢你哦。”

突然听到道谢，绫濑疑惑地歪了下头。

“为什么谢我？”

“……感觉集变了很多。似乎变得更坚强……或者说更可靠了呢。我想，这都是托葬仪社各位的福吧。不过没想到EGOIST的团队竟然就是葬仪社呢。从那时起，集就在参与你们的活动吧。”

“嗯，是啊……”

绫濑尴尬地笑了一下。

她和祭以前见过一次面。在白血球卫星攻略战之后的休假期间，祭带着绫濑、祈和鸫参观过台场。

那时绫濑告诉祭，她们是EGOIST团队的员工，在工作上有些事要请集帮忙。祭指的就是那一次吧。

与初到葬仪社基地时相比，集确实有所改变。但是，这个女孩为什么要为此道谢呢。

而且——集真的变强了吗？

在肉体上，集的确变强了。但是心灵上呢？在杀了寒川谷寻的弟弟之后，集颤抖着说亲手杀人的感觉不会消失，那副样子绫濑永远也忘不掉。集被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伤得更深的样子，她永远也忘不掉。

那是大约半个月前的事。

人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变强的。有时候虽然表面看起来变强了，但那只是一时的，很快面具就会裂开，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模样。绫濑觉得集就是这样。更重要的是，绫濑自己也是这样。

“真的很高兴呢。”

从祭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这个女孩，喜欢集……）

绫濑移开了视线。祭的微笑对现在的她来说太过耀眼，几乎无法直视。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办演唱会吗，达利鲁躲在一堆杂物的阴影里，一边看那些人布置舞台，一边腹诽。他们是脑子里进AP病毒了吗？还是本来就大脑空空？

“……这种家伙，赶紧除染不就好了。”

达利鲁啧了一声，戴着伪装用的眼镜继续寻找祈。

他之前的任务是从避难的人群里剔除不在名单上的人，但现在的任务变成了监视葬仪社成员。他问过罗温为什么，但没有得到答案。罗温不像在故意隐瞒，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即便如此，达利鲁也会完成任务。军人就要习惯不假思索地服从命令。达利鲁已经明白，这次的作战计划可能会随着现场状况不断调整。

（这里没有的话，就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这样想着，正要转身——

“呀！”

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一个人撞到了他身上。达利鲁脱口而出：

“Ouch（哎呦）！”

一不小心说了英语，达利鲁赶紧在脑子里切换到日语模式，然后看向撞上自己的人。映入眼帘的是纸箱——好大一摞纸板箱。从纸箱侧面，忽然露出了一张小小的脸。留着长长黑发的脑袋上戴着猫耳状的装置。是个小孩子啊。但她却穿着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制服。跳级生吗。

“很疼啊！”

达利鲁啧了一声，瞪着眼前的少女。虽然有点想杀人，但擅自除染是禁止的。达利鲁很清楚，担任GHQ长官的父亲没了之后，自己的处境已经变了。

“把人弄伤怎么办？给我小心点啊。”

“啊，抱歉抱歉。”

少女“啊哈”地笑了一声。达利鲁想吓唬她，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但她似乎完全没感觉到。

（这家伙是迟钝吗？）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就连罗温在被派来和他搭档时也有点胆战心惊。面对没有装乖的自己还能丝毫不怵，达利鲁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的人。

“对了。既然和你这么有缘，给！”

“哇，你干嘛！”

那一摞纸箱全被塞给了他。下意识接过来之后，他被双臂上突然增加的重量震惊了。也不知道那些巨大的箱子里装了什么，总之很重，让人感觉好像接过来之后才突然变重了似的。

“呼。轻松多了。来，这边走。拿过去就行。”

“等等！为什么让我——”

“哦，这些也顺便拿过去吧。”

随着什么东西压上来，重量又增加了。

“你听着！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啊！”

“不也挺好吗。看你一副很闲的样子。……啊，抱歉抱歉，我知道了。你是一根豆芽菜嘛。这么说来，交给你也不放心呢。对吧对吧。”

“你、你是傻瓜吗！”

达利鲁躲开了她伸来的手，

“胡说什么呢！”

“哦？那就证明给我看。这边这边。”

她眯起眼睛，像扇扇子一样摇着手，这副样子忽然让达利鲁想起了以前住在自家附近的一只调皮的黑猫。那种坏坏的感觉十分相似。说起来，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呢——他明明经常逗它玩或者被它逗着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看，怎么样？果然不行吧？”

“闭嘴！”

达利鲁颤颤巍巍地跟着少女往前走。虽然自己不能说多有力气，但这也太重了吧。

（搞什么啊，这个小不点女生……）

即使穿着制服，也能看出她的体格十分纤细。但她像是脚下装了弹簧似的，每一步都那么轻盈有力。

他们似乎是在朝舞台的方向走，但是因为抱着一摞纸箱，他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如果没有“小不点”忽左忽右地出现在旁边为他指路，他肯定没法直接走过去。

“好啦，顺利到达！”

“哇！”

他被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小不点”推了一下膝弯，扑通一声跌坐下去。手一滑，那摞纸箱也掉了下来，但是因为离地面很近，居然并没有倒。

你找死啊？！他刚想张口怒骂，忽然停住了。

（——无脸人！）

就在开心笑着的“小不点”身边，站着那个没有脸的怪物和另外一个学生。

那就是葬仪社首领恙神涯的左膀右臂，从GHQ监管下的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抢走生物武器并占为己有的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樱满集！

他已经多次让自己尝到失败的苦果，达利鲁不会忘记这份屈辱。在羽田机场的战斗中，达利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不单单是祈，这家伙竟然也在这里！

达利鲁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

就是现在——就在达利鲁把手伸向怀里的手枪时，忽然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让他手指僵硬，无法动作。那是压倒性的杀气。他回头一看，祈正站在一群学生中间望着他。

他“咕”地吞咽了一下。

（搞、搞什么啊，那女的……）

自己看到的真是楪祈吗，达利鲁不太确定。那种气场已经不是用“危险”可以形容的了。她的眼神表明，谁敢伤害“无脸人”，她就会用世上最残忍的手段让他彻底消失。

“——给！”

像是为他解开定身咒似的，一个纸包忽然被递到达利鲁面前。他闻到了淡淡的甜香味。香味是从那带有花边的小纸包里散发出来的。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来，纸包掉到了他手心里。

“给你的运费。”

达利鲁回过头，看见“小不点”露出猫一样的笑容。

“鸫，这位是？”

集问。少女耸耸肩，歪着头露出“谁知道呢”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闲的样子，我就给他找了点事做。虽然是根豆芽菜，不过还算努力吧？”

“是你硬逼着我帮忙的！”

达利鲁腾地站起来，怒吼道，

“还有，这是什么东西，什么叫运费啊！”

“这个？这是我和绫姐和祭一起做的，超好吃的巧克力碎片曲奇。算是给演唱会观众的参与奖吧？”

“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鬼东西！”

达利鲁把那包曲奇扔向鸫——但她灵巧地接住了，并以加倍的气势扔了回来。

“啊！”

达利鲁没有接住，直接用脸承受了包裹的打击。

“别人的好意你默默接受就好了！豆芽菜！”

“开、开什么玩笑！谁想要啊！”

达利鲁捂着鼻子，虽然自己绝对不承认，但其实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舞台旁边。听着背后不明原因的高声大笑，他挤过人群，跑进小巷，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包曲奇。

“…………”

虽然很想扔掉，但闻到那股令人怀念的甜香，他已经扬起来的手停住了，最终打开了纸包。在美国，巧克力碎片曲奇是一种常见的家庭自制点心。虽然并没有被勾起乡愁的感觉，但他还是拿起一块尝了一下。

“咦——？”

怎么回事。居然是自己吃过的味道。感觉很像妈妈烤的曲奇，但是妈妈真的给我烤过曲奇吗？他摇了摇头。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就像那只黑猫的事情一样，记不清了。

“……那个小不点，下次见面一定要狠狠欺负她。”

他又咬了一口，这样想着。说起来，楪祈散发的杀气不知何时已经感觉不到了。

就在这时，胸前衣袋里的通讯终端振动起来，达利鲁慌忙把整包饼干塞进裤兜，拿出了通讯终端。

“——是。”

“少尉，来指令了。会给你配发一台EndRave。请阻止楪祈的演唱会。但是不能伤害学生，也不能推说是作战中意外造成的伤亡，好吗？”

达利鲁微微一笑。

“了——解，罗温！”

这才是自己该干的事。只要能大闹一场，其他都无所谓。不能伤害学生——加上这种限制反而更有趣了！

夕阳像大自然的灯组一样照亮了舞台，绫濑从远处怔怔地望着在舞台上彩排的祈。

集和祈的同学魂馆飒太正在热心地说着什么。

绫濑感觉胸口有点难受。

祈还能唱歌。她明明也和涯很亲近，却像已经看开了一样，一定是因为她还可以唱歌。

（我就不一样……）

在轮椅上，绫濑用力攥紧了双手。

她也曾被卷入“失落的圣诞”事件。虽然当时全家都平安无事，但在几个月后，一场交通事故夺走了她的父母，也让她的双腿失去了活动能力。

而她失去的远不止这些。

绫濑突然被自己所在的医院告知要转院。但转院的理由和接收医院的名称都没有告诉她。她被塞进一辆黑色面包车里，那里还有另外几个孩子，也都和她一样害怕。

汽车开动很久之后，车身突然受到巨力冲击，翻倒在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就在这时，车门打开，“他”出现了。

那就是恙神涯。

他告诉绫濑等人，他们在文件记录上已经死亡，即将被送去充当人体实验的对象。

“——作出选择吧。是要和我们一起跟那些人战斗，还是要逃走，或者就这样被淘汰。”

他这样说。

对绫濑来说，这段话简直如同神谕。

是涯给了她再次与世界相连的机会——与那名为EndRave的双腿一起给予她的，与世界建立连接的机会。

然而，它又被涯亲手收了回去。

（我又和世界割裂开了……）

这个想法一直挥之不去。这样的话，还不如在那里和涯一起战死。像这样苟且偷生地活下去，从此以后一直脱离世界地活下去，还不如死了的好。

“……绫濑？”

听到集的声音在近处响起，绫濑吓了一跳，慌忙擦了擦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到舞台那边去？”

“没关系，我……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听到了集的叹息。

“哪有。你可以帮忙发曲奇啊，而且大家都是同伴，再次一起——”

“同伴？！即使涯死了？！”

绫濑往轮胎上捶了一拳，

“不对……是我没能保护他……是我害他死掉的……”

“不是的，绫濑。”

集绕到前面，蹲在绫濑面前，

“害死涯的人是我。是我啊。”

听出他嗓音里的黯然，绫濑看向了集。

那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单纯的自责，绫濑正想询问时，比枪声更大的轰鸣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院子里那株大树接近根部的树干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穿孔，伴着尖叫般的吱嘎声，整棵树轰然倒下。

学生们发出了真正的尖叫。

“EndRave？！”

像在回应她似的，一台喷涂了城市迷彩、明显是军事用途的EndRave冲到了她和舞台之间，一排排椅子像小石子一样被撞飞出去。

这里怎么会有EndRave！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绫濑就跑了起来——不，是集推着轮椅跑了起来。不是朝向舞台，而是朝着相反的那条小巷。

“喂！”

“那边很危险！剩下的交给我，你先去安全的地方！”

“等等！我不想逃！”

“你说什么啊！留在那里很危险！肉身作战不是你的强项吧！”

集飞奔着进入小巷，继续往前跑。

越来越远了——整个世界——还有她与世界的连接。

“求求你！我不想逃！求你了，不要切断我的连接！”

绫濑用手死死抓住轮胎。

这起到了刹车的效果，轮椅一下翻倒，绫濑摔了出去。集马上站起身跑了过来。

“没事吧，绫濑？！”

“你也想让我变成没用的人吗？！”

集伸出的手颤抖了一下，不再向前。

“是涯给了我双腿！给了我自己站起来的决心！可是我……我……”

绫濑狠狠捶打着地面。

“我不想到此为止！我想再次自己站起来！我想站起来啊！”

哇地一声，绫濑放声大哭。愤怒的眼泪流个不停。对于在涯死前无能为力的自己，对于无法从他的死中走出来的自己，她愤怒到了极点。

“……我知道了。”

听到集那虽然安静，但是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声音，绫濑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他跪在地上，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映出了她哭肿的脸。

“只要你有这份心情，这颗‘心’就能让你站起来。”

集把手伸向了她的胸口，绫濑吃了一惊，想要扭身躲开。

“别动。”

绫濑停住了。

“把心灵……敞开吧。”

她胸口的沟壑间浮现出银色的螺旋，绫濑“呜”地呻吟了一声。集——进来了。身体内侧被粗暴摩擦的感觉让她浑身颤抖。很疼，但又很舒服。

随着某样东西被抽取出来，绫濑“啊”地叫出了声。这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让绫濑的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看，绫濑。”

听到集的声音，绫濑低下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对“长靴”一样的东西。脚跟处有形似小翅膀的装置。

“这是……”

“这就是你的虚空，是你想要自己站起来的那颗‘心’的形状。”

“我的……”

绫濑伸出手，虚空一下就套在了她无法活动的双脚上，发出了淡淡的光芒。身体上浮，绫濑站了起来。站立着——漂浮着。

“这就是我的——”

“出来啊，无脸人！”

达利鲁一边大叫，一边倾泻着子弹。因为外部扬声器没有打开，外面的人并不会听到他的叫喊，但是不喊就没意思了。学生们哭叫着四处逃窜。当然一发也没有命中。因为那是命令嘛。

“我也变得超级圆滑了呢！”

他冲着舞台旁边的音箱扣动扳机。随着一声炸响，音箱四分五裂。

“——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达利鲁下巴上挨了一记重击，被打得一个趔趄。他努力保持住平衡，没有摔倒。但紧接着后背上又挨了一下，他往前踏出一步，差点把一个女生踩扁了。

那个女生被什么人一把捞起来就跑。头部的摄像镜头自动追踪着那人的身影，将其投影到达利鲁紧闭的双眼中。

那是一个女孩。漂浮在空中的女孩。她的头发梳成马尾，怀抱着那个女生，以绚丽的晚霞为背景，漂浮在半空中。

“你在变魔术吗！”

一定又是那种叫做虚空的鬼把戏。达利鲁毫不留情地瞄准那个女孩，扣动了扳机。粗壮的枪身震颤着，曳光弹拖出了红色的弧线，但却被轻松躲开了。

那个女孩把自己救下的女生放在了校舍楼顶的天台上，然后画着不可思议的航迹，从四面八方向Gautier发动踢击。

“飞来飞去的……你是Tinker Bell吗！”[译注：Tinker Bell即《彼得·潘》里那个会飞的小仙子]

达利鲁挥着弹匣已空的机枪砸了上去。但是，女孩轻巧地避开了，从Gautier的双腿之间穿过。

“集！”

她大喊一声。

警报炸响，达利鲁回过头的瞬间，看见手持大剑的樱满集踏着虚空效应（void effect）向他冲来。

“无脸人！”

达利鲁用尽全力挥拳打去，但剧痛和冲击感让他意识到，Gautier的那条手臂被樱满集用手里的“剑”卸了下来。

安全装置瞬间启动，达利鲁被紧急弹出。

链接彻底断了。现在，装在Gautier躯干和关节各处的炸药应该已被引爆，将机体损坏到了无法修理的程度。

在天王洲第一高中附近的废墟中隐藏的“棺材”里，达利鲁大口喘息着，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

“啊啊，感觉好好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了还能笑得出来。但是这样一来，杀人就更有乐趣了呢。达利鲁将败绩铭刻于心，脱下头盔，把剩下的曲奇全倒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碎了。

看着被毁掉的舞台，集听到绫濑叹了口气。

“演唱会开不成了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出了那种事……居然没人受伤，真叫人不敢相信。”

刚才的战斗波及了校舍，庭院里也一片狼借，简直像被轰炸过一样。

“不过，好久没有像这样用自己的双腿全力奔跑了——感觉真好。”

“我也感觉心里轻松了一点。也许只是之前把事情想得太困难了。”

集握紧了浮现出“王”之刻印的右手。

以前他总觉得这种力量必须隐藏起来。再加上涯的事，他担心这种力量迟早会给人带来不幸。

但是，这次击败EndRave之后，迎接他的是一片欢呼。是大家感激的道谢声。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在葬仪社时，参与战斗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完成任务后也不会像这样得到感谢。

顶多就是被涯夸奖“做的好”。虽然那也很让人高兴，但和现在这种高兴的意义是不同的。恐怕绫濑也有同感。

虽然不知道同学们从狂热中清醒过来后会有什么反应，能不能真正接纳他们，但这些事等之后再考虑吧。

“我啊，”绫濑说，“在涯的事上，虽然还不能完全放下，但我会一点点开始考虑——考虑我今后该做些什么。”

“……嗯。”

我也是，集想。谷寻的弟弟润，和涯——夺走了这两人生命的自己，背负着这份罪孽，也必然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

“谢、谢谢你，集。给了我站起来的力量。”

听到绫濑有些紧张无措的声音，集回过头，看见她脸颊绯红，好像发烧了一样，神情就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集似乎被她传染了，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烧。自己似乎一下子跨越了某种东西。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喂，集！还有筱宫同学！听说电视能看了！”

听到飒太的呼喊，集和绫濑一起转头看向那顶为了演唱会搭起来的帐篷。

电视终于有信号了！总算能从信息的饥渴中解放出来了。现在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这是学校里的每个人都急于知道的。

其他同学也发现了吧，校舍里、校园中到处都有人拿出通讯终端，想要接收电视信号。无数亮光像电子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地浮现出来。

“走吧，集！”

集点点头，和绫濑一起进入帐篷。帐篷里除了飒太，还有祭、谷寻和鸫，鸫正在和桌子上那台立体终端的分辨率搏斗。影像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

“喂——给我老实点！”

随着鸫砰的一声敲打键盘，影像终于稳定下来。

（茎道修一郎！）

突然出现在画面上的，无疑就是那个曾任ANTIBODIES局长的男人。他站在摆着一排麦克风的演讲台后方，散发着威严的气息。

在背后日本国旗的映衬下，他正在说着什么。

“——根据调查结果，环状七号线以内除了重度癌化患者以外，未发现其他幸存者，临时政府和GHQ已达成共识，将停止救援，并在今后十年间将该区域完全封锁。”

“诶？”有人低呼出声。天王洲第一高中也在环七以内啊，但是并没有看到什么重度癌化患者。

“——为了消除国际社会的担忧，我们将尽力消灭天启病毒。这是为了再生而进行的净化……我深信，这是我作为日本国临时政府总统的责任和义务。”

总统？日本国总统是什么意思？！[译注：日本一向没有总统，只有首相（即内阁总理大臣），但是茎道借助这次病毒爆发，把内阁制改为总统制，成了独揽大权的总统。]

“为此，我们将在封锁区域的边缘设置“红线”（Red Line），并从那里开始进行除染。这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再生而作出的必要牺牲，希望得到各位日本国民的理解。”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简直无法理解。

校园各处先是响起了“开什么玩笑”的议论声，然后声浪迅速扩大，化作了怒吼与悲鸣的漩涡。

第三卷 14 搅乱 election

“所以，别再糊弄我们了！”

在聚集了上百名学生的体育馆里，这样的质问声冲击着演讲台上的供奉院亚里沙。达利鲁混在人群中，毫不引人注意地静静听着。

与茎道修一郎就任临时总统的宣言一同发布的，是环七以内地区的除染计划。不出所料，这在学生中引发了混乱。他们要求学生会作出解释并在学生大会上宣布，但过了一晚上，亚里沙仍然只是让大家耐心等待、相信能得到救援，并没有拿出任何具体的对策。

即便如此，作为学生来说已经不错了，达利鲁想。出逃并获救的方案暂且不论，单论食物和疫苗的配给，就已经超出了高中生的能力水平。这大概属于军事后勤学的范畴了。

“你只说让我们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从刚才就开始叫嚣的是数藤隆臣，一个三年级的男生，

“什么叫‘再忍耐一下’！好好看清事实吧！你不也看电视了吗？！那些人根本就当我们不存在啊！我们会和病毒一起被清理掉的！大家都会死！要完蛋了！”

煽动性的话语在学生中引起了一片惊叫。哭出来的人也不少。

“别说了！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一个女生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责备道。

“是啊，不要喧哗！”

作为学生会长的供奉院亚里沙高声喊道。但是，她的嗓音在微微颤抖，给人一种难以服众的印象。

“请在拿到麦克风之后有序发言！”

“那么——”

按照亚里沙的提议，一个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压过了其他同学的声音。发言的是站在数藤旁边的另一个三年级男生，难波大秀。用眼镜遮掩着无聊的野心，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所以才会被人当枪使，达利鲁嗤笑着想。

“会长。我认为，对现状缺乏了解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难道不该有人负起责任，去环七那边查看隔墙吗？”

有人出声赞同。第一个喊出来的是难波旁边的数藤。这两个人是一伙的。而且，这个国家的人真的很喜欢随大流啊。出了事又去怪别人，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好想把他们全弄死啊——达利鲁心痒难耐地想。不管是哭诉着“想再见到爸爸妈妈”的女生，还是叫嚣着“谁快去看看啊”的男生，真想把他们全都杀了。

难波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声说：“无论如何，希望会长尽早确定今后的具体行动方针。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让大家坐等救助，我不认为这是领导者应有的发言。不是吗？”

亚里沙懊恼地咬紧了嘴唇。

“如果你不能作出决定——根据学生会规则第三十二条第三项，我提出对学生会长的不信任决议，并要求重新选举会长！”

“好啊！”数藤立刻喊道。其他学生也渐渐开始赞同。人声如起伏的浪潮一般涌向台上的亚里沙。

达利鲁哼笑了一声。

（……他们是白痴吗？）

他只能这么想。

在这种情况下当上头头，难道是什么好事？一旦成为领袖，如果拿不出成果，就会像现在那个女生一样变成众矢之的，他们难道不明白吗？

（……果然不明白吧。毕竟是白痴。）

所以才会被人当枪使——被嘘界那样的人。我才不想像这样毫无自觉地充当牵线木偶，达利鲁一边想，一边悄悄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会长酱干嘛要理睬那些人啊。”

鸫说，轻轻叹了口气。她在体育馆里安装了摄像头，此时正在和集等人通过Fyu-neru的全息显示器观看学生大会的影像。

嘛，作为吸引注意力的诱饵倒是不错。托学生大会的福，储备品已经全被自己等人掌控了。

到目前为止，对储备品只采取了酌量分发的措施。但在GHQ宣布除染以后，一些人说不定会化身暴徒，前来抢夺物资。总之必须先把储备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除了知道真相的电影研究社成员以外，这件事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虽然影研社里也有不可靠的家伙，但总比其他人好一点。于是，影研社全员出动，总算完成了转移。

这件事就连亚里沙也不知道。现在的她让人觉得不太可靠。在集说出涯的死讯之前，她还是挺不错的——虽然只是作为学生而言——对事情的应对还算稳健。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行了。从她和学生们的互动就能看出来。她只是反复念叨“没事的”，却拿不出具体办法。这等于在说完全没办法嘛。

（不过，那些逼迫会长酱的家伙多半也没有办法吧。）

谁说要去查看围绕环七的那面“墙”，让他自己去不就好了。毕竟大家都不愿意做危险的事，最先提出的人说不定有什么考量，那就拜托他去好了，大家也都同意吧——这样说不就行了吗。如果那人提出让亚里沙去，还可以利用性别优势。你们身为男生，却要让一个女生去吗？这种时候，基本上所有女生都会站在她这一边吧。万一有哪个女生唱反调，也可以让那个女生自己去啊。

如果是涯的话，轻轻松松就能操纵大家的意见。相比之下，这里的人都温吞得要命——太让人着急了。

“反正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她只是想好好听取大家的意见，这不是好事吗？”

飒太撅着嘴说。

（……小鬼！）

鸫嗤之以鼻：

“在和平时期当然可以。但在这种时候还商量着来，就什么也决定不了。你以为军队里为什么要训练绝对服从性？而且居然在这种时候举行会长选举，真可谓是这个国家的缩影了。还有这个。”

鸫在Fyu-neru前面挥了挥手，全息显示器映出了另一幅影像。

“诶……这是——”

看清楚后，集的眉宇间蒙上了阴影。祭和花音发出“好过分！”的声音，后面的绫濑也从轮椅上探出身子，伸过头来看。

“是的。这是你们学校的论坛吧？好像只有校内的局域网恢复了。然后马上就成了这样。我说，大家都很闲吗？”

论坛上出现了很多谴责亚里沙的帖子。而且还有人在有意引导。不用调查也知道是谁。就是刚才提出选举动议的那个男生和他的手下吧。太明显了。

“是因为昨天播送的宣言吧。”

谷寻冷静地说，

“毕竟大家只是普通学生。听了那种话，是不可能保持冷静的。我也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集。以后我们就要靠你了。拜托了。”

“只有我自己是不行的。虚空是大家的东西。要说依靠谁的话，也应该是我依靠大家才对。”

“嘿嘿。”飒太有些得意地笑了。

“说起来，”谷寻说，“虚空是心灵的形状吧？我的虚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如果心灵的状态改变了，能力会不会也跟着改变？”

“应该是这样，但外观上似乎不会出现变化。比如说祭，她昨天为了修理音响，让我取出了虚空，结果发现连人身上的伤也能治好。”

“真的吗？！”

绫濑惊讶地问。祭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好厉害……”

“不过我很快就累了……我觉得，自己要变得更强才行。那样的话就能用更长时间了。”

“真了不起。”

绫濑佩服地叹了口气。

“这一点很重要。”谷寻说，“如果能治愈伤势，那么祭的虚空就比其他人的都重要。祭，你自己可别受伤啊。”

“嗯，我会注意的。因为我的虚空来自我自己的心，所以自己的伤应该治不好吧。”

“诶，这样啊？”飒太说，“果然不是万能的吗……”

“——你的呢？”

突然被谷寻问到，鸫吓了一跳。

“诶？什、什么？”

“你的虚空啊。有什么样的能力呢？”

“没、没什么啦！”

“……是很有意思的虚空吧？”

“集！”

鸫怒吼一声，吓得集缩起了脖子。

之前他抽取虚空从来不是出于兴趣。虽然他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使用虚空，但运用这种能力会让他看穿虚空所有者的内心，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更重要的是论坛这件事吧！今后可能会变得更严重哦。干脆让我把它黑掉吧。只要有自由发言的地方，就无法掌控言论。”

“不、不行。”

集慌忙说。鸫皱起了眉。

“为什么不行？”

“学校和葬仪社是不一样的，你这样强加于人是不好的。问题是，这种话大家背地里也会说，所以就算控制了网络也没有用。”

鸫皱紧眉头盯着集。

“这种事平时是无所谓。但是，现在不一样吧？GHQ根本不承认有幸存者哦？那么接下来就是战争了。一团和气是活不下去的。”

“哪有的事！”

飒太说，

“我们都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我就觉得没什么啊！”

“……果然。”

“诶？”

“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又不是这里的学生。略略略！”

鸫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学生会办公室。真的，外行人的天真实在让人火大。

*

在位于白骨圣诞树中的总统办公室里，嘘界一边等待茎道总统，一边玩着纵横填字游戏。发觉房门即将打开时，嘘界收起手机，立正站好，象征性地表达了敬意。

茎道走进来后瞥了一眼嘘界，微微皱起了眉。他说不定已经发现了，嘘界想。发现把恙神涯送去叹息之河（Cocytus）的正是本人。

但是谜团仍然很多。

虽然担任GHQ最高长官的杨少将死于其子达利鲁少尉之手，但即使达利鲁没有动手，杨少将最终也会死于病毒的活化，所以茎道修一郎实质上发动了一场叛乱。ANTIBODIES行动迅速，嘘界也帮忙做了保密工作，但不泄露一点风声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茎道修一郎还是成功上位了。他本来是个文官，只不过在GHQ的一个部门——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担任局长。现在他居然越过GHQ最高长官一职，直接当上了日本第一任总统——虽说只是临时总统——这本来是不可能的。按照政治力量的正常运作，这种职位肯定会由美国那边派人过来担任。

这种情况并未发生，茎道修一郎没被一捋到底，反而扶摇直上，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力量在起作用——那种力量逼得美国放弃了对这个国家的掌控。

（也可能有两方参与……嘛，反正现在这样也不错。在这段有趣的日子里，我想做什么、怎样做都是我的自由。）

似乎并未察觉嘘界的心情，茎道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戴着能剧假面一般，在总统办公室里那张崭新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吩咐嘘界汇报。

“是。”

嘘界微微点头行礼，打开全息显示器，展示出一幅作战地图。

“根据阁下制定的作战概要，扫荡部队已经就位。他们将面向海湾方向对封锁区开展净化，并不断缩小范围。”[译注：见下图，环七大概在蓝圈的位置，封锁区包括了整个东京市区及近郊，那堆红点是天王洲。]

随着“红线”（Red Line）的移动，封锁区开始缩小。樱满集和楪祈避难的天王洲第一高中位于海湾附近，将在最后被净化。从作战图上就能看出来，茎道想要步步紧逼，从精神上把对手压垮。

趣味真是恶劣呢。这种恶趣味——嘘界最喜欢了。

“主力是代号为‘G’的无人机甲部队，搭载了樱满春夏博士基于之前的数据开发出来的鬼魂（Ghost）系统。因为对象虽然是癌化者，但屠杀无辜市民对普通人而言还是会有心理负担；更重要的是，从保密角度来看，也存在很大破绽。”

“春夏愿意合作？”

茎道颇感意外的声音让嘘界非常满足。能让这个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男人吃惊，真是太让人开心了。

“是的。她答应得很爽快。太爽快了，简直让人怀疑她别有用心。”

“那也无所谓。只要她愿意为自己的天才头脑背负罪责，我们没有理由不欢迎。”

“是——那么，阁下。”

“开始吧。”

嘘界向显示屏小窗里的罗温点了点头。

“……明白。东京净化作战，现在开始。”

达利鲁站在离天王洲第一高中最近的“红线”之外，透过Gautier的摄像头看着那群忐忑不安地仰望着自己的日本人。也许因为时间临近午夜，人群里绝大多数都是成年人。

“这里是新日本政府。净化自凌晨零点开始实行，隔离区域将缩小范围。由内向外跨越红线的一切生物都将予以净化处理，各位周边居民敬请放心。”

“什么意思啊？”有人问。达利鲁哼了一声。

（就是广播里说的意思。）

刚才那段话不是针对他们的警告，而是对封锁区以外居民的宣传。那条被激光照成红色的分界线就是“红线”（Red Line），“红线”里面的人全都无药可救了。对他们不需要再有任何客气和顾虑。

在达利鲁的视野中，Gautier传来的外部影像上叠加着各种数据，边缘的数字时钟跳到了凌晨零点。

在发射激光的移动塔上，黄色的旋转灯开始转动，代号为“G”、统一漆成黑色的机甲部队中，一台台Gautier打开肩部的机关炮口，瞄准了聚集的人群。

即便到了现在，他们似乎还是没有搞清状况。完全是和平环境下的白痴。是相信“人命无价”这种鬼话的人。真是蠢透了。人命的价值是由掌握它的人决定的，无论多低都有可能。

“G”部队里，Gautier的机关炮轰鸣着，齐齐喷出火焰。30mm子弹毫不留情地碾碎了生命。在这样的炮火下，人类已不可能保持原形。在飞洒的鲜血、粪尿和惨叫声中，人们统统化为碎肉。

扫荡仅仅几分钟就结束了，人类的血肉形成了一条新的“红线”。也许，“红线”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也说不定。

（我都没机会出场啊。）

达利鲁的任务是对漏网之鱼补枪，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作战结束了，少尉。”

在打开的视讯窗里，罗温脸上露出厌恶和苦涩的表情。像这样公开地对任务表示怀疑，可不是军人该有的态度，达利鲁稍微有点替罗温担心，但他自己对“G”部队也颇为不满。

“真叫人火大……”

在限定罗温接收的通讯频道里，达利鲁咕哝道，

“我不管这是不是总统的命令，总之这种杀人方式太没有爱了。而且这些家伙很奇怪吧？动作完全一致。一点个性也没有。呐，这些东西的驾驶员到底是谁？”

窗口中的罗温咽了下口水。

“……这是机密，少尉。”

“哼。”

从罗温的态度看，他们一定又用了什么奇怪的技术。这个潜入任务里净是些莫名其妙的事，达利鲁一边想，一边断开了与机体的链接。

“第一次推进，完毕。……现在，那些留在红线以内的人，看到新闻后一定会陷入恐慌吧。”

在ANTIBODIES局长办公室里，听着罗温隐含着的非难之意的汇报，嘘界感觉非常有趣。罗温是那种即使痛恨命令也会严格服从的模范军人。不过相对于盲从，还是抱有疑问的态度更好一些。

“应该是吧。”

嘘界没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只是微微一笑。新闻里当然不会包含市民死亡的画面，但会播放那些Gautier冷酷无情地完成任务的样子。如此善于察言观色的日本国民，一下就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吧。

“大尉。你知道毁掉希腊城邦的是什么吗？提示是德语。”

“……不知道，虽然我在大学里学过德语，但历史方面我不太熟。”

“是煽动（Demagogie）。”[译注：德语里Demagogie的含义是“煽动”，但相应的日语词“デマゴギー”含义为“带有政治煽动性的假情报；谣言”。根据前后文可知，在小说中这个词的含义偏向“煽动”，但在动画中偏向“谣言”。历史上，古希腊城邦雅典是毁于煽动。]

嘘界抬起头，把手机屏幕展示给罗温看。那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内网论坛的截图。不能从外面直接访问，因为葬仪社的黑客高手也在。自己这边的动作不能被她发现。

“只要开放校园内网，稍微煽动一下就成这样了。真有意思。”

在那张截图上，要求离开学校去查看“红线”的意见占了大多数，还有一些零散的发言是对学生会长表达谴责和不满，或者将樱满集视为英雄大加褒扬的。对于自己已被抛弃的事实既不想承认、也不愿相信的心态简直一目了然。

“……我不认为这是有益的爱好。”

“不用这样夸奖我。”

嘘界从喉咙深处发出汩汩的低笑，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再次展示给罗温看。

“这是计划的下一阶段，大尉。请下令让Phantom（幻影）部队把这条消息传到学校内网的论坛上。”

看到手机屏幕后，罗温露出了无法形容的“精彩”表情，端正姿势敬了个礼。

*

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中，和大云一起在偏室里等待的阿尔戈看到前来接待的女人，立刻从对方的举止看出她不是普通的佣人。她穿着西装，却梳着日式的发型，但这奇特的搭配却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和谐。大云似乎也注意到了，岩石般的肌肉在污迹斑斑的作战服下紧张起来。

面对着这样两个人，女人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轻轻颔首行礼，对他们说“请走这边”。这似乎表明，作为家主的供奉院翁已经准备好见客了。

阿尔戈起身时，衣服的缝隙间掉出一些泥土。真够狼狈的。自从逃出羽田机场，他们就一直穿着这身衣服，也没有洗过澡。

对于要不要向供奉院家求助，他们一直在犹豫。但既然绫濑和鸫在“红线”以内，他们就无法安心“雌伏”。必须把她们救出来。涯、楪祈和集都下落不明。听说四分仪和城户研二被ANTIBODIES抓住了，但不知是真是假。

他们需要武器。为此，除了向供奉院求助之外别无他法。他们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进入大宅的过程意外地顺利。虽然枪支和刀具被没收了，但他们被允许继续穿着有防弹效果的作战服，所以即使这是陷阱，只要不被突然爆头，他们还是有一定可能逃生的。

他们跟着那个女人出了偏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庭院里传来清脆的鸟鸣，这让阿尔戈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这里简直像梦境一样。关于环七以内封锁区的报道每天都能看到，但翻来覆去都是说封锁区内除了感染者已无人幸存，净化正在顺利进行，请大家放心，非常安全。

“我们到了。”

左右对开的厚重门扉打开了，阿尔戈看见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位满头白发向后梳拢的老人。老人的身躯并不伟岸，威压感却极其强烈，让阿尔戈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进来。”

阿尔戈呼出了一口气。为了不显得紧张，他绷着脸，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真够臭的。”

供奉院翁抿嘴一笑。

屈辱感让阿尔戈涨红了脸，但他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这是在试探他们。不少人都喜欢这样做。

“……多亏了您呢，老爷子。我们东躲西藏，都快到极限了。”

“哼。那小子的部下也不是白当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放心好了。就算恙神涯那小子不知去向，我和他的约定依然有效。我会提供物资的。”

大云弯下巨熊般的身体，深深俯首。

“怎样才能回报您的恩德？”

“自从茎道上位，与东京市区的通讯和运输就完全断绝了，但里面应该还有很多幸存者——我想救他们。来搭把手吧。”

“乐意为您效劳。”

“现在正在制定计划。在那之前，你们就在这里养精蓄锐吧。”

“是。”

大云再一次低头致谢，阿尔戈也效仿他的动作深深俯首。老人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他们就离开了房间。带他们过来的女人再次出现，领他们回去。

“二位可以自由使用宅院里的设施。但是有一点。请绝对不要外出。如有违反，今后就不必期待任何支援了。家主大人决不容许背叛。”

这不是问句，所以他们也没有回答。女人并没有露出不悦的样子，只是把阿尔戈和大云带到了他们的房间，就默默退出去了。

“……你觉得呢，云爷？”[译注：阿尔戈对大云的称呼是“旦那”（老爷，先生），这是对男性表示尊敬的称呼，也用于称呼已婚男性。]

阿尔戈望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小声说，

“那位老爷子怎么会忽然大发善心，想要救人了？”

“应该另有目的吧。”

“我也觉得。嘛，反正双方只是互相利用。”

“是啊。”

“总之，先去洗澡吧。我才不想被那个姐姐嫌弃身上臭。”

“走吧。”

和大云一起走进房间，阿尔戈把房门关上，仔细地锁好了。

*

在最近几乎变成影研社活动室的学生会办公室里，和祭一起看完内网论坛上置顶的“临时学生大会通知”，集叹了口气。

虽然学生会长这段时间一直没能提出建设性的意见，但集还是觉得，现在召开大会选举会长有点不合时宜。有同学说自己遇见了差点在高圆寺被“净化”的人，并在论坛里描述了屠杀的惨状，因此学生大会的日程提前了。

“……是真的吗……高圆寺那边……”

祭不安地问。集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可能……因为我也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屠杀。”

在随着涯和真名一起消失的六本木要塞里，ANTIBODIES就曾以“净化”为名发动屠杀，当时的画面至今仍鲜明地印在集的脑海里。只要被认定为晚期感染者，GHQ就有当场处置的权限。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一规定是多么蛮不讲理、多么可怕。即使有人意识到了，也都装作视而不见。

“学校这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祭用双手抱紧自己，身体微微发抖。

看到她的样子，集露出了安慰的微笑。

“……没关系，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还有大家呢，还有我……真到了紧要关头，那就战斗吧。”

祭的表情一下多云转晴，脸颊也泛起了红晕。集感觉胸口微微刺痛。祭大概是从好的一面理解了他的话，但集真正的意思是，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

当然，到了紧要关头，他一定会战斗的。但是，对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个人的战斗力再强也是有限的。就算是涯，和GHQ正面抗争之后也没能扭转日本的局面。

“那么，”

祭说，心情很好的样子，

“万一你受伤了，我一定能用虚空帮你治好！”

“……谢谢。”

集笑着说，心里却有些焦躁。祭也不能理解吧。他想说“战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而且——他并不想战斗。如果别无选择，他会战斗，但真正以命相搏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那是非常可怕的。

“不过呢……”

祭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在胸前对起指尖，

“集有想过自己当领袖吗？要不要参加学生会长的选举呢？”

“诶？！不、不行吧！我最不擅长指挥别人了！”

集说。但祭摇了摇头。

“哪有这种事！只有集自己才这么想吧。集一定可以成为——王。”

王？

这个说法有点唐突啊，集看着不知为何害羞起来的祭，心里这样想。学生会长怎么能叫做“王”呢。

说到王，涯那样的才算吧。他是君临于葬仪社这个国度的王。无论是力量还是声望，都称得上真正的王。

（而这份力量……）

集看着自己带有刻印的右手。

可以抽取他人的虚空并加以利用的“王之力”——本来应该是属于涯的。集觉得涯的虚空也证明了这一点。

涯的虚空可以强制抽取他人的虚空。这和“王之力”很接近。只是不知道涯自己能不能使用那些被强行抽出的虚空。

就在这时，学生会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打开，谷寻冲了进来。

“集！不好了！”

“怎、怎么了？”

谷寻扯开领带，喘了口气：

“在学生大会上，一个叫难波的三年级学生说，只要把藏在这里的葬仪社成员交出去，其他人就能平安离开。他们已经开始搜索犯人了！”

“怎么会！”

集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椅子撞翻。

“GHQ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放过我们！”

“是啊，我也这么想……但这是因为咱们知道GHQ的真面目，可其他同学不知道啊。”

“要是被他们找到了怎么办！”

“筱宫已经被盯上了。”

祭惊呼一声，屏住了呼吸。

“她的轮椅太显眼了。有人说在避难之前从来没见过她。他们只想揪个人出来，才不管那人到底是不是葬仪社，而筱宫确实不是我们学校的。如果大家都说没见过她——不，即使不是这样，她也会被当成牺牲品推出去。”

集咬紧了嘴唇。

怎么会变成这样。那种话到底是谁说出来的！

“走！”

集对祭和谷寻招呼了一声，就从学生会办公室里跑了出去。

“——集！”

集刚跑进体育馆，飒太就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我听谷寻说了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眼镜——那个叫难波的，说我们之中有葬仪社的人，还说筱宫同学就是。他问，之前有人在学校里见过她吗？筱宫同学不是坐轮椅吗？他说这么显眼都没被注意到，也太奇怪了。”

“绫濑呢？”

“在那边！”

飒太指着台上。但是台上并没有绫濑的身影，只有亚里沙在生气地喊着什么。但她的声音被其他人盖过了。

“而且，他说绫濑打倒EndRave的举动也很奇怪！那伙人说，那个EndRave说不定是来救我们的！她不想暴露葬仪社的身份，才假装保护大家，破坏了那台EndRave。”

“伪善者！”“把她交出来！”台下响起阵阵怒吼。

“这下糟了。”

谷寻的表情微微扭曲，

“会长根本控不住场。照这样下去，这群人为了自己活命，真会把筱宫推出去当牺牲品。”

集正想开口时——

“……怎么了？”

祈出现了，困惑地歪着头。

“祈！你去哪里了？！”

“……哪里呢？”

祈说，依然一脸困惑。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祈！这样下去——”

“只要把葬仪社的人交出来，大家就能得救了！”

有人大声喊道，压过了其他学生的声音。集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个大喊大叫的男生，感觉颇为眼熟。是在校舍后面纠缠绫濑的男生之一。在他身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露出了冷笑。

原来如此，集一下就明白了。眼镜男和染发男——难波和数藤，就是煽动学生、提议重选会长的家伙。他们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想自己取而代之，登上权力的顶峰。

现在这件事也一样。为了赢得同学们的支持，他们一定会打着拯救大家的旗号搜捕葬仪社成员，以攫取新任会长的位置。

（在这种时候！）

集怒火上涌，攥紧了拳头。

“只要牺牲一两个人，大家就都能得救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天大的好事啊！”

数藤伸手抓向绫濑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华丽地旋转一周，仰面朝天摔在了体育馆的地板上，正好落在绫濑眼前。绫濑把轮椅往前一转，用轮胎压住了他的喉咙。数藤发出嘶哑的惨呼，拼命想推开轮椅，但轮椅纹丝不动。

“你这——！”

另一个男生想从后面抓住绫濑，但是被干脆利落地踢中了后脑，以亲吻大地的姿势扑倒在地，昏迷过去。是鸫。她的回旋踢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哼！我可没有开玩笑！”

“还、还敢抵抗！”难波叫道，“她们果然是葬仪社的人！”

学生们脸色一变。

“……怎么办，集？”

祈低声在他耳边说。这个“怎么办”是要不要强行驱散学生的意思。他们两个的确能做到这一点。

（这种时候，涯会怎么办……）

集咬着嘴唇，拼命开动脑筋。

就算鸫和绫濑再厉害，面对这么多人也会寡不敌众的。如果她们真的决心动手杀人，那就另当别论了，但集不想让她们那样做。

——你随时都能成为我。

涯在六本木地下说过的话忽然在集的脑海中响起。集感觉喉咙一阵发紧。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也不想让他们对绫濑和鸫动手，要让他们明白，即使交出葬仪社的人，GHQ也不会停止除染——

（只能这样做了！）

集下定决心，向前走去。

“集？”祭担心地说，但集没有停步。祈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边。

最外面的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开始窃窃私语。抢在嘈杂声蔓延开来之前，集开口了。

“等一下！”

集几乎是喊出来的。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回头看向他。

“这是那个打败EndRave的家伙？”有人小声嘀咕。“难道，他也是葬仪社的人？”

“……是的，没错。”

集承认了。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我也是葬仪社的成员。”

“你说‘也是’，这两个女的果然是葬仪社的吧！”

难波得意地大叫。

“是的。”

“哈、哈哈哈！他承认了！这家伙承认了！来吧，把他们都——”

“……吵死了。”

集轻蔑地盯着难波。难波低低地“呜”了一声，然后陷入了沉默。集回忆着涯的眼神和态度，试着模仿了一下，居然意外地成功。

——你随时都能成为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集忽然勾起了嘴角。真的。涯真的很厉害。即使在他死后，也能这样引领我。

集深呼吸了一次，环视着台下的人。

“不好意思，大家能听我说几句吗？我有一个想法。不肯听的话，我可是会抵抗哦？对于徒手打倒EndRave的我们，如果哪个不自量力的傻瓜想唱反调——那就站出来吧。”

他模仿着涯，尽可能摆出威风凛凛的样子。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

（……他们真的会来吗？）

用Gautier型EndRave的双眼注视着前方，达利鲁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背后的移动塔射出的激光将几米外的车道染得一片赤红，路面上一个人也没有。昨晚的教训似乎相当有效。那是故意给出的教训。

可是，真会有学生把葬仪社成员交出来吗？

他并不是怀疑那些学生没有胆量。只是他不认为学生们能把无脸人和楪祈怎么样。他们两个可是能凭借肉身打倒EndRave的。一般人对上那种力量，肯定是一触即溃。

然而嘘界并不这么认为。虽然“交出葬仪社的人就能出来”这条假消息是嘘界下令散播的，但被骗的一方也很有问题。

天王洲第一高中的校园局域网，正如字面意思一样，只能从很小的范围内访问。这种内部网络上为什么会有GHQ的情报，只要稍微想想就该知道不对了。

但是那群学生根本没去调查信息的来源，直接一头栽进了陷阱。达利鲁在他们开始搜寻葬仪社成员后就溜了出来，所以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但是根据潜入的Phantom（幻影）部队成员汇报，好像有学生代表带着葬仪社的人往这边来了。

达利鲁来这里待命，是为了应对无脸人和楪祈真的现身并抗拒抓捕的情况。至少命令是这样说的。

（……来了吗？）

一辆汽车从一直闪烁着红灯的十字路口转过来，出现在视野中。达利鲁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白痴擅自越线，但是汽车在几米之外停了下来。

“别、别开枪！”

一个男生这样说着，打开车门走下来。是那个叫做数藤的三年级学生。

“我把葬仪社的人带过来了！学校里还有很多学生在避难！只要把这些人交出来，我们就能得救了吧？！我一点也没有感染！所以请让我们从红线里出来吧！”

“——可以哦。”

不知从哪传来了嘘界的声音，达利鲁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是没有看到嘘界的身影。本来，以嘘界的性格，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但他现在是ANTIBODIES的局长，并不适合亲临一线。也许他正在总部用监视器盯着这里。

（那家伙也变圆滑了吗？）

达利鲁哼了一声。

数藤打开后座的车门，无脸人——樱满集抱着筱宫绫濑下了车。筱宫就是那个满天飞的家伙。她的轮椅不方便搬上汽车吧。

达利鲁把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有了那个女生的虚空，应该很容易就能逃脱。他们乖乖来到这里，也许就是凭着这种自信。

被数藤带过来的不只这两个人，车里还有一个人影。达利鲁认为那个人是祈。

然而并不是。

达利鲁看到那个跳下汽车的轻盈身影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不点！）

是那个叫做鸫的超级自大的猫耳少女。她双手叉腰，毫无惧色地环视着眼前成排的EndRave。

（原来她也是葬仪社的！）

这个事实让达利鲁有点慌乱。但是，小孩子加入恐怖组织一点也不稀奇。这种事是不可能让自己动摇的。

“——开枪吧。”

听到嘘界的声音，达利鲁大吃一惊。

“等——”

后半句惊呼被他吞了回去。

在他背后，鬼魂（Ghost）部队用肩部的机枪齐齐开火。沥青路面被打得坑坑洼洼，车身上开了个大洞，跳动着爆炸了。火焰吞噬了鸫和樱满集的身影。即使面对他们模糊的剪影，鬼魂部队也毫不留情地倾泻着子弹，将其撕得粉碎。

一轮齐射后，烟尘消散，原地已没有他们的任何痕迹。他们已被彻底撕碎，连尸骸都没有留下。

心脏忽然一阵揪痛。达利鲁咬紧了嘴唇。怎么回事。他不明白这种感觉。粘粘糊糊、弯弯绕绕，好像要燃烧、又好像要溶化的感觉。

“这、这样我们就能得救了吧！”

数藤喊道。

达利鲁目眦欲裂。

“人渣——！”

他用力扣下扳机，朝着数藤一通乱射。惨叫声被枪声压住，破碎的四肢不断跳动，又被进一步撕碎。

“——好啦，停手吧。”

嘘界的声音让达利鲁回过神来，从扳机上松开了手指。杀死数藤的感觉不疼不痒。这种人渣活在世上没有一点意义。想靠出卖别人苟活下去的人，死掉也是理所当然吧，达利鲁愤怒地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的任务结束了吧。”

达利鲁在公共频道里问罗温大尉。樱满集已经死了，接下来的行动就没有意义了。

“——没有结束哦。”

“是你啊。”

“是我，您的上司嘘界先生。”嘘界从喉咙里发出汩汩的笑声，“任务结束是不可能的。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因为楪祈还活着吗？”

“因为并没有人死掉。任务继续。”

“哈？！你没看见吗！刚才鬼魂部队不是把无脸人打成肉酱了吗！”

“那是假的。”

“诶？”达利鲁眨了眨眼。

“可能是谁的虚空吧。肉眼无法分辨，可以远程操控，就像真人大小的牵线木偶一样，但是通过各种测量装置看，区别就很明显了。只看热成像就行。如果是真人，那就成僵尸了哟。体温太低了。”

原来如此。

但不可思议的是，达利鲁心中并没有涌起被欺骗的愤怒。相反，只有一种脱力般的感觉。

在通讯频道的另一头，嘘界很享受似的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好了，少尉。你在这个舞台上还有别的戏份呢。要把小丑推上王座。去吧，快点快点！”

随着嘘界“啪”地双掌相拍，达利鲁的意识从Gautier里弹出了。

*

“为什么？！不是说把葬仪社的人交出去就行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集站在台上，看着旁边惊慌失措的难波大秀，感到了一丝怜悯。他大概真的以为GHQ不会食言吧。

投降的学生，包括数藤在内，全都是“复制件”。

可以复制任何东西，还可以像EndRave一样远程操控复制品的“手持式三维扫描仪”——这就是鸫的虚空。从小就经常独自一人生活的鸫，有很多想象出来的“看不见的朋友”，她心灵的形状似乎也是由此而来。与其说是“手持式三维扫描仪”，不如说是“朋友制造机”。

集提出，应该去试试看GHQ是否真的会遵守约定。当然也有人反对。他们说，如果为了确认而使用假人，不就是自己这边先违反了约定吗。

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但集对自己的想法很有把握。他知道GHQ绝不可能放他们出去。因为红线以内的人已经知道了GHQ的屠杀，他们绝不会傻到放任知情者出去。

所以，集强行推进了自己的计划。

他从涯那里学会了以力压人。“谁想真的把我们交出去，就来试试看啊？”集说。当然，没有人愿意尝试。

于是集让鸫远程操控着几个学生的复制件前往最近的红线，并将其结果通过随行的Fyu-neru转播给大家看。

除了难波，没有人说话。

“这样你们明白了吗？依靠GHQ是没有出路的。”

集环视着聚集在台下的学生，

“在我看来，大家是因为对很多事情缺乏了解，所以才会害怕。所以我要澄清一个事实。GHQ是靠不住的。他们已经不把我们当活人看了。但是，希望大家不要慌张。希望大家冷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屏息凝神地望着台上。

集说完前面那段话，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正如你们之前看到的，我们也有战斗的手段。请大家放心。另外，物资虽然不是无限的，但目前还很充裕。所以，希望成为领袖的人能好好考虑一下。考虑让大家都能得救的方法。……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集想。无论最后是谁当上领袖，无论那个人今后选择怎样的道路，我都愿意成为他或她的武器。如果可以的话，集希望亚里沙继续当会长，但他不想强迫大家选择她。

鸫点了点头，集向着台下的绫濑等人走去。就在这时——

“Bravo（棒极了）！”

特别漂亮的发音伴着掌声响了起来。[译注：很多日本人说英语时口音都很重，所以会被达利鲁标准的美式发音惊艳到。]

“啊，是那个豆芽菜！”

鸫指着拍手的人说。从长相看，他明显不是日本人。是那个在演唱会前帮鸫干活的学生。他发现集注意到了自己，于是微笑着走上前来。

集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是……？”

集问。那个同学脸上突然闪过了让集汗毛直竖的笑容。不过，可能是错觉吧。祈也没有说话。

“我叫D·真坂。”[译注：“真坂”的发音是“masaka”，接近日语里“まさか”（怎么会）和英语里“massacre”（屠杀）的读音]

D·真坂笑嘻嘻地转身背对着集，对台下的学生们开口了，

“呐，大家！我觉得樱满集说的很有道理！那么我想问一句，在场的各位之中，最适合当领袖的是谁？！力量最强大的是谁？！拥有守护我们的武器的人又是谁？！”

“樱满集！”不知从哪传来了这样的应和。

“没错！”

真坂回过头来，用夸张的动作指着集，

“他才是最合适的领袖！赞成樱满集担任新会长的，请鼓掌！”

哗，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集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撞到了鸫。但是鸫似乎也被情势的转变惊到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那个被她叫做“豆芽菜”的学生——D·真坂。

“集。”

谷寻跑过来，被集一把抓住了。

“谷寻，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怎么办？”

“因为你向大家展示了‘力量’。这种发展也是水到渠成的。就算那家伙不推举你，我也会推举你。”

“不行啊！”

“没什么不行的。我也会帮你，你就试试吧。因为你有‘力量’。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们吗？那就不要做别人的武器，用你自己的手拿起武器吧。大家也是这样期待的。你不觉得，这就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吗？”

集不是不明白谷寻的话。可是——集困惑地看着大家。掌声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他看见祭和飒太也在鼓掌。

我可以吗？我也能像涯一样领导大家吗？

——之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涯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集浑身一颤，看向了祈。祈也面带微笑，慢慢地拍着手。

如果祈也希望我这样做——集举起双手，既像在回应经久不息的掌声，又像是无奈的投降。

*

真是像小丑一样！D·真坂——也就是达利鲁·杨哼笑一声，悄悄溜出了体育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似乎就是嘘界想要的——把樱满集推上这所学校的权力顶峰。

可以说相当顺利。这里的学生居然就那样被嘘界玩弄于股掌之上，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嘘界的诱导手段高明得让人厌恶。

“少尉，下一项指令来了。”

入耳式通讯器里传出了罗温的声音，

“据说这是为了进一步巩固樱满集的权力而制定的方案。详情会由Phantom（幻影）从校内发到你的通讯终端上。”

“……明白。”

这一步也要经过Phantom（幻影）部队。

“但是，现在这种事还要让我做多久啊？我又不是演员。”

“别这么说。……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好好享受校园生活吧？”

“有什么好享受的？这些人全是白痴。”

达利鲁啧了一声，切断了通话。校园生活？简直蠢到家了。我才不想回到校园呢。

达利鲁百无聊赖地踢了几下墙壁，然后拿出通讯终端。邮件已经来了。他点击打开，浏览内容。

“……什么鬼？”

他不禁脱口而出。

邮件正文倒是无所谓。因为只有嘘界的一句“请多关照”和愚蠢透顶的卖萌表情。

问题在于附件。

那是一张以樱满集为顶点、包括了所有学生的树形结构图，并附有标题。

虚空等级制——看起来似乎是为了巩固樱满集对校园的支配而搞出来的东西。

“简直像‘王’一样。”

看到树形图顶端那张樱满集的头像，达利鲁嗤笑了一声，

“不过——就算是‘王’，也是嘘界那家伙手掌心里的‘穿新衣的王’。”[译注：原文“裸の王样”就是来自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的典故，指被骗出丑的领导者]

第三卷 15 告白 sacrifice

“——正如大家所见，虚空是心灵的具象化，每个人都有。”

樱满集站在台上进行说明。按照命令自称D·真坂的达利鲁混在学生之中，静静听着。

集旁边站着一个胸部出奇丰满，但看起来不太自信的女生，集从她胸口抽出了一条状如蛇腹的带子，此时那根带子正绕着她的手臂悬浮在空中。

“这是祭——她的虚空具有修理物品、治愈伤痛的能力。”

集拿起桌上的花瓶，把它丢在地上。花瓶当然摔碎了。集对那个名叫祭的女生点了点头。祭也点头回应，伸出了手。白色的蛇腹状带子将花瓶的碎片收拢、包裹起来，再松开时，花瓶竟然真的完好如初。

“哇！”台下响起欢呼。

达利鲁不引人注意地轻轻啧了一声。这种力量简直是作弊。有了它，人类的智慧和科学不就成了瞎忙活吗。

“想放回去的时候，只要专心默念‘回去’，然后放开手就行了。反过来，如果默念‘不要回去’，那么放开手也没关系。但是，能使用你的虚空的，只有你自己——还有我。被别人触到的话，虚空立刻就会缩回体内。毕竟虚空是心灵的形状。没有人想被不熟悉的人拨弄心灵，对吧？”

台下响起阵阵笑声。集露出有些为难的微笑，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祭的虚空也不是万能的。说是治愈，其实只是让坏掉的东西恢复原状。所以，它可以治伤，但不能治病。天启病毒引起的钢皮病也治不了。”

“这样啊……”有人发出失望的低语。

“不过，没关系！”

集努力露出笑容，

“学校里还有充足的疫苗和食物。虽然总量有限，但也不算紧缺。我们目前正在制定全员出逃计划。另外，虽然最近几天GHQ没有袭击我们，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来。所以必须做好最低限度的准备。希望大家助我一臂之力。条件所限，大家也许会有不满之处，但是请忍耐一下。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也许是不爱听“忍耐”这种要求，台下没有人响应。然后寒川谷寻站了起来，开始鼓掌，并以威压般的眼神环顾四周，掌声这才逐渐增多。不久之后，几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表示接受樱满集的提议。

当然，也有几个学生没有鼓掌，或者鼓得非常敷衍。

没有鼓掌的是供奉院亚里沙和难波大秀。敷衍了事的是数藤隆臣和他周围的几个人。

供奉院亚里沙不鼓掌倒不是因为反对——她的样子明显是心不在焉。

接下来，樱满集以电影研究社社员和葬仪社成员为主体组建了新的学生会，并把各项工作分配下去。但他们基本上是作为候选人，或是以学生会推荐的形式任职，而不是直接被任命为干部。

食物和疫苗都在学生会的直接管理之下，由学生会直接配给，不容外人干涉。虽然这是必要的措施，但也存在可以利用的漏洞。要是嘘界在这里，肯定会认为这是散播谣言、污蔑学生会“只想为自己捞好处”的机会。

（真的，那家伙就喜欢搞这个。）

达利鲁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袋里的通讯终端。嘘界说过，要在这里构筑以虚空能力为基础的阶层社会。

为此，必须向樱满集身边的人灌输这个想法。这几天，达利鲁就在考虑合适的人选。

首先要排除葬仪社的人。她们是专业人士。如果贸然接近，说出奇怪的话，很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职业军人和普通人对危险的嗅觉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选择完全没有危机感的普通人也不行。最好是头脑灵活一点的。供奉院亚里沙在这方面无可挑剔，但问题是，她已完全失去了进取心。

最终，达利鲁选中了寒川谷寻。

根据资料，谷寻之前曾把樱满集骗进了GHQ的陷阱。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能为了心中“大义”而抛弃情分的人。只有这种人才会对以虚空论人优劣的方案动心吧。

（但是，樱满集会作何选择呢？）

无论谷寻的接受度有多高，最终做决定的还是樱满集。对于这一点，达利鲁也不知道嘘界是怎么想的。

*

“对于这一点，我想要赌一把。”

在罗温提出同样的问题时，嘘界这样回答。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嘘界嘴角的弧度一直未变，似乎非常期待事情的发展。

“赌？”

“嗯。事无巨细全都安排到，也会让人扫兴呢。我想享受他们生命中这些‘青春’的化学反应。他们的烦恼、他们的伤痛，以及他们据此做出的决定。真是令人期待呢。也许这会让他们的虚空发生变化，或者变强，或者变弱。毕竟，那是心灵本身的形状。”

罗温不是很能理解。作为科学工作者，他对虚空这种神秘主义范畴的现象至今还不太习惯。

嘘界啪的一声把手机合了起来。

“达利鲁少尉最近做得非常出色。之后也请您多费心了。”

嘘界面露微笑。但是，对于这种将人的生命和心灵仅仅视为盘中棋子的笑容，罗温只觉得恐怖。如果自己有尾巴，一定已经夹在两腿之间了——罗温敬礼时，忍不住这样想。

*

集也太温吞了，谷寻有些焦躁地想。此时他正靠在楼顶天台的栏杆上，看着下面的学生们工作。虽说是工作，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为了防备EndRave再次入侵而挪走一些笨重物品，以及在校园周边巡逻。

虽然并不需要把这里守得固若金汤，所以这些事怎样都无所谓，但学生们那种野餐般的态度还是让谷寻心里直冒火。

死守的前提是能得到救援。但是GHQ——也就是新日本政府——已经宣布红线以内的人没有生存价值了。也就是说，他们无论守多久也等不来救援。

在这一点上，难波的主张是对的。真不知道亚里沙在期待什么，“只要等待就会得到救援”，这是童话里的公主才会有的想法吧。

要想得救，就必须按照集说的那样，自己越过封锁线逃出去。只要能出去，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感染程度很低。感染程度可以通过体表的结晶看出来，在目前的情况下，钢皮病的这种特点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几天前被袭击时的危机感已经感觉不到了。紧迫感也消失了。照这样下去，别说全员得救，全军覆没还差不多。

谷寻对此心知肚明。之前他曾一边兜售名为诺玛基因（Norma Gene）的违禁药品，一边替人收集葬仪社的情报。那简直是修罗场。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人心焦，但如果没有那种紧张感，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如果每天都有GHQ袭击，大家也许会自觉地紧张起来，但GHQ只是随着红线一起缓慢地推移着。

“——总觉得，有点温吞呢。”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谷寻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学生站在那里。

“你是，那时候的……”

这是推举集为学生会长的那个男生——名字似乎叫真坂。男生走到谷寻身边，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

“我本来以为，要是他的话肯定能行。难道我看错人了？”

“……集做的已经不错了。”

“真的吗？”

真坂眯起眼睛，似乎看透了谷寻的想法，

“我可不这么认为。那东西是叫虚空吧？就是他说大家都有的那个。那么，为什么不确认一下呢？我的虚空是什么样的，我也很好奇啊。说不定会有用呢？不过也可能没用。你知道自己的虚空是什么样的吗？”

“……知道。”

“诶？不愧是接近权力核心的人啊。你的虚空肯定很有用吧。说起来，我还听人说，你们吃的也比我们好呢。”

“谁说的？”

谷寻盯着真坂。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如果大家对食物和疫苗配给的透明度产生怀疑，后果将不堪设想。

“哎呀，只是流言罢了。不过，请别误会，我并不认为这样想的人有什么错。”

真坂微笑着说，

“因为，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能者多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有人会不满，是因为他们没看到自己能力上的不足。比方说，万一我的虚空比你强呢？如果不能证明你们本身的优秀，当流言不再只是流言的那一天，就要大事不妙了。你觉得呢？”

“不会的。”

“是吗？这里的疫苗和食物毕竟是有限的。虽然我不知道还剩多少，但是越来越少之后，就不能再公平分配了吧？不管怎么说，樱满集和你们这些有虚空的人都要排在前面。这是很自然的。因为越过封锁线全靠樱满集和虚空的力量。如果你们几个挨饿或者发病，其他人再健康也没有意义了。但是，他们能理解这一点吗？”

这家伙说的对，谷寻不得不承认。储备物资其实不算多。因为学生的数量太多了。何况楪祈说过，疫苗有没有效果还是个未知数。他们现在正在观察疫苗的有效性。

趴在栏杆上的真坂直起身，说：

“嘛，我只是想说，如果能用到我的虚空，我很乐意帮忙。可以的话，我也想成为‘能者’啊。那样我就能加入你们，不用再担心疫苗和食物的问题了。”

他说着，挥了挥手，离开了天台。

被他推开的楼道门像是一张突然洞开的黑黢黢的大嘴。谷寻盯着那扇门，思考着刚才那段对话的意义，心中仿佛燃起了一片燎原之火。

*

已经全员转职为学生会干部的影研社社员和葬仪社成员聚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自然而然地讨论起了“出逃”的计划和学生们缺乏紧张感的状态。集默默地听着，心头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之前那次学生大会上，集除了说明虚空现象，还宣布了自己等人正在制定出逃计划。但目前为止，他们唯一确定的只有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逃出去，除此之外什么具体方案都没有拿出来。

具体该怎么逃出去——虽然知道必须确定下来，但这种奇迹般的方案却不是拍拍脑袋就能想到的。

没办法……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外行。

鸫和绫濑虽然有实战经验，但她们之前都是按照四分仪和涯制定的作战计划行动，这和自己考虑作战计划完全是两码事。

“……果然，只能走海路吧。”

鸫又一次说起了之前提到过的方案。

毕竟海面上没有红线，码头上也没有Gautier驻守。这一点他们已经确认过了。学校所在的天王洲距离大海相当近，只要有船，就有可能让大家一举逃脱。不过他们目前只能把这个方案搁置起来，继续讨论还有没有更安全、更可靠的办法。

“可是我们没有船啊。”

飒太坐在椅背朝前的椅子上说。确实如此。他们之前也确认过，码头那边能开动的船是一艘也没有。在GHQ宣布葬仪社发动病毒恐袭后，各国货船已纷纷离开了港口。

“果然还是沿地铁线逃出去更好吧？”

鸫摇了摇头：

“不行。你以为逃离封锁地带要走多少公里？地铁现在没有电，列车开不动，里面一团黑，各人的体力也有差别，只能在狭窄的隧道里排成长队往前走，如果遇到袭击，引起恐慌，一转眼就全灭了。”

“可是，我们没有船，根本没法从海上逃走吧。”

“所以才为难啊。”

鸫叹了口气，

“要是能弄到船就好了。即使被敌人发现也没关系，我们有相应的防卫手段。”

鸫说的是亚里沙的“盾”吧。她的虚空的确有这种能力。这在以前的作战中已经得到证实。

“学生的总人数是多少？”

听到鸫的问题，祭慌忙拿起终端确认。

“……应该是，一百三十六人？”

“谢啦。要让这么多人全部出逃，除了坐船，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要是坐车，怎么说也得好几辆，让集用前会长酱的虚空全部保护起来是不可能的。”

“所以！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船吧？！”

“等……吵死了！你喊什么啊，相机小鬼！只会开罐头的家伙！”

“你、你说这个干嘛？！现在说这个干嘛？！”

飒太吱嘎一声推开椅子，怒视着鸫。这一幕在近期经常上演。老实说，集已经看倦了。祭和花音为难地皱起了眉，绫濑说着“别这样”，试图调解，这也是惯例了。祈则保持着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态度，只是坐在集身后默默看着。

“比起这个，鸫，关于GHQ的动向，有什么新消息吗？”

之前站起来的鸫又坐了下去，有点别扭地把Fyu-neru放在了桌子上。她按下按钮，Fyu-neru的背上浮现出影像。

“这是……”

“对。这是红线那边的黑色Gautier。我觉得有点奇怪，就调查了一下。”

“哪里奇怪？”

“数量。根据葬仪社的资料，GHQ根本没有那么多Gautier驾驶员。”

“就是说，他们增加人手了？”

“怎么可能，”鸫对飒太的话嗤之以鼻，“突然让你去开飞机，你会开吗？驾驶EndRave是通过感官共鸣实现对机甲的‘穿戴’效果，但是要达到这种同步率，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还有适应性的问题。为了包围整个环七，他们出动了多少Gautier？好几百台吧。甚至有几千台？即使把美国陆军的所有驾驶员叫来也不够用。”

“但是外面确实有那么多EndRave在活动啊？”

“所以到底是‘什么’在驾驶呢。你们看。”

鸫将戴着手套式操作终端的手轻轻一挥。Fyu-neru背上的图像变成了某种波形图。

“这是从周边的基因组共鸣波里提取的波形。我想确定驾驶员的位置，就调查了一下——看，只有一种波形，对吧？”

“所以呢？”

“所有这些黑色的Gautier，可能是由同一个驾驶员操作的。”

“这可能吗？”

同样身为EndRave驾驶员的绫濑疑惑地问。

“不知道，”鸫说，“有种技术可以让驾驶员换到另一台EndRave里，那就是‘切换（swap）’，对吧？也许这是切换技术的某种应用。不过，这些Gautier可以分别行动，所以应该存在多种思维指令。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实现的。”

“那么，”之前一直默默旁听的谷寻开口了，

“如果杀掉那个唯一的驾驶员，就可以让所有EndRave停下吗？”

“理论上是的。不过ANTIBODIES又不是没有其他士兵，而且听说环七已经被隔墙包围了，我认为通过陆路出逃依然非常困难。”

谷寻提到的“杀掉”让现场的气氛凝重起来。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继续说：

“我觉得学生们的散漫态度是个大问题。他们难道不明白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吗？”

“好像也没有吧……”

“是吗？现在物资还没有短缺。GHQ也没有来袭。看到复制人被枪杀时，大家的确受到了冲击，但那种紧张感只维持了两三天。集，只靠我们几个的虚空，你就能对抗GHQ吗？我觉得不行。如果人人都能使用自己的虚空，那就可以全民皆兵了。要让他们有这种自觉性和紧张感。你也说过吧？让他们忍耐，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这样的话，你的负担也会大大减轻的。”

集明白谷寻想说什么。但是一百三十六个人，各有各的想法和意愿，即使答应了他的请求，实际上也很难齐心协力地行动。集也认为，要保护所有人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想让所有人都得救，就要做好全员战斗的觉悟。为此，我提议建立‘虚空等级制’。”

“诶？”祭小声说。集也皱起了眉。

“等级制？”

“是啊。对所有人的虚空进行调查，根据有效性将其划入A～F各个等级，而你君临于整个制度的顶点。总之，虚空的价值将决定那个人的地位。这就是——”

“等、等一下！”

集慌忙打断了谷寻，

“这种事大家绝对不会接受的！以虚空论优劣的歧视——”

“这不是歧视，只是区别而已。”

集呼吸一滞。

“以能力决定地位就那么糟糕吗？又不是说要抛弃那些虚空没用的家伙。就算虚空没用，他们作为人能做的事也有很多。但是，站在前线的是你，集，还有我或者楪祈这样的，虚空具有‘武器’特性的人吧？前线出生入死的人和后方支援的人，在地位上完全相同，这真的好吗？明确各自的地位，让每个人自觉地各司其职，生存的概率会大大提高。当然，不仅仅是地位，物资的配给也会有差别。”

“真的假的！”

飒太愤怒地问。

“当然，”谷寻冷静地回答，“毕竟物资是有限的。优先照顾能够战斗的人，让其他人暂且忍耐，这在非常时期也是没办法的吧？一律平等是行不通的。……活下去，并不是像表面那么美好的事。”

谷寻的话有着不容反驳的重量。学生会办公室的气氛沉重到令人窒息，飒太也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可是，”集说，“怎么能这样武断地决定大家的命运呢？虚空的优劣，也不是那么容易判断的……”

“如果你不想做这个决定，那就由我来决定好了。我——还有葬仪社的两位，我们会商量着判断哪些虚空适合战斗，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如何使用。这样就行了吧。”

“可是——”

“够了，集。”

谷寻一拳砸在桌子上，把祭她们吓得浑身一颤。

“那些学生不是来这里做客的。我们和他们不是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别自以为是了。只靠我们几个，能保护得了谁啊？”

看到谷寻紧紧攥着的拳头，集知道谷寻想起了他的弟弟润。确实。自己——集自己和谷寻，连润一个人都保护不了，又凭什么断言能保护所有同学？

“让我们去背负所有人的生命，是不可能的。自己的生命应该由自己来背负。在这种自觉的基础上通力合作，才能活下去。就应该这样，你不觉得吗？”

集没有回答。

他觉得谷寻的想法有一定道理。总等着别人来为自己做什么，是很难在GHQ的屠刀下活下来的。可是——

“集，不用着急做决定。”

祭轻轻拉住集的双手，小幅度地摇了摇。

“如果你心里也有谷寻君说的那种不安，可以说出来啊，大家都会明白、会帮忙的。”

“太天真了，校条。”

谷寻嗤笑了一声，

“和大家商量着来，即使暂时征得了他们的同意，一旦他们发现事情对自己不利，又会拒绝服从的。毕竟要限制配给的，也包括疫苗。”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一下！疫苗不是性命攸关的吗！”

飒太怒吼道。谷寻冷静地看着他。

“所以呢？等到疫苗不足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那份让给集。因为他才是一切的关键。即使发病了，只要没到第四阶段，就有可能治好。所以要优先确保集的平安。排在集之后的，就是那些虚空更有用的人。这难道不对吗？”

“……我接受不了。”

“我想也是。按照我的想法，飒太，你是F级。”

飒太瞪大了眼睛。

“是F级——也是A级。你的虚空，在集手里确实非常有用。能打开一切锁——对人使用，还能强行开启虚空，使人失去意识。但是，你自己用的时候呢？”

“……只能开罐头。”

“是吧。你拿它来拍我，什么都不会发生。——哦，或许能把衣服上的扣子和拉链全部解开？”

“原来是你干的！”

鸫脱下一只鞋子，对着飒太的后脑勺拼命抽打。

“之前我背上的拉链突然开了，我还以为撞鬼了呢！还有几个女生的裙子突然掉了。你就把虚空用在这上面吗！”

“我、我只是试验一下功能而已！”

飒太抱着头惨叫。

“所以呢？战斗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怎么用它抗击敌人？把GHQ那些人的衣服脱掉吗？”

飒太没有说话。似乎想不出该怎样回答。

“放心吧。”谷寻忽然笑了，“虽说要实行等级制，但等级并不是固定的。只是调查时会暂定一个标准而已。”

“……什么意思？”

“集。虚空的力量来自心灵吧？只要心灵变强，虚空就会变化——是这么回事吧？”

集点了点头。这样理解应该没错。

“那么只要努力锻炼就好了。只要不事事依赖别人，不耍小孩子脾气，做出对别人、对大家有益的事，虚空自然会变强，等级也会上升。如果不想待在F级，只要变强就好了。这就是虚空的竞争。竞争能使整个社会变得更强——这个社会指的就是我们大家。大家都变强了，才能存活下去。为此，我认为等级制是绝对必要的。”

谷寻看起来是真心相信这一点。

集能明白他的心情，也明白这个制度的意义。可是，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吗？集对此毫无信心。大家不会愿意这样做的。

“我倒觉得还不错。”

鸫说，

“说到等级，就容易让人想到歧视，但说实话，现在的情况更像军队里的军阶制。我们今后是要和GHQ作战的，从贯彻命令这方面考虑，我们也应该这样做吧？”

“我反对！”

飒太固执地说。他的心情集也能理解。没有人会想被贴上“没用”的标签。

“……集。”

在集身后，之前一直默默旁听的祈开口了。集回过头，看见祈直直地盯着他，眼瞳中毫无情绪，仿佛假人一般。

“……集想要怎么做？”

“我……？”

“嗯。重要的不是别人，也不是大家，而是集。集自己是怎么想的？想要怎么做？”

集不知道。

突然被这样问，集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怎么做才好。脑子里一团乱麻。

“让我再想想。”

最终集只说出了这句话，然后逃也似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集！先做一下虚空调查比较好。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如果不知道大家都有什么虚空，就无法制定作战计划吧？”

集微微点头，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集回过头，看见飒太一步几级地从台阶上跳下来。集停在台阶下面等他。

飒太一脸严肃地在集面前站定。

“……你不会那样做吧。”

飒太突然开口了，

“你不会那样做吧，集。按照虚空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也太过分了！谷寻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就好像他是会长似的！可会长是你呀。别听他的！你这家伙不是最温柔了吗！”

他的话让集心中刺痛。

这是在夸我吗？如果犹豫不决可以称之为温柔，那么犹豫不决是对的吗？

“……集。”

集抬眼看向飒太。他的表情是那样惶惶不安，让集心中产生了动摇。

“你不会那样做吧？不会吧？”

“……唔，嗯……”

其实集还没有作出决定，但是他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飒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集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的软弱。

*

真不容易啊，达利鲁排在等待的队伍中，轻轻啧了一声。

三天前，学生会宣布将对所有学生的虚空开展调查。距离达利鲁挑唆谷寻已经过去了五天。好像是因为学生会里有一个人反对调查。

魂馆飒太。

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那台日常保持联网和开机的电脑上安装了病毒软件后，达利鲁就能在自己的通讯终端上二十四小时监视学生会办公室的情况了。

基于达利鲁的——其实是嘘界的方案，谷寻提出了以虚空有效性为准对学生进行分级的制度，飒太似乎对此非常不满。这是出于他自己是最低等的F级这种任性的理由。如果他是A级，就不会反对了吧。

但是对于谷寻说的“你不想活下去吗”，飒太也无法断然反驳。

于是学生会决定在校园的一角搭起帐篷，用三天时间把所有人的虚空依次抽出来，调查其能力。在室外进行，似乎是为了避免破坏校舍，因为不知道抽出来的虚空有什么能力，需要实际试用一下，进行评估。

不过，虚空还真是多种多样呢，达利鲁看着从帐篷里走出来的一个个学生，心想。虽说虚空是心灵的形状，可是铁锹、喷雾瓶之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心理的体现啊。

最好懂的是运动社团的那群人。社团的正式成员，大多拥有对应于该种运动的虚空。

比如棒球社的成员，就拥有可以把任何东西打回去的“虚空球棒”、威力堪比坦克炮的“虚空棒球”、可以把远处的任何东西吸过来并抓住的“虚空手套”。剑道社成员则拥有能够击碎钢铁和混凝土的“虚空竹剑”，而足球社成员的“虚空足球”是一个能反光的巨大钢球。田径部的“虚空运动鞋”能让穿上它的人健步如飞。

相比之下，文科系的社团里，没用的虚空就太多了。

如果像校条祭的虚空那样具有修复、治愈的能力还好，但大多数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虚空。其中还分为在集手中能发挥作用的虚空——就像飒太的虚空相机那样——以及连集也不知道如何使用的虚空。

这里最终会变成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吧，达利鲁想。其他学生似乎也有同感。得知自己的虚空不属于“战斗系”的学生，走出帐篷时都惶惶不安、愁眉不展。他们也本能地意识到，这次的调查恐怕还有后续。

排在达利鲁前面的那个学生走进帐篷，不久之后就垂头丧气地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只泰迪熊。这就是那种半点用也没有的虚空。

“——好啦，下一位。”

随着这声招呼，帐篷里探出来一颗脑袋，把达利鲁吓了一跳。

“哎呀，这不是豆芽菜嘛。”

“闭、闭嘴……小、小不点。”

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尖。心率也略有上升。

“这叫‘发展中身体’！”

鸫反驳着掀起帘子，脸上却带着笑。

达利鲁走进帐篷，看见面前有两把椅子，樱满集坐在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楪祈像保镖一样站在他身后。旁边的寒川谷寻手拿平板终端，似乎在记录学生信息和虚空数据。

谷寻看见进来的是达利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就把情绪隐藏了起来。很好。如果他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达利鲁会很为难的。

“咦，你是……”

樱满集也认出了他，略微瞪大了眼睛，

“真坂君，对吧。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没有。”

达利鲁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杀意，生硬地回答。集似乎觉得对方在生气，有些慌张地请他就座。达利鲁坐下了。

“呃……那么，我开始了。抽取虚空这件事本身没有危险，放松就好。抽取之后会让你自己试用一下，测试其能力。把虚空放回去的时候，请放开手，心里默念‘回去’。如果对虚空抱有抗拒、否定的情绪，它也会回到原处，所以请留意放手的时机。”

“这我都知道，快抽吧。”

“哦、嗯。”

集露出讨好似的笑容，把手伸向达利鲁的胸口：

“看着我的眼睛……对……”

“呜——”

达利鲁浑身汗毛乍起，眉头开始抽动。

什么东西“嗞”地一下进入了他体内。是樱满集。樱满集进入了他体内。他心中的杀意试图阻止樱满集的进入，试图关闭心灵，但却在一点点扩散开的温暖中轻易破防。随着心防的松动，樱满集一口气侵入进来。

“呜啊——”

感觉自己快要呻吟出声，达利鲁咬紧了嘴唇。怎么回事啊，这种快感。身体最深处的所在被人抓住了，抽取出来。达利鲁颤抖着，身体后仰。

扑通一声，他瘫坐在椅子上。好热。舒适的疲惫和倦怠感包裹着全身。

“……这是……”

听到这句话里隐含的紧张情绪，达利鲁猛地抬起头来。樱满集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像是大口径短枪的东西，一脸惊讶地看着达利鲁。

“怎么了，集？”

谷寻问，面露怀疑。但集却好像没听见一样。

“……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但是，这个虚空……这种‘心灵’的形状——”

（暴露了？！）

达利鲁的身体一下子由热转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樱满集见过我的虚空！达利鲁飞起一脚，把集手里的虚空踢飞了。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达利鲁一把抓住自己的虚空，敏捷地向后一跳，逃出了帐篷。

“间谍！”

樱满集喊道。

“不会吧？！”

“怎么回事，集？”

达利鲁听着里面的喊声，把虚空的枪口对准了帐篷。如果这是自己心灵的形状，那么多半能把他们全部杀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住了，无法动弹。

（可恶！怎么回事啊！）

帐篷的帘子掀了起来，达利鲁看到了集、谷寻和鸫。

就在这一刻，他的手指突然能动了。

（啊！）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感觉巨大的恐惧穿透了身体，手指却已经扣了下去。强光在眼前爆发，达利鲁被刺得闭上了双眼。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集、谷寻和鸫并没有消失，帐篷也还好好的。然而——

“人呢？！怎么回事？！”

鸫四下张望着说。达利鲁吃了一惊。她看不见我吗？

（光学迷彩，这就是我虚空的能力吗！）

他只能这么想。

还算有用。只是，这个地方已经待不下去了。

达利鲁静静地走出校园时，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胸口好像开了个洞，寒意在其中蔓延，如同秋风吹透心底。

“那是‘万花筒’。”

听到集的低语，谷寻极力隐藏着自己的动摇。

“它有反射光线的能力。我以前抽出过那个虚空。他是达利鲁·杨，Steiner原先的驾驶员。”

“那家伙？！”

绫濑惊呼出声。集点了点头。

“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变了，但是不会有错。心灵的形状是不会骗人的。……可是，他来这里做什么？如果目标是我们的话，GHQ早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啊？”

“那就是‘杀人狂达利鲁’……”绫濑喃喃低语。

但谷寻在意的不是这个。问题是，自己提出的虚空等级制，是在那个间谍的启发下想出来的。

要撤回吗？

但是，抛开想法的来源，谷寻越想越觉得等级制对现在的己方阵营是必要的。为了尽可能救出更多学生，严格的纪律必不可少。

（现在是紧急情况。）

谷寻这样告诉自己。

方案是谁提出的都无所谓。只有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资源，才能在这种绝望的情境中生存下去。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这一点。

但葬仪社的两位是明白的。

虽然态度不算积极，但她们都对等级制表示了赞成。这种制度不是飒太所说的身份制，而更像军队的军阶制。她们是能够理解的。

（即使会限制自由和权利，我也会选择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的道路。这就是对润的补偿——我没能救下来、没能保护好的润。）

谷寻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集。”他说，“这样一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了。必须实行虚空等级制。必须通过制度让所有人按照你的意志行动，否则，本来能救的人也救不了。”

“可是……”

“你也想活下去吧？在葬仪社时你们是怎么做的？作战时难道会不听首领的指挥，所有人各执己见地主张权利吗？”

听到这句话，集似乎想起了什么，耳朵微微发红。

“不是的，涯……他是个了不起的领袖。大家甚至愿意把命交给他。”

“是吧。”

谷寻虽然没有见过涯，但猜到会是这样，

“我们和葬仪社一样，都要与GHQ战斗。做决定吧，集。是实行等级制，让大家一起得救，还是放任自流，不管会死多少人？”

这种提问方式很狡猾，谷寻自己也知道。祭和飒太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但他不在乎。

然而，集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紫，还是一言不发。

就这样，沉默着。

“谷寻那家伙……”飒太焦躁不安地咕哝道。走到校舍后面时，有人叫住了他。

飒太回过头，看见自己班里的一个男生带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同学，所有人都大义凛然地看着他。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飒太勉强露出笑脸。但是那些同学的表情依然凝重。

“……真的要按照虚空给大家划分等级吗？”

“这个，你们听谁说的——”

“所以是真的了！”

体格最健壮的那个学生突然发起火来，猛地把通讯终端戳到飒太胸前。

“我们在学生会的主页上看到了！F级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是最低一级啊！”

“我也是！”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会把我们怎么样啊？你也是学生会干部吧？想想办法啊！”

“是啊，魂馆！你不也是F级吗！”

同班的男生指着飒太的数据说，

“能不能不要搞这种歧视性的东西啊！非要搞的话，就把我们的等级提高一点！你肯定有办法吧？”

飒太说不出话来。也许，谷寻是故意把这些数据公布出来的。为了让人有危机感、有干劲。

“……这个等级是按有用的程度来划分的。要想提高等级，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是有用的。”

可是，该怎么做呢？虚空的力量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在场的人里，飒太最清楚这一点了。自从知道自己是F级之后，他就绞尽脑汁地想要变强。然而直到现在，他还是只能打开罐头。

“有用就可以吗？”

一个女生怯怯地说，

“刚才，我巡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那个从帐篷里冲出来的同学，他突然消失了，但在校园外面又重新出现，进了稍远的一家医院——我都看见了。学生会长是在找那个人吧……？这个消息有用吗？”

飒太意识到，她说的是真坂。

的确，如果能抓住那个间谍，应该可以证明自己有用。即使不能升到A级、B级——也至少能升到C级吧。

“……我有主意了。”

飒太环视着他们说。

“……果然在这里。”

在影研社的活动室里，祭看见集坐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肩膀微微颤抖。祭露出微笑，走到集身边，拢着裙摆坐了下来。

“大家都在担心你呢。”

推举自己为学生会长的同学居然是GHQ的间谍，集似乎因此深受打击，说了句“我去下厕所”，就没有再回到帐篷。飒太也不知去向。谷寻只好编了个理由把外面排队的学生打发走，结束了今天的虚空调查。

祭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一直在想集可能在哪里，忽然灵光一现，想到来这里找。

祭本来以为祈也会在，但是发现只有集一个人。她莫名松了口气，但又稍微有点生气。这些天来，祈的态度一直怪怪的。当祭以为祈会寸步不离地跟着集时，祈有时会忽然消失一阵，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集对此也习惯了吗？或许他是因为学生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才没怎么找过她，就这样放任她自由行动。但祭觉得集的态度似乎不是放任，而是出于对祈的信赖。一想到这个，祭就感觉有点气闷。

“怎么了？”

面对环抱双膝、把脸半埋在臂弯里的集，祭声音轻柔地问。她怕声音太大会吓到集。这种细心体贴，其实是集一直以来的行为方式。祭就是从集身上学到了这一点。

起初，集什么也没有说。但是祭没有催促他，只是默默地等着他开口。沉默并不令人痛苦，这种久违的二人时光甚至让祭感到高兴。虽然现在大家一起住在学校里，但两个人说话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少了。因为身边总是有其他人。

过了一会儿，集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又感觉有点失败……所以情绪不太好。”

“失败……？”

祭偷偷瞄了一眼集的侧脸，

“集已经很努力了。哪里失败了啊？”

“……各方面都……最终，我还是只会看别人的脸色行事。面对谷寻就看谷寻的脸色，面对飒太就看飒太的脸色，就这样左右摇摆。”

集望着虚空中的某处。

“刚才飒太和另外几个学生过来，让我把他们的虚空抽出来。说是要加强练习，从F级提升上去。”

“你帮他们抽出来了……？”

集点了点头：

“可我明知道那是白费功夫。”

“诶——？”

“虚空是人心的形状。只有在心灵发生很大变化时，虚空才会改变。仅仅练习使用虚空，虚空是不会变化的。要锻炼的话，就该锻炼自己的心灵。但是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样锻炼心灵……我自己在这方面也很差劲。如果真有这种方法，我还想知道呢。”

“哪有……集就是集啊。做自己难道不行吗？”

“……当然不行。”

听到集斩钉截铁的语气，祭感到内心深处一阵刺痛。集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好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要做领袖的话，这样就不行。必须变得更强……更强、更强……”

集紧紧抓住臂肘的手失去了血色。祭从那只白得吓人的手上抬起眼睛，看向集仰望虚空的侧脸，心里忽然一阵躁动。

集看起来就像陌生人一样。

忽然感觉集已经离她而去，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笨拙而温柔的、她最喜欢的集，已经改变了、消失了。

不要走！

祭的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冲动，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紧紧抱住了集，让他把头贴在自己胸前。集畏缩了一下，但是祭没有放手。她感觉现在放手的话，就要真的失去集了。

“祭……？”

集紧张地抬高了声音。

“没事的。”

祭把脸埋在集的发间，喃喃地说。有种好闻的味道。那是让身体从里到外温暖起来的气味。她最喜欢的气味。最喜欢的人的气息。

“……我知道，集有很多的优点。有很多让我喜欢的地方。比如，集从来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拉椅子坐下的时候也是，放东西的时候也是，都是轻轻的，对吧？”

祭轻轻地抚摸着集的头发。胸口能感觉到集温热的呼吸。

“只是……习惯罢了……”

“我也喜欢集被人提问时，不会立刻下断言这一点。集总是经过认真思考，才会给出答案，对吧？”

“那只是缺乏自信……只是不像谷寻和飒太那样有主见……”

“不是的。集继续做自己就可以了。我……我喜欢这样的集。最喜欢了。”

在胸口处，祭能感觉到集像被吓到了似的微微发抖。

“祭说的，喜欢——”

集扭动了一下身子。

“啊，别抬头……太难为情了！对不起……其实我没打算说的……但是，集，你一直都知道的吧？”

“……唔、嗯……”

以前集曾在这里说过“祭是喜欢我的吧”。祭不知道他是听别人说的，还是自己发现的，总之集已经知道了。但是那个时候，集的话过于唐突、过于自暴自弃，就像想从她身上寻找安慰一样，结果祭哭了起来，把集推开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

虽然祭并不是想要表白才来到这里的，但她希望集知道，他是被人认可的。有人非常喜欢集自己本来的样子，现在的集并不是失败的，她想让集知道这一点。

“祭……”

听到集颤抖的声音，祭慢慢放开了他，埋在他发间的脸如抚摸一般轻轻滑开，嘴唇轻触了一下他的额头。现在，集的脸近在眼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祭的心脏跳得那么快，简直要爆掉了。她并不困倦，却感觉眼睑发沉。

正当祭想要开口说“集”的时候，他衣兜里的通讯终端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祭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来，慌忙从集身边挪开，转身背对着他。

我刚才想做什么啊。她自己也不知道。就那样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地靠近了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集也像她一样背过了身，慌慌张张地按下了通讯终端的按键。

“樱满君！”

是花音。听到她焦急的声音，祭也回过头来，越过集的肩膀看着他的通讯终端。

小屏幕上出现了花音的脸，她正戴着自己的虚空。她的虚空是某种用于监视索敌的监视器。作为班长，她常常关注周围同学的动向，由此产生了这种虚空。

“魂馆君带着四个同学，拿着虚空出了学校，这是怎么回事？！”

“啊！”

“如果是你下的命令，赶快撤回！GHQ的机器人和直升机就在附近！外面很危险！”

“联系他们了吗？！”

“他们已经走出校园网覆盖的范围了！”

“……好，我会想办法的。”

“集……？”

“祭在这里。我和祈会把他们带回来。”

集那样自然地叫出祈的名字，让祭喉咙一紧。

集迅速地操作着通讯终端，给祈拨了过去。但是，祈没有接听。集皱起了眉。

“……祈。飒太他们有危险。我先过去，你听到留言就来找我。”

集留下这条语音后，又打给了鸫。

“怎么了，集？”

“飒太带着几个人擅自出了学校。附近似乎有Gautier和直升机，必须把他们带回来，赶在敌人发现之前。我现在就去，你能把车开到校门口吗？”

“Aye（是）。小祈呢？”

“联系不上，我给她留了言。”

“——集。我也会去。”

谷寻的声音传出来，他似乎就在鸫旁边，听到了集的话，

“我的虚空之前已经让你抽出来了。到时候我也可以战斗。”

“谢谢，帮大忙了。”

集挂断通话，回头看向祭：

“那么，我去一下。”

“可是……”

“是我把飒太他们的虚空抽出来的。对此我要负责任。……谢谢你，祭。你说喜欢这样的我，我很开心。不过我要先过去一下。”

集说着，就要起身下楼。

他要走了——这个想法让祭不由地抓住了集的衣袖。

“……我也去。”

“你还是别去了。外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才要去啊。”

她不想输给祈，

“集，你忘了我的虚空是什么吗？这种时候，我的虚空应该可以帮到你。所以拜托了，带我去吧。”

集吸了一口气，一如既往地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好的。”

思索片刻之后，集点点头，伸出了手，

“一起去吧。”

祭重重地点头，紧紧握住了集的手。

“……怎么是你啊？”

在一间干净明亮、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单人牢房的房间里，嘘界一只手把玩着一枚国际象棋棋子，另一只手接起了电话。听到达利鲁话中带刺的不满声音，嘘界嘴角微勾，将手中把玩许久的卒子咚的一声放在了棋盘上。

“罗温大尉正忙着调试一台新型号的大型EndRave。似乎要搭载某种有趣的装置，遇到了一点难题。”

“摆弄那玩意儿比我还重要吗？”

“不是为了这种任性的理由哦。那可是为你准备的试作机体呢。”

“……哼。”

嘘界从达利鲁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高兴。似乎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有意思。摧残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算了。——比起那个，我正好有事想问你。”

感觉到达利鲁声音里透出的杀气，嘘界兴致盎然：

“什么事？”

“樱满集认识我的虚空。这是怎么回事？”

“啊，你说这个呀。今天早上我才听说，在我上任之前，你的虚空被樱满集抽取过。”

“哈？”

“就是我的前任古恩少校为国捐躯、你被葬仪社俘获、Steiner被夺走的那场战斗哟。被我们抓获的葬仪社成员证实了这一点。以前樱满集抽取虚空时，抽取对象会失去抽取前后的一小段记忆。所以你不记得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想联系你，但是很遗憾，那边的通讯线路被封锁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重要的情报——”

“也还好吧。你还是安然无恙地逃出来了啊。毕竟，你总不会输给那群外行人吧？”

“那当然……”

达利鲁抬高了声音。

嘘界在心中窃笑。只要稍微刺激一下自尊心，就会有这种反应。所以玩弄人心才这么有趣。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嘘界当然知道达利鲁被樱满集抽取过虚空。不只在六本木，还有在月濑水库的那次。因为，把达利鲁绑起来交给樱满集的不是别人，正是嘘界自己。

嘘界没有告诉达利鲁，一方面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另一方面是因为某项命令。让达利鲁·杨再被樱满集抽取一次虚空——正是为了完成这项命令，嘘界才命令罗温让达利鲁潜入学校。

天王洲第一高中里所有幸存的学生也是这一命令的对象。所谓虚空等级制，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的虚空被抽取出来而设计的制度。

关于上面下达这项命令的原因，嘘界至今仍在探寻，但遇到了相当大的阻碍。

（虚空真是神秘又有趣啊。）

嘘界压下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对了。真的有人出来找我吗？”

“真的哟。”

对于达利鲁的怀疑，嘘界十分肯定地回答。虽然达利鲁不知道，但以学生身份潜入学校的不只他一个。还有好几个互不知晓身份的间谍在学校里诱导着其他人。

“可是，为什么我也要去啊。对方的虚空都是垃圾吧？交给其他人不就好了？”

“因为，我很担心你呢。”

嘘界一边等待对手落子，一边说，

“上次，那个爱国少年把葬仪社成员送过来时，你没有对他们开枪吧？不对，你开枪了，但目标是那个爱国少年，而不是葬仪社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想象着达利鲁在电话对面屏住呼吸的样子，嘘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仅如此，你还想阻止鬼魂（Ghost）开火，不是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绰号‘杀人狂达利鲁’的王牌驾驶员？”

“……这是无端指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可悲的是，有些人并不这么想。在奇怪的谣言传开之前，还是证明一下比较好吧？——证明达利鲁·杨能开枪。”

“我当然能！”

随着这声怒吼，电话被挂断了。

嘘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愉快啊。逗弄他太有趣了。有点想把罗温排除在外，让达利鲁完全成为自己的棋子呢。

（虽然并不会真的这样做。）

以嘘界现在的立场来看，仅仅是一枚卒子的达利鲁很难在自己手里发挥多大作用。还是把他放在罗温那里，时不时享受一下逗弄他的乐趣比较好。

咚，棋盘上的白骑士前进了一步。

“哎呀呀。”

嘘界并拢手指，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挺能干的嘛。这一手真漂亮……不愧是葬仪社的参谋先生。”

嘘界露出满意的笑容，眯着眼睛看向棋盘对面的对手。此人曾是陆军特种部队的一名少校。根据记录，他在非洲的维和行动中死于一次恐怖袭击，但嘘界已经查明那是假死。现在他自称四分仪，这当然是假名。不过事到如今，他的真名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是真的吧。”

四分仪透过圆形眼镜望过来，再次强调，

“如果我赢了这盘棋，就让我去见他。”

“当然。”

嘘界拿起自己的黑战车，在手指间旋转着，

“假如你能赢我的话。”

他啪地落下棋子，愉快地看见四分仪的脸抽搐了一下。

“飒太，你在干什么啊！别犯傻了，回学校去！”

由Fyu-neru驾驶的汽车猛地停下，拦住了飒太他们的去路，集打开车门大声说。

“开什么玩笑！”飒太恨恨地咕哝道，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什么叫犯傻？因为我们是F级，就说我们傻吗？”

“我没那样说！GHQ的人就要来了！这里很危险！”

集跳下车，走向飒太他们。祭也下了车，喊着“飒太同学”。可是，飒太抗拒地摇着头。

“别说了！我们要抓住那个间谍，证明我们不是最低级！你别管我们！”

集吃了一惊。

“难道……你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才让我抽出虚空的？”

飒太还没来得及回答，楼房之间就出现了无人驾驶的战斗直升机。

“抱歉，祭！”

集来不及征得祭的同意，直接看进她的双眼，从她胸口抽出了虚空绷带。

直升机前端的机枪喷出了火焰。

飒太带来的那群学生尖叫起来。

集迅速转身，抬起手臂。展开的虚空效应挡在了他们前面，子弹偏转，火花四溅。虽然没有亚里沙的虚空之盾那么强的防御力，让直升机射出的子弹偏转方向还是可以的。但如果遇到Gautier的机关炮，恐怕就不行了。

即使有虚空效应，也无法挡住所有子弹，一颗子弹射中了汽车，打穿了轮胎。

“救、救命啊！”

和集同班的男生大垣跑了出去。

“等等！”

集朝他伸出手。虚空效应随之移动，而直升机的枪口也跟着转了过去。是这样啊，集意识到，这架无人机应该是根据基因组共鸣的强度进行自动追踪的。这样就有办法了。

“祭，你和大家一起找地方藏起来。”

听到集的话，祭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你怎么办？！”

“我去把直升机引开。”

“可是——”

“没关系。因为抽出了祭的虚空，我身上会有虚空效应。和你们在一起的话，我没信心把大家都保护好。附近还有Gautier。你们先藏起来，等祈他们过来接应。拜托了。”

“好、好的……”

祭点点头，集也点头回应，然后转身跑开。不出所料，直升机追了过来。集回头看见祭对飒太说了什么，确认他们已经躲进隐蔽处，这才吸引着直升机向远处跑去。

“集那家伙，把我们扔下了！”

看到集跑远，飒太不知为什么这样喊道。祭吃惊地回头看向他，说：

“才、才没有。集是为了救我们才去当诱饵的！”

“谁知道啊！祭，那辆车！快把那辆车修好！咱们坐车逃走！”

“诶——可是，集说要藏起来……”

“还是逃命吧！这、这对集来说也是好事啊！他不是嫌我们碍事吗，那我们离开不就好了！”

“是啊！”“就是！”其他学生也叫嚷起来。

“祭！GHQ的机器人也会来吧？！刚才我听见了！还是快逃命吧！”

祭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在众人气势汹汹的逼迫下点了头。她伸出手，用绷带卷住了汽车轮胎。

她集中精神，让虚空开始闪耀。

（祭，为什么？！）

集绕着由河道改造而成的排水沟跑了一圈，隔着河看到对面的祭正在修理汽车。缠在轮胎上的虚空放出光来。

看到祭对面握着拳头叫好的飒太，集明白过来。是飒太。是飒太逼着祭修车的。他不信任我，只想自己逃跑。

直升机侦测到祭的基因组共鸣，改变了方向。

“不行！”

借助虚空效应，集一步跃过了排水沟。然而就在此时，直升机的机枪喷出火舌，射穿了汽车的引擎盖。

（来得及！）

引擎盖变作橙色，膨胀起来。集飞身扑到汽车与祭之间，紧紧抱住惊恐的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一瞬间，集感到一股恐怖的热浪和剧痛席卷了全身。身体被爆炸吹飞，意识也消散了。

“呜——”

随着身体内部某种东西“铮”地一震，祭醒了过来。感觉半边脸上冷冰冰的，肚子附近却热得好像着了火。

（对了……汽车爆炸了，集保护了我……）

想到集，她试着扭头。

她明白了自己的脸为什么会冷。她掉进了排水沟。沟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细流，她的脸就浸在那道水流里。

转过头后，祭呼吸一滞。

是集。

集和她一样倒在排水沟里。然而，他的胳膊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一大块碎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从他身下流出的不只是水，还混着大量的鲜血。

“集、集……”

他死了。集死了。

怎么回事。她能看到集的生命——集的虚空在闪光。那光芒摇曳着，消失了。不知为什么，她明白那就是集的生命之光。

腹部突然一阵剧痛，祭看到混在水流中的不只有集的血，还有她自己的血。而且不光是血，还有其他东西。

祭看向自己的手。虚空还握在她手里。

“唔——”

她伸长手臂，在心里默念，救救集。

集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学校里所有人的生死都系于集一身。集不可以死在这里。

像在回应她似的，虚空绷带蜿蜒而动。

（……呐，集……《温柔的国王》那本图画书，你读过吗……？）

虚空绷带轻快地伸展出去，轻柔地包裹住集。

（那个国王……他非常温柔……又是给大家发钱……又是让出土地，最后，把自己的国家都丢了……）

虚空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祭眯起了眼。

（国王被大臣、被王妃、被所有人责怪……可是……我啊……最喜欢这样的国王了……）

祭微笑着。

很快，如同魔法一般，集扭曲的手脚回归了原位，插入体内的碎片被愈合的伤口挤压出来，掉在了水泥板上。

（……那大概是，我的初恋……）

祭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集呢，很像那个国王……很温柔，总是吃亏……可是……我还是觉得，集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王……所以……我要给集……我的——）

突然，那架直升机又出现了。

（！）

直升机的机枪喷出火焰。

然而，不知为什么，子弹既没有射中祭，也没有射中集，却射中了祭的虚空。虚空绷带瞬间碎裂，上面的光芒消失了。然后，那架直升机不知为什么又飞走了。

（集、他、怎么样了……？）

祭拼命想要看清楚。怎么回事，太阳应该还没有落下去，周围怎么变暗了呢。

但是在一片昏暗中，她清楚地看到集的脸上又有了血色。那是生命的光热。

（太好了……）

祭发自内心地想。

然后，她用尽全力，想要爬到集的身边去。

不知怎么，和集在一起的回忆不断地涌现出来，然后又消失。

初中时候的事。

第一次看到集制作的影片时的事。不知道为什么，那段影片给她的感觉很像温柔的国王。

在大岛的海水浴。

一起外出取景的时候。

然后——是告白。

啊，祭想，这就是走马灯吧。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集的生命闪耀着红赤的光芒。

祭伸出了手。

想要再一次触碰他。想要感受到集的那份温暖。

（集……好、喜欢、你……集……）

“唔啊！”

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集猛然坐起来，一下子回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祭呢？他慌忙回头，然后僵住了。

——祭就倒在不远处。

她伸出的手，离他只有几厘米。在只差几厘米就能够到他的地方，祭脸朝下趴在水里，一动不动。

“祭！”

集把祭抱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开始结晶化了！在祭不知为何带着微笑的脸上，被水打湿的那半边脸已经完全被天启病毒的结晶所覆盖。

咔，祭的一只胳膊从肩膀处脱落了。完全结晶化的胳膊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化作一片莹莹闪动的紫色光点。

“怎么、可能……”

结晶不断侵蚀，完全覆盖了祭的脸！

“等——”

就在他出声的瞬间，祭的身体完全结晶化，在他臂弯里发出一声清响，彻底碎掉了。

祭——这个名叫校条祭的少女，就像从来不曾存在于世间一样，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了。

“唏——”[译注：日文是ひ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惊恐的气声]

臂弯里、双手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集能抓住的，就只有虚无。

集用双手捂住自己扭曲的脸，惨叫出声。

“唏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一条死胡同尽头，谷寻紧紧抓着面前的铁丝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看到了集和祭，想去帮忙，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为什么，直升机没有射杀集和祭，只是破坏了祭的虚空就飞走了。

（虚空被破坏，就会结晶化而死……？！）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没有人愿意拿起虚空作战了。这是很自然的。如果知道虚空坏了人就会死，很多人肯定连使用虚空都不愿意。

那样的话，就全完了。

谷寻对使用自己的虚空没有丝毫犹豫。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吝惜生命的时候了。但是，如果只有自己和祈，再加上多半会帮忙的绫濑和鸫，四个人的虚空是不可能保护上百人的。

（要救出尽可能多的人……对少数人的牺牲只能选择无视了吗……？）

这种牺牲主要会出现在A级人员中吧。因为他们要以虚空为武器，在最前线与集并肩作战。

突然，集站了起来。他将双手伸向天空，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然后，他展开虚空效应，像子弹一样射向空中，消失在谷寻的视野中。

但是，谷寻知道他要去哪里。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祈正在与Gautier战斗。祈的任务是在谷寻去救人的时候引开Gautier。

虚空的事以后再想，谷寻追着集跑了过去。

“在我眼前乱晃，找死啊！”

达利鲁用Gautier的手枪瞄准楪祈，一发接一发地打出子弹。但是没有一发命中。她以不似人类的灵活动作避开了所有攻击。她几乎没有反击，但这种小瞧人的态度让达利鲁更加烦躁了。

在楪祈想要保护的学生里，有两个已经被他打得稀烂。

他们都拿着虚空，但是完全没有用。喷雾瓶什么的，一点意义也没有。现在那些虚空上都已涂满了血肉。

达利鲁一边射击，一边高喊“我能开枪”。然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感受不到以前那种喜悦了。涌上心头的感觉和喜悦截然不同，甚至相当痛苦，让他感到恶心。

在打死第二个人时，这种感觉还能忍受。无论如何，他总算将那个边喊边跑的女生漂亮地一枪爆头了。

然而，当他举枪对准第三个人时，胃里突然一阵翻腾，午饭全反了上来。他呕吐了。幸好头盔不是封闭式的。虽然衣服和座椅都弄脏了，但至少没有窒息。

就在这时，祈冲过来，达利鲁又把枪口转向了她。由于难以瞄准，他浪费了不少子弹。

达利鲁胸中满是懊恼。但是，头脑却很清醒。楪祈让他忘记了恐惧——对自己或许已经无法杀人的恐惧。

恐惧自己已经成了军队中的废人，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楪祈让他从这种恐惧中暂时逃离出来。

子弹打光了。

达利鲁将那把巨大的手枪对准楪祈投掷过去。但她用一记回旋踢让它改变了轨迹。

“你这个怪物！”

达利鲁用机体手臂上的冲击锥（pile bunker）向她猛击。但是，同样被她轻易避开了。

就在这时，眼前闪过某种光芒，达利鲁感到了一股可怕的冲击力，脚下一个踉跄。感觉背后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樱满集！”

在闪耀的圆阵中，“无脸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楪祈向他走去，但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十分恐惧。她看起来甚至想要逃走。然而，樱满集粗暴地把她压在地上，简直像在殴打她似的，将手臂伸进了她的胸口——抽出了虚空。虚空之剑闪闪发光。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达利鲁咆哮着，挥拳打向他们。

擦肩而过的瞬间，可怕的剧痛从腿上传来，Gautier倒了下去。冲击力以近乎疼痛的形式反馈回来。

在樱满集踏上Gautier的胸膛，举起手中大剑的瞬间，限制器发挥了作用，达利鲁被弹出了。

眼前是“棺材”的顶盖。

肉体的感觉回归的同时，达利鲁闻到了自己呕吐物的臭味。但是，不知怎么，他发觉自己松了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啊！”

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达利鲁内心烦躁，用戴着手套的手捶打着“棺材”的舱壁。

*

“集，对不起！是我的错！对、对不起！对不——”

骑在不断道歉的飒太身上，集不顾自己的拳头已经破皮，继续挥拳乱打。旁边的谷寻屏住呼吸，默默看着。

“都怪你！祭会死都怪你！都是因为你出于无聊的虚荣心出来乱跑！让她活过来啊！你让她活过来啊！”

集喊叫着，眼泪流个不停。

他温柔过头了。

谷寻看着一边哭一边殴打飒太的集，忍不住想，虚空那件事现在根本说不出口。集就像显微镜用的玻片一样，纤薄脆弱，碰一下就会碎掉。

飒太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了。祈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事情的发展。幸存的几个学生吓得直往后缩。

能阻止集的只有自己了。

“停手吧，集！够了！”

谷寻从后面抓住集的双手，强行把他拉开了。集精疲力尽地靠在谷寻身上，肩膀颤抖，低声啜泣着。

“祭她……相信我……说我有好多优点……祭啊……”

集哭泣着。看着哭得像孩子一样的集，谷寻的心里痛如刀割。躺在地上的飒太听见集的话，一边哭一边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

“……放开我。”

集喃喃地说，把谷寻推开了。

“集……？”

集的语气变了。简直像人格切换了一样，变得完全不同了。

“……我错了。温柔什么的，毫无意义。谷寻……你说得对。必须把渣滓区分出来。”

集抬起头，他的眼神让谷寻不由地倒退了一步。集的眼神里仿佛隐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杀气。要是杀气倒还好。在集的双眼中，谷寻看到了某种超出人类范畴的不祥之物。

“我要……成为王。”

这本该是谷寻希望听到的话，但不知怎么，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在宣告世界末日。

谷寻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祈。

祈或许能为集做点什么，他想。然而，在祈那里，谷寻看到了和集一样的——不，是比那更让人不寒而栗的光景。

她在笑。

看着仿佛已经坏掉的集，楪祈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鲜红的嘴唇上浮现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可怕笑容。

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第三卷 16 王国 the tyrant

被涯称作“达特的守墓人”的佑面带微笑，独自站在那片曾经高楼林立、名为“六本木要塞”的地方。

往昔的荣华已不复存在，以夏娃——樱满真名所沉睡的叹息之河（Cocytus）所在地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陨石坑般的巨大的坑洞。

其实这里从十年以前就是这样。

“失落的圣诞”之后那种贫民窟般的景象，真正说来是不存在的。无论建筑物还是其他，一切都不过是由真名的心灵创造出来的、具有实体的幻影。

也就是虚空。

人们生活于其间，却对此一无所知。

恙神涯把葬仪社的总部设在这里也并非偶然，而是因为知晓叹息之河的存在，想以此牵制茎道修一郎的行动。

但是他一定觉得很奇怪吧。茎道明知道他在这里，为什么不动用ANTIBODIES的战力把他们一网打尽呢。

原因很简单。

因为达特不允许。要想复活真名，“起源之石”必不可少。作为真名的降世容器被创造出来的祈也必须达到成熟状态。达特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罢了。

“……呐，真名小姐。”

不顾衣服下摆被弄脏，佑在漆黑一片的地面上蹲下来，用孩子般的双手挖掘着泥土。

“现在，樱满集正在拼命收集您散落的碎片。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手指触到了某样东西，佑那对粗眉毛下面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将其拾起，拿到眼前。在他手指间，一只戒指闪烁着铅色的暗光。这是由“起源之石”创造出来的、通向未来的双螺旋之一。

“是啊，是啊。‘他’应该很快就会复活了。樱满春夏真是个天才。虽然玄周拒绝合作，但春夏完全可以替代他。人造的亚当，能击败真正的亚当吗……值得期待。”

佑站起来，把戒指放进口袋。

“嘛，对我来说选谁都无所谓。真名——无论你选择两人中的哪一个，只要人类能进入新的阶段就行。”

佑的身体轻轻漂浮起来，逐渐淡化、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大地和透骨的秋风陪伴凄清荒凉的六本木。

*

祈猛然一惊，仓皇四顾。

一瞬间，她再次陷入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惊慌之中，但膝头的暖意让她回想起来。

集枕在她膝上，睡着了。

祈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呢。似乎做了奇怪的梦，但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祈抚摸着集的头发，以平复自己的不安。

最近，集一直是这样的。

祭不在之后，集几乎总是睡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而且总要枕着祈的腿。

祈轻轻拨开集被汗水沾湿的额发。他眉间深刻的皱痕表明他正在做噩梦。然而，祈对此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有这样像这样让集枕着自己的腿，轻轻抚摸他的头和脸。

一周前，集对学生会里的同伴们说，祭死了。

但是一开始谁也不信。就连被集喊着“都怪你”狠揍了一顿的飒太也无法相信。

因为没有尸体。

而且集的状态相当混乱，说出来的话很可能并不客观。然而，大家最终还是承认了这一事实，因为旁观全过程的谷寻开口了。

谷寻说，祭在用虚空给集治伤时，似乎被无人机射出的某种光线照到了。他认为那是GHQ的新型武器。祭因此全身结晶化而死。

也许那是一种会使天启病毒急剧爆发的光线，这绝非天方夜谭。

在导致环七以内被封锁的“失落的要塞”（Lost Fort）事件中，至少有几百人曾出现和祭一样的症状，化作结晶消失了。

那次是因为“起源之石”发出的声波激起了强烈的基因组共鸣。光也是一种波，如果说GHQ造出了效果相同的光学武器用以对个体进行攻击，那也不足为奇。

就是从那时候起，集变了。

除了祈以外，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整天都闷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实际事务几乎全推给了谷寻，集只在必要时才会出来，像宣示武力似的展现虚空的力量。

现在的他，简直像“王”一样。而这正是集想要的。

“我答应过祭。”

集对学生会的干部们说，

“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我要成为王。为了救出尽可能多的人，我要成为王。但是……温柔就不必了。温柔会害死人。要是我早点这样，那些渣滓就不敢乱来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心软。我要尽我所能地使用‘王之力’，把它用到极限，让大家都从这里逃出去。为此，你们要听我号令。不听的人会被关押起来，作为虚空储备库使用。”

集这样宣布。

绫濑试图劝阻他，说“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换成涯也不会这样做”，但集根本不听。

结果，绫濑被关进了原属于天王洲大学的细菌实验楼。这里原本就是为了防备生化危机而建造的，用于隔离再合适不过。鸫也和绫濑一样，被关进了同一栋楼里。这里还关着另外十几个提出异议的学生。

而且，需要使用虚空时，集就会不顾被关押者的意愿，强行抽取虚空。他们确实成了活的“虚空储备库”。这相当于心灵被强行侵犯。就在祭死去的那天，祈也被集做过同样的事。

那种暴力，近乎羞辱。

但是，祈原谅了集。和暴力一起流入祈心中的，还有集的悲怆——那深沉的悲怆，祈也切身感受到了。

睡梦中的集表情痛苦，牙关紧咬，发出了呻吟。

他梦见了什么？

悲哀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祈只能轻柔地抚摸集的脸颊。

*

哗啦，黑魆魆的水面破开涟漪，阿尔戈浮了上来。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敌人后，再次潜入水中，将静音行驶的水下摩托用锚固定在海底，然后游到码头处，爬上了岸边的护栏。

在沿着环七设置的隔墙以内，逐渐缩小范围的“红线”周边警戒非常严格。这更多地是为了让墙外的民众安心。据说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天启病毒感染者漏网。

然而，相较于陆地，海面上的警戒就松懈多了。虽然每隔一定距离设置了监视用浮标，附近还有侦查用的无人机等，但在大部分海域可以说是毫不设防。EndRave无法在海里活动，就像坦克无法潜入水中一样。在监视范围以外的广大海域，能依靠的只有各种传感器，而想骗过它们也很简单。

话虽如此，大型的舰船或潜艇还是很难越过监视网的。但只有一两个人的话，就比较容易潜入了。

停好水下摩托，爬上码头之后，阿尔戈进入了通过卫星地图事先选定的储物间，放下防水背包，脱下潜水服，解开了包裹。他换上作战服，带上手枪、军刀和备用弹匣，扛着一把半自动机枪走出了储物间。

眺望海面，能看到GHQ总部所在的“白骨圣诞树”。而他上岸的地方可以通过下水道进入天王洲第一高中。具体路线他已经记在了脑子里。

他的目的是救出供奉院亚里沙。

这就是供奉院翁的委托。然而，这并不是出于对外孙女的牵挂，而是为了与上海最大的财阀——明华集团做交易。据说明华的掌舵人想把供奉院亚里沙纳入后宫。由于“失落的要塞”事件，供奉院集团的资产已大幅缩水。这笔交易正是为东山再起而铺路。牺牲外孙女一个人就能拯救整个集团，这太划算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阿尔戈无法拒绝。在涯不知去向的情况下，与失散的同伴保持协作肯定需要资金。

虽然供奉院家的做法令人作呕，但利用这一事态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阿尔戈自嘲地想。

供奉院亚里沙目前正在天王洲第一高中避难。

阿尔戈和大云没有告诉供奉院翁的是，正是他们俩依照四分仪的指示，让鸫和绫濑把亚里沙等学生送到学校的。

没想到后来环七会被封锁。不出意外的话，绫濑她们现在应该还在学校，因为指定避难所里有食物和疫苗。也许她们正在默默等待，相信总会有人联络自己。

她们也许知道涯、祈和集的下落。

绫濑最后看到的场景简直像幻觉一样。如果与EndRave的连接发生异常，出现幻觉也是有可能的。但无论那场景是真是幻，涯、祈和集确实已下落不明。

即使救出被GHQ抓获的四分仪，在涯不知所踪的情况下，他们也无法开展下一步行动。这让阿尔戈再一次认识到，无论是好是坏，没有恙神涯作为首脑，葬仪社这个组织就无法运转。

从集装箱之间穿过，阿尔戈正要奔向下水道入口，忽然听到了机器的轰鸣和焦急的说话声。他放慢脚步，背靠着生锈的集装箱，悄悄探出头去查看情况。

码头的栈桥上聚集了很多人。在稍远的地方停着一艘大型游船，它似乎触礁了，船体略微倾斜。

（他们在干什么……？）

一群身穿运动服、年龄和阿尔戈差不多的少男少女正在栈桥上干活。一个成年人也没有。周围还站着几个身穿学校制服的男女学生，就像在监视那些干活的孩子一样。穿制服的学生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件造型奇特的武器。

（很像那种叫虚空的东西啊。）

虽然除了祈的虚空，阿尔戈只在资料上看过其他人的虚空，但感觉很像那种东西。那些学生的制服也颇为眼熟。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那些穿运动服的孩子应该也是学生。本来应该在学校避难的学生，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栈桥上放着一台老旧的机器，上面连着好几根管子，一直延伸到海里。看起来像在输送氧气。有人在下面潜水吗。

阿尔戈正考虑要不要向那群学生打听情况时，栈桥上忽然喧闹起来。那台机器发出异响，冒出烟来。穿运动服的学生似乎在求告什么，但穿制服的学生怒斥道：“回去！继续干活！”并扬起了手中的虚空武器。穿运动服的学生露出害怕的神色。简直像被强迫劳动的俘虏一样。

阿尔戈啧了一声，从隐蔽处走出来。

“喂！”

听到这声招呼，一个穿制服的女生吃惊地回过头，把虚空对准了阿尔戈。她的虚空看起来像一把十字弩。

“站、站住！”

“……不行。”

阿尔戈淡定地继续前进。看到他肩上的枪，她脸上明显露出惧意。欺软怕硬。这种人是阿尔戈最讨厌的。

（骨头不够硬，就别拿手里的家伙指着别人啊。）

“我叫你站住啊！”

看到她手指用力，阿尔戈身体微沉，然后猛然跃起。十字弩射出箭矢的同时，阿尔戈已经离开原地，从背后扭住了那个女生的胳膊。

其他学生慌慌张张地赶过来，但是顾及人质，都不敢直接攻击阿尔戈。

十字弩从女生手里掉了下去。它在触到桥面之前化为粒子，钻回了女生体内。果然是那种叫虚空的东西。

阿尔戈就这样慢慢后退，招呼那些穿运动服的学生：

“你们在干嘛？出什么事了？”

“闭嘴！不许说！”

一个穿制服的学生怒喝。他拿着一根类似球棒的东西。穿运动服的学生们吓得尖叫起来，但阿尔戈毫不在乎地继续发问：

“出事了吧？有人在潜水？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难道你想杀人？”

穿运动服的学生明显被“杀人”这个词吓到了：

“有、有人在潜水，为了调查船体受损情况！”

“不许说！”

穿制服的学生喊道。

（吵死了。）

阿尔戈用空闲的手拿起枪，对准了那个人。

“……你再敢插嘴，我就让你彻底闭嘴。”

当然，他是不打算开枪的。但是被枪指着的人不知道。比起虚空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是枪能更有效地让人闭嘴。

不出所料，那些拿着虚空的学生安静下来。

“说吧。”

阿尔戈对穿运动服的学生说。

“不、不知道！机器突然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空气过不去了！”

“哦。”

阿尔戈迅速看了看那台机器。似乎是给潜水员供氧的气泵出了问题。不过旁边就有一台备用的泵。只要切换过去就好了，但或许是因为恐慌，似乎没人想到这一点。

“不用慌。从一号泵换到二号泵，应该就能重新供氧了。”

“好、好的！”

一个学生哆哆嗦嗦地完成了切换。阿尔戈伸脚过去，用鞋尖踢掉了那台故障气泵的电源线。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爆炸。

“喂，把潜水的家伙拉上来吧。空气过不去，他肯定会慌，但是你们要悠着点。上来得太快，说不定会把肺撑爆。”

海里的压强和外面不同，如果在海底吸入氧气后迅速浮起，肺部就会膨大乃至破裂。

那些穿运动服的学生吓得脸色发青，连忙点头。阿尔戈注意到一个学生脖子上有结晶，皱起了眉。

（这群人发病了？）

他看了看被他扭住的那个女生的脖子。一片光滑。居然让病人干这种活！阿尔戈怒火上冲，更加用力地扭住她的胳膊。她尖叫起来，但阿尔戈没有放松。

“喂，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什、什么……？！”

“这些人，不是发病了吗。是谁让他们干这个的？疫苗呢？避难所里有很多疫苗吧？应该够用啊！是不是供奉院亚里沙？那女的是你们的头儿吧？”

“才、才不是！”

女生尖声说，

“因为违抗‘王’（King），供奉院已经被看管起来了！‘王’只是为了提高生存率，让大家各司其职罢了！这些家伙的虚空都是垃圾，所以才需要用体力做贡献！这样做有什么错？！”

“什么‘王’？”

怎么回事啊？

“——你能放开宝田吗，阿尔戈？”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立刻挺起腰背，站得笔直。

“集……？”

看样子是。然而，他表情严峻，看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在学生制服外面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大衣，就像披风一样。阿尔戈认出了那件大衣。

（那不是涯的吗！）

阿尔戈不自觉地手上加力，被他扭住的女生发出了惨叫。

跟在集后面的一个学生喊着“千佳！”就要举起手中那仿佛属于死神的巨大镰刀。集抬手制止了她。

“退下，缘川。”

似乎是因为集对她说话而高兴，那个拿镰刀的女生面露喜色，乖乖低下头退了回去。

集的身后还有一张熟面孔。是和集一起去羽田机场的学生之一——寒川谷寻。就是以前给GHQ当过线人的那个。虽然羽田那次他确实帮了集，但背叛过一次的人很有可能再次背叛。要小心这个人。

“哟，集。你还活着呀。”

“托你的福。”

阿尔戈听到那个叫缘川的女生小声咕哝“竟敢直呼其名”。看来对集的个人崇拜相当严重。

“祈和其他人也平安无事。你是怎么过来的？翻过了墙，还是……？”

“游过来的。”

集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知为何显得有点疯狂。“喂，集。”谷寻拍了一下集的肩膀。集似乎回过神来，笑容褪去，脸上变得毫无表情，仿佛戴着一张能剧假面。

“……出什么事了？”

阿尔戈知道集不是在问他。集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越过他，看向后面的栈桥。是在问刚才的事故吧。

“气泵坏了——”

“所以你们就想擅自停工，把人拉上来吗？换上备用气泵之后，就继续干活吧。”

“喂，等等，集。下面的人要是慌了神，说不定会出事啊！拉起来看看吧？”

“我不记得把指挥权交给了你，阿尔戈。这里的首领是我。”

“什么……？”

阿尔戈觉得自己的拳头蠢蠢欲动，很想揍集一顿。这时候，哗啦一声，潜水的学生浮上了海面。

“快把他拉上来！”

阿尔戈说，怒视着集。那些穿运动服的学生虽然战战兢兢，但还是按照阿尔戈的吩咐把那个身穿厚重潜水服、仿佛能在太空行走的人拉上来，摘掉了那顶巨大的头盔。里面的人阿尔戈也认得。是在大岛上被集抽过虚空的那个男生。好像是叫魂馆飒太来着。他脸上也有结晶。已经接近重症。

“……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尔戈瞪着集，

“让病人去潜水，这算什么事！”

“阿尔戈，现在是紧急情况。”

集轻飘飘地回答，好像在念台词一样，

“为了活下去，必须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让大家各尽其能。”

“我就问你一件事。……涯怎么样了？”

集回答时，脸上第一次有了类似情绪波动的反应。

“……死了。”

果然，阿尔戈想。看见那件大衣时，他就有所预感了。披上涯的衣服，就想变成涯吗？

集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转过身去。

“我会说明事情的经过和现在的情况。请你说出你来这里的目的。要过来吗？”

“好啊。正合我意。”

阿尔戈猛地一推，放开了那个叫宝田的女生。

*

“——不过，我很意外呢。”

嘘界的声音忽然传来，伴随着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樱满春夏正站在巨大的圆形水池前，用平板终端检查结合的稳定性，听到嘘界的声音，她感觉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才压下紧张，装作无事发生。

嘘界走下楼梯，来到春夏身边，俯视着被池底灯光照亮的水面，露出了微笑。春夏能看见他鲨鱼般的牙齿。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咬断脖子。

“真没想到您会协助茎道总统呢。您也看到了吧？他可是想以进化的名义终结这个世界啊。”

“……那么，你又想做什么？”

“我吗？我只想进一步了解虚空——仅此而已。那美丽的光辉，神秘的力量……前所未见。我不知道茎道总统所说的进化到底指什么，但只要能让虚空发出更加灿烂的光辉，我就会尽力协助。”

嘘界出神地说，戴着手套的手指弯曲起来，像是猛禽的钩爪。

忽然，他以怪异的姿势把头伸到春夏和平板终端之间，从下往上盯着她。

“……要是敢妨碍我，杀了你哟。”

春夏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拼命控制住脸颊的抽动，从嘘界那张带有伤疤的脸上移开了视线。

“我只会做必要的事——作为继承玄周遗志的人。”

“意思是？”

嘘界挺直了腰背，春夏终于从他那缠绕如蛇的视线中解脱出来，轻轻舒了口气。

“意思是你会完成鬼魂（Ghost）系统，把红线（Red Line）以内的病毒感染者全杀光？为EndRave驾驶员着想，特意换成无人操作系统，真是非常人道呢。”

他那讨人嫌的说话方式让春夏皱起了眉。

“不过，您也真够严厉的呢。令郎樱满集君避难的天王洲第一高中也在红线以内吧？”

“……我知道。”

“哎呀，您知道他在那里吗？——也知道他还活着？”

装模作样。这个人实在太欠揍了。他不是从“达特”的使者那里听说了大致的计划吗？一切都在这个计划之内。包括鬼魂部队，也包括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们。他明明知道，却偏要惹人不痛快。

“您真是一位严厉的母亲啊。还是说，前妻的孩子就是麻烦呢？既然您的爱人樱满玄周博士已经亡故，那孩子就跟陌生人没两样了吧。”

忍无可忍。

春夏回过身，扬起了手里的终端——但在扔出去之前硬生生停下了。茎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嘘界身后，正看着他们。

嘘界也发现了他，百无聊赖地眯起了眼。

“……进展如何？樱满博士。”

茎道不带一丝感情地问。春夏低低应了一声，从终端上调出数据给他看。

“显在率为85%。稳定化还需要一点时间。”

茎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统阁下。”嘘界开口了，“事到如今，您复活‘他’有何用意呢？他已经被女神抛弃了。”

“……不是什么大问题。进化不需要人的意志。如果樱满集始终拒绝成为下一代亚当，就要用新的亚当替代他。”

嘘界没有说话。

但是，春夏偷眼看去，似乎在微弱的光线中瞥见嘘界嘴角泛起一丝近似恼怒的冷笑。

*

“从海上逃走？”

阿尔戈用疑问的语气重复着集的话。坐在对面的集回答：“是的。”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知为何显得有点脱离尘世。祈站在集身后，把手搭在集的椅背上。

这里似乎是学生会办公室。除了祈之外，还有谷寻和另外几个人——之前被阿尔戈扭住的宝田，手拿巨大镰刀的缘川，还有一个戴眼镜、笑眯眯的男生，名叫难波，和一个模样轻浮、染了头发、戴着耳环的男生，名叫数藤。他们都簇拥在集身边。

没搞错吧。谷寻说他们是“亲卫队”，而他本人担任队长。亲卫队——涯就不会搞出这种东西。

“……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在笑你们的计划。”

其实听起来还不错。集的计划是修好那艘在栈桥边触礁的游船，乘船离开东京湾。的确，相比于穿越红线，从海上出逃受到的攻击相对有限，更容易防御，何况只有这一艘船，在海上会很显眼。海上没有隔墙，这艘船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特别是，现在国际社会正密切关注着这里。这样一来，GHQ就不能用残忍手段把他们抹杀掉了——这就是集的打算吧。

“那么，行得通吗？”

“船的话，没有问题。可以修好。……虽然只能依靠人力，但是已经有眉目了。GHQ的攻击也可以用虚空进行防御。”

“我不是说这个。从外界的角度来看，你们都是病毒感染者啊。如果把你们的出逃定义为散播病毒的恐怖活动，那消灭你们也是‘无可奈何’吧。”

“一眼就能看出我们不是重症患者，不是吗？可以通过网络直播之类的手段让大家看到。这是天启病毒的唯一优点——从外表就能看出发病程度。”

确实。结晶是藏不住的。向公众展示他们的影像，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人安心。

“那么……阿尔戈先生，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来救我们的吗？”

“不是。”

很遗憾，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单枪匹马就能做到的事。

“我是来救供奉院亚里沙的。”

戴眼镜的男生显得焦躁不安。有什么隐情吗。

“是她家老爷子让我来的。作为交换，他们会在今后继续支持葬仪社的活动。虽然涯阻止了那伙人的病毒袭击——”

阿尔戈看了一眼大家的表情。集应该跟他们说过这件事。

“——但是没能把他们赶出日本。如果还想继续合作，就在涯回来之前替我办件事——老头子是这么说的。”

“这种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集温和地说，

“涯已经不在了。没有他，葬仪社就不会复活。而GHQ还健在，把他们赶出日本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也许他说的对。没有涯，葬仪社也就不存在了。

“那你又是怎么打算的？要是真能逃出去，之后呢？”

“之后，吗……”

集摇了摇头，

“我没有想过。现在没工夫想那么远。无论为将来做多少打算，只要活不过眼前这一关，那些都没有意义。”

“所以就能搞歧视吗？”

阿尔戈“呵”地笑了一声，

“我听说，谁的虚空派不上用场，谁就要被逼着做苦力？”

“歧视？只是区别而已。既然不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就要在其他地方发挥作用，这样才平衡吧。”

“平衡？他们都长出结晶了，你身边这群人倒是白净得很。疫苗的分配能叫平衡吗？”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这是必须的。如果我身边的人开始发病、甚至病重的话，就没法帮助其他人了。为了提高生存率，一部分人必须忍耐。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一味平等只会招致毁灭。而且，我不会把亚里沙学姐交给你。她的‘盾’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出埃及’（Exodus）计划的关键。即使她不重要，撇下大家单独逃走也是不允许的。除此之外——”

集用眼神略作示意，那把巨大的镰刀立刻架在了阿尔戈脖子上。

“……你还有什么打算？你自己逃出去也不行。前几天我们才发现有GHQ的间谍扮成学生混进来。你能证明自己没有嫌疑吗？在‘出埃及’计划开始之前，请你安分一点。”

“行吧。”

阿尔戈顺从地站了起来。尽管有虚空，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这群外行人。但是，集的身后还站着祈。阿尔戈可不想跟这位能独自摆脱EndRave追击、身体能力堪比怪物的少女过招。

“……对了，绫濑和鸫呢？怎么没见她俩。”

“很遗憾，她们不同意我的意见，被隔离了。”

“你真是出息了啊，明明是个训练时哼哼唧唧、老是掉队的家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把他绑起来。”寒川谷寻说。阿尔戈站着不动，任凭他们把他双手的拇指绑在身后。就算有小动作，也要到祈看不见的地方再做。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时，阿尔戈回头看了一眼。

“喂，祈。涯死了，你又变成集的应声虫了吗？”

集的脸色变了。

但是，祈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我的选择。我自己决定要追随集。”

“诶，是吗？”

阿尔戈相当意外。在葬仪社时，他从来不觉得祈有自己的意志。虽然自己等人也会听涯的命令，但那只是在作战方面。而祈在任何事上都对涯言听计从。是现在的状况和环境让祈的人性有所成长吗？还是主要因为集呢？

看着那位眼神空洞的“王”，阿尔戈嗤笑一声，否定了第二种猜想。

随着“老实点！”的呵斥，阿尔戈被锁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是病房的房间里。

从墙壁的构造看，这里原先的确是隔离病房。朴素的铁架子床旁边是医院病房里必备的仪器连接盘。

“真是的……真叫人火大，集那小子。搞什么鬼啊。以为穿上涯的衣服就变成涯了？他根本就撑不起来吧。”

阿尔戈冲铁架子床踢了一脚，

“他算哪门子的‘王’啊？”

“——有个女生死了。”

扬声器发出的略带杂音的说话声从正上方传来，阿尔戈抬起头，看见天花板被移开了一格，Fyu-neru馒头状的机体从中探了出来。

“鸫？”

“Aye（是）。好久不见，阿尔戈。”

“是啊。你也在这儿？还有绫濑？”

“Aye。因为我和绫姐抗议了集的做法。我认为把那些虚空更有用、更适合战斗的学生划入高等级并优先配发粮食和疫苗，这件事本身是值得考虑的，但是高等级的学生因此就自高自大，把低等级的学生当奴隶看，这就不对了。然后我就被关进了这里。”

“他听不进去吗？”

“小祈太惯着他了。”

扩音器里传出了鸫的叹息。

“不过，就算上面的人拿虚空当武器，下面的人居然直到发病还不敢反抗，这也太离谱了。”

“对你来说是的。”

鸫含蓄地说，

“像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大概很难理解吧——阻止他们的正是‘恐惧’。红线一天天逼近。天启病毒不断引发钢皮病。暴力横行。还有掠夺。”

“掠夺？”

“对。红线把其他地方的居民驱赶过来了。他们四处抢夺食物和疫苗。这里也被袭击过好多次，死了几个低等级的学生。下一个就可能是自己，大家因此而惶惶不可终日——在这种情况下，集的‘王之力’提供了压倒性的武力保障。只要集愿意，一眨眼就能成为王。”

“什么王，”

阿尔戈嗤笑道，

“最多能当王子吧，那个小鬼。要不就叫‘沃伊德（虚空）王子’？”

他的话把鸫逗笑了。听着她的笑声，阿尔戈感觉好像回到了六本木的地下。

“话说，你来这里干什么？是来救我们的——才怪吧。如果是来找涯，那你就白跑一趟了。”

“是啊，我听说了。不过我要找的不是涯，而是供奉院亚里沙。老爷子让我带她出去。答应今后也会支持葬仪社。唉，现在涯死了，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是啊。”

“不过我还是打算把活干完。——她在哪儿？”

“应该被软禁在原天王洲大学的学生宿舍里。A级的学生都住在那儿。前会长酱自从把位子让给集之后，几乎一直被关在宿舍里。”

全息屏幕在Fyu-neru的背上展开，显示了地图。阿尔戈把它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同时选定了逃生路线。

“鸫，你怎么办？要不要一起走？”

“我还好啦。我不能丢下绫姐。……不过，你要小心。集和以前不一样了。疏忽大意是要栽跟头的。”

就凭他？

虽然半信半疑，但阿尔戈还是说：“知道了。”

Fyu-neru的双眼像硬盘指示灯一样闪烁起来，房门的电子锁被解开，阿尔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

“他们肯定觉得，我这个人既霸道，又专横吧……”

在学生会办公室的二层平台上，集枕着祈的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难受吗……？”

祈用冰凉的手轻抚他的脸。

难受？怎么说呢。被阿尔戈质问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无论被人怎样责难，那些话都像是从胸口的空洞直接穿了过去。

“……我不是为了讨人喜欢才这样做的。就算难受，也是为了让大家都平安逃出红线，所以我不会停手。不然的话，祭……祭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祭死了——这必须要有意义。

迄今为止，已经死了很多人。葬仪社也好，GHQ也好，还有其他人。

集亲眼目睹了那些死亡。

但是，他不想让祭的死仅仅成为其中之一。祭的死必须要有意义。他想要相信，那具在自己怀中逐渐变冷的身体最终化为结晶、破碎消失，其中必然有某种意义。

若非如此——他真的接受不了。

“我没事的。就算不被理解，就算大家都恨我，只要有祈在就好了……只要有祈在。”

“……我也，可以吗？”

集猛地坐起身，差点跳了起来。一瞬间，真名的身影在心中浮现。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但祈刚刚说话的方式确实有种异样的违和感。

“集？”

然而，面前的人确实是祈。她一脸茫然，疑惑地歪着头。

集呼出一口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也许是因为穿着涯的大衣，模仿着涯的举止，才会出现这种错觉吧。但是，他不想脱掉这件大衣。穿上它，感觉就像被涯拥抱着、支持着一样。

衣兜里的通讯终端忽然响了起来。集拿出终端，看见是来自缘川的呼叫，就接了起来。

“——抱、抱歉，会长！”焦急的声音传入集耳中，“被捕的葬仪社成员逃走了！”

*

“寒川呼叫亲卫队。有反叛者逃走。立即实施抓捕。重复一遍——”

在暮色笼罩的校舍后面，集和祈一边奔跑，一边听着谷寻在通讯终端中发布命令。他的应对相当沉着。在绫濑和鸫不肯听话的情况下，能依靠的只有谷寻了。不愧是曾顶着“Sugar”（糖）之名涉足暗黑交易的人。

即便如此，这件事也不能全靠他。对方是在葬仪社里担任战斗组组长的阿尔戈。无论谷寻多么擅长扮演狠角色，他也不可能在战斗中打败阿尔戈。虽然己方有虚空，但那和战斗能力是两码事。

到达谷寻指定的地点后，集对祈说：

“祈，你去找供奉院学姐。阿尔戈可能会去接触她。不能把她交出去。她的虚空对我们出逃是绝对必要的。”

“嗯。”

祈点点头，嗖的一下跳到了二层楼的高度，翻进阳台消失了。

之后不久，又来了三个女生。中间的是草间花音，另外两个A级女生夹在她两边，似乎在防止她逃跑。

“樱、樱满君……怎么回事，到底……？”

花音畏缩地问。

“违抗我的葬仪社成员逃走了。要用你的虚空找到他。”

“等、等一下……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不需要。你只要让我使用就好了。这是A级的义务。你们，抓住她。”

两名女生从左右两边按住花音，让她挺起胸膛。

“不、不要——”

但集径直将手臂探进了花音的胸口。纤细的身体微微后仰。“嗞”的一声，他抽出了花音的虚空——面罩式的“双筒望远镜”——将其戴在头上，开始搜索阿尔戈的位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只要不超出一公里范围，无论对方在哪都能找到。

“有了。”

阿尔戈似乎要去原天王洲大学的礼堂。那个礼堂顶棚上的钢架已经年久失修，里面也没有人。原天王洲大学的宿舍就在礼堂后面。看来他还是想要带走亚里沙。

集抬起面罩，看了看另外那两个女生。他记得那个长发女生的虚空应该是一只巨大的回旋镖。旁边那个绑着双马尾、发饰很像啦啦队用的花球的女生，虚空应该是某种弩枪。

集对那个长发女生说：

“我想借你的虚空用一下。那边那位，等下跟我一起过去。好吗？”

两个女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拉开制服的前襟，恭恭敬敬地迎向前让集抽取。

礼堂中，阿尔戈正从观众席的一排排座椅间穿过，忽然感觉有人靠近。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到此为止了，阿尔戈。”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的，集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头上戴着某种面罩似的东西，手里拎着大约一米长的巨大回旋镖。而且他还带了帮手。如果是祈就糟了，阿尔戈想。幸好那不是祈，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她手里拿着巨大的枪状武器，大概是她的虚空。

“诶？我说你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出场，果然是靠虚空壮胆啊。”

阿尔戈挑衅地讥笑道，捡起了一根掉在地上的铁棒。他好不容易带进来的武器都在进隔离室之前被收走了。

“你以为只要披上涯的衣服，就能变成涯吗？哈！你还差得远呢，狗屁王子！这场扮国王玩的闹剧，现在也该结束了！”

阿尔戈“当”地在椅子上敲了一下，猛地冲向集。根本没管那个女生。不出所料，她一下子慌了神，连举起虚空都做不到。

集把回旋镖从下往上甩了出来。阿尔戈瞄准回旋镖的中段，双手握紧铁棒，手腕用力一挑，把它打得向上飞出。沉重的回旋镖呼啸着飞起，插在了屋顶的横梁上。

集的脚下有奇异的光芒展开。是叫虚空什么来着？

（想得美！）

阿尔戈一跃而起，把集合身扑倒，按在了地上。

“咕呃！”

集发出痛哼，阿尔戈把铁棒压在了他脖子上。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啊？原先那个敢打敢拼的傻小子，我还挺中意的呢！”

“你、你又知道什么！”

集一边挣扎一边叫道，

“有本事你来试试看啊！现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保护大家？！就算是涯，也会这样做的！”

听到他说出涯的名字，阿尔戈瞬间热血上冲：

“你说涯也会这样做？你小子又知道涯的什么了？涯会弄出这么难看的‘王国’来吗！别说梦话了！”

阿尔戈握着铁棒的手加大力度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放开集。”

“……是你小子啊。”

谷寻悄然现身，拿着一把手枪。那是我的枪吧？阿尔戈立刻意识到。

“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哦。”

“我没有集那么天真。缴械投降。马上！”

“你敢开枪吗？”

“不要把我和那些普通学生混为一谈。”

阿尔戈轻轻啧了一声。谷寻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用双手稳稳地握着枪把，姿势已经登堂入室。

怎么办？放开集的话，一旦集展开那种虚空效果，自己就没戏唱了。要把集当作人质吗？这也许是最有效的。虽然在集起身时自己可能会被攻击，但总强过听天由命。

“那位同学，”谷寻对那个抱着虚空惊慌失措的女生说，“铐住他。你是A级，身上应该有带手铐吧？”

“是、是的！”

那个女生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慢慢磨蹭过来。阿尔戈正在想，要不要把她也扣作人质——

房梁突然塌了！

一瞬间，阿尔戈犹豫着是否要救那个女生，不自觉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量。然后他就被集撞倒了。集要趁机翻盘吗？阿尔戈想。但是并没有。集没管阿尔戈，径直扑过去护住了那个女生，以免她被倒塌的横梁砸中。

让人牙齿发酸的巨响包围了他们。

那个女生安然无恙，但是横梁把她的枪状虚空和之前插在梁上的回旋镖状虚空都压坏了。就像受到病毒侵袭一样，两件虚空迅速化为结晶，崩裂开来。

正当阿尔戈松了一口气时——

“不、不要啊啊啊啊！”

那个女生突然发出惨叫。她的样子让阿尔戈倒吸了一口凉气。

（结晶化？！）

女生的身体一转眼就被紫色的结晶覆盖了。不对。不是表面被覆盖，而是身体组织完全化为了结晶——那个女生的小臂齐肘断掉时，看到断面的阿尔戈明白了这一点。

（怎么回事！）

女生看着自己的胳膊，拼命摇头：

“假、假的吧……怎么会……我在做梦吧……”

她惨笑着看向集，

“这不是真的吧……？因为这种事……这种……不……不要啊！我还不想死！像这样死掉，太——”

女生的整个身体全部化为结晶，旋即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碎掉了。集呆呆地盯着它。面前只是一堆金属片状的碎块，但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阿尔戈闪到集身后，避开了谷寻的射击角度。然后，就像融化在黑暗里一样，他悄然离开了礼堂。

*

“我是寒川。全体亲卫队员注意。包围体育馆。对半径30米以内的所有人予以抓捕，不分等级。另外，从现在开始，原天王洲大学礼堂将完全封锁。”

看着面前成堆的金属片状物质，集愣愣地听着谷寻下达指令的冷静声音。似乎有点过于冷静了。

谷寻终于呼出一口气，收起了通讯终端，走到集身边。集开口了：

“……那女生并没有受伤，但是她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寻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叫阿尔戈的人做的？他可能带着某种虚空武器。毕竟他是从外面来的。说不定是被GHQ策反的间谍。”

真是这样吗？

阿尔戈是奉供奉院之命来到这里的，这一点应该没错。因为GHQ不可能让他只救出亚里沙一个人。

集重新放下花音提供的虚空面罩，开始搜寻阿尔戈的位置。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难道虚空的性能下降了？是因为花音不再信赖我了吗？

“……谷寻……她的死，不会是因为虚空损坏了吧……？”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因为——”

集忽然一惊。是啊。那只回旋镖的主人——去看看她就知道了。

集转身跑了出去。“喂！”谷寻在后面大喊。但是集没有停步。他冲出礼堂，跑进抽取她们虚空的那处校舍后面。

“！”

集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利爪攫住了。在校舍后面——只有昏倒的花音一个人。在花音身边，还有一堆略呈人形的紫色金属片状物质。

“怎么……”

“集！”

谷寻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顺着集的目光看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错……虚空损坏，就会这样死掉……祭的死也是因为虚空损坏……”

“集——”

“你早就知道了吧！”

集回过头，怒视着谷寻，

“你骗我！说什么祭的死是因为基因组武器……那现在怎么办！整个制度都以虚空为中心……不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吗！”

谷寻突然眉毛倒竖：

“但是已经这样了！”

他暴怒的吼声让集呼吸一滞。

“生命危险？！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有没有虚空，我们每天都有生命危险！对方是GHQ啊！除了虚空，我们没有别的武器！虚空损坏就会死？也许吧！但是不用虚空就不会死吗？！你也证明给大家看了吧，集！无论是否交出葬仪社成员，GHQ都不会给我们活路！”

集无言以对。是啊。是自己证明给大家看的。GHQ不可能放过我们。为了生存，只有抗争这一条路可走。

谷寻叹了口气：

“……已经无法回头了，集。我刚发现这件事时就在想，这会让你犹豫要不要使用虚空。所以我才没有跟你说。没时间犹豫了。现行制度如果崩溃，所有人都会死。只能继续往前走。”

集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胸口那个因为祭的死而出现的空洞又扩大了不少。谷寻的话从空洞中直接穿了过去。

“所以要把这件事隐瞒到底。好吗？为了救出更多的人。好吗？”

无所谓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谷寻认为我就是那种程度的人。认为我不值得信赖。

集摘下自己头上的面罩，默默注视着它。这是花音的虚空。这不是单纯的“心灵”，而是“生命”本身。如果自己现在把它砸碎在地上，花音就会结晶化而死。人的生命，就是这么微不足道。

到底为什么呢。他大笑起来。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集，你……？”

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停不下来。就这样大笑着——也哭泣着。

*

“终于……”

茎道低声说。和他一起站在幽光朦胧的水池前，春夏心中升起了一股恐惧。

的确——终于完成了。

春夏平时是不会考虑有没有神这种问题的。但不知为什么，她内心深处似乎还是对这类存在抱有相信和敬畏，总觉得自己在做不被容许、无法原谅的事。

而且，无法原谅她的也许不仅仅是神。

更亲近——更重要的人必定也会怨恨她，不肯原谅她。

然而，她只能这样做。

无论怎样被怨恨、被憎恶，要想救那个人，就只能这样做。

“……对不起，集……”

春夏喃喃自语时，一个年轻人慢悠悠地从闪着幽光的水池里站了起来。水珠从他暗金近灰的长发上缓缓滴落。他肌肉结实、线条优美的躯体完全赤裸，只有颈间垂下的一只十字架在轻轻摇晃。

“欢迎回来。”

茎道修一郎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像要拥抱世界一样张开了双臂。在一旁看着的春夏拼命忍住恶心的感觉。

“我的儿子——我的亚当。”

第三卷 17 革命 exodus

“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视线并未离开手机屏幕，嘘界对放在桌子上的平板终端说。那是使用私人卫星线路的特殊通讯器。

“是的。”回话的是嘘界自己的情报员。嘘界在很多地方都安插了这样的情报员，其中当然也有五角大楼的相关人士。大约八成的情报员都发回了同样的消息。

那就是，这场由ANTIBODIES发动的政变即将被肃清。

杨少将死后，美国没有派来新的高官，而是直接将临时指挥权交给了茎道修一郎，这到底是什么缘故？虽说只是临时的，但“第一任日本总统”这种重要职位，怎么会让茎道这个根本就不是政治家，地位也不够高的军队文官担任呢？另外，对于美国通过设置日本总统这个职位进一步控制日本的举措，中国、俄罗斯等周边国家为什么没有提出抗议？虽然日本国民并不怎么质疑这些咄咄怪事，但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全部，都是谎言。

通过大范围地屏蔽互联网、散播假消息，茎道修一郎蒙蔽了所有日本国民及驻日美军。

在当今的国际社会里，这是可能的吗？这个问题是愚蠢的。因为日本实际上正处于锁国状态。为了防止天启病毒这种未知病原体的扩散，日本十年以来几乎全面禁止人员进出，物资也基本都是由联合国委派美军提供。这十年来，除了偷渡以外，没有一个日本人能走出国门。

而驻日美军在“失落的要塞”事件后，就再没有收到过来自本国的指令。一切都是绕过“24区”[译注：指驻日美军总部]传递下来的假消息。

当然，茎道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只手遮天、控制一切——他花了十年时间步步为营，才做到了这一点。因此，茎道早在十年前就预见到了如今的局面。更准确地说，他花了十年把局势引向了如今的局面。

等到时机成熟，茎道就华丽地反客为主了。嘘界抱着看戏的心情欣赏了这场表演。

（他是打算征服世界吗……）

嘘界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因为世界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在嘘界看来，世界就是知识，就是情报。从这个意义上说，那种名为“虚空”的存在对他来说才是未知，才是尚未征服的处女地。

所以他才会这样兴趣盎然。

“……总统签署了《日本消灭计划》，也征得了‘SUNSC’的同意。”[译注：这是情报员的话，“总统”指美国总统。]

“哦？”

SUNSC——Shadow 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影子联合国安理会）是一个躲在幕后掌控世界的组织。他们以经济为主要着眼点，为了控制世界而进行暗中或公开的游说活动。其影响力之大，已到了忽略他们就无法成事的地步。现在他们似乎认定日本只是一个大病灶，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了。

邮箱弹出了提示，嘘界打开新来的邮件，看见附件正是那份计划书。

“第七舰队正从关岛出发。似乎打算封锁海面，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安德森空军基地的B系轰炸机已做好出击准备。阿普拉港的弗吉尼亚级核潜艇也在准备出航。”

战略轰炸机加攻击型核潜艇——这是真想把日本烧成焦土啊，嘘界微笑着想。

“还请您尽早脱身。路线已经安排好了。”

“我要多留一段时间，看看后续的发展。”

“但是——”

“这样的大场面，不在特等席上看怎么行？如果我失联超过48小时，之后的事就按章程办。”

“……明白。”

挂掉电话，嘘界轻触平板终端，打开了附件里的计划书。

果然，美国似乎不打算使用核武器。核武器虽然能高效快速地毁灭日本，但存在放射能残留问题。考虑到对周边国家的影响，不能轻易动用。

恐怕军队会使用GOAB——这种绰号为“Grandmother Of All Bombs”（炸弹祖母）的炸弹能产生威力超强的冲击波，是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武器。[译注：“炸弹祖母”是作者编的，原型是美军的GBU-43/B大型空爆炸弹（Massive Ordnance Air Blast bomb，简称MOAB），绰号“Mother Of All Bombs”（炸弹之母）]

首要目标正是这里——东京。虽说处于美国的实质占领之下，但日本各界的首脑人物都汇聚在东京，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大概是打算先爆掉脑袋，再处理四肢吧。

“……那么，茎道总统打算怎样渡过难关呢？毕竟他连死人都能复活啊。”

看着平板终端一角里打开的小窗，嘘界眯起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

*

注意到学生会办公室里透出的灯光，谷寻推开了门。是集。集站在电子白板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作战图。

“还没睡呢？”

谷寻打了声招呼，但集没有回头。祈坐在通往二层的楼梯上，双手托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谷寻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古怪。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披着祈的皮，伪装成了祈的样子。

“……睡不着。离‘出埃及’（Exodus）只有一个星期了。”

的确如此。

几天前，那艘船终于修好了。虽说发生了触礁，但损坏并不严重，只是因为“失落的要塞”带来的混乱而被抛弃了。幸运的是，现在的船舶几乎都有电脑控制的自动驾驶系统，外行人按照操作手册也能开动。

白天可能被GHQ发现，所以修理工作只能在夜间进行。这项工作主要由B级以下学生承担，因为A级和S级要准备战斗。说起来，A级和S级总共只有不到30人。其中10人构成了集的亲卫队，充当着集的耳目，执行着集的命令。

“你还是去睡吧。要是累坏了，可没人能替你哦？”

“涯在作战前的这种时候是不会休息的。”

“涯？是指葬仪社的首领恙神涯？——那么，这位涯会用恐吓的手段让下属听话吗？”

集终于回过头来。

“你什么意思？”

“学生中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多了。你制定的纪律太严格了。”

“不满？那又怎么样？大家也想早点逃出去吧？祭那时候，也是因为纪律不严才出事的。”

谷寻叹了口气：

“……前几天，飒太被人打了。他们觉得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飒太，所以惩罚了他。”

“飒太……？！”

集的眼里出现了动摇。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了。

“这样啊……不过，这也是事实。”

“的确，如果飒太不乱来，也许就不会出事——但要是这样说起来，你也一样，集。”

“我也一样？”

“是啊。你为什么把祭带过去？是你把她带过去的吧。”

集怒目圆睁，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

“你想说，这事怪我？”

谷寻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想说，这样追究起来的话，一切都有错。如果没有天启病毒的话，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但是你也不会去怪天启病毒，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谅飒太吧。只要你表现出这种态度，私自处刑的事就不会再发生了。擅自制裁那些施暴者的行为也会消失。纪律当然很重要。所以对违反纪律的人要一视同仁。”[译注：这里谷寻说的很含蓄，实际上是飒太被人揍了，而施暴者又被另外的人揍了。谷寻猜测施暴者是集派人揍的，所以拐弯抹角地探集的口风。]

“你觉得是我让他们做的？”

“难道不是吗？”

“……不知道。我没有那种闲工夫。如果是亲卫队做的，你就觉得是我的意思？对飒太私自处刑，就是对现状不满。而亲卫队的工作就是消除这种不满。不过，这又怎么样呢？少一点任性妄为的人，难道不是好事吗？谷寻你也说过吧，如果现行体制崩溃掉，所有人都会死。”

“是啊，我说过。但是，过犹不及啊。”

“那你就别唠叨什么‘不满’了。我忙得很，正在考虑作战计划。别总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集恶狠狠地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苦苦寻找适合登陆的岛屿。谷寻意识到，集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有责任。因为，正是自己提出了等级制，还隐瞒了虚空与死亡的因果关系。

感觉到背后的视线，谷寻回过头，看见祈正望着自己这边。他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许是光线的缘故，祈的瞳孔呈现出血一样的赤红色。

而且，她在笑。

就像看到了特别滑稽的事情一样，楪祈静静盯着谷寻，无声地发出讥笑。

亚里沙望向宿舍窗外那条昏暗的小巷，看见树丛里躺着一个人。应该又是被人用来泄愤了。有些高等级的学生，会对低等级的学生私自处刑。最近这种事好像越来越多了。

原因在于樱满集。

正是他确立了这种基于虚空力量的强弱，把人划入不同等级的制度。把人分成了虚空有用和虚空没用的人。他默许了强者对弱者的歧视。

他这样做，是因为校条祭的死——恐怕这就是他性情大变的原因。

亚里沙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亚里沙发觉自己也变了。她曾一厢情愿地期待某个人能将她从供奉院的诅咒中解放出来，但是那个人死了。这也让她一度心灰意冷。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和意志开始复苏，还是听集说阿尔戈要来救她的时候。

一听说是外祖父派人过来救自己，她就猜到了事情背后的目的——绝不是出于对外孙女的牵挂。从只想救出她一个人这件事上也能猜到。虽然阿尔戈最终没有来，但即使他来了，亚里沙也不会跟他走。与其被外祖父利用，还不如留在这里被“除染”。

这样回答集的询问之后，亚里沙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假如可以，她根本不想参与什么“出埃及”计划。一旦回到“墙”外，她的人生将再次被外祖父操控。

但是，她的虚空对于抵御GHQ的攻击是必需的。她不愿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同学出现伤亡。但是，如果参与的话——思路像往常一样陷入了死循环，亚里沙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希望有人能给她答案，但是并没有。

就在这时，窗台上的通讯终端突然震动起来，把亚里沙吓了一跳。不是信息，而是电话。这很奇怪。电话应该是打不通的啊。这可能是陷阱，亚里沙犹豫着要不要接。也可能是那个叫阿尔戈的葬仪社成员打过来的。

踌躇片刻，亚里沙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好久不见，亚里沙。”

这声音让亚里沙感到一股电流从头顶直通到脚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这是梦吗？还是上帝垂怜，把电话接到了另一个世界？

叫她“亚里沙”的声音，无疑是“那个人”。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死了。

“……你是不是听说我死了？”

对方似乎感觉有点好笑，

“那是假的。我还活得好好的。你被骗了，亚里沙。”

“被、骗了……？”

“是的。集好像到处跟人说我死了。他就那么想上位吗。抢了别人的位子还装模作样，真是可笑。”

他笑了起来。

那声音，那语调，绝对是亚里沙认识的“那个人”。

“真的……真的是你吗，恙神涯？”

“对。”这句话让亚里沙直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泪流个不停。他还活着。她还没有失去这唯一的希望。

“现在——现在你在哪儿？”

“这个还不能说。不过，集不只在关于我的事上撒了谎，还有虚空的事。”

“什么意思……？”

就像在回应她的询问，通讯终端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小窗，开始播放一个亚里沙不认识的女生化为结晶、彻底碎裂的样子。

“有人看见她被基因武器打中吗？”

“没，没有……”

“当然了。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再看这个。”

影像切换，是集从那个女生体内抽出回旋镖的情景。接下来的画面中，集和谷寻出现在那个结晶化的女生身边，开始争吵。他们对话的内容让亚里沙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虚空毁坏，人就会死。”

涯说，

“集知道这一点。但他瞒着你们，继续使用你们的虚空。你们只是集的工具。用不上的工具就会被丢掉。亚里沙，你的虚空确实很强。可你也看到了吧？虚空是会损坏的。你的盾再怎么坚固，那也是人心。无论看起来多么强韧，只要是人心，就一定会损坏。会折断。会破碎。之后你就会结晶化而死。你从生下来就被外祖父利用，现在又要被集利用而死，你甘心吗？”

不甘心。这样自始至终被人利用的一生，她绝对不甘心。

“——亚里沙。”

涯的声音仿佛在填补她心中的裂痕，

“我想拿回被集夺走的东西。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该怎么做？”

“大致计划稍后会发给你。我们控制了学校内网，开辟了一个集他们进不去的区域。好好利用它。”

“……好的。”

她没有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心存怀疑。本能告诉她，这个人真的是涯，是恙神涯。

“——你在跟谁说话？”

这声音把亚里沙吓了一跳。她猛然回头，看见难波大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玄关处。亚里沙立刻挂断了电话，把通讯终端藏到身后。但这是个错误。她躲闪的样子让难波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你不想说也可以。”

难波推了推眼镜，走进房间，抓住亚里沙的胳膊把她强拽起来。他粗暴的动作让亚里沙的吊带衫略微滑落，未穿胸罩的酥胸露出了半边。

亚里沙慌忙用手捂住了胸。但还是走光了。她想把吊带衫拉好，但在一只手被难波抓着的情况下很难办到。她抬起头，无可避免地看见难波正盯着她丰满的胸部，眼神色迷迷的。

咕噜，难波咽了一口口水。

“你和谁打电话，只要看通话记录就知道了。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魔鬼。要是你能给出补偿，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这件事我要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你做到什么程度咯？”

她痛苦地领悟了难波的暗示。迄今为止，她已无数次感受到这样的视线。穿着暴露的晚礼服参加外祖父举办的聚会时，她就感受到了这样的视线。

你的身体就是武器，外祖父说。是最强的武器，用好它，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你要学会使用它的技巧。

虽然只是纸上谈兵，缺乏实践，但亚里沙确实学过。它叫做——供奉闺房术。

然而，亚里沙仍在止不住地发抖。这意味着玷污自己的身体。明知道恙神涯还活着，却要让自己的清白之身堕入泥淖。

可是，难波如果发现涯还活着，一定会告诉集的。现在的集已经变了。如果集为了夺权就欺骗大家说涯死了，一旦发现涯还活着，真不知道集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许真的会用虚空的力量把涯杀死。

（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亚里沙暗下决心，一定要守护这个秘密。即使玷污身体，也是她自己作出的决定，她决不后悔。这至少比毫无自主能力地随便失身于人要好得多。一定是这样的。

——拿起你的武器。

亚里沙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拼命默念。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只不过是肉体。仅此而已。灵魂是绝对不会被玷污的。

“……我知道了。”

亚里沙努力回想着自己学过的内容，开始用目光慢慢“舔舐”难波的身体。仅仅这样他就支起了帐篷，真是可笑。

“那么，你能帮我拿出来吗……？我的虚空。”

*

谷寻感觉气氛似乎有点奇怪。

到处都能看见学生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自己一靠近，他们就不说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不满情绪似乎减少了。学生们安安静静地忙着干活，暴力事件也少了很多。但是，有什么事正在酝酿——这种预感一直在谷寻脑中挥之不去。

网上也看不出什么。虽然校内论坛还开着，但在知道帖子会被学生会审查的状况下，几乎没有人发帖。虽说如此，论坛的访问量却在最近几天急剧增加。但以谷寻的知识水平，根本找不出地下论坛之类的东西。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谷寻只知道一个，就是原先在葬仪社负责情报战的鸫。

谷寻来到鸫被关押的隔离病房，开门见山地问：“网上的事是你做的？”

但鸫的反应是：

“哈？我根本不知道。不过都无所谓了。不管集那个笨蛋在搞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他把我们关在这里不闻不问，只在需要用虚空的时候才过来，也不管我们的心情，想抽就抽，还有比这更差劲的吗？”

“这是为了尽量让更多人活下来。”

“你以为这样说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你就尽管说吧。但是，我们不会再提供任何帮助。网上不对劲？有地下论坛？在意的话，你们自己想办法啊。要是以为能抽取虚空就能剥夺我们心灵的自由，那就大错特错了。再说我们本来就和这所学校没有一毛钱关系。别开玩笑了。”

“你们不想帮也得帮。至少在提供虚空方面。”

谷寻说。鸫回以一个大大的鬼脸。

在网络方面得不到鸫的帮助，实在让人难受。谷寻也对集说了，浪费她的才能实在是一大损失。但是集不听。鸫被关进隔离病房后，对此表示抗议的绫濑也被关进了同一栋楼。

结果，集身边只剩下一群对他唯命是从的人。包括谷寻自己。谷寻其实也提过意见，但至今还没有被关起来。

这算是对我的认可吗？谷寻又想了一下，觉得并不是。只是因为实际事务都在由我处理吧。但是“出埃及”计划就要开始了。等到万事俱备、只等出发时，也许自己也会被送进隔离病房。

“——寒川副会长。”

谷寻刚走出病房楼，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喊住了他。是缘川雅火，那个拥有巨大的镰刀状虚空、因战斗力强而被选入亲卫队的一年级学生。

在“失落的要塞”事件发生前，她在所有方面都平平无奇，似乎还受过霸凌。也许正因如此，她才对能激发虚空之力、把她从黑暗的学校生活中拯救出来的集由衷地感谢。即使现在气氛异常，她也从不和其他亲卫队员交头接耳，仍然只忠于集一个人。

“怎么了？”

“对魂馆飒太用私刑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恢复了意识，说出了肃清他们的人是谁。”

“真的？！是谁？！”

缘川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楪祈。”

*

枕在祈的腿上，集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最近，学生会办公室几乎无人造访。也就是谷寻还会来。其他人都被自己赶走了。鸫和绫濑进了隔离病房。飒太在F级学生的收容所里。花音似乎很害怕集，根本不敢靠近。

“为什么啊，集！”

绫濑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还在集耳边回响。

然而，当着大家的面，集不能对唱反调的人放任不管。如果允许唱反调，自己的统治就会崩溃。那样一来，就会再次有人任性妄为，再次有人像祭一样死去。

不过——

“……总有一天，我会遭报应的。”

集喃喃地说。

“报应？”

祈困惑地问。

“践踏人心的报应……”

听到这句话，祈的表情也变得沉重：

“那样的话，我也是……”

集不安地坐了起来，看着祈的正脸，这才发觉她的脸色有些发青，嘴唇也毫无血色。

“祈，你怎么了——”

“集……那些学生的伤，也许，是我……是我做的。”

集吃了一惊。

“你、你在说什么啊？”

集希望她不是认真的。但是，祈垂下了眼帘：

“我觉得，他们让集为难了……我就有点，心烦意乱……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不记得了……可是，一次又一次，我发现自己手上沾着血……我，我害怕自己……害怕自己这个怪物……”

“怪物”——那是集曾经对祈脱口而出的话。虽然他不是对祈说的，但话一旦说出口，影响就再难以消除。这句话至今仍然梗在祈的心里。

“祈……”

集抱住了祈。少女的身体纤细而冰冷，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自己居然说这样的祈是怪物！集的心头涌起一阵悔意。

“没事的……放心吧。在这个学校里，我就是王。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绝对不会。”

“集……”

在他的怀抱中，祈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就在这时——

“集！我知道袭击那些学生的犯人是谁了！”

谷寻一边说一边走进学生会办公室。看见集和祈静静相拥的样子，谷寻皱起了眉。

“哦……是谁？”

集站起来，把祈护在身后。看到他的动作，谷寻眉间的皱痕又加深了。

“是楪祈——我们取得了目击者的证词。她必须得到惩罚。”

集发觉祈在自己身后微微发抖。你怎么敢！集忍不住怒火上涌。自己好不容易才让祈安心一点，谷寻居然敢这样说！

“……不行。”

“不要包庇她了，集！如果允许纪律的维护者去破坏纪律——”

“闭嘴！”

谷寻呼吸一滞。

“你有资格指责别人吗！你自己不也对我隐瞒了‘虚空坏了人就会死’这件事吗！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不明白吗？！我是为了救更多人——”

“别说漂亮话了！你就是在利用我、把我当傻子吧？！”

“不是！”

谷寻摇着头说，

“因为润的事，我才明白这一点……人总会犯错。而纠正错误需要力量。所以我必须跟你合作。”

“说得倒好听！你觉得我会信吗？！反正你早晚有一天还是会出卖我吧？Sugar（糖）！”

祈轻呼了一声“集”，抓住了集的胳膊。但是这没能阻止他。根本阻止不了。那些话从集嘴里冒出来，像拳头一样砸向谷寻。谷寻就像真的被砸疼了似的，露出痛苦的表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也许，这听起来确实像假话。这也是我咎由自取吧……”

“事到如今……”

是啊，事到如今。一切已无可挽回。

“——亲卫队！”

集大声喊道。数藤和宝田立刻进来了。

“把寒川谷寻抓起来，送进隔离病房。他对我撒了谎，想要动摇整个体制。他是叛徒。”

“是！”

“明白！”

两人举起各自的虚空武器逼近谷寻，把他的双手反绑了起来。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友谊。是不是，谷寻？”

“……是啊，没错。”

集转过脸，不愿看到谷寻说这句话的表情。这样一来，自己身边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不，不对。自己还有祈。只有祈还愿意留在他身边。

“集……”

祈仍然抓着集的胳膊。集静静地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久久地凝视着那扇关上的门。

*

“寒川也进了隔离病房。”

难波一边说，一边恋恋不舍地穿上衣服。亚里沙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毛巾，就这样春光无限地听着他说话。

“这就叫自作自受。还有这个。你要的‘出埃及’日期和所有学生的虚空信息都在里面。”

亚里沙伸手抓住了难波扔过来的存储器。

“你要这个干什么？”

亚里沙对坐在床上对她动手动脚的难波妩媚一笑：

“政变。”

探向她大腿深处的手猛地一哆嗦。她啪地在那只手上打了一下。难波讪讪地把手缩了进去。

她的身体是真正的武器。难波已经对她言听计从了。为了和供奉院亚里沙上床，为了得到这具肉体给予的快感，他连杀人都愿意。

（就为了这具肮脏的肉体。）

面带淡淡的讥笑，亚里沙屈起膝盖，缓缓分开了双腿。她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好的，但难波就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接下来，让我们把一丝不挂的王子殿下赶下王座吧。”[译注：还是《皇帝的新装》那个典故。]

*

“东京塔？为什么要去那里？”

亚里沙突然和难波一起过来找集，提议去东京塔。集猜不出她的用意。想找人商量，但谷寻已经不在这里了。

“当然是为了生存。”

亚里沙把自己的终端拿给集看。打开的文件上简明地解释了敌军的控制系统。

根据这份文件，随着红线一起推进的EndRave部队采用了名为“鬼魂系统”（Ghost System）的无人操作系统，因此能够整齐划一地行动。虽然面对紧急情况时存在反应迟缓的问题，但排除了人工操作带来的不稳定性。

说起来，鸫也说过那些EndRave不太对劲。原来是这个缘故吗。

“外祖父联系了我。但我拒绝了自己一个人逃走。因为我觉得帮你带领大家一起逃走会更好。”

真的吗？集有点怀疑，但感觉也有可能。阿尔戈救出亚里沙的行动确实失败了。她的外祖父等得不耐烦，直接联系她也不足为奇。一周之内，红线就会到达学校。但是——

“但是，破坏位于东京塔的鬼魂系统，和我们‘出埃及’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要走海路，又不是要冲击红线。”

“外祖父说，可以拿其他市民当诱饵。”

亚里沙微笑着，但那笑容让集浑身不舒服。

“如果看守那面‘墙’的EndRave不动了，幸存者肯定会冲出红线，不是吗？那样的话GHQ就得派兵围堵。就没工夫只盯着我们了。”

“就算不管东京塔，走海路也没问题啊，只要有你的虚空。”

“是吗？”

亚里沙歪着头问，

“就算由你使用，我的‘盾’也不能覆盖所有角度吧？如果同时遭受来自空中和海里的攻击呢？”

“这……可是，拿别人当诱饵什么的……”

“如果你想救更多人，我觉得你应该按照我外祖父说的做。”

更多人——集一时语塞。最近经常听到这句话。为了大善可以舍弃小善。这似乎是很现实的做法。可是——

“……这种话不像你会说的，亚里沙学姐。”

“也许吧。但‘诱饵’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暂且不提我外祖父的想法，为了救出更多人，破坏东京塔的系统也是有意义的。我们逃出去之后，红线还会继续推进，不是吗？但是如果破坏了‘鬼魂系统’，不仅我们自己能得救，还能救出很多其他人。”

“这……”

这确实是有可能的。而如果放着不管，那些或许能够得救的人都会死掉。

“樱满君，”亚里沙说，“你觉得，只要我们自己得救就好了，是吗？但是你原来的上司恙神涯，可是以拯救日本为己任的啊？你穿着他的衣服，却要对明明有能力拯救的人弃之不顾吗？”

突然听到涯的名字，集感觉有些气闷。

如果是涯——也许的确会那样做。虽说是为了拯救真名顺势而为，但涯确实救了很多人。

正如亚里沙所说，穿着涯的衣服，自己不能做得太不像样了。仿佛在鼓励他一样，祈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如果有可能救出更多人，如果能让大家更容易得救……那我就试试。”

亚里沙露出真正喜悦的微笑，“啪”地收起了终端。

“这才是王者应有的气度。”

*

终于到了“出埃及”的日子。

集把全体学生分成了两组，一组是前往东京塔的S级和A级学生，另一组是在战斗中派不上用场的B级以下学生。

在A级以上者前去关闭“鬼魂系统”时，B以下者将乘坐事先在街上找好的巴士和卡车前往港口，登上游船。其中当然也包括被关进隔离病房的学生。

之后，第一组人将向东京塔周边的居民播放录音，宣告EndRave已停止活动，然后立即撤退，乘船离开东京。

这就是大致的计划。

在被关进隔离病房的人中，鸫和绫濑会和集一起去东京塔。她们的虚空很有用。还要带上飒太。他的虚空可以解除那里可能存在的防护措施。

但是，集打算让谷寻带着第二组人去船上。

万一——万一第一组全军覆没，谷寻也有能力带着剩下的人逃走。这就是集的想法。但他肯定不会说出来。面对谷寻，集只是说：“我有祈的剑，根本不需要你的剪刀。”就这样把他排除在外了。

自己都说了这种话，如果第一组人到了约定时间还没有登船，谷寻就不会再等了吧。甚至还有可能提前把船开走。不过那也没办法。虽然很难想象提出“为了救更多人”的谷寻会这样做，但A级以上的学生都有一定战斗力，只要能关掉鬼魂系统，闯过红线应该不难。

凭借集右手的“王之力”，做到这一点还是没问题的。

（说到底，我还是信任谷寻的……）

不过现在意识到这一点也晚了，集苦笑着想。虽然两人之间没有友谊，但自己还是愿意信任他。就算再愤怒，集也不得不承认，谷寻的做法是符合实际的。如果告诉他们用虚空战斗会有生命危险，还有几个人愿意追随自己，愿意把性命托付给自己？

前往东京塔的途中，集坐在不断颠簸的卡车货厢里，望着黎明前微微泛紫的天空，忽然小声询问旁边的亲卫队员：

“难波……你们大家，是怎么看我的呢？”

难波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像平时一样挂上了冷冷的笑容：

“当然是把您当作解放我们的领袖，对您心怀感激啊。”

集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是吗。”

听不到真心话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自己一直在欺骗他们，把他们当成工具。因为自己隐瞒了关于虚空的事实，亲手把他们送到了退无可退的生死场上。

自己的孤独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身份不对等，因为自己没有把他们当做平等的人来对待。承受这种孤独是王者的义务。

（但是……）

集看向祈。祈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望着天空，似乎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我还有祈……只有祈，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

“学生们开始行动了。”

在“白骨圣诞树”里的EndRave指挥部，罗温对屏幕上的茎道修一郎报告说。学生们的动向被卫星拍得一清二楚。茎道身后站着嘘界和樱满春夏博士，后者似乎在十分热心地操作着平板终端。

“和泄露出来的情报一样。”

茎道淡淡地说。

“是的。”罗温回答，“按照这个进度，我们将在樱田路遭遇对方。”

针对东京塔的袭击，是从学校里传出来的信息。达利鲁因为身份暴露仓皇而逃时，嘘界让潜入校园的幻影部队也全部撤了出来。罗温询问原因时——

“因为玩腻了。”

嘘界说。

事实上，后来的指令大多是从茎道那边直接下达的，而不是通过嘘界。这次的作战也是如此。不知嘘界是如何看待茎道绕过他直接发号施令这件事的。罗温猜测，嘘界也许在忙别的事。

“大尉。那些学生是变异型天启病毒的感染者。绝对不能让他们出来。否则不单是日本，整个世界都会面临危机。在ANTIBODIES的新局长到场前，请原地待命。”

“诶？”罗温脱口而出。

“你没告诉他吗？嘘界长官。”

茎道转头对嘘界说。

嘘界露出了坏心眼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忙着交接工作，不小心忘了。不过，罗温大尉，我是你的上司这一点并没有变。以后也请多关照了。”

嘘界在茎道背后对罗温挤了挤眼。

罗温只能回答：“是。”上司——难道嘘界接替了之前由茎道兼任的GHQ司令官一职吗？但在当前的情况下，这相当于明升暗降。因为实际上是ANTIBODIES在背后操控GHQ。

但这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无论上司是谁，军人都必须服从命令。决不能让变异病毒扩散出去。为了保护全人类而牺牲少数人，这也是壮士断腕，不得不为。毕竟这关系到整个物种的存续。

“大尉。开始作战吧。”

“是！”

罗温并拢脚跟，对着屏幕严肃敬礼，直到上面的影像消失。

“——什么新局长啊？”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温放松姿势，转过身来。是达利鲁，他正在喝一种由各种维生素和提高同步率的药剂混合而成的饮料。

罗温眼镜后面的双眸带上了笑意。许久不见，感觉达利鲁的个子好像长高了。表情似乎也柔和和了不少。这种生气勃勃的样子，和他开枪打死身为上司的父亲及其情妇时简直判若两人。罗温几乎有了回到过去的感觉——那时EndRave的研究项目刚刚开始，达利鲁还是个小娃娃。

虽说只是执行任务，但和同龄的少男少女一起度过的时光似乎真的对达利鲁有好处。罗温不由得对那些孩子心生感激。

“欢迎回来，达利鲁少尉。”

达利鲁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目光游移，颇不自在地答道：

“我、我回来了……”

达利鲁的脸有点红。看到他为了掩饰脸红而端起饮料开始喝，罗温用拳头遮住了自己翘起的嘴角。[译注：“欢迎回来”和“我回来了”是颇有家庭氛围的招呼用语。]

“啊……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事。我没感染变异病毒。”

“是吗。太好了。”

达利鲁喝完饮料，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以呢？我也要出战吧？”

他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从孩子变成了军人。

罗温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是的，拜托了。新型机的调试还没有完成，所以还是用Gautier出战。但对方只是一群学生，压制起来应该没有问题。”

“是吗？‘无脸人’也在吧？那就没那么简单了。那些家伙简直不是人啊。”

“不，不会的。除了集·樱满之外，使用虚空不会带来身体能力的变化。”

“这是哪来的情报？”

“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Sephirah Genomics）。”

“哼……”

达利鲁双手叉腰，微微噘嘴。

罗温接着说：

“但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们也不用和集·樱满以外的人战斗。”

“什么意思？”

“茎道总统和他们做了交易。只要交出集·樱满，就会饶他们不死。”

“他们居然相信？”

罗温明白达利鲁的意思。那些学生之前已经被骗过一次了。要想让他们重蹈覆辙，校园里肯定得发生点什么变故。不过，这或许也在茎道的计划之中。

这次的确不打算杀他们，但是也不会放他们走。他们将在GHQ的管理下，成为研究变异病毒的人体实验对象。这是拯救世界的第一步。

“无所谓了。”达利鲁说。恐怕他还没有意识到那些学生未来的悲惨命运。

“如果不用战斗就能解决，我还乐得轻松呢。”

这次轮到罗温吃了一惊。

居然说出这种话——达利鲁是真的变了。

“……这样一来，就万事俱备，可以让真正的‘王’降临了。”

听着茎道喜不自胜的声音，春夏感觉自己就像在被一刀刀切成碎片。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她就痛苦得快要疯了。

但是，只有这样才能拯救集。

她拼命地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其他办法。没有其他办法了。

“……天王洲的基因组共鸣达到了最大值。指数的变体有二百八十一种。还真是……收集了不少呢。”

在材质不明的黑色石碑状物体投下的阴影中，春夏听见那个粗眉毛的少年说。

茎道把他叫做“佑”。

春夏只知道他是那个名为“达特”的组织派来的使者。关于那个组织，春夏只知道他们拥有远超当前的科技水平，对世界发挥着巨大的影响力。

“你也这样想吧？”

佑向同样站在石碑阴影里的青年发问，但没有得到回答。人如其名地从水中复活的他，也承担了残酷的使命。[译注：日语里“涯”有“水边”的意思]

（我真是个既傲慢又残忍的女人。）

但是，自己只能这样做。没有其他办法了。

佑微笑着伸出了手。

在佑的眼前，遗传物质在青年的胸口展开为银色的螺旋。佑也拥有“王之力”。被制作出来的“虚空基因组”共有三管，使用了第一管的就是佑吗？春夏对这方面的事毫不知情。

佑把手伸进他的身体，慢慢地将虚空抽了出来。那是一把黑亮的大口径手枪。如果这就是他的心，那么这颗心该是多么黑暗啊。

然而，现在只能依靠这片黑暗了。

（对不起。）

春夏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着手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

*

“我再把计划讲一遍！”

站在陨石坑般的巨大坑洞边缘，集环视着大家说。初升的太阳光芒耀眼。在逆光之下，他看不清大家的脸，但能看到每个人手上的虚空。

“鬼魂部队的控制中心就在东京塔里。我将使用虚空向东京塔通入高压电流。只要破坏了控制系统，鬼魂部队就会失去战斗力。请大家帮我打通这条路。根据先行侦察队的缘川等人汇报，敌人在东京塔周围布置了防卫用的机械昆虫。把它们压制住。如果成功，我们就能越过隔墙了。——加油！”

集向着清晨的天空举起拳头。但是——

“……我不去。”

他听到难波回答。

“诶？”集呆愣愣地问。现在怎么会有人反对？

难波摇了摇头：

“我没开玩笑。虚空坏了，人就会死，不是吗？为什么我们要为B级C级之类的家伙拼命啊？”

“难波，你胡说什么——”

“辛苦了，会长大人。你的任务结束了。”

“你什么意思！”

集恼火地喊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是字面意思。”

“刷”的一声，学生们立正站好，亚里沙从他们中间缓步而出，抬头看向集，唇上浮起轻蔑的微笑。

“亚里沙？！这都是你——？！”

“我有必要回答吗？”

她手中的球体升上天空，展开成一面大大的盾。看起来既像一把伞，又像一朵花。

就在这时，一台又一台EndRave从大楼之间出现，将他们完全包围了。

“这是，什么——”

“这次把你交出去，就真的能得救了。”

难波笑着说。

“这种话你也信，难波！”

“事实上，得救的是我们。你看。EndRave并没有攻击我们。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樱满集。第一次与GHQ的‘交易’是你自己散播的谣言。是你自编自演的一出戏。实际上根本没和GHQ打过招呼，所以越过红线当然会被射杀。仅此而已。但你却让我们相信那是GHQ背信弃义的表现！就是为了你自己能在那个小得可怜的世界里当上‘王’！”

“不、不对……”

集彻底懵了。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样的阴谋，他之前一点也没有发觉。

“哪里不对了！你一直在骗我们吧！在虚空这件事上！你这个骗子！”

集和谷寻在校舍后面的对话录音被播放出来，响彻四周。

“都这样了，你还抵赖？！”

“不是……我没打算骗你们……”

集说，但他的声音被同学们的怒吼声淹没了。他们拿着虚空，凶神恶煞地朝他逼近。

“居然把我们当工具！”

“偷窥别人的内心！”

“人渣！”

“不可原谅！去死啊！你去死啊！”

“开什么玩笑！混账东西！”

指责谩骂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不对，不是那样的……”集只能喃喃自语。救救我，他的心在悲鸣。谁来救救我！

“——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祈的声音。集抬起头，想寻找她的身影。

（啊——）

砰的一声，集被撞倒，失去了平衡。

从大坑边缘跌落的瞬间，集看见了半张脸已覆满结晶的飒太。众人一哄而散。“会传染的！”他们边喊边跑。集在土坡上翻滚而下时，隐约瞥见飒太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集！”

已经掉到坑底的集抬起头，看见祈从大坑边缘飞身跃下。集向她伸出手去。就在集觉得自己能接住她时，枪声响起，空中的祈突然身体后仰。

一把“剑”——她的虚空——从她胸口冒了出来。集什么都没有做，但祈的虚空冒了出来。

“这、是……”

连带着胸口的虚空，祈跌落在地。

能强制抽取他人虚空的虚空——茎道曾经说过的话在集脑中疯狂回响。

（这……不可能……）

集头晕目眩地望向大坑边缘。

绫濑听到拖车外面传来几声沉闷的痛哼。本来坐在床上发呆的鸫一跃而起。

就在这时，车门打开了。看到外面的人，绫濑松了口气。

是阿尔戈。

绫濑听鸫说过，阿尔戈为营救亚里沙而潜入了学校。虽然后来听说他营救失败，不知所踪，但绫濑相信他肯定会平安无事。他的对手虽然拥有虚空，但毕竟只是一群学生。只要不被祈抓住，阿尔戈是不会吃亏的。

“危险，快逃！”

察觉到异常，绫濑皱起了眉：

“怎么了？”

“不知道。但是出了变故。供奉院亚里沙把集出卖给了GHQ。GHQ的EndRave部队已经包围了这里。”

“什么！集？！祈干什么去了？！”

“绫姐！你还担心那家伙干嘛？！他只把我们当成工具！”

“但是——”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绫濑猛然抬起头。她正担心集有没有中弹时，身体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几乎连人带轮椅一起扑出了车厢。

“小心！”

要不是被阿尔戈扶住，她肯定会从拖车上掉下来。但她浑然不觉，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惊人。那简直是一个不可能的世界。

“假、假的吧……”

背后的鸫声音颤抖。阿尔戈的语气也很困惑：

“集那小子，真的骗了我们……？”

难以置信。不愿相信。集怎么会做出那种事。但是，无论他们多想否认，事实就摆在眼前。

“——好久不见了，集。”

站在坑洞边缘，面对在坑底目瞪口呆的集，凛然微笑着的人是——

“涯，你……？”

看着从高处俯视自己的昔日友人，集的头脑一片混乱。真的是他。外表可以伪装，但心灵的形状无法复制。那人手里拿的，的的确确是涯的虚空——那把能将人的内心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枪”。

涯松开手，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手枪就化作粒子钻回了他的胸口。他的半边脸被略带潮湿感的黯淡金发遮住，之前常穿的黑衣换成了一身纯白，但无论怎么看，这就是恙神涯本人。

涯从大坑边缘一跃而起，衣裾飘扬，像白鹭一样轻盈地降落在集面前。

“真的是你吗，涯……？”

“嗯。”

涯有些残忍地微笑着，俯下身，把手伸向倒在旁边的祈，握住了她的虚空。

“我今天过来，是要向你讨回某样东西。”

“讨回？什么东——”

突然，集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动了自己的右手。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想强行把他拽起来一样。

集震惊地转过头，看见了奇怪的景象。

一只手——一只手，在空中飞旋。

看到那只手背面熟悉的刻印时，集整个人如坠深渊。

（我的，手……？）

与此同时，鲜血喷涌而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剧痛贯穿全身。

“唏——噫！！”

他喉咙里挤出了奇怪的声音。或许是生存本能使然，他的身体自动作出反应，用左手死死抓住了从肘部以下断掉的右臂，尽可能止血。那只血淋淋的断手掉落在地，流溢出银色的光辉。

涯高高举起右手，仿佛在夸耀胜利一般。银色的光化作螺旋，缠绕在他的右臂上，爆裂开来。他手背上浮现出一枚伤痕般的纹章——王之纹章。

“我、我的……”

集崩溃般跪倒在地，抬头看向涯。涯的眼睛冷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的、‘王之力’……”

“你的？你忘了吗？那是你抢走的。无论‘王之力’，还是王位本身。”

涯挥动手中的虚空之“剑”——那是祈的“心”——甩掉了剑刃上沾着的集的鲜血。

集全身脱力，向侧面倒了下去。

涯没有扶他起来，只是俯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件工具。

“……从最开始，‘王’就是我。”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18 流离 Dear…

网译版 转自 百度罪恶王冠贴吧

翻译：赞德粮仓

看见无脸人——樱满集——蜷缩着匍匐在陨石坑般的圆形大坑底部时，达利鲁·杨少尉没有感到一丝欣喜。

简直莫名其妙。

有内线报告说，恐怖组织“葬仪社”的残余势力将和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一起突袭东京塔，因此达利鲁和幽灵部队一起在这里严阵以待。

然后樱满集被同伴出卖了。

他在那群人里似乎被严重孤立了。这也难怪。他依靠那种名为“虚空”（void）的神秘力量控制着疫苗和食物的配给，俨然成了高高在上的“王”。

但是，樱满集并不知道自己这个“王”在别人眼里其实是一丝不挂的。让他成为“王”的虚空分级制度，说到底其实是嘘界·瓦尔兹·诚——ANTIBODIES（抗体）前局长、GHQ现任最高长官——设计的方案。达利鲁也不明白嘘界到底想做什么，他似乎单纯只是想看樱满集苦苦挣扎、左右为难、越来越绝望的样子。

现在嘘界应该满意了吧，樱满集真的已经惨到家了。他被砍掉了右手，像虫豸一样在地上蠕动着。可是——

达利鲁通过感官共鸣，用相当于自己分身的远程操纵型步行战车——End Rave的钢铁手臂举起了巨大的机枪。

“恙神涯——！”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活着。他是“葬仪社”的首领，ANTIBODIES的死敌。他似乎改变了审美趣味，以前总是穿一身丧服似的黑色大衣，现在却换上了一身纯白。

不知道那边是内讧还是别的什么，但我要把恙神涯和无脸人一起轰成渣！

达利鲁这样想着，正要扣动扳机时——

“不行，少尉！别开枪！”

罗温大尉的声音响彻脑海，达利鲁反射性地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恙神涯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

“什么啊！那家伙就是敌人吧？！他不是我们ANTIBODIES的死敌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是命令！”

“命令”这个词让达利鲁咬住了嘴唇。

作为军人，要绝对服从长官的命令。虽然达利鲁之前曾屡次打破规则，但那时他知道，只要有担任GHQ长官的父亲，自己就不会被怎么样。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敢于违反命令。

因为他想给父亲找麻烦。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表扬他、不愿关注他的父亲，只有在他闯祸后才会多看他一眼。即使只是为了保全自身，父亲也的确为他而行动了。

这让达利鲁很高兴，于是他多次故意抗命。

但是，父亲已经不在了。

这次再无视命令擅自行动的话，他一定会受到严惩。尽管如此，当这个让他数度饮恨的仇敌近在眼前时，他却不能开枪，这种命令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好想杀人。

时隔许久，他又有了这种强烈的冲动，这种炽烈如火、却一度近乎熄灭的阴暗欲望。想把一颗颗钢弹射进那张装腔作势的脸孔，让他和无脸人一起变成真正的“无脸人”。

咯吱。

达利鲁从牙缝里挤出笑来。

啊啊。说到底，这才是我的本性啊。好想杀人，好想杀人，简直一刻也忍不住。一想到那些人的血和脑浆喷洒出来的样子，就让人热血沸腾。

惩罚又算什么。他们可是——敌人啊！

“——少尉，不行！恙神涯是我们的长官！”

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罗温的声音及时在他脑中响起。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达利鲁滚烫的心头。

敌人——变成了自己人？

“喂……你说什么呢，罗温！他是我们的敌人啊！我们在他手里经历了什么，你都忘了吗！古恩那个白痴害得我们在六本木被俘后发生的那些事，难道你都忘了吗？！”

那种屈辱前所未有。达利鲁根本不愿回想自己在“葬仪社”接受审问的情形。就像整个人被碾碎了一样。简直是奇耻大辱。对于那样折辱自己的人，怎么能轻易原谅？！

“……我没有忘。但这是命令啊，少尉。”

达利鲁啃咬着嘴唇。

就在这时，防空警报突然响起，达利鲁抬起了头——或者说Gautier抬起了头。内置镜头组成的眼睛自动切换到远景模式，捕捉到了正从高空入侵的回旋镖形状的隐形轰炸机。

机腹的弹舱打开了。看见里面的炸弹，达利鲁感到很迷惑。你们叫我不要杀恙神涯，却又朝他扔炸弹，到底想干什么啊！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要轰炸啊！”

那是“GOAB”炸弹，一种威力堪比战术核武器，但却没有放射性的“环境友好型”炸弹。如果让它掉下来，眼前就不只是多个“陨石坑”这么简单了。附近的一切都会被抹消。

那群学生似乎也注意到了异变，吵嚷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要救我们吗！”

Gautier转过头，达利鲁的视网膜上映出了那个戴着时髦眼镜、似乎叫做难波的三年级男生，他正在质问恙神涯。

在难波身边，那个曾把樱满集等人的复制品押送过来的男生——似乎叫做数藤——叫嚷着“就是就是”，另一个和他们戴有同款臂章的短发女生双眼通红，愤怒地喊道：“快想想办法啊！”

恙神涯放开手里的剑，一跃而起。大剑化为光粒，钻回了倒在樱满集身边的楪祈体内。仿佛踏着看不见的阶梯，恙神涯跳出大坑，衣裾翻飞，在数藤等人面前像白鹭一样轻盈降落，伸出了右手。

在他手背上，达利鲁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樱满集手背上也有同样的印记。

数藤似乎以为对方要和他握手，也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恙神涯手背上的印记开始发光，难波、数藤和那个不知名的女生胸前都亮起了银色的光辉。是虚空吗？可是那三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他们的脸上只有痛苦。

流溢而出的银光在恙神涯手上合而为一，显出了形状。它看起来像一枚导弹，有着流线型的尾翼。

“——去吧。”

恙神涯轻声说，那枚导弹就在没有发射装置的情况下自行升空了。它像一道光，几乎转瞬之间就刺穿了在高空中飞行的隐形轰炸机，如怪兽的利爪一般将其撕碎——连带虚空本身一起破碎四散。

“……怎、怎么回事啊！”

听到惨叫，达利鲁转过头，看见被抽出银光的那三个人正在迅速结晶化。

“救命！”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不要啊！”

“你们骗人！怎么——”

就连惨叫声也被结晶吞噬，三个人的身体彻底碎散，连残骸都没有留下。只剩一副时髦的眼镜掉落在地。

周围的学生尖叫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外逃。然而，一辆辆装甲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身穿ANTIBODIES作战服的士兵们从车里跳下来，将他们一一抓获。

突然，包围圈破开了一个口子。

一名手持巨型镰刀的女生从东京塔方向冲了过来，一路上砍倒了不少士兵。

“混蛋啊啊啊啊！竟敢伤害会长——”

镰刀快如旋风，发辫随风乱舞，那个女生带着恶鬼般的狰狞表情冲向了恙神涯。但是——恙神涯抬手打了个响指，幽灵部队中的一台Gautier开枪了。子弹击碎了那个女生的镰刀，击穿了她的身躯。她的身体从中间断成两截，抛洒而出碎肉和内脏在空中片片飞舞，随即化为结晶，彻底消失。

看着这一幕，恙神涯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感情这种东西在他心里根本不存在似的，他看那个女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那真是涯吗……？”

阿尔戈拦住了打算坐着轮椅冲出拖车的筱宫绫濑，但看到那个女生可怕的死状和葬仪社前首领面不改色的样子时，连阿尔戈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呢，阿尔戈！那不是涯又是谁！”

鸫从绫濑背后探出身子喊道。

确实如此。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无情的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似乎有哪里不对。有哪里不一样了。无论在作战时多么冷酷无情，在以前的涯身上，还是时不时能看到属于人类的鲜活感情的。他不是那种能冷静地下令杀人而不流露出任何感情的人。

“那你说，涯为什么能指挥ANTIBODIES的人？”

“这……”

鸫也无言以对。

“外表还不是想改就改。但如果那真是涯，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阿尔戈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随时准备逃走。士兵们正忙于抓捕学生，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就像视觉盲点一样。阿尔戈又看了看大坑底部的集和祈，啧了一声。众多Gautier已在大坑边缘展开阵形，枪口全部对着坑底。这样实在很难出手啊。

“——涯！”

明知危险，阿尔戈还是喊了一声。如果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祈就能做点什么了吧。

涯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那些Gautier的枪口就像和他共感一样，也齐齐转向了这边。糟了，阿尔戈想，背上直冒冷汗。一边冒汗一边哆嗦。那家伙变成敌人后，居然这么恐怖吗？阿尔戈再次感受到了那个名为恙神涯的男人的压迫力。

“你在这儿搞什么啊！混蛋，你投敌了吗！”

“怎么可——”鸫探出头来说，立刻被阿尔戈推回了拖车里。

“还是说你被洗脑了！”

“……没用的。”

“什么？”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获得了新生。给你们一次机会吧。”

“机会？”

“没错。……作出选择吧。是再次跟随我，还是成为我的敌人，在这里被淘汰。”

喀嚓，鬼魂部队的枪齐齐上了膛。

“怎么会……涯……”

绫濑的声音哽住了。“骗人。”鸫咬着嘴唇说。“危险了。”阿尔戈心想，偷偷瞄向大坑底部，看见祈已经爬到了集身边。

涯这家伙是来真的。他是真的想淘汰我们。看这阵势就知道了。阿尔戈一边思考对策，一边伸手去摸暗袋里的小刀。

“所以，你们不愿再追随我吗。”

涯扬起了手臂。

糟糕！

阿尔戈拼命用后背把绫濑和鸫顶进拖车里。在涯身后，Gautier肩部的加特林炮开始旋转——

“开什么玩笑……”

达利鲁用力握紧操纵杆，几乎把它捏碎。

“开什么玩笑，恙神涯！”

他让机甲脚底的滚轮全速旋转，并抡起拳头，朝着恙神涯身后那台Gautier的头部狠狠打去。几乎同时，那台Gautier的加特林炮喷出火舌，向拖车及其周围倾泻子弹，激起了大量烟尘。

“现在又说你是我们这边的，谁会相信啊？！”

达利鲁把枪口转向了涯。但在完成瞄准之前，被他打中头部的那台Gautier扑了过来，和他扭打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开枪。一整排Gautier都把枪口转向了这边，开始倾泻火力。达利鲁扭住跟自己缠斗的那台Gautier的手臂，把它前后翻转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充当盾牌。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着，令人恶心的震动感摇撼着身体。

“切！”

达利鲁同时操纵着手中的机枪和肩部的加特林炮，将弹药射向大坑边缘的那排Gautier。

“不行，少尉！”

罗温悲鸣般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达利鲁咬紧牙关，忽略了它。

“——别碍事，小不点！快，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达利鲁打开扬声器，大声喊道。

视野中的一个小窗显示出拖车的影像，达利鲁看见了车门处一脸惊讶的鸫。一个金发男人把鸫和那个坐轮椅的女生一起推进了车厢里。

追捕其他学生的Gautier也在往这边赶。达利鲁的雷达捕捉到了那些机体。数量太多了。被包围后根本冲不出去，除非发生奇迹。

被他当作盾牌的Gautier承受了无数子弹，终于崩溃了。达利鲁把只剩胸节的机体残骸扔向最近的那台Gautier。

“——我要杀了你！”

他扬起了装有冲击锥（pile bunker）的左臂。距离够近的话，这根铁锥有着不输于枪械的威力。周围的子弹毫不留情地朝他倾泻着，带来切碎神经般的剧痛，达利鲁眼前火星四溅。

“去死吧！臭蝙蝠！”

面对仰视着自己、毫无惧色的恙神涯，达利鲁像敲木桩一样狠狠按下了铁锥的开关。在感受到冲击的瞬间，铁锥弹出了。这一击足以让人类的躯体四分五裂。然而——

达利鲁感到左臂猛地弹起——被反弹回来了。回过神来，他看见某个伞状的东西挡在涯的身前，正是它挡住了自己的攻击。

“又是虚空那种鬼把戏！”

子弹射入身体的感觉伴随着剧痛和懊恼，让达利鲁惨叫出声。

“——EVO（紧急弹出）！”

链接被强行切断，神经仿佛在被撕扯、被剥离，强烈的疼痛和恶心让达利鲁陷入了眩晕。

（该、死……）

（妈的，怎么办！）

阿尔戈刚关上拖车门，门锁就被外面的子弹打坏了。他跳上驾驶席，抓住方向盘，然后僵在了原地。

被包围了。

那台试图掩护他们的Gautier被炸成了碎片。拥有“虚空之盾”的供奉院亚里沙替涯挡住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挡住之前那一击的，也是这面虚空吧。

但是，敌人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难以置信。简直像是把全日本的Gautier都调集过来了。

进退两难啊。

“……你们选择被淘汰吗。”

涯淡漠地宣布。阿尔戈啧了一声。万事休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轰鸣震动了挡风玻璃，车座摇动起来，仿佛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钻出地底。地震了？阿尔戈刚冒出这个念头，天色突然变暗了。阿尔戈趴在车窗上，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

某种东西正在坠落——某种庞然大物。

“呀——！”

拖车突然原地起跳，感觉高度足有好几米。车厢后面传来了鸫和绫濑的尖叫。

腾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封闭了视线。在一片昏暗的土黄色中，不断传来各种东西倒下的声音和稍弱一些的震动。拖车没有翻倒简直是个奇迹。

等到烟尘散去，他们才稍微搞清楚状况。

面前横亘着一座巨大的钢架建筑。钢架是红色的，像一具正在流血的尸骸。他们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东京塔。周围充斥着学生和士兵们的悲惨哭号，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

不知为什么，Gautier全部停止了行动。有的像摆件一样呆立着，有的倒在了地上——各种姿势都有，但显然都动不了了。

阿尔戈朝涯和涯身后的大坑瞥了一眼，发动了拖车。

“等等！你要丢下集吗？！”

绫濑砰砰地拍打着车厢。

“那小子让祈救走了！肯定比咱们出手安全得多！咱们也该撤了！这总行了吧！”

后面的人没有答话。

阿尔戈把这当作默认，打着方向盘，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涯，你没受伤就——”

供奉院亚里沙收起如花朵般绽放的虚空之“盾”，回头看向自己梦寐以求的男人，却在看到他双眼的瞬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恙神涯——的确是他，但又让人觉得完全变了一个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涯转头望向坑底，亚里沙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樱满集不见了。祈也不见了。

在集之前所在的地方，血泊中躺着一只已然僵硬的断手，张开的手指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没能抓住。

亚里沙的心中一阵刺痛。

感觉就像是她把那只手砍下来的一样。虽说她事先没有料到这种发展，但把集骗到这里来的，的确是她。

涯兴致缺缺地转过身去，几乎变成全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庞。他抬手按了一下耳机，说：

“……茎道，是我。”

他对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直呼其名，

“‘王之力’已回收。进入下一阶段。让研二做好准备。”

“那、那个！”

看到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亚里沙焦急地想要搭话，

“我帮上忙了吗？我有好好按照你说的——”

好像故意打断她似的，一个士兵挡在了她与涯之间。亚里沙用充满憎恨的目光瞪着那个人，但对方戴着大大的遮光护目镜，可能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更理解不了她的感情。

“您辛苦了，供奉院同志。”

男人过分客气地说。似曾听过的声音，似曾相识的态度。外祖父手下的那些人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的。

“同志……？”

“是的。从今以后，您就要和我们一起为涯大人工作了。”

你什么意思？亚里沙很想这样质问。

然而，涯真的一眼也没有再看亚里沙，径直登上了装甲拖车。那坚硬无比、毫无缝隙的车体就像他的心一样，在她面前关上了门。

咔嚓，脚底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挪开脚，看见了一副有点眼熟的眼镜。是谁的呢。

想不起来了。

“供奉院同志，希望您能担任我们这支部队的指挥官。这是涯大人的意思。”

“涯的——”

“涯大人，供奉院同志。不加敬称就太不尊敬了。”

什么尊敬不尊敬的！别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

亚里沙差点这样喊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车门会不会再一次打开，让她坐进去呢？她这样期待着。但拖车最终还是没有带上她，就那样开走了。

沉淀在心底的情绪突然翻涌上来，亚里沙用鞋跟狠狠碾着地上的眼镜，把它踩得粉碎。

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操作室，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罗温立刻猜到了他们的目的，连忙起身挡在达利鲁所在的“棺材”（COFFIN）——驾驶舱前面，好像要把他藏起来。

正如罗温所料，那队士兵径直来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他们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被五把枪指着的感觉有多可怕，不亲身经历的话真是很难想象。

“我们要拘捕达利鲁·杨少尉。”

果然。

少尉的行为无疑是叛国，已经超出违抗军令的程度了。他向自己人开了枪，被当作敌人也不奇怪。但是——

“我拒绝。”

罗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少尉之前刚刚被紧急弹出了。他需要体检和休养。他的脑神经可能受了损伤。接受检查和治疗是每个EndRave驾驶员的义务。”

“这我没听说过。拘捕杨少尉是涯大人的指示，具有最高优先级。而且，拘捕令不只针对杨少尉一个人。罗温大尉，作为杨少尉的上级，您也被下令拘捕了。请您配合。”

“……如果我拒绝呢？”

“很遗憾，您将被强制拘捕。”

“这样啊。”

“请您配合。少尉是叛国者。”

罗温看向“棺材”中昏迷不醒的达利鲁。就像睡在摇篮里一样。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最像从前的那个小娃娃。

罗温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些士兵。

“大尉，您愿意配合吗？”

“……不愿意。”

罗温挨了一记重击，跪倒在地。他刚把手伸向枪套，双臂就被拧到了身后。眼看着“棺材”的盖子被撬开，达利鲁被拖出来，罗温拼命挣扎起来。

“住手！别碰他！”

一名士兵举起了枪，下落的枪托在他眼前越来越大——这就是罗温当天看到的最后一幕。

＊

“哦——来了来了！”

城户研二身穿黑白相间的紧身操作服，蹲坐在意念控制的移动椅上。望着悬浮操作室（Floating Operation Room）里漂浮的卫星图像，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这套设备的原理和鸫在六本木葬仪社总部里使用的那套操作系统一样。只是在头戴设备方面，鸫使用的是猫耳型，而研二使用的更接近狗耳，耳尖向前弯折下垂。

研二面前的全息显示屏中，从关岛出发的第七舰队正行驶在太平洋上。

周围漂浮的其他窗口有的在显示倒塌的东京塔，有的在显示市民们趁着鬼魂系统被毁，纷纷越过“红线”的混乱景象。

“……真是讽刺啊。”

通过入侵对方的系统，研二听到了一艘核动力航空母舰舰长室里的对话。这艘航母是第七舰队的旗舰。

“十年前我们为了拯救日本而出航，现在却——”

研二听到了一声叹息。

“没办法啊，”另一个声音回答，

“我也不愿意相信我们之前都是白费功夫。不过，这不是侵略。我们的目的始终都是世界和平，是消灭病毒。为了拯救全人类，就算焚毁那个岛国，也是没办法的事。”

研二咯咯地笑出了声：

“——被焚毁的是你们才对。只是不会把你们变成盐柱罢了。”[译注：《圣经·创世纪》中，索多玛等城市因罪恶深重而被上帝焚毁，只有义人罗德一家逃出。但罗德之妻不听天使劝告，回望了一眼，就变成了盐柱。现实中，盐柱是因死海的盐浓度过高而自然形成的结晶堆积物。]

就像在演奏乐曲一样，研二敲打着浮在空中的键盘。

这是一首光与声交织而成的旋律。

“SYSTEM WAKE UP”（系统激活）

随着这行文字的显现，巨大的半球状地球全息图和卫星轨道的模拟图像在研二眼前铺展开来。

“哟。”

研二抖动手腕，像刮奏琴键一样拂过键盘。

卫星启动了，发射指令像单词本一样不断翻动。“COMPLETE”（完成）的字样出现后，很快变作了红色的“FIRE”（发射），并开始闪烁。

“嗙！”

研二用手指模仿手枪，对着第七舰队开了一枪。

眼前的画面瞬间被白光吞没。当光芒渐渐变淡时，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重新出现，但已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海面咕噜噜地沸腾着，冒着白蒙蒙的水汽。数十吨海水瞬间蒸发形成的凹陷处，周围的海水汹涌而入，吞噬着已经熔成废铁的舰队的残骸。

研二拍手大笑。

这是什么样的光景啊。为这个投敌也值了。虽然替“葬仪社”干活也很有趣，但那群人作为恐怖分子实在是过于安分了。

都怪四分仪那家伙。

都怪他给涯灌输了“振兴国家”之类的理念，让涯变成了谨小慎微、平庸无趣的人。

但现在，以前的涯又回来了。

小魔鬼（Little Devil）。食人者（Man-Eater）。死亡士兵（Dead Soldier）【译者：dead soldier意思是‘死掉的士兵’或‘空酒瓶（美国俚语）’，按照文意应该用Death Soldier】——他有各种各样的绰号。那时候的涯，是研二最喜欢的。和他在一起时总是那么刺激。那种将自己和对手的生命一起放上赌桌的豪赌，实在太有趣了。

那时候的涯总算又回来了。在热浪灼人的非洲沙漠上，像割麦子一样收割那些大人、那些敌人的生命的——那个时候的，属于我的涯。

“——对了，转播转播！”

现在还没到松懈的时候。研二的手指开始在全息键盘上来回奔跑，对世界各地的信号线路进行攻击，将涯的影像接入进去。

现在，全世界的主流媒体应该都能看到涯的身影了。

研二眯起眼睛，看着从死亡的深渊里重返人间的战友。缺乏活气的脸和完全变白的头发，甚至比以前更酷了——简直像幽灵一样。

“——存在于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听好了。”

涯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

“我的名字是恙神涯。你们的生死已经完全掌握在我手中了。”

“没错。”研二窃笑着说。

“现在，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256颗Leukocyte（白血球卫星）的监视下。其威力如下所示。”

“哎呀！”研二慌忙接入了第七舰队被抹消的影像。

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世界的震动。

“今后，未经我的允许，不得进行任何军事活动。同时，对24区周边300公里以内的入侵将被视为敌对行为，不再警告，直接启动Leukocyte。别忘了，我能向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降下诛罚之光。”

（好耶！）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实际上是征服世界的宣言。比起这个，四分仪那夺取一个弹丸小国的心愿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这才对嘛！”

研二坐在椅子上旋转着，就像在跳舞一样。

涯的脸部特写占据了整个画面。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此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不要碍事。仅此而已。”

这家伙也太拽了吧！研二哈哈大笑，笑得连带椅子一起翻倒在地，还在一边笑一边用脚拍打地面。

＊

“距离那篇冲击性的宣言发布已有三天——”

供奉院集团的掌舵人一边将祖传的日本刀插到裙裤的腰带里，一边听着电视上播音员那略带畏惧的声音。

“在全世界的密切注视下，24区却陷入了沉默。整个世界被一种奇特的静默支配了。遵照恙神涯的宣言，多个处于内战状态的国家已经停火。一些有识之士认为，尽管颇为讽刺，但有史以来第一次，战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真是的。

的确很讽刺。到头来，能让这个世界停止纷争的，只有更为强大的暴力。人是不会自己停止争斗的。若没有外力强制，他们绝不肯善罢甘休。

供奉院翁穿上绣有家纹的黑色羽织，对侍立于门边的女人说：“所以？”仓知是个喜欢日式发型配黑色西装这种奇特造型的姑娘。不过她很有能力。就算把整个集团交给她，她也能打理得很好吧。

仓知身边站着一个高大如熊的壮汉。这是“葬仪社”的大云。虽然不该背后论人长短，但大云实在是个沉默到连必要的话都不肯说的闷葫芦。供奉院翁觉得这个人可能有用，就把他留下来了，但目前为止还没机会用到他。

“你是说，樱满春夏的独子——能使用所谓‘虚空’的樱满集也下落不明了，是吗？”

“是的。”仓知点点头，

“综合一些逃出来的学生的证词，樱满集的超能力似乎被恙神涯夺走了。”

“原来如此。这很像‘他们’做的事——在当前这个属于科学的时代使用神秘学范畴的力量。这种力量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吧。”

“您是说‘达特’吗？”

“达特？”

大云罕见地开口了，供奉院翁微微一笑。不过笑得可能不够和善，大云的表情好像看见了蜘蛛。

“所谓达特，”供奉院翁说，

“是一个秘密结社，这点和我们、和你们都一样。不过，他们是比共济会、黄金黎明会、郇山隐修会还要古老得多的组织，古老到被认为只是个传说。但是，他们并没有消失。不仅如此，很多组织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们渗透了。你们葬仪社里应该也有他们的人。”[译注：共济会（Freemasonry）起源于中世纪的石匠工会，后来发展为任何职业都能加入的互助组织，于1717年在英国正式建立，现在依然是全球最大的秘密会社，被一些阴谋论谣传为操纵世界的组织。黄金黎明会（The Golden Dawn）于1880年代在英国创立，主要研究占卜、炼金、通灵等神秘学内容，不久后解体。郇山隐修会（Prieuré de Sion）在一些文学作品（如《达芬奇密码》）中被塑造为一个创建于11世纪的神秘组织，实际上是两个法国人在1956年编出来的。]

“怎么会——”

“有些间谍甚至自己都不知情。潜入我们集团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被拷打到人格崩溃才开口坦白。原来他被植入了另一个人格。说不定你也是呢？”

大云抿紧了嘴唇。不高兴了吗。把情绪直接挂在脸上，可不是一个成熟的战士应有的表现呢。

“……开玩笑的。仓知，亚里沙呢？”

“基本可以确定，亚里沙大小姐加入了恙神涯那边。说服樱满集前往东京塔的也是大小姐。”

供奉院翁放在刀柄上的手默默攥紧了。

“……消息准确吗？”

“是的。这是一个叫寒川谷寻的男生提供的内部消息。他是樱满集的亲信，后来和樱满集分头行动了。”

“这样啊。”

你也背叛了老夫吗，亚里沙。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就像那个非要和敌国男人私通的女人一样，你也出卖了这个国家。

真是供奉院之耻。

他听见了仓知倒吸凉气的声音。

自己又不知不觉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吗。供奉院翁挤出了一个笑容。听说这被人评价为“狮子之笑”。

“仓知，和OAU（非洲国家联合体）的交涉就交给你了。”

“明白。……那么，您老人家呢？”

“……老夫有些事情不得不亲手处理。”

供奉院翁像能剧里的老人面具一样眯起眼，爱抚似的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

虽然知道这并不能洗刷自己的罪孽，樱满春夏还是忍不住要每天洗好几次澡。

如果不这样做，就会闻到一股血腥味。

这当然是幻觉。被鲜血的——死亡的气息所侵染的，其实是自己的灵魂。自己不但开发了鬼魂系统，还在大范围通讯干扰和城户研二的操作系统搭建中出了不少力。

这一切都是为了集。

“……对不起，集……”

春夏在淋浴的水声中喃喃自语。集失去右手的画面深深地烙印在她脑海中，惩罚似的在她眼前反复播放。

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能将集从“王之力”中解放出来了。

在十年前“失落的圣诞”那天，樱满真名因自身存在被否定而崩溃四散时，她的遗传信息被六本木要塞周边的孩子们吸收了。

虚空并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能显现的。人类的心灵本来就没有明确的形状——它是不定形的。而它之所以能外显为特定的形象，是因为它被真名的遗传信息补强、固定下来了。

集的任务就是收集这些遗传信息。

他们曾尝试用“起源之石”补齐真名欠缺的遗传信息，但缺损部分实在太大了。

如果集的力量还停留在最初阶段，事情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但是，集的力量发生了变化——进入了第二阶段。

春夏觉得，或许这也是“达特”的策略。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起源之石”之外留了后手。

想到这一切或许都在“达特”的操纵之下，春夏就浑身发冷。

顺着这个思路想，他们放任特里同——恙神涯夺走祈，也可以理解了。

这不就是一种“托卵寄生”吗。[译注：指杜鹃鸟把卵产在其他鸟的巢中，让其他鸟替它抚养后代。]

集能得到“王之力”，恐怕也并非偶然。虽然看上去只是巧合，但不能排除真名的基因介入操纵的可能。因为那时候，集就处在“失落的圣诞”爆发的中心。

大家都在不知不觉间协助了“达特”的计划。

（可是，我呢……）

春夏转动旋柄，关上了淋浴。她把不断滴水的头发拧了拧，迅速用毛巾裹上，走出了浴室。

然后她用浴巾擦干身体，穿上内衣，解开头上的毛巾，拿起了烘干头发用的吹风机。吹风机的嗡嗡声让春夏忽然一阵反胃，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我是在完全知情的状况下提供协助的。）

自己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照他们说的做了。

用第二阶段的“王之力”抽出虚空时，在虚空中起到补强作用的真名的遗传信息就会被“王之力”复制下来。

为了收集那二百多份扩散出去的遗传信息，必须创造出特定条件——让全部虚空拥有者无处可逃、必须被集抽取虚空的条件。

那就是“红线”隔离区和虚空等级制度。

计划进行的并不完美，但大体上还算顺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能抓到祈。

一方面是由集收集的真名碎片，另一方面是基于真名的虚空制造出来的血肉人偶——祈。

将这二者结合起来，人偶才能成为真人——这是“达特”的使者，那个只有外表像小孩的怪物说的。

但是，东京塔的倒塌让祈有了逃脱的机会。

创造这个机会的正是春夏。她控制了鬼魂系统中的数台Gautier，让它们炸毁了东京塔的基座。虽然为避免伤到集，她对爆破方向做过计算，但倒塌的巨塔还是比预想中离集更近。

不过，目的还是达成了。祈带着集逃走了。ANTIBODIES正在拼命寻找他们的下落。虽然找到两人只是时间问题，但毕竟争取到了时间。在这仅有的一点时间里，她必须打出下一张牌。

春夏穿上具有防弹和光学迷彩效果的作战服，把用得还不太熟练的无后坐力手枪插进枪套，又看向了摆在床头柜上的照片。

那是拍摄于大岛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自己和三个孩子都满脸笑容。那是集、真名和特里同。“恙神涯”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吧。总觉得有种不祥的气息，春夏还是更喜欢“特里同”。

春夏从另一个相框里取出自己、丈夫和哥哥——那时他们两个曾是好朋友——的合影，和孩子们的照片一起藏进怀里。

她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了一下，开始上传病毒——用以摧毁鬼魂系统的病毒。同时运行的还有降低白骨圣诞树安全防护等级的程序。

要执行下一步计划了，春夏展开光学迷彩，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

“——Checkmate（将军）。”

四分仪拿起黑骑士，“咚”地一声放在大理石棋盘上。

这是第几局了呢。

被GHQ抓住后，他没有受到严厉的审讯，只是被关进了这间似乎原本是隔离病房的干净清爽的牢房，偶尔像这样和嘘界下一局国际象棋。

对于外界的情况，他几乎一无所知。

但是，他知道涯还活着，并且已经投靠了GHQ。嘘界答应他，只要他能赢一盘国际象棋，就可以和涯见面。

但是，嘘界的棋艺强得可怕。虽然四分仪也曾以棋艺自矜，但嘘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段位。

不过，嘘界今天的状态有点怪。他从开局就下得不够严密，所以四分仪才能逐渐掌控局面，将他逼入绝境。

对面的嘘界死死盯着棋盘，好像要把它吃下去，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既像惊讶又像叹息的一声“喔~”，戏剧性地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我输啦。”

四分仪的眼睛在圆形镜片后面眯了起来。

“不好办啊。”

嘘界摇着头，显得十分沮丧，

“不过，约定就是约定啊。我就带您去谒见一下那位涯‘大人’吧。”

盘腿而坐的嘘界露出鲨鱼般的笑容，把双手支在膝上。

他虽然说了“大人”，语气却全无敬意。更像是在嘲笑一个小傻瓜。

但更重要的问题是——

“……你是故意输给我的吧？”

四分仪只能这么认为。今天的嘘界太弱了。

嘘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探身将桌上的棋子全部扫落在地。哗啦啦一阵脆响。

“因为，您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吧？”

意思是，嘘界自己也有很多问题吗。

那样的话，直接去问不就好了？难道嘘界出于某种原因不能这样做吗？

四分仪读不懂嘘界的想法。这个人的脑袋里，简直是一片狂乱至极的混沌。

*

集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条脏毛毯，祈用毛巾擦去他额上渗出的汗水，又拿纱布蘸了清水，在他土灰色的双唇间轻轻挤压，让水一点点流进他嘴里。

看到集的喉头微微动了动，把水吞咽下去，祈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希望这是个好兆头。直到昨天，他连水都喝不进去。

祈找出之前从医院拿来的注射器，撕开包装袋，吸了一管抗生素，注射进集的左臂。如果能一直留在那个医院就好了，但是那样的话，ANTIBODIES很快就会找上门。

还好，已经做完了最基本的伤口处理。

在东京巨塔轰然倒塌、烟尘笼罩一切时，祈抱着集逃了出来。拥有格外敏锐的视觉真是太好了，祈由衷地想。能轻松地抱着昏迷的男孩在废墟间跳跃，也要感谢她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

逃进最近的一座建筑后，她发现了几个可用的网络，手机信号也恢复了。通讯干扰似乎被解除了。但这有可能是陷阱，所以她没有打电话，而是用现有的局域网搜索最近的医院，把经过简单止血的集搬了进去。

AP病毒的疫苗早就被抢夺一空，但其他药品和器材几乎没被动过。祈首先对集断臂的创口做了消毒，然后一边拼命回想自己在“葬仪社”时听过的讲座，一边用高频电刀烧掉伤口处的组织，进行了止血。

听着那濒死野兽般的惨叫，祈心里难受极了。但是，有些事不得不做。集被砍掉了一只手。如果不处理伤口，他会死掉的。

祈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但总算止住了血。她背起昏迷不醒的集，把自己搜集到的所有药品、绷带和其他有用物品塞进袋子，离开了医院。ANTIBODIES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他们可能已经听到了集的痛呼。

“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集……）

集又在说胡话了。他一直在道歉。遭到背叛的明明是他，他却没有指责别人，反而一个劲地道歉。

（为什么……）

祈擦掉集脸上的汗，皱起了眉。

涯还活着——这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不知为什么，祈根本高兴不起来。她还清晰地记得六本木地下发生的事。当时她虽然没有意识，但却能看到一切。

那天，涯真的死了。

他是被樱满真名——集的姐姐和祈的原型——凝聚出的虚空荆棘刺死的。他帮助集救出了祈，说了句“谢谢”之后，就彻底死掉了。

所以，他怎么又活生生地回来了呢？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但祈并不认为那个人是冒牌货。没有虚假的感觉。本能告诉她，那的确是涯。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困惑。涯应该已经达成了目的——解放真名。真名的确已经从她自己编织的“牢笼”中被解放出来，和涯一起消失了。祈通过真名的眼睛看见了这一幕。

突然，一阵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祈手里的纱布啪嗒一声掉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是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

“呜……”集低低呻吟了一声。祈努力驱散心中的不安，拿起湿毛巾擦拭集滚烫的脖颈。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似乎听说这样对发烧的病人比较好。

祈咬紧了嘴唇。

为什么涯会做出那种事——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她知道涯想要“王之力”，但不知道涯得到这种力量之后想做什么。难道他找到了新的目标，为此必须这样做吗？

即便如此，这也太过分了。

想要集帮忙的话，直接说就好了啊。难道涯觉得集会拒绝吗？就算集有可能拒绝，也不该不由分说就直接砍他的手啊。

至少，祈所熟悉的那个涯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他似乎在帮GHQ做事，但这同样令人费解——净是些她想不明白的事。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祈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

她看到一辆GHQ的拖车停在了路边，大量士兵从车里蜂拥而出。这个地方也待不下去了。留在原地的话，很快就会被找到。

祈收拾好行李，背起了集。好烫。集的身体仿佛在燃烧。必须找个地方让他好好休息才行，祈这样想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建筑。

＊

“——E小队报告。第三街区未发现目标。”

在移动指挥车中，亚里沙听着像电子合成音一样感情淡漠的汇报，回了一声“哦”。不过她也不能指责别人。她自己的声音一定也没什么感情吧。

不过，这都是涯的错。

涯居然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那样转身走掉了。

那真的是恙神涯吗？

之前打电话告知亚里沙自己还活着时，涯根本不是这样的。那时的涯听起来和以前一样开朗。可是，当他冷酷无情地斩断樱满集的手臂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简直和外祖父一模一样。和外祖父那双仅仅把他人看做工具、自己最恐惧也最痛恨的眼睛一模一样。

亚里沙摇了摇头。

不对，那是错觉。他怎么可能和外祖父一样呢。他是我的命定之人，是将我从供奉院的枷锁中解放出来的——我的王。一定是这样。

“供奉院同志。莫非您有什么不满？”

旁边的男人开口询问。亚里沙皱起了眉。

“没有。”

“没有吗？那就请您再振作一点吧。涯大人把搜捕楪祈的任务交给您，是对您的器重啊。”

这一点亚里沙也知道。

但这项任务的内容让亚里沙颇为不快。如果说要抓樱满集，那当然没有问题。或者连筱宫绫濑和鸫这两个女生一起抓，她也可以理解。狩猎“葬仪社”残党的任务只会让她干劲十足。但是，为什么只提到楪祈一个人呢。

“涯为什么——”

“是涯大人。”

戴护目镜的男人断然地说。亚里沙狠狠瞪了他一眼。

“供奉院同志。涯大人是我们的王。如果您不够尊敬，我们就只好以不敬罪逮捕您了。”

“……这是他的命令吗？”

“不，但这是我们亲卫队的规矩。您既然是我们的一员，就不能违反规矩。您要是不想加入亲卫队，可以随时离开——涯大人这样指示过了。”

亚里沙不自觉地用指甲掐紧了自己的胳膊。但在防刀防弹的作战服上，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吧。感觉这就像她与涯之间的距离一样。亚里沙咬紧了嘴唇。

还是说，他怕接近我这个脏女人后，自己也会被弄脏呢。

涯应该不知道我在学校是怎样让那些男生听话的啊。不过，就算他不知道，多半也能想象出来。

可我那样做，全都是为了他啊。亚里沙希望涯能明白这一点。她并不是想索求几句安慰的话。她只是——只是忍受不了被他看作脏东西。

“……涯——涯大人他，为什么要搜捕楪祈？”

“不知道。对于这种事，我们这些基层人员既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考虑。作为军人，只要执行命令就够了。”

亚里沙很想说“我又不是军人”，但最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如果这是留在涯身边的唯一办法，她就不能丢掉这个机会。

而且——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把搜寻楪祈的任务交给她这个外行人，也许说明涯对她抱有一定期待。

（如果不这么想的话……）

嘴唇被咬破了，血腥气在嘴里扩散开来。

“供奉院同志，有人报告，在第四街区发现了目标踪迹。”

“！收到。我马上——”

“就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指挥车突然被一股来自侧面的巨大力量所冲击，亚里沙的肩膀重重撞在了车壁上。当当当，敲击似的声音不断响起。

“怎么了？！”

“有敌袭。”

“是葬仪社？！”

“不，但也是个有组织的对手。我们这就反击。”

显示屏切换到了车外的场景。

指挥车被一辆黑色涂装的悍威[译注：Humvee，一种军用越野车]从侧面撞停了。数辆同样漆成黑色的轿车对他们形成了合围，有人开始以车门和车身为掩护朝他们开枪。

（这些人是——）

亚里沙觉得他们很眼熟。

“我们已向战斗组求援。增援两分钟就到。”

“屋顶的激光炮不能用吗？！”

“目标距离太近，无法瞄准。因为这种炮是为攻略据点设计的。”

一声炸雷似的轰响让亚里沙缩起了脖子。车里的灯光熄灭了，应急用的红色照明灯随即亮起，几个显示屏也重新有了画面。

“激光炮塔被摧毁了。”

“那怎么办？！”

“请冷静一点。战斗组已经就位。”

正如他所说，自己这边不再只是被动挨打，而是和对方展开了枪战。袭击者一个接一个地倒毙。“五五开啊。”亚里沙旁边的人说。枪声逐渐稀疏，不久就完全停止了。

“我方战斗组已经全灭。但对方也——”

就在他说话时，黑色防弹轿车里缓缓冒出了一个黑影般的人。看见那犹如最深沉的黑暗凝成的身影，亚里沙突然感到无法呼吸，就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喉咙。

（外祖父大人！）

是的。

供奉院翁——那个比怪物更可怕的怪物，身穿羽织和裙裤，腰挎长刀，就站在那里。他从怀里拿出一根束带，把衣袖绑好，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亚里沙！”

她感觉空气都震颤起来，似乎隐隐有电流穿过。

“滚出来！蠢材！老夫要亲手送你上路！”

亚里沙交握的双手攥紧了。

外祖父是来杀她的——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母亲就是死在外祖父的手里，他还特意让亚里沙参观了当时的情形。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会亲自带队过来。以亚里沙对外祖父的了解，他本该把这些事交给部下，等亚里沙被抓住之后再施施然登场才对。

阴暗的喜悦让亚里沙胸口发疼。供奉院集团本来是所谓的“商业黑手党”，并不是武斗派，动手的事都是交给有合作关系的专业人士去做。现在外祖父居然亲自出面，这只能说明，供奉院集团已经衰落到了请不动打手的地步。

“供奉院同志？”

旁边的人问。亚里沙没有理他，直接打开装甲指挥车的门，走了出去。

逃避是没有出路的。现在逃避的话，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她的失身将变得毫无意义。

她从枪套里拔出手枪，解除了保险。子弹已经装好了。她按照学过的步骤扳动击锤，用手指扣住扳机，一只脚后撤半步。

就这样面对着猛虎般的外祖父，亚里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拼命压下转身就逃的念头，深吸了一口气。

“……外祖父大人。”

外祖父看着亚里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是一声夹杂着失望、轻蔑等种种情绪的叹息。

“真没想到，你竟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亚里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想回答，但声音哽在了喉咙里。看见她张口结舌的样子，外祖父嗤笑了一声。亚里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因羞耻而沸腾起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居然还会被他吓住？亚里沙对自己感到恼火。

“亚里沙。恙神涯这个人，除了他自己的目标，对其他一切根本不屑一顾。无论你付出多少，都不会有回报。”

“这种事——”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吗。还是说，这种事我很清楚呢。亚里沙也不知道自己想说哪一句。

“——请到此为止吧。”

几名士兵跑下指挥车，举枪瞄准了外祖父。但外祖父在枪口下也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了笑容。

“是恙神涯的走狗吧。到处嗅探樱满集的气味，是想干什么？”

“樱满集？”

“哦？不是吗。原来你们不是在找那个女人的儿子啊。老夫还以为，你们想用这张王牌对付樱满春夏——不过无所谓了。”

外祖父把手放在了腰侧的短刀上。[译注：日本武士常佩带一长一短两把刀，长的叫太刀/打刀，短的叫脇差。]

“啊——！”

寒光闪过，亚里沙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士兵倒下了。刚刚还别在外祖父腰间的那把短刀已深深插进了他的胸口。

“偏了点。”

外祖父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亚里沙不由地倒退了几步。士兵们嫌她碍事似的把她推到了一边。这就是生死关头了。外祖父挥动长刀的刀鞘，用尖端刮擦地面，扬起了一片烟尘。士兵们开枪射击，但目标被烟尘遮住了。

从那片烟尘之中，外祖父压低身姿，如同贴地飞行般疾奔而出，并且忽左忽右地扭转身体，闪避子弹。

外祖父所过之处，士兵纷纷倒下。一个人被自下而上的一记斜斩切开了心脏，另一个人的头和身体之间只剩下一层皮连着。最后剩下的那个士兵吓破了胆，靠在指挥车上失禁了。

亚里沙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外祖父甩动长刀，在干燥的地面上洒下一串血珠。

“……供奉院家世世代代都是为国献身的志士。你们这一代人可能不知道吧，我们日本国以前和美英打过一仗。他们简直是恶鬼，是畜牲。绝对应该禁用的原子弹却有两颗被扔到了日本平民头上，数以万计的东京居民被燃烧弹活活烧死。但日本人什么教训都没学到。不仅让自己的家园成了天启病毒的实验场，最后还把整个国家都出卖了。日本总统？天大的笑话。更可笑的是，我们供奉院家的人居然成了敌人的爪牙……你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啊。”

“那个、女人……”

“就是你妈妈。她居然跟一个美国人勾搭上了。你有一半敌人的血统，向着他们也不奇怪。但我绝不允许你顶着供奉院的姓氏背叛祖国。就让我亲手割下你这颗头吧。”

“——！”

亚里沙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但是没有打中。连边都没有擦到。这是自然。她之前从来没有开过枪。外行人想在这种情况下一发命中，简直是痴人说梦。

亚里沙扔掉手枪，从倒在地上的男人胸口拔出了那把短刀。

“哦？”

外祖父眯起了眼。

亚里沙像使用匕首一样举起短刀，摆出了防御姿势。[译注：匕首（日语为‘怀剑’）是一种防身用的小刀，和短刀（脇差）相比，怀剑更直、更短、更薄，日本人用来剖腹的就是怀剑。]短刀和匕首的重量、长度都不一样。但比起枪，还是这个更趁手。作为课余爱好，她学过一些武术。只是没想到真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有意思。”

外祖父高举长刀，摆出了下劈的架势。他平时不会用这种简单粗暴、不留后手、一击定胜负的招式。他只是单纯地瞧不起亚里沙。

（……我会活下来的。）

亚里沙咬紧了已经破皮的嘴唇。

（我一定会活下来，并掌握自己的人生！我会打破这个诅咒——这个只要出生在供奉院家就不得不背负的诅咒！）

“……来了。”

噌噌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亚里沙顶着巨大的压力，左手虚握刀柄，摆好姿势。用短刀无法做出斩击动作。机会只有一次。除了切肉断骨之外别无他法。

转瞬之间，外祖父已到眼前。他鼓起脸颊，脸色变得黑红。屏气凝神的全力一击来了！

亚里沙稍稍侧头的同时，脚下用力蹬地。“咻”的一声，瘆人的刀鸣在耳畔响起。耳朵像是着了火。铁锤击打般的冲击和疼痛从肩头一直传到了脚尖。

但是，仅此而已。

日本刀不适合压斩。[译注：压斩指仅将刀刃垂直压在目标表面，不作平行滑动。日本刀因刀身较轻，平行切割比垂直压斩更有优势。]因此亚里沙选择的战术是在冲击到来的瞬间蹬地卸力，并充分信任作战服的防刀性能，行险一搏。

在刀刃开始滑动之前，亚里沙用尽全力将短刀刺进了外祖父的胸膛。扑哧，在外祖父的胸膛深处，刀尖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那是刺中心脏的感觉。

外祖父的身体软倒下来，带得亚里沙也跪倒在地。长刀锵啷落地，那具衰老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好瘦。

直到现在亚里沙才发觉，令人闻风丧胆的外祖父竟然是这样瘦小的一个老人。大名鼎鼎的供奉院翁，其实只是一个散发着血腥味、汗酸味和老年臭的老人而已。

“呼……”

外祖父嘶哑地笑了。不知为何，亚里沙觉得那声音很温柔。

“我也……老了啊……”

亚里沙松开手中的短刀，外祖父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他瞪着天空的双眼逐渐变为浑浊的白色，喉咙里发出秋风似的咻咻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外祖父大人……）

亚里沙俯视着这个长久以来支配着自己的老人的遗体。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悲伤自不必说——但也没有欣喜。她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一座空屋子。

外祖父刚才那一击，似乎在一瞬间有所犹豫——但是，真没想到……

“干得漂亮……供奉院同志。”

唯一幸存的士兵坐在地上说。

亚里沙弯下腰，从外祖父腰间取下刀鞘，捡起长刀，在外祖父的衣袖上擦了擦血。

“从今往后，请不要再叫我那个名字。”

她把长刀收进刀鞘，回过头来，

“我已经不是供奉院了。叫我亚里沙就行。——好了，起来吧。该去抓楪祈了！快联系总部，请求出动EndRave！”

亚里沙没有再看一眼外祖父和士兵们的尸体，径直走向了指挥车。

＊

（他们的目标，是我……？）

离开供奉院家骨肉相残的血案现场时，祈心烦意乱，连自己搜集的食物都忘了拿，只想快点回到集身边。

她一直以为ANTIBODIES要找的是集。但是，只要仔细想想就明白了。已经失去“王之力”的集，并不值得投入这么多人力来搜捕。

供奉院翁猜测他们要用集来胁迫春夏，这虽然也有可能，但对方没有肯定这种说法。所以，他们追捕的不是集，而是和集在一起的自己。

（是我给集带来了危险……？）

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祈停下了脚步。

（啊……吃的东西……）

祈终于想起了不知被自己忘在哪里的食物。

“找到了！”

埋伏在附近建筑物里的ANTIBODIES士兵们突然现身，包围了她。但祈的心情平静得不可思议。啊，原来他们的目标真是我啊，她以旁观者般漠不关心的态度想。

然后——

祈吃惊地眨了眨眼。

她环顾四周，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呼吸一滞。

士兵们都死了。

而且死状极为凄惨，简直想象不出他们经历了什么。七零八落的尸块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怎么会——”

祈捂住了嘴，嘴角湿润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抬起手看了看。黏糊糊的全是血。

——你不明白吗？

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祈茫然地环顾四周。她听过这个声音。明明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这边哦，小笨蛋小姐。

祈回过头，看见碎裂的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时，差点尖叫出声。

那是一个怪物。

一个全身长满了利剑状尖刺的怪物，正在对她微笑。那张和楪祈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她决不会有的笑容。

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剑状的尖刺。但只是现在没有。她的衣服血迹斑斑，多有破洞，就像刚刚曾有尖刺从那里长出来一样。

“骗、人……”

——是真的哦，小笨蛋小姐。

橱窗中，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微笑着。

——这是你做的呀。你不记得了吗？以前不也有过类似的事吗？虽然你都不记得了。

好像……是有过。

——没关系吗？你这个样子。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哦。你知道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杀了集的。

“我、会……？”

——对。刚才你就在无意识中杀了人吧？说不定下一个就是集呢？

“这种事我根本——”

——不会做，你敢这样说吗？

橱窗里的自己心情很好似的眯起了眼。

——我觉得你不敢呢。因为，你是个怪物啊。

“怪、物……？”

——对哦。

自己“呵呵”轻笑了一声。

——不但是怪物，还是冒牌货。你忘了吗？说到底，你根本就没有心。你也不可能有。因为，你是基于我的碎片和我的虚空被制造出来的，是为我准备的容器。就像我制造的六本木街区一样。看起来像真的，但其实不是。你感受到的像心灵一样的东西，只是以我的心灵为蓝本编写出来的程序。为了保持我的形体，你必须要有我的心灵。虚空是心灵的形状，不是吗？

“你是……谁……？”

——我是樱满真名。

和自己长相一样的女孩莞尔一笑。

——我是集的姐姐，也是他的恋人哦。所以你当然会爱上集了。因为我爱上了他。

“怎么会……”

祈骇然倒退。不仅是身体，不仅是心灵，就连喜欢集的这份心情，也是假的吗？她不相信。她绝对不能相信。

“你骗人！”

祈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把橱窗砸得粉碎。在仅剩的几块碎片中，另一个她——樱满真名，正在疯狂地欢笑、舞蹈。

祈拔足狂奔，根本顾不上看自己在往哪跑。

但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到了集所藏身的那栋建筑。那是一座古旧的天文馆。集躺在一片人造的星空之下，经受着高烧与恶梦的折磨。

他的烧还是没有退。

祈为集擦掉汗水，又打了一针抗生素和止痛剂，把剩下的果冻状营养辅食喂进他嘴里。他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吃完，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这样下去的话，集……”

祈的双手在膝上捏成了拳头。如果不能尽快就医，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又没办法这样带他逃出去。没有足够的药品。更重要的是，包围圈正在缩小。

（是因为我吗……？）

有可能。虚空会显示出独特的波形。集已经失去了虚空的力量。这样一来，能使敌人缩小包围圈的，只可能是她自己——半是基于虚空制造出来的她的存在本身，就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敌人。

“集……我的心灵，是假的吗……？”

祈轻抚着正在做恶梦的集的脸颊，喃喃自语，

“只是你姐姐心灵的复制品吗……？”

虽然不肯承认，但祈心里清楚，樱满真名的幻象所说的都是事实。在“叹息之河”（Cocytus）所发生的一切，祈都看到了，也听到了。作为界面的实例体。茎道修一郎当时是这么说的。为了与真名沟通而被制造出来的身体。

但是迄今为止，祈从来没有和集说过这件事。集也在有意回避这个话题。

因为恐惧。

在涯的死带来的深深丧失感中，两个人都害怕失去更多。只要把现有的一切维持下去就好——但是，终于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

“我到底……是什么……？”

“祈……”

这微弱的声音让埋头沉思的祈猛然抬起了头。集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点。他醒了！因喜悦而颤栗的祈忽然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在周围很暗，而且集虽然醒了，但意识还不太清楚，眼神也有些涣散。

“……集……你还好吗……？”

祈问，但集似乎没有听到。

“祈、才……不是、冒牌……货……”

祈放在集脸颊旁边的手颤抖了。

“祈、就是……祈、啊……人造、什么的……我不是……很懂……”

呼——，集的唇间泄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祈和、真名姐……一点、也不像……”

一瞬间，祈感到一股可怕的怒火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头晕目眩。她的右手自动抬起，差点就打到了集身上，但被她自己用左手按住了。简直就像自己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正在发脾气一样。

集没有注意到祈的异常，迷迷糊糊地再次陷入了沉睡。

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好了。恢复正常了。

“集……能听到吗……？”

祈凑近集的脸，在人造的星空下轻声细语，

“不要再讨厌自己了……也不必责怪自己。我和集在一起时，体验到了好多好多情感呢。这些，全都要感谢集。就算大家说集骗人，就算集自己也讨厌自己，我还是会站在集这一边……”

忽然，集半闭的眼睑下渗出了泪珠。

祈温柔地抚摸着集的脸。

“那么，我走了？他们要找的是我。我离开之后，他们就不会再追着你了。”

……就算是怪物也好。我要保护集。因为……我就是我。因为集承认了我。其他人说我是冒牌货都无所谓。只要集说我就是我，这对我来说，就是唯一的真实。

祈拿出通讯终端，用只有葬仪社成员知道的暗号编辑了一条位置信息，设置为一个小时后自动发送，收信人是绫濑和鸫。

她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来。但现在只能拜托她们了。

「谢谢你……集……谢谢你说……我就是我……」

祈取下自己的发卡，放在集胸口，然后轻轻吻了他干燥的嘴唇。

“……别了。”

＊

“——是楪祈。”

这种一目了然的事还用说吗，亚里沙一边腹诽，一边轻抚着腰间那把日本刀的刀柄。她的肩头漂浮着一个垒球大小的球体。那是她拜托涯为她抽出来的虚空。

想起那时的感觉，亚里沙不禁羞红了脸。

被樱满集抽取虚空时，体内那种违背自身意愿的摩擦感简直让她作呕，但在涯做同样的事时，她却舒服得快要昏过去了。

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之前的辛苦全都有了回报。不管外祖父怎么说，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涯的人了。

被他触碰了灵魂。那是远比肉体结合深刻得多的连结。

她得到了四台EndRave。在鬼魂系统无法使用的现在，人工操作的Gautier是十分宝贵的战斗力，涯却把四台EndRave交给了她。

亚里沙认为这是涯对她的信任。决不是因为楪祈有多重要。

亚里沙拿起麦克风，对着径直向这边走来的祈喊话：

“……站住，楪祈。”

几台Gautier开到亚里沙所在的指挥车和楪祈之间，架起了巨大的枪械。

“乖乖投降吧。你对涯……大人，似乎还有点用处。”

“……我不愿意。”

亚里沙皱起了眉。

“伤害集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原谅。集由我来守护。即使……对方是涯！”

亚里沙倒吸了一口冷气。祈的双臂上长出了巨大的镰刀形利刃。不仅如此。她的身体各处都长出了类似天启病毒晚期结晶的尖刺。简直像豪猪一样。

“怪物……”

祈似乎笑了一下。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反正不是人类。天知道她身上那些是天启病毒引起的突变还是别的什么，涯也是为了研究才想抓她的吧。

“En……EndRave部队！抓捕楪祈！”

遵照亚里沙的指令，巨大的人型武器出动了。上面的命令是活捉楪祈，因此机甲的手臂上都装备了钢丝编成的网。

几台Gautier从各个方向朝楪祈射出了钢丝网。楪祈似乎被那些网完全笼罩住了，压倒在地上。但是，网的表面忽然火星四溅，钢丝被直接切断，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亚里沙咬住了嘴唇。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完不成，就没有资格留在涯身边了吧。这不是儿戏。

“还愣着干嘛！EndRave！打断楪祈的手脚，别让她跑了！只要别弄死她就行！”

应该是这样吧。

涯说要活捉楪祈，但没说不许伤害她。

Gautier的枪口喷出了火焰。水泥路面被子弹击碎，腾起了大量烟尘，很快就将楪祈的身影完全遮蔽。就在亚里沙认为已经得手时，祈的身影忽然从那片灰色的烟幕中直冲出来，扬起了手臂上的利刃。

Gautier被轻易地斩断了双腿，轰然倒地。然后祈又切断了它的双臂，破坏了机枪。看到自己刚刚的命令被反过来用在Gautier身上，亚里沙恨得直咬牙。

真是一头怪物。

居然能单凭肉身破坏那样巨大的机械。简直和之前的樱满集一样——他曾击败过入侵校园的Gautier。

（这样的话——）

亚里沙握紧刀鞘，转过身去。

“亚里沙同志。您要去哪儿？”

“我去阻止那个女的。只有怪物的力量才能打败怪物——那就是虚空，不是吗？”

旁边的亲卫队员没有回答。

亚里沙从拖车上跳下来，背对着燃烧的Gautier残骸，走向楪祈。女孩像野兽一样呜呜叫着，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亚里沙拔出外祖父遗留的长刀，摆好姿势，刀尖正对着对方的眼睛，同时用意念操控着“虚空之盾”。

“投降吧，楪祈。我可不会手软哦？”

祈没有回答，只是像小狗一样呜呜叫着。

“好吧。看来你已经不想做人了。那我也不用把你当人看了。做好觉悟——”

祈突然发出一声震荡黑夜的咆哮，朝亚里沙扑过来。她的右臂高高扬起，挥下了足以斩断Gautier的利刃！

球形的“虚空之盾”随着亚里沙的心念迅速移动、展开。

火花四溅。

斩击未能破防。亚里沙的虚空挡住了祈的利刃，并将它反弹回去。

在祈失去平衡的瞬间，亚里沙挥刀砍向了祈的身体，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战斗中难免会出点意外。涯的女人，有她一个就够了。

然而，她的斩击也未能破防。

刀刃确实砍中了目标，却被祈侧腹的结晶挡了下来。

（不可能！）

接下来就是狂暴的反击。不仅是手臂，祈的双腿上也长出了利刃。她手脚并用，像旋风一样不间断地攻向亚里沙。亚里沙虽然能用自己身前的“盾”抵挡祈的攻击，但根本没有余力还手。完全被祈压制住了。每一记攻击都会让亚里沙后退几步。

（这样下去——）

“会输”这个想法刚刚冒头，“盾”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痕。亚里沙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虚空被毁会直接导致使用者的死亡。但是，如果现在把“盾”收回来，她立刻就会被祈斩杀。简直进退两难。

亚里沙正在苦苦支撑时，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悲鸣——祈的攻击停止了。“盾”像是要自我修复一样，立刻还原为球形。刀尖刺进了水泥剥落的地面，亚里沙眨了眨眼。

楪祈倒下了。

并不是被亚里沙击倒的。仿佛有一粒种子在她肩膀上瞬间发芽、生长，蔓延而出的铁锈色藤蔓将她的全身紧紧缠住，让她摔倒在地。

“——真是惨不忍睹啊，祈。”

听到这句话，亚里沙猛然回头，看见了站在楼顶的那道身影。

“涯……”

他拿着一把巨大的弓形武器，正静静地俯视着他们。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金发少年。更远处有一个穿大衣的军人。

祈像小狗一样呻吟着。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和我们才是同一类存在。你不是人。为什么——为什么总想和一个普通人在一起！……那不过是一场梦。梦总是会醒的。你不该……我们不该以怪物之身去做那种梦。”

（啊——）

涯转过身，白发飘飘的身影消失在楼顶。

亚里沙攥紧了拳头。

刚刚的一瞬间，她觉得涯好像哭了。和某人在一起的梦——难道祈梦想中的人，并不是涯吗。从他的话听起来，似乎不是。

然而，这次他也没有看向亚里沙。抽取“虚空”的时候也是。他当时似乎只是在机械地回应她的请求，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他明明对楪祈流露出了那样强烈的感情。

（尽管如此，我还是……）

亚里沙咬着嘴唇，像要甩掉自身的软弱似的猛然转身，下令回收楪祈。

＊

集感觉自己就像刚刚从泥潭里浮上来一样，难受得要命。身体很重，又很热。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悲鸣，脑袋疼得像是已经碎掉了。

他想坐起来，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盖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下去，集看到自己露出的右臂，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想起来了。

这只手是被涯砍掉的。涯用祈的虚空砍掉了他的手，夺走了“王之力”。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咔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枚发卡。集认出那是谁的发卡时，忽然醒悟过来——自己以为发生在梦里的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祈救了他。

祈为他治疗。

祈悉心照料他。

祈原谅了他。

祈——

听到汽车的声音，集撑起身体，爬到快要倒塌的墙边，透过墙缝往外看。供奉院亚里沙押着被紧紧绑缚的祈，正在登上拖车。

集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供奉院亚里沙投靠了GHQ，而祈是为了救他才被捕的。除此之外，集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抓祈。

集想放声大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样做只会辜负祈的努力。自己拖着这副几乎无法移动的身体，又失去了“王之力”，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离去的拖车，将此刻的悔恨与决意深深铭刻于心。

集忍着疼痛爬回来，拿起了掉在地上的发卡和通讯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发送失败”几个字。

祈想向谁求助呢？在这种众叛亲离的境况下。

不过，她是对的。

拖着这副残躯，自己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

一定要把祈救出来。

从今往后，这就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意义——这样想着，樱满集慢慢地站了起来。

第四卷 19 赎罪 rebirth

“总觉得，哪里不对……”

嘘界悠闲地坐在GHQ最高长官办公室的高级皮椅上，把穿着皮靴的双脚跷到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他手里，那台颇有年代感的手机正在播放一段录像，那是恙神涯从那个秘密结社“达特”的全权代表——佑的体内抽取虚空的画面。

抽出来的似乎是一副巨大的弓箭。使用方法也和弓箭一样。射出的箭矢刺进怪物化的楪祈肩头后，突然伸展出荆棘般的枝条，将她牢牢捆缚。

当时，佑曾说楪祈是怪物。“和我们一样的怪物”。

这显然也包括恙神涯。

他的复活似乎和祈一样，是用实例体生成技术（instance body craft）完成的，那是克隆技术的一种。

据樱满春夏博士说，他们在六本木收集到了天启病毒第一感染者——樱满真名的虚空，用她的虚空加上恙神涯的遗传信息样本，将恙神涯残留的意识找回、固定下来，得到了这种近似人类的存在。但说实话，这已经超出了嘘界的理解范畴。

至于“达特”这个组织，嘘界即使发动了自己的整个情报网，也未能窥见其真身的丝毫踪迹。

简直像幽灵一样。

如今的一切——甚至包括带有天启病毒的陨石从天而降这种偶然事件——似乎都在按照他们的剧本上演。

佑说楪祈是和自己一样的怪物，意思是她已经超越了人类吗。

他们的确超越了人类。楪祈也好，樱满集也好，普通人绝对做不到的事，他们都能轻易完成。

是虚空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吧。

从前就能以人类之身对抗GHQ的恙神涯，获得这种力量后会展现出何等美丽的景象呢，嘘界本来抱有很大的期待。

但从樱满集那里夺得的“王之力”在恙神涯身上生效时，环绕着他的银色螺旋似乎有些黯淡，发出的声音也不够清亮。

这些理由听起来似乎有点牵强。

但是说到底，就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嘘界叹息着删掉了手机里的这段录像。留着这种东西，总觉得会玷污樱满集那完美无缺的影像合集。

“是时候了吗……”

嘘界收起翻盖手机，舒舒服服地陷进了椅子里。

就目前而言，茎道修一郎算是顶住了联合国军的第一轮攻击。他向世界展示了Leukocyte（白血球卫星）歼灭太平洋舰队时那无与伦比的威力，但要证实是否真有256颗这样的卫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在此期间，茎道——不，“达特”——想要做什么，大家都无从推断。

天启病毒。樱满真名。樱满集。虚空。楪祈。恙神涯。佑。“达特”。樱满玄周。茎道修一郎——即使有这么多的拼图碎片，整体图案却还没有浮现出来。

在新收到的情报中，嘘界发现了“达特”在EndRave技术的扩散中推波助澜的痕迹，但同样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嗯？）

在嘘界偷偷安装于24区各处的监控摄像头中，有一个镜头捕捉到了樱满春夏的身影。嘘界坐直了身体。那里是——24区最深处的隔离区域。嘘界无法在那扇紧锁的门内侧安装摄像头，只能在走廊上装了一个。

樱满春夏打开门边的一块盖板，将自己的通讯终端连接上去，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移动着。那扇嘘界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门很快就向她屈服了。

春夏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颇为熟练地解除了保险，双手持枪，背靠墙壁站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举着枪快步冲到了那扇打开的门前。虽然动作相当标准，她的肩膀却微微发颤，好像受到了惊吓。

“怎么会……应该就在这里啊——”

她说的是谁？

“——真名不在这里。从一开始就不在。”

茎道总统？真名是指樱满真名吗？

春夏举着枪，慢慢后退。

“你还是老样子啊，春夏。遵从本心，坚持理想，永不放弃。就像那家伙……就像玄周一样。这就是所谓的夫唱妇随吧？”

“不要用这样亲热的口气谈论他！杀害他的人就是你吧？！哥哥！”

“呵呵。”茎道笑了。嘘界并不惊讶。他早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兄妹。

“你都知道了？”

“……果然是你做的啊。”

“你在套我的话？”

“为什么？！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玄周是这么说的？呵……呵哈哈哈……”

“不许笑！”

砰的一声脆响，枪口闪出了火光。樱满春夏神色惊惧地后退两步，转身就跑。嘘界一边追踪着她在不同摄像头下奔跑的身影，一边继续盯着那扇打开的门。

茎道慢慢从里面走出来，脸颊上有子弹造成的一道擦伤，但也仅此而已。就在这时，茎道突然转头看向隐藏的摄像头，把嘘界吓了一跳。

“……你看见了吧？少佐。樱满春夏博士对我开枪了。这是严重的反叛行为。请立即逮捕她。”

说完这几句话，茎道就施施然地离开了。那扇门还开着。之后要去看看吗，嘘界心想，忍不住窃笑出声。

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啊。

嘘界打电话给自己的秘书，下令通知各单位抓捕樱满春夏博士。

警报声立即响起，监视屏上的樱满春夏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她跑进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Sephirah Genomics）的大楼，在标有“生物危害”（Biohazard）的第六层下了电梯，走进其中一个房间。嘘界虽然没有在那里安装监控，但黑进了房内电脑的网络摄像头。

樱满春夏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环视一周，然后把手掌按在地板上。是掌纹认证吗。随即，一块地板连同其下部分像柱子一样升了起来。

看到藏在其中的圆筒，嘘界瞪大了眼。

“呜哇！”

他兴奋地脱口而出，

“就是这个。终于找到了！”

嘘界拿出手机，拨通了茎道的电话。这是必要的流程。

“什么事，嘘界长官。”

“阁下，追踪Doctor樱满这件事，我强烈请求您全权委托给我。”

“随便你。”

只说了这一句，茎道就挂断了电话。

嘘界收起翻盖手机，一边哼着歌，一边像顺水漂流的花朵似的一圈圈旋转着走出办公室，把秘书都吓了一跳。

＊

因为发布了外出禁令，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影，这让春夏不能不感到焦虑。

她想办法逃出了白骨圣诞树，并且通过不断放出假消息制造出了一定的混乱，但效果毕竟有限。只要遇上检查站就前功尽弃了。大部分检查站的信息会在导航里实时更新，但并不是全部。

虽然她的挎斗车比较惹眼，但反正是违禁出行，用什么交通工具都会被抓。既然如此，还不如用自己骑惯的车。

在行驶中，春夏看了一眼放在旁边挎斗里的密码箱，箱子上印有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的徽章。“Key”（关键）就在这里。这也是全世界的最后一支了。

闯过红灯直接转弯后，春夏吓得差点心跳骤停。

（ANTIBODIES！）

一辆拖车横在马路上，把路完全堵住了。春夏慌忙松开油门，踩下刹车。方向控制不住了！她只能拼命祈祷挎斗车不要侧翻。

咚的一声钝响，挎斗车斜斜撞在拖车的侧面，停了下来。春夏来不及庆幸，正想下车逃走，拖车驾驶室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作战服的士兵跳下来，手里端着冲锋枪。春夏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

“不要动。”

春夏立刻不动了。听声音是个女兵，但那双端着枪的手臂稳得出奇。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是个无懈可击的战士。

不过——这种情况下只能赌一把了。春夏正想动手时——

“是我，樱满博士。”

女兵放低枪口，掀起了头盔。

“仓知！”

春夏一下子放松下来。虽然她连仓知的全名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对方不是ANTIBODIES的人。仓知是供奉院翁的心腹。虽然春夏和供奉院翁只有今年夏天在船上派对时见过一面，但在此之前，她曾和仓知打过几次交道。

以前，樱满玄周曾接受过供奉院集团的资助。春夏就是在那时知道了供奉院集团的存在，并认识了仓知。这是近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和初见时相比，仓知看起来几乎一点也没变。

玄周死后，春夏加入了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一度与仓知中断了联系，但在研究所开始为GHQ效力后，春夏作为技术顾问开始与ANTIBODIES合作，不久就又和仓知有了接触。

因为对方想要获取情报。春夏听玄周说过供奉院集团是一个怎样的组织。也就是所谓的黑社会。他们曾劝说春夏“为了日本”与己方合作，但她拒绝了。她去参加船上派对，只是因为对方说会提供关于她丈夫死因的情报。她在船上看到的文件显示，她丈夫的死很可能与她哥哥——茎道修一郎有关。

春夏并不是一个轻信的人。对方很可能为了换取情报而编造谎言。但是，在“失落的要塞”（Lost Fort）事件之后，哥哥的行动越来越离经叛道了。为了让集从命运的诅咒中解脱出来，春夏横下心来，决定宁可自己下地狱，也决不让哥哥的计划得逞。

为此，春夏才想让樱满真名再次长眠——她是哥哥计划中的“关键”。然而，在白骨圣诞树中设置的那间“灵魂显现室”里，并没有樱满真名的踪迹。

等在那里的是她哥哥。

茎道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让春夏火气直冒，忍不住提到了丈夫的死，想以此来试探他。

结果——糟透了。

嫌疑变成了事实。杀害丈夫的正是自己的亲哥哥。她突然扣下了扳机，但子弹没有打中。于是她只能匆忙出逃。虽然这打破了原定的计划，但一想到要留在那里跟茎道呼吸同样的空气，她就感觉恶心。

这样一来，春夏能依靠的就只有供奉院集团了。他们的立场是对的。仓知之前留下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春夏决定先去供奉院家的老宅看看。

“好久不见了。您打来电话后，我确认了情况，就立刻过来接您了。”

“诶？可是那个号码打不通——”

“最近确实是这样。但我能看到来电人是谁。”

“这样啊……”

春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仓知扮作ANTIBODIES是为了欺骗敌人吧。

“那么，我们走吧。您把挎斗车开进拖车里就行。”

“是要去贵府上吗？”

“不，那里已经不是供奉院府了。”

春夏领悟了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因为供奉院翁死了。虽然不知道他死亡的理由和原因，但这就是事实。春夏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

“老爷子走得非常体面。”

虽然察觉这里面可能别有隐情，但春夏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把挎斗车开到了拖车上。

＊

拖车的目的地是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楼。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春夏和仓知一起乘坐电梯上楼。密码箱当然也带上来了。为了防备意外，春夏还用手铐把箱子的把手铐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电梯停下后，仓知输入了一串锁定密码，让电梯无法任意启动。她们走出电梯，关闭的电梯门上贴着一张“故障中”的告示。

仓知走过楼梯间，在一扇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敲，听起来像是某种暗号。

春夏听见好几道门锁打开的声音，还看见门上装有摄像头。这里的防备相当严密。大概也是为了威慑敌人吧。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高大如熊的壮汉，身穿黑色作战服，端着一把小型突击步枪。

“没事。”仓知微笑着说，“这位是大云。葬仪社的人。”

“啊，葬仪社的……”

大云点点头，让开了路。春夏瞟了一眼铐在自己手腕上的密码箱，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坐到沙发上，环顾着这个房间。

房间的外观像一家普通的事务所。但屋里的十来个男男女女手里全都拿着武器。

仓知在春夏对面坐下，大云端来了盛在纸杯里的茶。

“谢谢。”

温热的茶水让春夏放松了一些。

“您那边是什么情况？”

等春夏放下茶杯，仓知就开口了。过来的路上她们没办法交谈，因为春夏在拖车的后车厢里，仓知在前面的驾驶舱里开车。

“……为了阻止‘达特’的——也就是我哥哥的计划，我打算把真名处理掉。但是失败了。”

“真名——是指樱满真名吗？您的继女？”

“嗯。”

仓知微微皱起了眉。在那位供奉院翁手下工作了那么久，却还能保留一些人情味，仓知的这一点让春夏颇有好感。

“不过，她并不是人类。作为人类的小真名已经去世了。十年前‘失落的圣诞’爆发时……她就是原爆点。”

“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唔——”

春夏沉吟着，思考该如何解释，

“或许可以说，她就是引发‘失落的圣诞’的元凶。关于那件事的起因，坊间至今还有不少传闻，然而事实是，一个叫樱满真名的少女因精神崩溃而导致虚空暴走，用她的虚空对六本木一带进行了重组和替换，这就是所谓‘失落的圣诞’的真相。“

“虚空暴走……”

“嗯……关于虚空，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仓知和大云对视了一眼。

“只知道那是一种超常的心灵力量。”

“没错。虚空是一种能让心灵具现化，并引起各种附带现象的异能。说实话，其原理至今还没有得到解释。但我们发现，只有天启病毒感染者才拥有虚空。虚空相当于病毒的核心，一种类似抗体的东西。”

“您是说，虚空能抑制钢皮病？”

“不完全对。或许可以说，虚空能对病毒起到统帅作用。[译注：抗体是能识别和中和外来入侵物（即抗原，包括细菌、病毒等）的一类蛋白质。打个比方，抗体对待病毒的方式，就像警察发现罪犯并将其控制住。小说中的“虚空”则更像犯罪团伙的老大，老大也能控制罪犯，但和警察的控制方式不同。] 你们觉得，肉眼可见的虚空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呢？既然看得见摸得着，那肯定是一种物质。”

仓知和大云摇了摇头。

“是病毒。是病毒与周围的微小粒子结合后形成的物质。而促成这种变化的正是人类的心灵。”

春夏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吊诡之处吧。心灵。意识。毫无疑问是它为虚空赋予了形状，不过，意识和心灵又是如何影响病毒的呢？”

人脑的运作说到底只是一些化学物质的反应，但究竟是先有这些反应，还是先有情感产生，这种讨论只会陷入无限循环。现代科学还不能完全阐明人脑的作用机制。

春夏追随着丈夫的脚步投入对天启病毒的研究后，曾遭遇过好几次让人不得不相信“灵魂”存在的情形。

其中最根本的，就是真名的存在。如果人的意识和情感都是由肉体产生的，那真名为什么能存在？被“达特”找回的恙神涯的“意识”又是什么？对于一个肉体已经毁灭的人，要从哪里找回他的意识呢？

恙神涯的“意识”和基因被注入了“虚空之池”——那里盛着病毒与蛋白质结合而成的液态物质——这使他得以复活为近似人类的存在。亲眼目睹这种技术时，春夏深深感到了自己作为科学家的失败。这种技术她根本无法理解。

但是，就算理解不了也不妨碍应用与推广。她听说EndRave操作系统的核心——感官共鸣——正是应用了人与病毒的相互作用。

春夏摸了摸铐在手腕上的密码箱。

只能用自己手里的东西想想办法了。

“病毒的内核就是‘心灵’——姑且这样称呼它吧——所以，作为‘心灵’载体的虚空一旦损坏，其所有者的肉体就会因严重的结晶反应而崩溃。”

“樱满真名也是这样？”

仓知问。春夏对她点了点头：

“是的，但是她体内的病毒实在太多了。病毒有拟态能力，所以无法获得准确的数字，但考虑到她体内的病毒足以替换掉整个六本木，或许可以认为，她的肉体已经完全被天启病毒取代了。”

“那么，AP病毒患者的发病过程又是怎么回事呢？”

“患者体内的病毒会不断增殖。虽然疫苗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病毒的增殖，但病毒达到饱和后，就会开始失控。‘心灵’所能控制的病毒数量是有限的，超过这个限度就会逐渐出现钢皮病的症状，最终完全结晶化。”

“……简直像癌细胞一样。”大云说。

“嗯，”春夏回答，“是有点像。”

仓知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好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没关系，我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呢。刚才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只是一种假设而已。”春夏自嘲地说。

“那么，”仓知说，身体微微前倾，

“‘达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就是恙神涯在宣言中说‘不要碍事’时指的那件事。”

“按照我哥哥——茎道修一郎的说法，他们是想推动天启病毒的全球大流行，从而筛选出值得活下去的新一代人类。还记得之前‘失落的要塞’那件事吗？新闻上说那是葬仪社发动的大规模生化恐袭——”

“那不是我们做的。”大云皱起了眉。

春夏对他微微一笑：

“嗯，我知道。那是为了唤醒小真名而举行的仪式。终末的号角。加拉尔号之声……”[译注：“终末的号角”是《圣经·默示录》中所记载的由天使在末世之时吹响的号角，之后天主将降下种种灾异，惩罚不义之人，而义人将进入一个没有痛苦和死亡的新世界。“加拉尔号”（Gjallarhorn, Giallarhorn）是北欧神话中阿斯加德的守护神海姆达尔的号角，用以警示巨人入侵。加拉尔号最后一次吹响是在诸神的黄昏（Ragnarök）来临时，之后爆发的神战将毁灭世界。]

仓知和大云都一脸困惑。

“不过我哥哥失败了。集和特里——恙神涯阻止了他。可我哥哥还是不肯罢手。而我明知道这一点，明知道他们的计划会把集也卷进来，但为了让集获得解脱，我还是选择了帮助他们。……虽然这只是在赌运气。”

春夏又转向大云，说：“请问……你知道集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潜入学校的同伴说，之前发生了一场‘叛乱’，但还不清楚集有没有脱险。”

“这样啊……”

春夏叹了口气，

“那么，在你看来，集是个怎样的孩子？我这个当妈妈的对他实在不够关心。”

“虽然不是个合格的士兵，但却是个内心坚强的少年。”

“谢谢你。”

春夏向后靠在沙发上，又叹了口气，

“……小真名和集都不是我亲生的。他们是玄周和冴子的孩子。我也想要个孩子，可玄周总是顾不上。不过，我没有因为自己是后妈就讨厌他们哦。虽然小真名跟我不太亲，但两个孩子真的都非常可爱。小真名有时候会闹点别扭，因为之前都是她在承担集的‘母亲’这个角色，所以我能理解她对我的排斥。”

她其实只是在发牢骚而已。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仓知和大云仍然默默听着，这让春夏心里很感激。

“‘失落的圣诞’爆发后……玄周和小真名去世了，只剩下我和集两个人。虽然我想和集像真正的家人那样亲密……不过呢……或许这只是借口罢了，实际上，我们只不过是在互相舔舐伤口。”

春夏又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说了不少胡话。”

“没有。”仓知摇了摇头。

“仓知小姐，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大云你呢？”

春夏看见大云抬起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放在胸口。

“……以前有过。”

“是吗……世道太难了，真的……正因为这样，我只能……”

春夏低声自语，轻轻抚摸着密码箱。

“唔。”停在十字路口处的面包车里，嘘界正拿着一把小刀轻轻摇晃。那把小刀形状别致，有着波浪形的刀刃，长度接近武士佩戴的短刀。

“所以，葬仪社的安全屋肯定就在那栋楼上？”

“是、是的……”

一个女人说，声音越来越小。她被吊在横梁上拷问，浑身骨骼似乎都在咯咯作响。这个女人外表普通，穿着平民的服装，但她是“失落的要塞”事件中在羽田机场被捕的葬仪社成员之一。虽然作为干部的四分仪和城户研二得到的待遇相当优厚，但像这个女人一样的普通士兵被捕后，只经过简单的审问就被丢到了一边。

嘘界认为，要想找到樱满春夏，首先要考虑她与葬仪社的接触。他最先想到的是那艘停泊在码头的废弃游船，也就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用来逃生的船。但那里并没有发现目标的踪迹。

而且嘘界接到了上级命令，让他不要去管那艘船。放任一群不满分子聚在自己眼皮底下，这种命令还真是令人费解。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在意世人的眼光了。恶鬼已经撕下了画皮。日本的政客基本上全都处于恐慌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不过，没了樱满集，这群乌合之众也惹不出事来。

其次，嘘界想到的是东京市里的安全屋——也就是能让樱满春夏暂时藏身、确保安全的地点。于是嘘界带上被俘的葬仪社成员出发了，每问出一个地址就捣毁一个，眼下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前三个安全屋都已经废弃，看不出有人使用过。

“我没听见哟——”

嘘界把小刀横着一划。女人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割痕，鲜血渗了出来。

“现在可以说了吗——？”

“没、没错！我们的安全屋就在那里！”

“说得很好嘛♪”

嘘界把小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里。女人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好像被抽光了力气。嘘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从衣兜里拿出一根嵌着半球形饰物的贴颈项链（choker），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里面装有一台微型摄像机，连着这里的监控。请把安全屋里的情形拍给我看。完成之后，你就会被无罪释放。……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女人好像要把脑袋晃下来一样拼命点头。

“好孩子♪”

嘘界故意露出令人胆寒的笑容，将手里的贴颈项链带在女人脖子上，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就这样把她勒死的冲动。

“——组长，有人来了。”

听见同伴隐含紧张的声音，大云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吓了一跳的樱满春夏博士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然后解除了突击步枪的保险。

“是阿尔戈吗？”

大云接到仓知的联络后，立刻联系了船上的同伴，让阿尔戈带几个人过来接应。

之前阿尔戈已经把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要坐船出逃的计划告诉了大云。大云把葬仪社的残党召集到这里加以庇护，也是考虑到可以帮帮那些学生。现在涯和四分仪都不在，大云成了葬仪社实质上的领袖。但在安全的后方运筹帷幄并不符合他的脾性，他宁愿守在这处据点里保护同伴。现在指挥工作已经交给了鸫，大云更可以放心地施展拳脚了。

“不，不是阿尔戈。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像个平民……居然知道密码？”

“怎么回事？”

“电梯开动了。”

大云走过去，仔细查看监控画面。那人的穿着打扮很有少女感，看起来手无寸铁，但那件宽松的衣服里或许藏有武器。

不过，大云认出了她的脸。是自己人。在羽田之战后，失踪的同伴多达五十个以上。也许他们一直默默潜伏着，听到涯播送的消息后才过来确认情况。

很多同伴都想弄清涯的真实意图。越是忠诚地执行涯的“雌伏”命令的人，就越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才会走出藏身之处。这姑娘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没事。是自己人。”

大云说着，走向门口。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但慎重起见，大云还是让仓知和樱满博士暂时俯低身子。那姑娘如果突然看到这里有两个陌生人，说不定会因为紧张而对自己人拔枪。大云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后，自己站到门前等待。

“来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谨慎。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如果是自己人，就会知道这里的暗号。脚步声停下来，门被敲响了。暗号正确。不是假冒或者误闯的人。

“没有其他人跟着。”

大云向身后的同伴们点点头，打开了门。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姑娘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眼泪都流出来了。她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看着就很疼的样子。

新鲜的伤口？如果她之前一直躲在藏身之处，怎么会受这种伤？她的手腕上也有擦伤的痕迹。就像手铐磨出的一样。

（糟了！有诈——）

“里面确实装了摄像机。不过，还有别的东西哟。”

嘘界得意地笑着，按下了小型遥控器的开关。虽然被那个碍事的大块头挡着，很难看见屋里的情形，但这次肯定来对了。

“好，啪叽——”

大云忽然看见那姑娘的脖颈处闪过一道火光，她的身体就起火爆炸了。大云自己也被炸得腾空而起，飞在空中时看到爆炸的气浪冲碎了窗玻璃，几个同伴从窗口摔落下去。

重重砸在地之后，大云努力拖着身体往前爬了一点，把地板上的一块瓷砖按了下去。之前和墙壁融为一体的一扇暗门打开了，里面是紧急避难室。

“……带、博士藏进、去……”

大云说，指着那扇门。

仓知拖着还在犹豫的樱满博士藏进密室，关上了门。

暗门从里面锁上之后，在外面就打不开了。大云把勉强还没散架的桌子和沙发挪过来，遮住了地上的机关。不能让人察觉密室的存在。

刚才大云虽然下意识抬手挡住了头脸，但吃了一记近在咫尺的爆炸，他当然不可能没事。手臂的骨头断成了好几截。肋骨也是。还有大腿骨。内脏应该也有损伤。说不定有些器官已经破裂了。

就这样还没死，简直是个奇迹。

叮，远处传来了电梯到达的声音。

嘘界哼着小曲，走出了电梯。各种东西烧焦的气味刺激着鼻腔。这是无与伦比的香味。混沌的气息。死亡的芬芳。

在房间里，嘘界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片狼借。几具尸体倒在地上。其余的在外面。不过，也有几个人还活着。

嘘界跨过那个巨熊般的男人的尸体，用手枪把几个还在呼吸和呻吟的男女一一击毙。

“真不巧。没猜中吗？”

嘘界叹了口气，收起了枪。这个安全屋虽然有人使用，但却没有樱满春夏的踪迹。从窗户掉出去的那些人里也没有。那么——

“果然，是在船上吗……”

嘘界正叹息时，一个巨大的人影在他背后缓缓升起。

“哦豁！”

真不敢相信，这个人居然还活着！这就是肌肉铠甲的力量吗！

“——嘘界少佐！受死吧！”

这就是泰山崩于前的感觉吗，嘘界想。就像面对一块能把人碾成齑粉的巨大落石。

（好久没有这样的乐子了呢。）

嘘界冷笑着，从腰间的刀鞘里拔出两把小刀——名字叫“廓尔喀弯刀” [译注：廓尔喀刀（Kukri），是源自尼泊尔廓尔喀民族的一种反曲刀，俗称狗腿刀]——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嘘界用一把刀横着划过大块头的侧腹，又回过身将另一把刀钉进了对方的额头。

大块头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嘘界呼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这个死不瞑目的男人。

“很遗憾。……啊，这把小刀就送给你了。留个纪念吧。”

嘘界甩动衣摆，哼着和来时一样的小调，走出了一片焦黑的“葬仪社”安全屋。

来到位于八王子 [译注：日本东京近郊地名] 的安全屋附近时，阿尔戈忽然示意开车的同伴把车停下。楼上发生了爆炸。几个同伴一动不动地躺在马路上，显然已经死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

阿尔戈吩咐道，独自跳下了伪装成ANTIBODIES的面包车。他自己也穿戴着ANTIBODIES的简易武装，虽然他很不喜欢这身行头。

周围看不到其他车辆。阿尔戈摘下护目镜，用热成像仪检查路面，发现了有车停过的细微痕迹。袭击者应该已经离开了。

他压下心中的焦虑，谨慎地走上了楼梯。到了楼上，他端着突击步枪从楼梯间向外望去，看见房门已经被炸飞了。是定向爆破。但是似乎没有引起火灾。烧焦的痕迹应该是爆炸瞬间产生的热流造成的。

他压低身子冲了进去。

“……安全（clear）。”

到处都没有敌人的形迹。阿尔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大云。

（云爷……）

大云的身体正面被烧得皮开肉绽，作战服也破破烂烂。这是足以当场致死的伤势。但是，他的侧腹另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额头上还插着一把形状古怪的小刀。

大云圆睁的双眼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白色。阿尔戈为他合上眼睑，在他胸口处摸了摸，掏出他总是挂在脖子上的吊坠盒，将他的双手叠放在上面，作出交握的姿态。盒子里有大云的妻子和女儿的照片。阿尔戈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离开了，还是死了。不过，他知道大云把这个挂坠盒看得比命还重。

突然传来“咔嗒”一声，阿尔戈立刻把枪口转向了发出声音的墙壁。

“别开枪。”

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说。墙壁吱悠悠地打开了。

两个女人从密室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阿尔戈在供奉院家见过，就是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仓知；另一个应该是集的母亲，樱满春夏博士。

看到满地的尸体，樱满春夏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很克制地没有尖叫出声。她吓得脸都白了，却没有惊慌失措，真是谢天谢地。

“怎么回事？”

阿尔戈问，

“我知道他们遇袭了，但我不明白，那扇门看着挺结实的，这种程度的爆炸应该炸不穿才对。……云爷为什么要开门？”

“他说，来的是自己人。”

仓知说，

“那人知道这里的暗号，大云开门后还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发生了爆炸。全靠大云用身体挡着，我们才躲过一劫。是他让我们藏进密室的……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自己人，是吗？

阿尔戈啧了一声。他能想象ANTIBODIES的人做了什么。虽然在拷问俘虏时问出暗号也是有可能的，但比起费时费力的拷问，还是和俘虏做交易更轻松一些。“葬仪社”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抵抗组织，并没有军队里那种铁的纪律。又或许，那人携带炸弹过来时并不知情，结果刚一开门就被引爆了。

“……走吧。咱们的人还在外面等着。”

“这些人怎么办？”

仓知问。阿尔戈默默拿出一颗高性能燃烧弹，放到大云身边。只要一颗就能把整个房间化为焦炭。

（对不起，云爷。我不能带你回去了……但是，你的心思我全都明白。）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大云拼死守护的这两个人带回船上。

“就这样……”

樱满春夏低下头，睫毛微微颤抖。

“走吧，樱满博士。您手里不是有对抗他们的底牌吗？现在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樱满春夏点了点头。

但是，真的还有希望吗？集曾经拥有的那种叫做“虚空”的怪物般的力量，现在已经到了涯手里。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再加上256颗Leukocyte（白血球卫星）组成的包围圈。要想打破这样的天罗地网，除非有奇迹发生。

“呐，集家妈妈，”

阿尔戈一边设置炸弹定时器一边问，

“你手里那个‘希望’，到底是什么啊？”

“……是它。”

春夏打开了铐在手腕上的密码箱。箱子里有一只样子奇特的圆筒，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东西，就是对抗涯的底牌吗？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带着自嘲的笑容，樱满春夏合上了箱子，

“这是‘虚空基因组’，是留给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坏的希望。”

＊

“真是没眼看啊，涯。”

由于无法做出动作，四分仪只能用最唾弃的语气说。

涯像国王一样端坐在白色棱柱形成的“王座”上，而四分仪被反绑着双手，跪在他面前。

而在涯身后，楪祈被绑在棱柱顶端突出的铁架上，仿佛等待处刑的罪人。

“五年前……在非洲战场上，在一片地狱景象里，我从某个想要杀我的少年身上看到了潜力——那就是你。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努力帮你登上‘王座’。然而……”

四分仪感觉胸中的悔恨仿佛能把自己点燃，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恙神涯！你想要的，就是成为这样一个丑恶的偶像吗！”

他极力想打破对方那王者般的冷漠，但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简直像戴着面具，或是被控制了一样。

“……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不过是你——是你们擅自对我抱有幻想，又擅自失望罢了。”

咯吱，四分仪咬紧了牙关。

“那么！对你来说，葬仪社到底算什么！我们的抗争又算什么！”

涯眯起了眼。

四分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垮下了肩膀。那双眼睛深处的灵魂，已经不是涯了。就算只是一段幻觉也罢，那个曾与我们一起憧憬未来、追逐梦想的“王”，已经不在了。

“确实如你所说，也许是我——是我们擅自把梦想寄托在你身上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兴国梦。葬仪社成员在你身上看到了解放祖国的希望。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涯的脸颊轻微地——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但是，仅此而已。

四分仪的话激起的反应只有这么多。

“……‘王’是没有朋友的。只有部下，和棋子。”

“棋子，是吗？”

四分仪苦笑了一下。心中的失望化为怒火，让他的笑容带上了杀意。

我们的梦想破灭了。如果涯就那样死掉，他将成为英雄，成为我们梦想的旗帜。然而，他像怪物一样死而复生，干脆地折断了这杆旗帜。

“即便如此，我也要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有了新的目标——新的梦想。”

“哦？是什么？”

四分仪毫无惧色地站起身，睥睨着涯。

“……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后，四分仪清楚地看到涯的嘴角漾起了一丝慵懒的笑意，让人仿佛看见了从前的那个他。

＊

嘘界将存储卡插入联网电脑的卡槽，点击了屏幕上显示的“Yes”按钮。

电脑的网络指示灯立刻闪烁起来，开始下载存储卡里的病毒软件。这种病毒根本无法防范。他们甚至可能察觉不到病毒的存在。即使有城户研二在，也是一样。

因为这种病毒只感染特定的文件。

也就是与嘘界·华尔兹·诚相关的文件。

他事先在有关自己的文件上全部做了标记。病毒会根据标记找到相应的文件，将其破坏掉。

嘘界已经不打算回到这里——24区了。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无论“达特”的计划是否成功，ANTIBODIES都不会有未来。如果计划失败，他将直接面临“叛国罪”的指控，最终被处以死刑。

幸好现在美国已经没有绞刑了，否则如果“绞刑男”被绞刑而死，那就太好笑了。

所以他要在此之前抽身离开。

即使ANTIBODIES没有垮台，他也准备好了托词。他会说自己在进行秘密调查，相应的证据已经传输到轨道卫星上的服务器里了。这些只有他本人能读取的材料，就是他的底牌。

确定全部痕迹都处理干净后，嘘界走出了房间。

“白骨圣诞树”里最近变得很安静。除了追随恙神涯——或者说追随“达特”和茎道修一郎的那些私兵，所有不愿宣誓效忠的人都被处理掉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谎言终于败露了。借助恙神涯这个傀儡，茎道公然向全世界——也就是向美国——举起了反旗。

GHQ的官员和士兵都是美国人。之前他们愿意服从，只是因为命令是从“美国”来的，而不是在服从茎道修一郎这个日本总统。

这就导致保卫24区的兵力大幅减少。

单看人数的话，可能还不满一百。其中很多还是“达特”不知从哪带回来的身份不明的年轻人。

这些人就像没有自身意志的傀儡一样盲目追随着恙神涯，尊称他为“王”，把他当宗教偶像来崇拜，飞蛾扑火般毫不犹豫地为他赴死。

在此之外，他们还有鬼魂系统。

虽然位于东京塔的控制中枢已经被樱满春夏摧毁，但是任何系统都有备份。尽管规模远不如前，但对守卫白骨圣诞树还是很有帮助的。

不过说到底，这里的光景实在是——实在是太无聊了。左看右看，都只是些毫无意志可言的傀儡。

果然，人是需要一点反抗精神的。“葬仪社”安全屋里那个大块头的临死反扑就很精彩。毕竟他是在身负致命伤的情况下发动袭击的。

嘘界坐上电梯，开始下行。

到了安置天启病毒危重患者的隔离楼层，他走下电梯，来到用来关押犯人的一处单人牢房前，用门禁卡打开了门。他在内外门之间的通道里接受灭菌处理后，里面的门才打开了。

“哎呀呀，你好啊。”

嘘界笑容满面地走进那间病房似的白色房间，朝墙角处被五花大绑、像虫子一样不停扭动的达利鲁·杨少尉挥手致意。

“好久不见呢。最近挺好吧？”

“我看着像‘挺好’吗？！”

脸庞已经消肿的达利鲁怒瞪着嘘界。被捕时，他的脸肿得非常厉害，简直看不出原样来。而他刚醒过来就狂性大发，一连扭断了三个人的脖子。没被当场击毙真是很走运了。

“你来干什么，Scar Face（疤脸）？”

“1分！”

嘘界竖起一根手指，

“这1分，加上你在背后说我的，一共是7分。只要积满10分，就能得到我的小礼品……不过很可惜，积分期限已经到了。”[译注：前文提到，嘘界每次被人叫“疤脸”时都会在心里记仇，记满10次就会想办法杀掉那个人。]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白痴吗？”

“和那些自作聪明的人相比，我觉得自己要好得多呢。”

嘘界吃吃窃笑着说，

“所以啊，我是来给你兑换积分的。”

“哈？”

“……你呢，被判了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达利鲁并没有对嘘界破口大骂。他的脸上只有自暴自弃，像是早已料到这种结局。这样太无聊了。这不是嘘界想看的东西。

“顺便一提，罗温大尉和你同罪，也是死刑。”

达利鲁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啊！违反命令的不是我吗！为什么那家伙也要同罪！”

来了来了。就是这个。

“当然因为他是你的上官啊。所谓上司就是为了替部下承担责任而存在的。他没能阻止你乱来，当然要承担责任咯。”

“开什么玩笑！”

达利鲁弹簧般地坐了起来。真灵活呢。

“是我非要乱来的！那家伙一直在妨碍我！通话记录之类的肯定还留着！”

“那些东西都无所谓。不管具体经过如何，只要你叛国了，而罗温大尉是你的上司，这就够了。”

“那么，你呢？你是司令官吧？！说起来，你是我们所有人的上司！要说谁该为我闯的祸负责，你也跑不了！”

“嗯，你说的对。”

嘘界点了点头，

“所以，我也要离开这里了。我已经辞职了。和直接对你负责的罗温大尉相比，我以这种方式谢罪应该很妥当吧？”

达利鲁紧紧咬住了嘴唇。

对，对！

这就是我想看的表情。这种拼死也要反抗现实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

“这就是你兑换积分的地方。”

嘘界“呼呼”地笑起来，笑得身体后仰，

“作为临别赠礼，我可以跟你做一笔交易。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罗温大尉的死刑说不定就能撤销哦？”

达利鲁的眼里立刻亮起了希望。

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孩子，这种变化实在有趣。就像罗温期待的那样，这就是和同龄人一起体验校园生活带来的影响吗。

“……说来听听，那个交易。”

“看这个。”

嘘界打开翻盖手机，向达利鲁展示一台EndRave的照片，那是由运进24区的部件组装而成的一台大型试验机。

“这就是据点攻略用大型EndRave——Gespenst（[德语] 亡灵，鬼魂）。它是作为最新一代EndRave被研发出来的，但后来发现它有一个重大缺陷。”

“缺陷？”

“对。这台机甲如果和人体进行‘间接链接’，感应值会很低，根本无法正常活动。解决方法已经找到了，只是目前还没有人愿意当被试者。”

嘘界瞄了一眼达利鲁。

“……解决方法是什么？”

上钩了。

嘘界转过身去，藏起脸上的坏笑，

“就是‘直接链接’。在驾驶员的大脑里植入电极，与Gespenst直接相连后进行操作。真正的人机一体！你将成为Gespenst的电子大脑！”

“……也就是变成机器零件吗。”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

嘘界压下笑意，回头看向达利鲁，

“怎么样？虽然就这样接受死刑会比较轻松，但是，你难道不想重新赢回‘杀人狂’——‘Daryl the Massacre’（屠杀者达利鲁）的称号？”

“称号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达利鲁闪闪发光的视线让嘘界兴奋得浑身颤栗。

“如果我接受条件，罗温就不会被定罪了？”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达利鲁愤恨地啧了一声：

“那我就干。但我告诉你，这跟那家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是不想让那场闹剧成为我的最后一战……仅此而已！”

好开心啊。看到这种负隅顽抗的姿态，真是让人心花怒放。

“那么，就这样定咯。”

作为离职前的最后一项工作，嘘界兴冲冲地拨通了研究部的电话。

＊

“——那不是集的错。”

在港务楼上的一个房间里，绫濑和鸫心情复杂地听着寒川谷寻的话。

他在忏悔。

谷寻带着B级以下学生逃到码头边的轮船上之后，就一直在等待集率领的那批人。但是，最终成功登船的S级和A级学生，只是总数中的极小一部分。

绫濑等人因为担心其他人的安危，也来到了码头。和阿尔戈商量后，绫濑和鸫决定把“葬仪社”的临时总部设在这里，并召集了一批同伴。他们也考虑到，这里和24区几乎是近在咫尺，但敌人似乎因为“灯下黑”而未能发现他们。

前往东京塔的那批学生里，最后活下来的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但是绫濑欣慰地看到，活着回来的人里有集的两个朋友。

魂馆飒太和草间花音。

花音找到了一辆插着钥匙的汽车，就开着那辆车来到了码头。虽然十七岁的孩子肯定没有驾照，但好在导航系统还能用，她最终想办法把车开了过来。

魂馆飒太的癌化程度已相当严重。

绫濑知道这是集采取“虚空等级制”导致的恶果，但是回想起来，绫濑觉得这件事不能全怪在集头上。

校条祭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

魂馆飒太的擅自行动，可以说是害死她的直接原因。祭应该是自愿跟着集上战场的，但飒太不听集的话，非要逼着祭使用虚空，才导致她中弹身亡。

而且，据谷寻说，集在祭死后开始推行“虚空等级制”，似乎是由于ANTIBODIES的刻意诱导。

“那个、豆芽菜……！”

听到谷寻的解释，鸫攥起小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绫濑能够理解鸫的懊悔。

因为绫濑也痛恨自己当初太迟钝。发现有ANTIBODIES的间谍潜入时，她就该考虑得再深一点，想想对方混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但我最大的犯罪是，我知道虚空损坏会导致死亡，但骗大家说祭是被虚空武器杀害的。”

谷寻说，

“这件事，集一直等到阿尔戈来学校找供奉院时才知道。当时集亲眼看见一个同学死在面前，这才发现不对。但是，那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要想冲出GHQ的包围圈，我们只有战斗。只有依靠S级、A级学生的虚空。如果知道虚空损坏会导致死亡，谁还愿意战斗？你们几个当然不一样，但我不能指望普通学生有你们那种觉悟。所以我告诉集，这件事必须隐瞒到底——是我逼着他隐瞒下去的。”

从那之后，集的情绪就开始失控。

虽然出发点是想拯救大家，但为了让学生们上战场，必须隐瞒极高的死亡率，就是这一点让集感到无法忍受吧。

（如果集能说出来，我肯定会全力相助啊……）

最让绫濑感到痛心的就是这一点。

集的心太软了。

此外，她的痛心，或多或少也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集的信任。

（他明明那么信赖祈……）

绫濑忍不住要想，自己和祈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无论涯还是集，都深深信赖着祈。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或者没有出问题，只不过因为祈是祈，我是我，所以她能得到信任，而我就不行？

（这样的话，我再怎么努力也都没有用吗？）

绫濑摇摇头，赶走了这个讨厌的念头。

她不得不承认，谷寻的做法虽然过分，但却是合理的。正如谷寻所说，如果讲出真相，根本不会有学生愿意拼命——愿意把性命托付给集。【译者忍不住吐槽：把一群毫无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开了锁血挂的高中生骗上战场，真的可以期待打赢正规军吗？这不是义和团vs洋枪队吗？还不如早点说真话，让大家多练练躲子弹呢。】

事实上，供奉院亚里沙正是利用这件事煽动学生，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背叛了集。幸亏B级以下的学生跟他们分开行动了，否则说不定要全军覆没。

“所以，请你们不要怪集。”

谷寻最后说。

即使他不这么说，绫濑也不想责怪集。

之前火气那么大的鸫，似乎也接受了谷寻的话。

“那家伙，也太没主见了吧。”

虽然鸫这么说，但绫濑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感到羞耻——之前她对谷寻说的那些事毫不知情，只知道生集的气。

不过，正是因为集还活着，他们才有机会悔过。

据阿尔戈说，祈带着集逃走了。绫濑没有亲眼看见，但相信阿尔戈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问题是，集被砍掉了一只手。虽说祈应该会做一些急救处理，但剧痛和感染也是有可能导致死亡的。

鸫尝试了所有的联络手段，但由于强烈的电磁干扰，她至今也没能联系上集和祈。

可以肯定的是，ANTIBODIES的活动在东京市范围内已明显减少。

如果集和祈被敌人发现的概率随之降低，这当然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抓住了，所以敌人才安静下来。

可能的话，绫濑很想自己去找集和祈，但没有EndRave，她根本寸步难行。在东京市区活动的大云小分队虽然也在留意集和祈的去向，但他们的首要目的是救助平民及确保疫苗供应。

据地方电台报道，在外出禁令发布后，东京市内的疫苗接种难以继续，由此引发了小规模的暴动。东京的23个区基本上都处于瘫痪状态，市内的各大媒体也都沉默不语。

留在码头继续等待那些生死不明的学生，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只要留在这里，他们就随时可能遭到暴民的袭击，就像之前在学校时那样。虽然那时他们设法在不出人命的情况下击退了暴民，但谁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做到。

独自一人的绫濑叹了口气。

鸫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几台电脑斗智斗勇。她似乎想入侵GHQ的系统，但用市面上出售的普通电脑好像很难做到。

“喂——，阿尔戈回来了！”

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喊声，绫濑打起精神，转动轮椅出了房间。在大厅里，她看见了被葬仪社同伴们团团围住的阿尔戈。但阿尔戈的表情很严肃，还透着一丝沉痛。他身后站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绫濑没见过，另一个却是她终生难忘的。

那是集的母亲，樱满春夏博士。

绫濑和涯一起进入六本木地下的叹息之河（Cocytus）时，曾经见过樱满博士。当时绫濑是EndRave的形态，所以樱满博士应该不认识她，但她却清楚地记得对方。阿尔戈刚才就是去了樱满博士躲藏的安全屋，大云的小队在那里值守。

“阿尔戈！”

鸫像树袋熊一样爬到一个同伴背上，探出身子叫道，

“辛苦啦！——咦，阿云呢？留下值班了？”

“……那家伙不在了。”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瞬间安静下来。

“啊，对不——”

“别道歉。”

阿尔戈打断了春夏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云爷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你要是道歉，我反而不能原谅你。”

“……也是呢。我明白了。”

春夏被一个梳着日式发型却身穿西装的女人搀扶着，穿过葬仪社成员的包围圈，默默离开了。

鸫从同伴背上滑落下来，攥紧了拳头。绫濑转着轮椅来到鸫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阿云……”鸫喃喃地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绫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颤抖的小手。

好多人——好多人都不在了。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集……）

你要活着回来啊——绫濑仰起头，透过泪水望着天花板上晕开的灯光，这样祈祷着。

在港务楼二层空荡荡的大厅里，春夏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面前玻璃茶几上的箱子，轻轻叹了口气。

关于箱子里的东西，春夏已经对阿尔戈做了说明。在恙神涯获得“王之力”后，这是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武器。不过，她从来就没打算把它用在船上的学生身上。而且使用者还有其他的条件限制，首先就是年龄不能超过十七岁。如果由成年人来用，百分之百会导致死亡。而在葬仪社成员中，符合这一条件的也只有寥寥数人。

春夏很清楚自己只能从这几个人中选择，但她现在已经认识了他们，反而难以作出抉择。

“——请慢用。”

咔嗒，一只杯子被放在春夏面前，咖啡的芬芳舒缓了她疲惫的神经。

春夏抬起头，看见面前的轮椅少女对她露出恬静的笑容。

“……谢谢。呃……”

“我叫筱宫绫濑。之前我见过您的。”

“是吗？对不起，我记不清了……”

“当然啦。那时候我是一个白色巨人呢。”

听到这猜谜游戏般的话语，春夏忽然福至心灵：

“难道说，你是当时那台白色EndRave的驾驶员？”

“是啊。”

筱宫绫濑微笑着，仿佛在回忆某一次暑期旅行。受到她的感染，春夏也微笑起来。从笑容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好姑娘。

“……用上它，就能和涯战斗了吗？”

轮椅上的绫濑身体前倾，盯着那只圆筒问。

春夏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至少能获得同样的能力。但是……也可能引发全身基因的剧烈排异反应。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当场就会全身结晶而死。”

绫濑呼吸一滞。

这也难怪，春夏想。谁都会怕死。我是在把死亡的危险推给别人。

都这个时候了。脑海深处的某个声音说。

——你开发的鬼魂系统，到底害死了多少人？难道你不认识的人死多少都无所谓，你认识的人才值得珍惜？

其实正是如此。

但是，即便清楚这一点，也还是会纠结、苦闷，这才是人性吧。如果连这点人性也丧失——自己就变得和哥哥一样了。

春夏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真的很差劲。我不想让集使用这种力量，却希望别人用它去拯救世界。如果我自己能用该多好……”

“我大致能理解您的心情。这种力量给集带来了多少痛苦，我也看见了。作为他妈妈，您这样想也是很自然的。”

“其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啊？！对、对不起……”

“没关系，确实是这样。”

春夏啜饮着温热的咖啡，

“集其实也没有把我当妈妈看吧？那孩子，平时都是直接用名字来称呼我——他叫我‘春夏’。”

“是这样吗……”

绫濑的表情有些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露出笑容。让她为难了呢。

“另外——我不想让集使用它，不仅仅是因为有了这种力量就必须去战斗。集的身体，很可能根本无法承受再次使用虚空基因组的负担。”

“诶——？”

“这种东西，使用一次就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荷。第一次使用时，集的基因应该会获得抵抗基因组共鸣的力量，就像抗体一样。所以，再次激发这种共鸣时，他的身体就会出现排斥，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其结果必将是细胞凋亡。”

细胞的自行死亡。

与其病变坏死，不如保持现有的形态主动选择灭亡。这种在结晶化发生前就停止生命活动的案例，春夏曾在哥哥为创造“人造亚当”而进行的人体实验的相关资料中看到过。

为了复活特里同——恙神涯，茎道把那些实验资料提供给了春夏，那时春夏才知道涯也是当年的实验体之一。

现在的涯其实是人造生命体这件事，春夏没有告诉大家。不仅因为说出来大概也没人信，而且春夏担心这件事会让他们对涯产生同情，降低“葬仪社”的战斗力。

（我真是个自私任性的女人……）

事到如今，她只能这样自我谴责了。

为了让集解脱，牺牲的人命已经无法估量。集也失去了一条手臂。她从来没有问过集的意愿。为了达成目的，她甚至利用了哥哥的野心。

在这一切全部结束之后，我的罪一定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春夏想。当然，这是在哥哥的野心没有实现的情况下。

就在这时，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杯发出了“咔嗒”一声轻响。

地震？春夏刚冒出这个念头，又听见“轰”的一声爆炸音，整个港务楼都震动起来。

“ANTIBODIES打过来了！”

阿尔戈一边喊一边抱着枪冲进大厅。下一刻，一楼的玄关就在爆炸的火光中崩塌了——一台EndRave侵入进来。

“隐蔽！”

绫濑大喊，用自己的轮椅把春夏挡在身后。在她脸上，刚才的温柔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战士的坚毅。

“绫濑！”

绫濑接住阿尔戈扔过来的突击步枪，动作流畅地解除了保险，瞄准那台Gautier开枪射击。虽然只能起到牵制作用，但如果连续命中摄像头，破坏机甲的视觉系统，与之共享感官的驾驶员也会很不好过。

“快隐蔽！”

听到阿尔戈的呼喊，春夏转过头，看见集的几个同学跑进了走廊。他们应该是从充当医务室的那个房间里逃出来的。

Gautier的枪弹击碎了环绕二楼大厅的围栏和墙壁，碎片四处飞散。

“他妈的！”

阿尔戈端起一把巨大的步枪，扣动了扳机。

子弹正中Gautier的头部，在装甲上开了个洞。打倒它了！那台钢铁巨人在垂死挣扎中胡乱射击了一通，最终朝着二楼的平台倾倒下去。伤痕累累的墙壁和地板开始坍塌。

“这边！”

绫濑拖着春夏及时逃开了。葬仪社的另一名成员被崩塌的地板所吞噬，发出了令人不忍卒听的惨叫。

“樱满博士！”

绫濑抓紧了春夏的手臂，

“请让我使用虚空基因组！以前，是集给了我站起来的勇气和力量，但这次我想靠自己站起来！即使——要和涯战斗也在所不惜！”

“你……”

春夏看着绫濑的眼睛。她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下的决定。

“……我知道了。”

春夏点点头，打开箱子，拿出了那支圆筒。诡异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你真的想好了？”

“……真的！”

春夏再次点头，把手指放在了圆筒的锁扣上。

绫濑紧紧闭上了双眼。

但是——

“——我不允许哟！”

这句话是从瓦砾和火焰对面传来的，春夏忽然感到手掌传来一阵剧痛，既像刀绞，又像火烧，让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圆筒从她手里掉下来，滚落在地。它沿着扭曲变形的自动扶梯层层跌落，最后停在了一堆瓦砾前面。

“嘘、嘘界少佐……”

春夏抓紧自己的手腕，呻吟着说。子弹在她的手掌上开了个洞，带走了一大块皮肉。嘘界握着一把小型手枪，露出了鲨鱼般的笑容。

“这样的安瓿 [译注：ampulla，玻璃制成的密封容器] 一共制造了三支。一支不见了，一支被樱满集君用掉了。那么最后一支呢？——我一直在寻找。果然是在您手里啊，樱满博士。”

绫濑麻利地为春夏包扎了伤口。

“博士，请把它交给我。就当是我的退休金吧。”

“你也要搞‘人类大淘汰’那一套吗？！”

春夏叫道。嘘界先是瞠目结舌，然后眨了眨眼，从容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火焰熊熊的港务楼里回荡着。

“怎么可能。”

嘘界看也不看，随手朝正在举枪瞄准的阿尔戈开了一枪。子弹没有命中，但是阻止了阿尔戈向他射击。就像在警告对方不要打扰自己说话一样。

“我呢，只是想要欣赏。欣赏那不可思议的、最崇高的光辉！真理一定就蕴藏在那光辉之中！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就像樱满春夏博士你，以及令兄茎道修一郎博士一样。”

这种相提并论的说法让春夏咬紧了嘴唇。但这就是事实。自己和他们，终归是同一类人。只是各自的目的不同罢了。

“……博士，您留在这里。”

绫濑低声说，然后猛地转动了轮椅。她冲向自动扶梯，在轮椅撞上去后立刻趴在扶手向下滑去。

“你这个疯丫头！”

嘘界开了一枪，发现无法命中，想要绕到另一边，但没能成功。阿尔戈开枪还击，被嘘界躲在Gautier的残骸后面避开了。

“就不给你！”

嘘界从腰间抽出一把形状别致的小刀，用力丢了出去。

“绫濑！”

阿尔戈大叫。

但小刀的目标并不是她。它撞中了那只圆筒，让圆筒越过绫濑的指尖，落到了火焰的另一侧。

咯噔一声轻响，圆筒撞上了一只皮鞋，停止了滚动。

“啊——”

春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嚯！”

嘘界的声音听不出是欣喜还是惊讶。春夏也顾不上管他了，因为——

“集！”

绫濑惊叫出声。

春夏从摇摇欲坠的栏杆上探出身子，丝毫没有考虑被枪击的危险。

那的确是集。

他穿着满是血污和尘土的校服，像幽灵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双眼眍䁖，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他面如土色，嘴唇干裂。而且——他校服上衣右侧的袖管，在肘部以下是空的。

集缓缓弯腰，捡起了那个圆筒。

“还给我，集！”

绫濑拼命向他伸出手，

“你已经够痛苦了！就让我们去阻止涯吧！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了！所以——”

集摇了摇头。

“……不行的，绫濑。我不能把它交给你。这份罪，还是要由我来背负。”

“罪”，这个字让春夏颤抖了一下。

“不是的，集！这不是你的罪！这是我们的罪啊！”

是我——还有我哥哥的。

集慢慢回过头，看向二楼的春夏，对她摇了摇头。春夏感觉自己的心揪得生疼，忍不住喊叫出声：

“这东西不能用第二次，集！虚空之力会害死你的！求求你，住手啊！”

她的声音近乎悲鸣。

然而，集再次摇了摇头，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那笑容非常温柔——却又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般的气息。

春夏呼吸一滞。

“……谢谢你，妈妈。”

春夏反射性地攥紧了自己受伤的手。疼痛让她的意识回到了现实，滴落的鲜血濡湿了地面。

“……虽然我们或许只是因为同病相怜才聚在一起，但我觉得，一直以来有妈妈陪伴，真是太好了。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集……”

“但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的心愿。”

春夏眼睁睁地看着集打开圆筒、对准自己的胸膛按下去，却无法出声阻止。或许因为，她知道，这是集——是她的儿子发自内心的愿望。

银色的光芒从集的胸口喷涌而出，伴随着绫濑“不要——”的尖叫。

集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将左臂伸向天空。春夏清楚地看到，在他那钩爪般张开的左手上，手背处浮现出了一枚“刻印”。

（集！）

他克服了排异反应？！

集弯下腰背，低声呻吟着。

“……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但是……从今往后，我要展露真实的自我！”

他将带有王之刻印的左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即使亲眼看见，春夏也无法想象自己触摸自己的心灵会是什么感觉。集的手抽出来时，掌心里的虚空是一团没有形状、仿佛由光芒构成的银丝。这团银丝化为了集的右手，重新长在他的断臂上。集轻轻一挥右手，随着光芒散落，周围的火焰全都熄灭了。

“集……”

绫濑喃喃地说，好像快哭出来了。但集只是像之前那样面带圣人般的微笑，转身离去。

“等等！”

绫濑的呼喊让集停下了脚步。

“你要去哪儿？！”

“……嘘界少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肯定还有别的动作。我要阻止他，保护船上的大家。”

“那么，带上我的虚空吧！”

绫濑像要扯掉扣子似的一把拉开校服的衣襟，露出了胸口。集回过头，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那是惊讶。

“拜托了！让我也参与战斗吧！”

“可是，如果虚空损坏，你就会——”

“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我可是士兵啊！虽然我不愿白白送死，但必要时我绝不惜命！拜托了，集！我——我们不是伙伴吗？！”

集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伙伴……你还愿意，当我是伙伴么……”

“当然了！我们是伙伴——是朋友啊！”

集紧紧咬住自己颤抖的下唇，抬起头，望向被火焰烧黑的天花板。最终他长叹一声，说：

“谢谢你……绫濑。”

他伸出左手，缓缓插入了绫濑敞开的胸口。

绫濑的身体猛地后仰，洁白的脖颈颤抖着，喉间泄出了“啊”的甜蜜呻吟。她白皙的脸颊像成熟的蜜桃般染上了绯红，眼睑轻轻颤动着。

从绫濑胸口抽出的光芒缠绕在集的双腿上，化作了闪光的羽翼。

“我会好好珍惜的。”

集轻盈地浮了起来。

这完全违背重力法则的现象让春夏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虚空的力量。她不由地想到，自己建立的那些假说，或许终归只是人类坐井观天的浅薄见解。

虚空基因组也是如此。那只是偶然生成的产物。所以才只能做出来三份。

莫非，这一切都是偶然与奇迹的叠加吗？

最初的开端的确是偶然。带有天启病毒的陨石坠落在大岛上，这个偶然事件便是一切的开始。

“——集！”

集的同学——那个叫寒川谷寻的男生——叫住了正要飞走的集。

集回过头，眼含歉意地看向谷寻，又看向谷寻身边戴眼镜的少女，和扶着她勉强站立的重度癌化的少年。

“也带上我的虚空吧！”

谷寻像绫濑那样敞开了衣襟。

“既然要战斗，就需要武器！目前能直接当武器用的，就只有我的Genome Scissors（基因组剪刀）了！”

“……这是你自己起的名字？”

“是啊！”

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品味好差啊，谷寻。”

“闭嘴。”

春夏几乎落下眼泪。集身上的人性又回来了。多亏了这些孩子——集的朋友们。

集降落在他们面前。

“……你真的愿意？”

“我对润发过誓，再也不会抛弃任何人了。况且，要说有罪，那也是我的罪，不是你的。是我骗了你。”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就算过去了，也可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吧？我的‘心’，就交给你了。”

“……好。”

集把手插进了谷寻的胸膛，在对方低低的呻吟声中抽出了那把带有不祥气息的虚空剪刀。

“集……”

重度癌化的少年——似乎叫魂馆飒太——发出了声音。集转向了他。

“……可以吗？”

飒太点了点头。

“谢谢你。”

集也抽出了他的虚空。那看起来既像一把枪，又像一台相机。

“……我知道的，飒太。当时你是想帮我，对吗？如果放着不管，我应该会被供奉院那伙人揍得很惨。你是为了帮我，才把我推到坑里去的。”

飒太没被结晶覆盖的那只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那么，我走了。”

集展开羽翼，轻盈地浮上了天空。

他那银光闪闪、飞翔而去的身影是那样神圣，仿佛宣示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伟大意志的存在，让春夏不能不心生敬畏。

（果然，这种感觉才对嘛！）

嘘界从港务楼里飞奔而出，朝停在附近的拖车跑去。

樱满集果然是特别的。

恙神涯使用“王之力”时，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虽然说不清具体的区别，但樱满集使用“王之力”时，那种光辉是不一样的。那种令人一见就心醉神迷的美，在恙神涯那里是看不到的。

但是，还不够。

嘘界还想看到更多。

想更多地看到、感受到那种光辉。

嘘界钻进拖车车厢，登上了藏于其中的一台机甲——那是早就为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而准备的“玩具”。

老式的直接操纵型EndRave——Marionette（马里奥奈特，意为“提线木偶”）。它没有感官共鸣系统，而是单纯通过动作捕捉来实现“穿戴式”操纵，更接近旧时代的助力型单兵坦克（power-assist personal tank），是老到足以进博物馆的古董机。

“我来了哟！樱满集君！”

嘘界启动了Marionette，让它在打开的拖车车厢里站立起来。它拿起供Gautier使用的机枪，解除了保险。因为没有感官共鸣系统，机甲反馈回来的只有在某个位置“能动”或“不能动”的感觉。不过用来找乐子应该也足够了。

港务楼的一扇窗户突然破碎，双足长着光之羽翼的樱满集从中飞了出来。他那神明般的身姿让嘘界浑身颤栗，狂喜到近乎失禁。

“为真王的重生，献上礼炮！”

嘘界举起了枪，

“来啊，尽情跳舞吧！抛开一切顾虑！我要给你枪林弹雨，给你狂风般的蹂躏！”

他扣下扳机，对着樱满集疯狂射击。但子弹刚一触及樱满集身前展开的虚空效应，就化作光点消失了。

弹匣一转眼就打空了。嘘界扔下机枪，架起舰船主炮级的反物质炮，开了一炮。

“哦豁！”

真不愧是主炮级，果然有用——虽然炮弹依旧化成了光，但樱满集也被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嘘界紧接着开了第二炮、第三炮，但只有第一炮命中，之后的两发都被集扭身躲开了。

“那么，试试这个怎么样——！”

嘘界操纵机甲从拖车上跳下来，抓起拖车用力扔了出去。就在看似命中目标的瞬间，拖车突然断成两截，坠落下去。从两截车体的中间，樱满集像标枪一样疾飞而来。

嘘界向他狠狠挥出一拳，但樱满集从机甲腋下飞了过去。轰隆一声，机甲的整条手臂齐肩而断。缺乏感官共鸣功能，嘘界从心底感到惋惜。好想尝尝被樱满集砍掉手臂是什么感觉啊！

嘘界转过身，朝着从后面冲过来的樱满集反手又是一拳。结果，这只手也齐肘断掉了。

“诶呦！”

失去平衡的机甲转了两圈，仰面跌倒。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心直传到胸口。嘘界感到无法呼吸。“快吸气，”他这样想时，眼前的装甲板忽然像变魔术似的消失了。装甲上被开了一个规则的圆洞，樱满集的脸出现在洞外。

太开心了，嘘界简直压不下嘴角的笑意。因为樱满集正握着一把凶神恶煞的大剪刀，将刀尖抵在他胸口上。

“不错啊！那么，你想怎么办？现在你轻轻松松就能杀了我吧？如果你不杀我，我就会一直缠着你，在你身边撒下死亡的种子！”

“……我已经决定了。要为了大家而污尽自身。”

“噫嘻！”

嘘界太过开心，不禁发出了怪声，

“你要杀了我吗？用那把剪刀——用你的虚空，亲手把我杀死？那就快动手吧！不然，我就要下令了哦？！下令用导弹攻击港务楼和那条船！”

他在说谎。但樱满集的脸色明显变了。

然而——樱满集最终放下了剪刀。

“怎、怎么回事啊你！”

汹涌的失望化作了怒火。难以置信。到了这一步又打退堂鼓，简直天理难容——至少自己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事到如今你还畏畏缩缩？！连这种事都——”

“我不会用谷寻的‘心’杀人。”

樱满集打断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恶意的化身。不只是你。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恶意。天启病毒把人的悲伤变成了恶意。那么，我就把这一切全部承担下来。”

嘘界正想再说点什么时，集将右手抵在了他的胸口。

“啊，啊啊，啊！”

进来了！另一个人的心进入了自己体内！

樱满集进来了！

自己的心灵被强行打开缺口，有什么东西挤了进来！

脑袋里似乎在噼里啪啦地放电，眼前一片白光。并不是假眼出故障了。在那片光芒深处，嘘界确实看到了“真理”。

但是，下一个瞬间，嘘界突然感到一切都被剥夺了。

被吸走了——被樱满集吸收了！

愤怒也好，憎恨也好，一切的一切都被带走了！

（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嘘界把自己的手从操纵器里拔出来，攫住了樱满集的银色手臂。他凑近樱满集的脸，近到两人鼻息相交，然后对一脸震惊的樱满集露出了鲨鱼般的得意笑容。

“……我不会给你的。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轻声说完这句，嘘界猛然咬碎了后槽牙上的硬膜，按下了开关。樱满集吃惊地抽回手，向后疾退。

（啊，好舒服……）

嘘界感到埋在自己心脏旁边的微型炸弹被引爆了，在心醉神迷的陌生快感中——他死了。

在EndRave爆炸产生的碎片中，集倒飞出去——绫濑和赶来帮她的阿尔戈、谷寻他们都看见了这一幕。

集降落在燃烧的机甲附近，静静看着它，站了一会儿。绫濑觉得，集的背影似乎透着无法言喻的悲伤。

光之翼从集的脚上消失了，绫濑感到虚空重新回到了自己体内。这的确让她松了口气。但是，看到转身归来的集时，绫濑倒吸了一口冷气。

结晶化了！

在集的肩膀处，紫色的结晶刺破校服，暴露出来。

（难道是樱满博士提到的排异反应？！）

绫濑看向春夏，回答她的却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我的。”

魂馆飒太说。

身上的癌化部分已奇迹般消失的飒太，用窒息般的嗓音说：

“那是，我的……”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谷寻摇了摇头，“飒太被集抽了虚空之后，身上的结晶就破碎、脱落了。集肯定做了什么……”

“那就是，集的虚空……”

飒太喃喃地说，

“把一切收集、承担下来……无论长处还是弱点，光明还是黑暗……”

“你怎么会知道！”谷寻吃了一惊，然后说，“我明白了。就像润一样。我弟弟在发病后期，也能看见别人的虚空。你也是因为这个吧？！”

飒太点了点头：

“但是，现在我看不见了。集吸收了我的癌化部分……”

“那样的话……集……”

看着面带微笑向这里走来的集，绫濑不禁热泪盈眶。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集！）

第四卷 20 追忆 a diary

从甲板上向外望去，绫濑眼前的大海已经失去了夏日的色彩，呈现出一片凝重的铅灰色。

好怀念在大岛看到的蓝色大海啊。那时候，我们身边还有涯，有大云，有四分仪和城户。此外——还有祈和祭。

但是，大家都不在了。葬仪社剩下的成员已经屈指可数，而集也失去了右手。

虽然依靠失而复得的“王之力”，集又重新有了右手，但在与嘘界少佐激战之后，集突然倒下，就那样陷入了昏睡状态。

春夏说，那不是排异反应，而是失去手臂造成的极度虚弱。

其实，集能活着上船就已经是奇迹了。祈的急救处理做得很好。

还有鸫的功劳。

那就是Fyu-neru。

祈去东京塔时也带上了Fyu-neru。它在那场混战中走失了，但后来通过卫星线路搜索到了祈和集通讯终端的GPS信号，奇迹般地赶到了集身边。

集找了一辆废弃的汽车，把Fyu-neru连接上去，实现了自动驾驶，所以即便他一路昏睡，汽车也顺利抵达了码头。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一个半月。日历翻到了十二月，在户外已能感受到透骨的寒意。虽然还没有下雪，但看样子今年的雪会来得很早。

之前他们经过讨论，决定尽快开船出港。因为GHQ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动下一轮攻击。

最初的计划是让所有学生在某个港口下船，只留下葬仪社成员在船上。然而，没有港口允许这艘来历不明的船靠岸，不管他们提不提交航行记录都不行。别说靠岸了，港口的人甚至告知他们不得靠近周边10公里以内。

所有人都害怕病毒。

没办法，这艘船只能停泊在东京湾附近的海面上。一开始也有学生想闹事，但船上可不像学校里。葬仪社接管了整条船，根本不允许他们说三道四。

大约一周前，集终于醒来了。

春夏很担心集的精神状况，但集看起来相当豁达，也没有出现记忆丧失或混乱。

集醒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指责集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因为谷寻说明了真相，还说要怪就怪他好了。当然，肯定还是有不少学生心怀怨怼。因为B级以下学生中有些人的癌化程度已相当严重，而大部分A级学生要么当场死亡，要么被敌人抓住了。

话说回来，那些A级学生也是自作自受。是他们自己背叛了集，投靠了敌人。虽然集的做事方法也有问题，但他们死到临头还相信GHQ，这才酿成了悲剧。

最让绫濑欣慰的是，谷寻和飒太都与集和解了。

这两个人和她一样，都在港务楼前把自己的虚空交给了集，也就是再一次把心灵——甚至是生命托付给了他。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和解方式了。

当然，祭的死依然会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为他们永远无法解开的心结。

但是，集主动对飒太伸出了手。还说飒太把他推进坑里是为了救他，并对飒太说了谢谢。

这是不是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集用这个理由原谅了飒太，而飒太也接受了。

由于上述种种原因，这段时间船上的气氛看起来相当平静。依靠供奉院集团的势力，仓知弄来了食物和疫苗，还有武器弹药。虽然GHQ目前还没有发动攻击，但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据鸫说，最近全球各国都有点蠢蠢欲动。观望阶段就要结束了吧。

最让他们不放心的是那号称已覆盖全球的256颗“白血球”（Leukocyte）攻击卫星。但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只是吓唬人的谎言。

涯曾宣布禁止所有军事活动，但仅仅两周之后，一度偃旗息鼓的各种内战和恐怖袭击就又开始了。结果什么后果都没有。“白血球”卫星并没有对他们开火。欧盟甚至挑衅性地在地中海举行了大规模军事演习，但“白血球”依旧保持着沉默。

长期经历战火洗礼的人，会对危机产生某种预感。就像能嗅到某种特别的气息。最近，这种气息在海风中分外浓郁。

“——绫姐！”

绫濑回过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身穿葬仪社黑色制服、头戴猫耳形设备的鸫，一蹦一跳地跑到了甲板上。

“来了！他们说涯从24区发出了最新消息！”

（开始了……）

绫濑紧紧抿起嘴唇，用力转动了轮椅。

“——我警告过你们了。不要碍事。”

在被改成了指挥室的船上食堂里，屏幕上的涯正以睥睨的姿态向全世界发言。

那的确是涯。

但是，集总觉得有种违和感。虽然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集能感觉到，涯的存在本身似乎与这个世界不太协调。

“——然而，24区还是遭到了34次物理入侵，42000次黑客攻击。由此我得出了结论。你们是有意求死。你们希望被毁灭。”

空气瞬间骚动起来。

“那么，我就满足你们。我会让这个世界来衡量你们每一个人的价值。”

涯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静静环顾全世界，

“——12月25日。现有的世界会终结，新的世界即将诞生。你们将会接受自然淘汰的选择。等待自己的命运吧。”

涯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仍然无法相信——大概是不愿相信吧。集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怀疑，被涯砍掉手臂这件事，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呢。

当然，银色的右手会立刻让他认清现实。

仓知打破沉寂，站了起来：

“……供奉院翁曾嘱咐过我，要把集团的所有资产和渠道都用在救国大业上。我之前一直在和PMC势力接洽，七天后他们会来跟我们汇合。”

PMC也就是私人军事公司（Private Military Company）。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公司，集想。听说葬仪社也和这类势力合作过。

“——樱满集君。”

突然被叫到名字，集看向了仓知。

“我有一个请求。你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吗？对抗神涯时，有了你这个具有同样异能的帮手，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集静静看着仓知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私心。虽然不知道供奉院翁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仅就仓知而言，集相信她是真的打算为了救国献出全部资产，甚至生命。

但是，集摇了摇头。

不仅仓知，连葬仪社成员们也一片哗然。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目标。把我编入作战计划反而会添乱。”

“集，你——”

集举起虚空构成的右手，制止了情绪激动的阿尔戈。

“请听我说完。……但是你们可以利用我的行动。我的目标是救出祈。为此我会进入白骨圣诞树，并且难免要和涯打一场。”

仓知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么，我们的作战就以支持你为主。只要你能打败恙神涯，我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

集把“要不要打败他还是个问题”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有和涯当面对质之后才能确定。必须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也是葬仪社成员们共同的想法吧。

这里面的原委，仓知肯定理解不了。

似乎是猜到了集的心思，阿尔戈、绫濑和鸫都没有再说话。

“那么，各位，”仓知环视着葬仪社成员说，

“拜托了。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倒是没问题。”阿尔戈说，“不过在这之前，谁能告诉我，涯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个——”

仓知没有往下说，而是看向了春夏。春夏微微点头，准备站起来发言。就在这时——

“——是默示录。”

食堂门口传来的熟悉嗓音让所有人都回过了头。

乍一看还以为来了个传教士——这么想的应该不止集一个人。因为门口那个人穿着立领的黑色大衣，戴着银边的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书或本子。

“四分仔？！”

鸫猛地站起来，叫出了声，

“不会吧，是幽灵？！”

“我还好好活着呢。”

四分仪露出“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被释放了。为了充当信使。”

四分仪没有理会一脸震惊的阿尔戈，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了集。

“这是涯给你的。”

“给我……？”

“是的。应该是樱满玄周博士的日记。”

“玄周的？！”

春夏吃惊地站了起来。但是，四分仪没有看她，仍旧把本子递到集面前，就像在重申这是属于集的。

“他说，你有阅读这本日记的权利——和义务。”

“父亲的……”

集伸手接过了这本有些古旧、明显经过反复翻阅的日记。

＊

“樱满集再次获得了‘王之力’，还发掘出了自己的虚空——你却袖手旁观，到底想干什么？”

茎道修一郎问。而在那些既像银白王座又像处刑架的棱柱之间，恙神涯坐在一根棱柱上，似乎完全沉浸在被缚的歌姬——祈的歌声里了。

佑曾叮嘱茎道，要让涯自由行动。这是“达特”使者的命令，必须遵从。所以茎道才放任涯为所欲为，但现在涯显然做得太过分了。

涯没有回答，但处刑架顶端的楪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怎么样，真名。”

涯问。祈——不，是樱满真名——轻轻笑了一声。

“不太爽快呢。明明只是个冒牌货，居然这么顽固。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完全变成‘我’了。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尽情作乐了，特里同。”

真名微笑着，但背对着她的涯却露出了怒容。

真名又打了个哈欠，再次陷入了沉睡。

这就是春夏的突袭没能成功的原因。春夏以为真名的精神在“叹息之河”（Cocytus）再次崩解后，被“达特”找回并保存了起来，但事实并非如此。脱离“叹息之河”的真名，进入了楪祈体内。这有点像病毒感染。事实上，就像天启病毒使人的细胞改变性状一样，真名也一点点地侵蚀着祈的精神。在学校时，祈的行为异常和记忆缺失，都是因为真名。

在“叹息之河”未能达成的梦想，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还是多亏了过来搅局的樱满集和恙神涯呢。

“涯。你之前的那个副官……听说你把他放了，还让他拿走了玄周的日记？”

“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既是他们的权利，也是他们的义务。尤其是集。”

樱满集——玄周的儿子。天生的亚当。茎道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呵，”涯讥讽地笑了一声，

“作为樱满玄周的挚友，这一定也是你的愿望吧——父亲。”

叫我“父亲”吗。

茎道死死地瞪着涯。可以说，涯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自己和玄周的差距。

真品和赝品。从某种意义上说，樱满集和恙神涯，就像玄周和我的倒影一样，茎道想。

茎道和玄周初次相遇时，两个人都是天王洲大学的研究生。

对于当时的茎道而言，其他人都只是令他厌烦的存在。既软弱又天真。净是些像腐烂的果实一样恶心的蠢货。

但是，在茎道读到玄周在美国的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并认识了玄周本人之后，一切都改变了。茎道忽然发现，居然还有人能和自己站在同样的地平线上，和自己互相讨论，彼此竞争。

很快，两个人就开始了合作研究。

在茎道发表的“内含子RAM理论”的基础上，玄周构建了“基因组共鸣理论”，这作为揭示生物的真正价值、解开进化之谜的关键，在全球科学界引发了广泛关注。

在该领域拥有最高权威的美国基因协会也对此予以认可，这推动了理论向实证研究的转化。

在此期间，玄周有了一个女朋友——紫城冴子。她是全校有名的医学系才女。

玄周沉浸在热恋中，和茎道一起做研究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过，茎道当时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实证研究他一个人也能做。

玄周和冴子结婚后，提出要搬到冴子的老家大岛继续这项研究时，茎道只回了一句“是吗”。冴子怀孕的消息也没有引起茎道的丝毫兴趣。

也许因为那时候，在茎道心里，玄周作为科学家的生涯已经结束了。他认为玄周已经彻底放弃了实证研究。

但是，五年后——2022年，就在玄周居住的大岛上，那颗开启了一切的“起源之石”从天而降，让历史的车轮再次开始了转动。

在玄周和冴子的女儿真名最先发现的那颗陨石上，附着有氨基酸。然后玄周从这种氨基酸上观测到了基因组共鸣反应。五年以来，茎道用无数实验都无法证实的现象，突然就这样掉到了玄周面前。

玄周回到天王洲大学，再次和茎道开展了合作研究。

他们在陨石上附着的氨基酸中发现了病毒。这种病毒在一般状态下很难培养，但经过基因组共鸣后就会活化，并出现爆发性的增殖。他们还发现，这种病毒能潜入宿主的基因内含子，像癌变一样使组织改变性状，出现结晶般的硬质化现象。

玄周说，这种病毒是“默示录的号角”——奏响共鸣之音的乐器。

默示录，就是《若望默示录》——新约圣经中的末世预言书 [译注：“默示录”是天主教的译法，新教通常译为“启示录”]。在预言中，“最终之战”爆发后，只有经过审判得到拣选的人才能活下来，进入新世界。宣告“最终之战”开始的，正是大天使吹响的号角。

玄周说，这号角就是病毒。然而，号角归根结底只是一根金属管而已。有了吹号手，号角才能成其为乐器。

吹号手是谁？

玄周很快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就是他的女儿——樱满真名。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玄周发现，真名的歌声具有使病毒产生基因组共鸣的能力。

茎道偶尔会想，是不是当时把病毒彻底杀灭就好了？但是，几年后他才知道，那样做也全是徒劳，没有任何意义。

“——她被养育得很好呢。”

突然出现的少年——佑——看到真名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当时，真名正在用歌声操控病毒，随心所欲地用病毒制造出各种微小的物体。

“你是谁？”玄周问。

“我是‘达特’的使者。恭喜你们。你们获得了前往‘我家’的资格，以后再也不用为科研资金操心费力了。”

“‘达特’……？”

玄周一脸不解，但茎道听说过这个组织。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神秘学结社。没想到它直到今天还存在。

“科学与魔法，只是视角和理解能力的问题。”佑说，“比方说，我们的科学在你们看来，至今还是像变魔术一样。”

“胡说八道。”他们嘲笑说。就在这时，佑突然从他们眼前消失了。是光学迷彩吗？茎道想。然而并不是。佑向他们展示了真正的空间跳跃。

“你们发现的那种病毒，我们也早就知道了。不是通过预言什么的，而是通过严格的论证，就像你们那幼稚的理论物理学一样。我们一直知道这种病毒的存在，只是之前没能观测到而已。我们把这种病毒称为‘天启病毒’。”

“天启”的意思就是“默示录”。[译注：“天启”（Apocalypse）和“默示录”（Revelation）均指新约圣经的最后一卷，前者来自希腊语，后者来自拉丁语，本义均为“揭示”。]

“病毒很快就会扩散到这个岛国的每个角落。它具有很强的拟态能力，所以通常的检测手段难以发现，要不了多久，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会成为病毒的培养基。”

说实话，茎道并不相信佑的说法。因为病毒处在严格的控制之下，没有理由扩散出去。【译者吐槽：“严格控制”就是让真名到处乱跑吗？】

茎道这样说时，佑笑着看向了真名。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待她成熟之时，地球史上的第四次默示录——预言中的集体淘汰和进化就会发生。天启病毒就是为此而来的‘神的无形之手’。”

佑还挑明了樱满冴子已经出现“钢皮病”症状的事实，并告诫他们不要杀死她腹中的孩子。

连茎道都不知道这件事。他终于明白了玄周为什么坚决不肯杀灭病毒，而是要继续研究下去。为了寻找治愈冴子的方法。

“夏娃应该已经把那个孩子选为了亚当。”佑留下这句谜一样的话语后，就从他们眼前消失了。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就像魔法一样。

“那个孩子”就是樱满集。以母亲的生命为代价降生于世的“亚当”。“夏娃”则是樱满真名。也就是说，担负人类未来命运的两个人，都是樱满玄周的孩子。

玄周的基因将成为新一代人类的基石——当茎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发觉自己的内心开始变得疯狂。

从那以后，茎道就有意与玄周保持距离，单独接受“达特”的资助，为制造出自己的“亚当”而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人体实验。

现在这个自称恙神涯的人，就是当初的实验对象之一。

这孩子来自哪里，又是怎样被塞进货轮上的那只集装箱里的，已经无人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生命力足够顽强。和他一起被关进集装箱的三十个人全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个男孩和通过其他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孩子们都被投放了经过人工强化的天启病毒。实验的目的是诱发特定的基因变异——也就是樱满集在母腹中感染病毒后产生的那种变异。茎道认为，这种变异正是“亚当”的标志。

在此期间，茎道的妹妹春夏提出要和玄周结婚。

即使在茎道这个做哥哥的看来，春夏也足以被称为天才了。她的才华甚至超过了玄周，更不用说茎道自己了。然而，春夏却中止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似乎觉得做一个全职太太也很有意义。

她对玄周的研究不置一词，却尽力帮他照顾前妻所生的孩子。她频繁地去往大岛，想要真正融入他们的家庭。

但是茎道对这些都没有兴趣。

他的实验全部以失败告终，被投放病毒的实验体无一存活。他看不见未来，只是白白浪费了时间。

当时他还不知道。

其中的一个孩子曾因重症反应而全身结晶化，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但在那之后，他发生了不完全的基因变异，适应了天启病毒。

废弃的实验体们被丢进了大海。这个孩子从死人堆里游出来，一直游到了最近的岛上，在那里遇到了樱满真名。

这只是偶然吗？

茎道认为，24号实验体——也就是恙神涯——之所以能来到大岛，多半是受到了真名的指引。因为她将涯认定为“亚当”的候选人，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和他互相吸引。

然后，就是那个命运般的日子——“失落的圣诞”。

实验完全陷入僵局的茎道，潜入了天王洲大学里玄周的研究室。

这时候茎道已经不顾脸面了。因为“达特”通知他，如果还不出成果，就要切断对他的支持。那意味着死。他们就是这样的组织。

茎道知道，玄周会把全部研究过程在日记里记录下来，也知道他喜欢随手把日记放在研究室里。

那里就有茎道一直以来探寻的答案。

“——天启病毒能将被感染者的心灵具象化、物质化。但是，我发现了一种基因编码，有可能介入这个过程。我把它命名为‘虚空基因组（void genome）’。由此，通过将心灵这个模糊的存在具象化，不合理的物种淘汰将重新获得合理性。天启（Apocalypse）并不是神的安排。以人类的智慧就能掌握它。”

日记里这样写道。

然后，茎道就被玄周发现了。

“——这种兴趣不太好啊，修一郎。竟然偷看别人的日记。”

玄周的声音至今仍在茎道脑海里萦绕不去。

茎道提出，两人可以再一次开展合作研究。然而——玄周拒绝了。

“没有这个必要，”玄周干脆地说，“——虽然很多人喜欢找人合作……但是我不行。和别人一起研究只会淡化我的想法。”

这时候茎道才明白春夏为什么没有帮玄周做研究。因为玄周不让。长期接受“达特”资助的茎道感到自己所做的工作全被否定了。他激动地抓住了玄周。

“别把我当傻子！你是想说，我们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直在白忙活吗！”

“没有啊……自己有麻烦时，不该把朋友也拉下水，不是吗？”

玄周的话就像在反复剜着茎道的心。茎道来这里纯粹是为了保全自身。为了盗取他人的研究成果。为了拉朋友给自己垫背。

“别撒谎了！你就是因为嫉妒我的研究条件，才用简陋的设备做出成果来，故意想羞辱我吧！”

“你、你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嫉妒你啊？”

有一根弦崩断了——那是茎道心里的，之前就算疯狂也没有完全断掉的弦。或许可以称之为良心、良知，或者人性吧。

茎道放开了玄周，从怀里掏出防身用的小型手枪，抵在玄周额头上。

“……我输了。我认输。玄周。你的确是个天才。但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们两个——根本不是朋友。”

茎道扣下了扳机，然后拿走了玄周的日记。

几乎在当天的同一时刻，“失落的圣诞”在六本木爆发，真名消失了。茎道发觉，一切都成了泡影，就连杀死玄周、夺取日记也全是徒劳。

但是“达特”——也就是佑——告诉茎道，真名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六本木整个街区就是她的化身。

茎道以“必须继承玄周的遗志”为理由说服了春夏，不明真相的春夏根据玄周留下的日记和实验样本，成功合成出了“虚空基因组”——不，与其说是合成，不如说是提取。因为原先的样本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合成出来了。疫苗其实只是“虚空基因组”的附带产物，春夏却以为是反过来的。

另一方面，茎道为了与化身六本木的真名进行沟通，以真名的基因和虚空为核心，制造出了她的复制品。

制造方法是“达特”提供的。

但是，完工后的实例体（instance body）没有任何意识反应。就像一个人偶。“达特”也承认了这一点，因而终止了通过实例体与真名沟通的计划。后来葬仪社从存放废弃物的场所偷走那个实例体时，茎道根本不知道丢了东西。

“葬仪社”的PV开始在网上流传后，茎道才注意到这件事。看着被赋予了“楪祈”的名字，仿佛有意识、有感情地在屏幕上活动的少女，茎道还以为真名复活了。

然而并不是。

“达特”对此非常确定。不过，正是由于楪祈拥有了类似感情的反应，他们才知道真名正在一点点复苏。

所以他们故意让祈留在了葬仪社。他们认为，无论危险还是考验，这些经历都能巩固真名的存在，提高她与这具身体的亲和性。

他们是对的。

虽然在六本木地下的“叹息之河”（Cocytus）未能实现同化，但现在总算成功了。这还要感谢樱满集补足了缺失的碎片。

（最终还是我赢了……玄周。）

茎道修一郎沉浸在自己也觉得变态的暗喜中，仰头看着被樱满真名一点点吞噬的楪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

“果然，你的虚空能暂时容纳别人的虚空，同时也会从‘癌化’的细胞中分离、吸收天启病毒的基因……”

映入春夏眼帘的男孩子在葬仪社的黑色作战服外披了一件大衣，围了一条围巾——这是集，她的儿子，但却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长大了，春夏想。然而这却让她满心悲伤。

“哦……太好了。这样，飒太就能痊愈了吧。”

“求求你，集……别再使用那种力量了。不管你多想救回小祈，现在都已经来不及了。认清现实吧。”

春夏说，

“在‘失落的要塞’事件中，真名的意识就已经完成了向小祈体内的转移。但是，为了让小祈完全变成真名，必须收集真名在‘失落的圣诞’时散落的基因碎片——融合在大家虚空里的基因碎片。在避难所时，他们逼着你做的就是这件事。”

而为此提供技术支持的正是春夏本人。

就读于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学生，大多都是可能拥有真名基因碎片的孩子。这所高中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在天王洲大学旧址上建立的——为了观察和确定。不过，这件事是春夏在“失落的要塞”事件后才知道的。

“特里同夺走你的‘王之力’时……也得到了其中汇集的碎片。”

只有这样，才能将集与“王之力”剥离开。要将他从注定死亡的命运中解放出来，只有在病毒集中于他右手之中的某个时刻。

所以春夏提供了协助。

“特里同应该已经把收集到的碎片还给了真名。她一定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力量。所以他才会发出最后通牒……”

但是，集露出了微笑。

“这样的话，我更应该去了……姐姐，还有特里同，只有我能阻止他们。那个夏天——我们在海滩上的相遇，成了一切的开始。所以我必须亲手为它画上句号。”

“集……”

果然劝不动他。春夏叹了口气。门被敲响了，春夏说了“请进”后，仓知走了进来。她仍然梳着日式发型，但没有搭配西装，而是穿着作战服，背着枪械和日本刀。

“樱满博士。直升机马上就要出发了。……你也一起来吗？樱满集君。”

集坚定地点了点头。但是——

“……果然，妈妈你也去吗？”

“是啊。”

春夏站起来，把桌子上的手枪收进腰间的枪套里。

“我可是最了解‘白骨圣诞树’的人，我不去怎么行？那里的安全系统从外部是无法攻破的。各个入口的密码也经常变换。虽然鸫或许可以破解，但是会很花时间。”

集苦笑了一下：

“……我们是怎样的一家子啊。两个人都要去拯救世界，而想毁灭世界的又是我姐姐。”

春夏也想笑，但没能笑出来。正是自己这样的成年人——妄图利用天启病毒的成年人把这两个孩子牵扯进来的。这份罪责，自己迟早要承担的。

“我们走吧。”

在仓知的催促下，他们跟着她来到了外面的甲板上。那里停着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准备起飞。和他们一起坐直升机去台场的还有四分仪、筱宫绫濑、鸫和阿尔戈——葬仪社的核心成员们。其他人已经先一步出发了。

集停下了脚步。甲板的边上，三个同班同学正在等他。是电影研究社的社员们。寒川谷寻，草间花音，以及——被集吸收了结晶的魂馆飒太。

三个人来到集身边，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要走了？”

“嗯。”

谷寻的眉毛竖了起来，伸手抓住了集的衣襟。

“那你干嘛不带上我的虚空！”

“……我不能带。带着你的虚空，万一我死了，你也会有同样的命运。”

“这我知道！但是没有武器你怎么战斗！”

“我有虚空效应，而且有了这只手，我就可以用枪了。”

“别说胡话！”

四分仪吃惊地叫起来，

“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涯吗？！”

被抓住胸口的集回头看向四分仪，说：

“我使用‘王之力’，是为了帮助祈和大家。不是为了打败涯。”

四分仪愤怒地眯起了眼睛。

身边传来一声轻叹，绫濑转动轮椅，来到了集面前。

“集。这样的话，你更应该带上我的虚空了。如果你认为我连豁出性命的觉悟都没有，那就是在侮辱我。”

“我怎么会——”

“而且，如果你失败了，我们反正也会没命。如果因为未尽全力而失败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绫濑……”

“嘛，就是这么回事。”

鸫耸了耸肩，

“我已经知道你在学校时为什么会那样做了。我和绫姐都是葬仪社的人，跟我们不用婆婆妈妈的。”

集露出了有些为难的微笑。

“……我知道了。你们两个的虚空，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还有我的！”

谷寻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可是，谷寻——”

“你都忘了吗？润是被他们当成玩物一样弄死的。所以……集。用我的‘心’，替我狠狠去揍那群幕后黑手吧！要不然润是不会瞑目的！”

“谷寻……”

谷寻叹息一声，放开了手。他这样说，是为了让集没有负担地使用他的虚空吧。这就是他表达温柔的方式了，春夏想。

“樱满君，”花音也上前一步说，

“把我的——我们的……也带上吧。飒太君也愿意，对吧？”

飒太撅起嘴，既像赌气又像羞赧地说：

“……如果我的虚空还算有用，你就拿去……”

“飒太……”

“……不管怎么说，我知道我做过的事不可能被原谅……但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集。所以……”

飒太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所以，我们还能再做朋友吗……”

一瞬间，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温柔地，非常温柔地微笑了。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啊。一辈子都是朋友。”

“……肉麻！”

飒太涨红了脸，闹着玩地在集肩膀上轻捶了一拳。集笑了，也在飒太肩上捶了一拳。

“……樱满君，该走了。”

仓知说。集对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真的可以吗，各位？”

“别啰嗦了，集。”

谷寻说，其他人一起点头。

“那么……谢谢你们。”

集的左手放出光芒，大家的虚空随之浮现出来。集将那些虚空尽数吸收，对自己的同学们——或者说朋友们，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为灿烂的笑容。

“我去去就回。”

＊

（玄周……你是一个什么事都能独自完成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你才一直那么孤独。不过……你其实很寂寞，很想和大家在一起吧，所以才给这个孩子取了‘集’这个名字……）

此时集正把脸凑到直升机的小窗边，向甲板上的朋友们挥手告别。春夏看着儿子的背影，会心一笑。

（你寄托在这孩子名字里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第四卷 21 羽化 emergence

“——你醒了？‘夏娃’的选择，我们的新王……恙神涯。”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听着水珠从自己发梢滴落的声音，涯心里冒出了第一个疑问。我应该在“叹息之河”（Cocytus）与真名一起毁灭了才对啊。可是——不，不对。不是这样的。真名从我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就消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还能思考？这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吗？

“这就是虚空——也就是所谓的‘心灵’。”

涯抬起头，看见了眼前的无数棱柱，和坐在其中一根柱子上的少年——佑。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脑海里似乎笼罩着一团云雾，记忆都模糊了。

“也可以说，它是让你保持现有形态的‘模具’。真名已经转移到了新的容器里。你培育出来的那颗‘心’似乎还在妨碍她，但也不会太久了。你还不明白吗？无论你做什么，她都无法逃避作为‘夏娃’的责任。这是自然的意志。这是不断进化的人类作为‘种子’本身的意愿。”

“……连结束也不允许吗？”

“正是这样。”

佑微笑着，跳下了立柱。就像重力不存在一样，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这一次，‘夏娃’选择了你作为‘王’的候选人。那么我要问你，恙神涯，你——”

“——涯大人。”

通信器里传来的声音让涯抬起了沉重的眼睑。刚刚似乎小睡了片刻。心情无比低落。感觉就像全身的血肉都要融化、崩解了一样。

其实，还真有这个可能。如果内心不够坚定，这具身体就无法保持形态。必须明确恙神涯是一个怎样的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联合国军已开始向24区移动。”

“知道了。原地待命，等我过去。”

“了解。”

就在佑之前待过的那根柱子上，抱膝而坐的涯站了起来，望向房间里最高的那根棱柱。祈就被绑在那上面。

她的一半身体已经被晶体所覆盖，就像在反映她那正被蚕食的心灵。这是茧。为了化作美丽的蝴蝶而结出的茧。

祈的眼睑轻颤几下，微微睁开了眼。

“……很悲伤吗？涯。”

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她的意识正在动摇。维持自我已经很困难了吧。等她失去了全部自我，名为“楪祈”的个体就会彻底崩坏，然后基于新的意志，获得新的形态——那就是“樱满真名”。

“为什么这么想……祈。”

“我好像触碰到了。刚刚，触碰到了涯的心……”

悲伤吗？涯自嘲地想。我没有悲伤的资格。

“我为什么要悲伤。我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我真正的愿望。”

他语气凶狠地说完，转身就走，仿佛想要逃离祈眼里泛出的那一抹泪光。

＊

在紧邻24区的台场处集结的PMC（私人军事公司）绝对算不上多，武器装备也不富裕，仓知和葬仪社成员都很清楚这一点。

正面作战完全没有胜算。

除了己方兵力不足之外，对面还有虚空。根据情报，在东京塔被捕的S级和A级学生大多都被带进了白骨圣诞树里。他们全都是战斗型虚空的所有者。

虽然己方有樱满集，但是可供使用的虚空太少了。战斗型虚空只有寒川谷寻的那把“剪刀”。

这样一来，己方所能采取的作战计划就只有一个了：协助樱满集夺回楪祈——这才是最现实的。

“可是，”仓知眺望着矗立在海上的那座形似白骨巨树的建筑，喃喃地说，

“联合国军都离得这么近了，还不开火……‘白血球’卫星真的只是诈唬吗，四分仪先生？”

“嗯。”四分仪一边回答，一边在春夏提供的白骨圣诞树的电子设计图纸上移动着手指。

“根本没有256颗卫星。只要想想他们哪有时间发射那么多卫星，就知道这是假的了。但是全世界都被恐怖蒙住了双眼。事实上，除了已被我们摧毁的两颗，就只剩下一颗了。”

“一颗？”

“就连那一颗，上次消灭第七舰队之后应该也坏掉了。不然的话，联合国军不可能进入东京湾。现在还不开火，就说明卫星已经不能用了。”

“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仓知叹了口气，

“被耍得团团转啊，无论我们还是联合国军，都是等事到临头才出手……”

“不过，还来得及。”

四分仪把一张图纸旋转了一下，放大后做了标记，

“尽管时间紧张，但我们还有机会。只要夺回祈，我们就能赢。”

“是啊，”春夏点头赞同。她也穿着作战服。在潜入作战中，她的知识和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只要能夺回小祈，特里同——恙神涯的目的就破产了，我们甚至有可能彻底消灭天启病毒——不仅是在日本，而且是在全世界。我们的未来并不一定是悲剧。”

真是这样吗，仓知想。

就算赢了这场战斗，天启病毒也不会就此消失吧。还是说，春夏有其他的谋划呢。

不过，即便是虚假的“希望”，也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说的是啊。世界的命运在此一搏——我不喜欢说这种场面话，但这场战斗就是这样。我们一定要赢。”

绫濑抚摸着比飞机头等舱座位还要漂亮的崭新操作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心头的阴云。

她并不是对PMC带来的EndRave有什么不满。数据库里已经导入了至今为止的战斗数据，机甲本身也是新型的“Steiner Ⅱ”。从说明书上看，各方面的性能都在Ⅰ型的基础上提升了15%。

她心情郁闷，是因为要和涯战斗——这件事一直让她感到不真实。

涯已经向全世界宣战了。这是事实。但绫濑觉得，涯的主张和在葬仪社时并没有本质区别。

世界常常逼着人作出选择，只有每次都能选对的人才能存活下来，这就是适者生存的世界。涯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才会说，“葬仪社”就是为被淘汰者唱安魂曲的存在。

之前他们认定GHQ是要被淘汰的，所以一直在与之战斗。然而，从“淘汰者”转变为“被淘汰者”后，绫濑才觉察到这种想法的傲慢。在被淘汰者听来，那样的说法实在让人火大。

但是，她想，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说集是为了当上葬仪社的领袖才撒谎说涯死了，绫濑是不相信的。集肯定不知道涯没有死。当时涯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集把他留在了那里，却不知道他还活着。

集一定是觉得涯已经没救了吧。但涯却在之后被别人救出来了，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绫濑还考虑了假冒和整形的可能性，但都被集否定了。就算外表相同，心灵的形状也不会骗人。

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绫濑问过樱满春夏博士，但她含糊其辞，只说涯是被“达特”带回来的。

不管怎样，涯已经发出了毁灭世界的宣言。

从“淘汰者”变成“被淘汰者”，这当然让人难以接受。而且，之前涯一直是把关于淘汰的理论和解放日本联系在一起的。他们之所以追随涯，除了出于对他个人的好感和感激，最终还是因为解放日本这个目标。

所以，现在也要为此而战。

虽然很难接受，但只能这样做。

绫濑这样说服着自己，正要把身体挪到操作椅上时——

“——啊。”

门口传来一声低呼，绫濑回过头，看见集抱着一堆东西正要进门。撞见尴尬场景的集立刻移开了视线，但绫濑却对他露出了微笑。

“集，你能帮我坐上去吗？”

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随即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来到绫濑身边，准备抱她起来。绫濑靠在集身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以免掉下来。

她稍稍吃了一惊。

集的力气意外地大，很轻松就抱起了她。但是，揽住她后背的那只手凉凉的，让她一阵悲伤。那是虚空构成的手。集的右手已经无法复原了。

“……喂，集。”

对着近在咫尺的集的耳朵，绫濑轻声说，

“如果涯出现在你面前……你真的能开枪吗？”

她感到集的手臂紧了紧。

“……我会的。”

集淡淡地说，小心地把绫濑放在了座椅上。绫濑抬起头，看见集在微笑，但他的笑容却莫名让人痛。

绫濑为自己愚蠢的提问感到羞愧。这不是能不能开枪的问题。是不得不开枪。

“……绫濑你，很美好呢。”[译注：日语里“绮丽”同时有“美丽”和“干净”两种意思，绫濑以为集在夸她漂亮，但集是想说绫濑心灵纯净，没有被杀戮污染。]

听到集突然之间的问题发言，绫濑差点被吓出心脏病。她简直不敢相信，心脏跳得飞快，脸也抑制不住地涨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

发觉自己心里还隐约有点高兴，绫濑更加惊慌失措了。

“肮脏的事应该由我来做。所以，绫濑，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集……”

绫濑有些不解地凝视着集平静的脸。他若有所悟的表情让绫濑内心一阵骚动。集似乎注意到了，又露出了笑容。

“不过，要战斗的话，我想我还是需要利用你的虚空……”

绫濑拼命摇头：

“不是利用！”

她伸手抓住了集的衣角，

“我不介意！我就是为此才把自己的心托付给你的！”

“……嗯。”

绫濑放开了手，微微有些气喘。然后她握起拳头，咚的捶了下集的肩，嘻嘻一笑。就算只是假装开朗，也要打起精神来。

“但是！这可不是送你的，是借你的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之后要好好还给我。说好了？你要亲自来还给我哦。”

集笑出了声。

“知道了——谢谢你，绫濑。”

他的笑容有种莫名的悲伤，绫濑拼命忍住才没有掉下泪来。

＊

在白骨圣诞树顶层的平台上，涯、研二、亚里沙和佑一起俯视着东京湾。

“唔——哇！真的超多啊！”

研二把手支在前额上环顾了一圈，戏谑地说，然后转身朝向涯，笑得幸灾乐祸。

“你可真招人恨啊，涯。”

这也难怪。

谁都不想被淘汰吧。不过，是他们不听劝阻，非要来的。不能让他们碍事。

“——开始吧。”

“好呀。”

研二双手叉腰，挺起了胸膛。亚里沙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在她身后，佑也坐直了身体。

涯扬起了手臂。

在他右手的手背上，从集那里夺取的“王之力”的纹章开始闪耀，银色的光芒从三个人的胸口浮现，描绘着双螺旋，逐渐展开。

研二的胸口出现了能操纵重力的虚空枪械。

亚里沙的胸口出现了拒斥一切的虚空之盾。

同时，佑的胸口出现了巨大的虚空弓箭。

涯把它们集中起来，加以分解、重构。

有一个瞬间，涯很想直接毁掉佑的虚空。但他压下这种欲望，用三个人的虚空组合成了新的虚空。

它的基本形态还是佑的弓箭。

但是这副弓箭的能力与抓捕祈的那副截然不同。涯朝着天空拉开了弓弦。一支光芒形成的箭矢出现在弦上后，涯放开了手。

光箭笔直地飞射出去，消失在云间。

“……咦？这就结束了？”

研二不满地歪着头。

“才刚刚开始呢。”

仿佛在回应涯的话，天上开始落下雨滴。不——那不是雨滴。是光。光芒化为成千上万的箭矢，像骤雨一样朝着联合国舰队倾泻而下。

每一支都带着数百万度高温——这是光热之箭。

光箭烧融了一切装甲，蒸发了大量海水。以航空母舰为核心的整支舰队，有的被击穿了舰身，有的撞上了露出的海底，一艘接一艘地爆炸了。

烈火、浓烟伴随着惨叫，像刺耳的乐曲般远远传来。

“哇，厉害！”

研二拍着手大声嚷嚷。

涯把虚空再次一分为三，还给了各自的主人。

有一瞬间，亚里沙的盾上好像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涯看向她，但亚里沙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片地狱般的大海。

显示屏上的画面让罗温屏住了呼吸。

只用了一击。

一击就将联合国舰队消灭了。虽然还有从台场方向过来的策应部队和空降部队，但海面上的登陆部队显然是本次战斗的主力。

到目前为止，联合国军尚未表露出再次轰炸东京的意图。

恙神涯君临GHQ的那一天，美国及其盟友对东京的轰炸被曝光，遭到了与之立场相反的国家的强烈谴责。

博弈的结果是，东京没有被投放核武器或其他炸弹——美方不得不保持克制。

然而，在“白血球”卫星已被揭露为骗局的今天，他们其实没有理由再犹豫了。

“——大局已定。只要再坚守一段时间，胜利就属于我们了。”

扬声器里传出了茎道修一郎的声音，

“全体EndRave，出击。鬼魂部队，启动！”

罗温按下了开关。宽敞的EndRave操作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安装了鬼魂系统的EndRave不需要驾驶员。房间中央只有一排空空如也的“棺材”。

和自己一起留在这里的，大多不是战友，而是监视者吧。罗温将自动运行系统打开后，离开操作面板，走向了其中一具“棺材”。

“——达利鲁少尉。”

达利鲁听到招呼，睁开了眼。这具“棺材”比别的略大一些。像尸体一样躺在里面的少年，身上出现了令人痛心的变化——他的后颈处有一只盒子与大脑直接相连，胸部则安装了用来稳定心跳的装置。据说这是为了防止他死亡，但实际上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要出击了。准备好了吗？”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

达利鲁戴上了头盔。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又回来了——那是被称为“狂犬”、“杀人狂”的达利鲁。

“……哎呀。”

达利鲁忽然瞥见了罗温的脸，放下面罩的动作停住了，

“……是你啊。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想跑的话，难道还跑不掉吗？”

“这——”

的确是这样。其他同事都被带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罗温当时因为未能阻止达利鲁叛变而被单独羁押，嘘界少佐特意询问了他是否愿意离开。

因为听说你留下来了，所以……但罗温不能这样说。

那相当于把自己留下来的责任推到了达利鲁身上。应该是自己对达利鲁负责，而不是反过来。让达利鲁变成这样的，正是自己这些军事科学家。这一次，罗温不想再把这一切当作别人的过错，简单地抛之脑后、渐渐淡忘——他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做。

“……那你呢？为什么要留下来？你连恙神涯都敢反抗，却愿意给他们当人体实验的小白鼠……”

达利鲁沉默了片刻。

“这个嘛，”

达利鲁说着，放下了面罩，

“是这样的。你想，我能甘心吗？总是被那个有虚空的家伙压着打。而且，谁也不想连自己的死法都选择不了吧？”

“别这样说——”

“行了，快走！”

罗温被达利鲁重重推了一下，踉跄倒退了几步。“棺材”的盖子在他眼前合上了。

“……呐，罗温，咱们俩，是不是以前见过……？算了，无所谓。”

罗温震惊地盯着已经完全闭合的盖子。

达利鲁记起来小时候的事了？那样的话——

罗温很想仔细看看达利鲁的表情，但新型的“棺材”是不透明的，无法用肉眼看到里面的情形。

“——那么，要上咯，Gespenst！”

达利鲁嚣张的叫声在耳机里响起，罗温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显示屏。在离这里稍远的位于地下的某个所在，仿佛一头巨象的庞大机械正隆隆震颤着，行动起来。

＊

集站在安装了操纵杆和脚踏板的交通工具型Fyu-neru上，在同伴们的簇拥下，率先驶进了通往白骨圣诞树的地下通道。

跟在他身后的有绫濑的Steiner Ⅱ，阿尔戈、仓知和四分仪乘坐的装甲车，移植了鸫的全套悬浮操作室的指挥车，以及春夏和绫濑乘坐的EndRave操作车。

在外面，PMC配合着联合国军的行动，展开了佯攻。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以联合国军为诱饵的游击作战。

他们要在涯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之前入侵24区的控制系统，突破其安防措施——这是以葬仪社现有的战斗力能实现的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四分仪！”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焦急的声音。这是地面上的葬仪社成员。幸好他说的是日语，集想。PMC的人和仓知对话时都说英语，集基本上是有听没有懂。

“怎么了？”

“联合国军溃败了！”

“已经顶不住了？这也太快了吧。”

“是涯的虚空！光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冷静一点。我们早就料到涯会使用虚空。——鸫，计划提前开始。解析安全代码，给你30秒够吗？”

“你在跟谁说话啊！”

鸫兴奋的声音传了回来，

“我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呢！”

真可靠，集微笑着想。绫濑也好，鸫也好，就算没有虚空，本身也是很厉害的人。她们的存在一直在提醒集，即使不依赖虚空这种东西，人们能做的事也有很多。

“找到了！”

20秒后，鸫的声音响了起来，

“春夏妈妈留的‘后门’！是鸭子的形状，好可爱！——开始咯！”

通道里的灯突然熄灭了。不过汽车开着前灯，所以他们并没有陷入黑暗。关闭照明是春夏之前为了入侵白骨圣诞树的主系统而预设的程序。

“安全防护和鬼魂系统已经被压制！闸门，给我开！”

随着鸫的话语，眼前那扇巨大而厚重的闸门吱嘎作响，缓缓打开了。而且不只是这道门。所有闸门都打开了，PMC部队此刻应该也正在突入。

也许因为佯攻作战太成功了，眼前完全没有出现敌人的身影。也许敌人还没有注意到这边。

一路上什么障碍也没有遇到，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们就这样不断向地底深处推进。

不久就抵达了第一个标记点，鸫乘坐的指挥车停了下来。

这辆车会留在标记点，其他车辆则继续前进。鸫将在这里进一步破坏敌人的系统，制造更大的混乱。

“那么，各位，暂且说再见了！我会拼命给他们捣乱，并引导你们安全前进的！”

“嗯。那就拜托了，鸫。”

“你在跟谁说话啊，集！不用担心我们，专心去救小祈就行了！然后——大家就能一起迎来happy end啦！”[译注：英语里“美好结局”的固定翻译是happy ending，在日语里演变成了happy end]

“……嗯。”

其实鸫一定也知道。

大家一起迎来happy end，根本是不可能的。不过，她还是要这样说。

谁都愿意相信奇迹——尤其在这个时候。

集一边祈祷着奇迹出现，一边转动握把，让坐骑加速前进。

＊

在屹立着根根棱柱，被佑称作“至高天”（Empireo）的大厅里，涯站在最后面的那根柱子前，凝视着和柱身一起逐渐被结晶覆盖的祈。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译注：Empireo（至高天）在但丁的《神曲》中被描绘为天堂的最高层，远看像一朵白玫瑰，其实是无数天使环绕上帝组成的圆阵。在《罪恶王冠》的前传游戏里，Empireo被译为“天之蔷薇”。]

刚才的系统瘫痪，恐怕是鸫的手笔。涯派研二去处理了，但成功修复的把握只有五成。虽然研二的技术比鸫略胜一筹，但对面还有熟悉内情的春夏。事实上，研二根本就没有发现春夏留下的“后门”。

不过，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祈。从今往后，你的存在，以及构成你存在的一切记忆和感情，都将彻底消失。”

涯伸出了手。封印在他右手中、被集收集起来的真名基因碎片化为银色的螺旋，像噬咬猎物的毒蛇般钻入了祈的胸膛。

祈的身体发出光芒，结晶像夏天的树木般繁盛起来，一口气展开了无数水晶般的叶片。每一片都是祈的记忆，祈的情感。

“……你将作为真名，重获新生。”

转瞬之间，如同秋天到来，那些叶子一片接一片地飘散、破碎了。

看着祈眉头紧皱的痛苦表情，涯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有一把刀在剜。不，还不够疼。再疼一点才好。要是真能把这颗心血淋淋地挖出来就好了。

“怨恨我吧，祈。如果我当时没有唤醒你，这一切就不会开始，也不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还是说，就连那次——也在命运之手的操纵中呢。

当年，涯和四分仪、研二一起潜回日本，是因为听说茎道修一郎当上了ANTIBODIES的局长，正要开展某项关于病毒的计划。

在“失落的圣诞”前夕，涯从真名口中得知了自己和其他孩子遭受的人体实验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但当时他对真名的话只是一知半解。

这一次，涯认为茎道还想让真名的悲剧重演，所以他打算杀死茎道，阻止这项计划。

涯潜入了曾对他做人体实验的那家研究所，想寻找一些可以用来对付茎道的把柄。但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却找到了祈。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受到的震撼。

第一眼看到祈时，他以为真名还活着。关于“失落的圣诞”的记忆就像做梦一样，分不出是真是假，也许真名其实没有死，而是被人保护起来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再仔细看看就知道了。虽然这两个少女极其相似，就像一对双胞胎，但又能明显看出她们的不同。从盛满不明液体的大缸里把她救出来后——那种液体让涯莫名觉得有点类似虚空——这种差异就更明显了。

“——涯。这玩意儿我不太懂，不过似乎是某种克隆技术？”

研二黑进研究所的数据库后，涯才得知了“达特”的存在，并从真名说过的话里隐约推测出了茎道的整个计划。

他将这个酷似真名的实例体（instance body）命名为“楪祈”，并在网上传播她作为EGOIST主唱的影像，其实也是为了向茎道宣战。

这相当于一种警告：复活真名——当时涯对茎道能否做到这一点还将信将疑——是对死者的亵渎，是绝不允许的。

为此，涯才创立了“葬仪社”，召集人马对抗茎道。

但在表面上，葬仪社的目标是解放日本。貌似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祈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这也为葬仪社成员们这个似乎遥不可及的梦想增添了现实的力量。

但不久之后，涯开始相信，茎道真的可以复活真名。因为有些时候，在某个瞬间，真名会突然在祈的体内苏醒。虽然只有几秒，也无法控制祈的身体，但那的确是真名。

于是涯改变了目标。

杀死茎道是次要的，阻止真名复活才是第一位。因为他不想让真名进一步被茎道——或者说被“达特”利用，成为他们实现野心的工具。

茎道只是个傀儡而已。

这个男人实际上对人类的淘汰和进化完全不感兴趣。无论是葬送了无数幼小生命的人体实验，还是面向全世界的政治表演，都是出于更加自私的动机。

所以，即使杀了茎道也无济于事。

比起杀死茎道，更重要的是破坏他的计划。基于这种考虑，涯策划了夺回“起源之石”的行动，并进入了“叹息之河”（Cocytus）。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以人类的身份，按照人类的方式思考，终究是行不通的。直到脱离了人类的身份，涯才明白这一点。

他终于明白了，之前的一切都是无用的挣扎。

就算他没有唤醒祈，事情还是会兜兜转转，走向同一个结局。

自己在海滩上被真名拯救的那一天，他们就被命运的螺旋牢牢锁住，再也无法逃脱。在地下研究所的相遇，也许只是两个赝品为了追求同样的“真名”而互相吸引——为了成为真实的存在。[译注：这里“真名”既指真名这个人，也指“真实之名”]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的相遇就是注定的。

“怨恨我吧，祈。”

这样还好一点。拜托了。

然而，祈摇了摇头。记忆的叶子正在片片凋落。

“……这种事，我做不到……因为，是你给了我人生……”

“虽然是我给了你名字，告诉了你‘人类’是怎样的存在——但那只是为了利用你。仅此而已。”

“不，不是……你还让我……遇到了，集……”

原来如此。

然而，就连这件事多半也不是偶然。

就像自己与祈之间的相互吸引一样，集与祈应该也是这样。

自己体内的基因，似乎像磁石一样被祈——被真名的基因所吸引。因为这是真名——不，是拟态为真名的天启病毒的意愿。

“……集究竟给了你什么？他让你看到了怎样的世界？”

“他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悲伤……与……美好……集……会痛苦……会迷茫……会犯错……会自惭形秽……可是……我喜欢集，因为……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到可悲的人……”

又一片记忆的叶子凋落了。

“所以我……明明只是个容器……却能像普通人一样……感受……爱情。”

（是吗……或许，你已经从赝品变成真正的人了……那样的话，你确实很幸运。祈。）

白骨圣诞树忽然摇撼了一下，晃掉了几十片结晶树叶。它们像失去水分的枯叶一样碎成了粉末。

“这就是你对集的感情吗……”

祈却疑惑地微微侧头，

“集……是，谁……？”

忘掉了吗……

涯在心里诅咒着自己，转身背对祈，低声说：

“是你曾经爱过的人啊，祈……”

在他背后，祈轻启双唇，回应般地缓缓唱起了歌。

＊

“鸫，我们到了预定地点。然后呢？”

开着装甲车的阿尔戈在岔路口停下来，询问道。集抬起头，望向黑魆魆的通道顶壁。

左边和右边的岔路看起来完全一样。不知道该走哪一边。

春夏提供的图纸上也没有标记这片区域，应该是新修的路。涯肯定知道他们手里有图纸。为了不被敌人埋伏，鸫黑进系统后特意找了一条新路，让他们拐了进来。

“鸫？喂，怎么了！”

“比我预想的要早……”

开口的是春夏。

“怎么回事？！”

“系统控制权被夺回去了。恐怕对面也有厉害的黑客。”

“怎么办？要返回吗？”

“……阿尔戈，你先别吵。”[译注：这句是集说的]

“啊？！你算老几？！”

“好啦好啦。”

阿尔戈啧了一声，闭上了嘴。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汽车引擎的嗡鸣。集侧耳倾听……果然。

“我听见歌声了。”

虽然很微弱，但他的确听见了。

“是祈在唱歌。——这边！”

集扭动握把，让交通工具版Fyu-neru朝歌声传来的方向驶去。

没错，那就是祈的歌声。而且听起来不像录音。祈的现场演唱和录音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至少集是这样感觉的。只要听过祈清唱的人，应该都能明白。

绫濑和其他人也跟上来了。他们穿过一条类似隧道的笔直的上坡路，进入了一条稍宽的通道。歌声依然隐约可闻。但是越来越弱了。

（祈！）

集再次扭动握把，全速前进。通道的尽头突然打开了，集发现自己冲进了一处开阔的空间，于是停了下来。绫濑等人紧随其后，也停在了他身边。

“这里是……”

这是一片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空间。许多大大小小的六棱柱屹立其间，柱子表面有几道光芒不断游走，就像在彼此交谈着什么。

集想起了和这里风格类似的另一处设施。

那是位于大岛神社地下深处的一个房间。在存放“起源之石”的房间前面，那间充满谜锁的安全室就和这里很像。

听到“咯噔”一声，集向上看去，只见一台类似电梯的装置正在缓缓上升，里面站着茎道修一郎。从车上下来的春夏也抬起头盯着茎道，直到那台透明的“电梯”升入天花板，再也看不见了。

“——欢迎你，樱满集君。”

这句话仿佛从天而降，集仰起头，看见一个人飘浮在空中。他悠闲地侧卧着，就像躺在一张看不见的吊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以及你的诸位随从。”

“我们不是随从！是伙伴！”

以绫濑的声音为掩护，阿尔戈跳下装甲车，在车门后面端起突击步枪开火了。然而，一枚枚子弹都在那个少年——佑的面前停了下来，好像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

“最近一千年来，‘伙伴’的概念相当流行，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有些事我们两个必须单独谈谈。很遗憾，诸位随从，就此别过了。”

佑一挥手，那些子弹便原路返回，全打在了装甲车的车门上。

交通工具版Fyu-neru忽然一个急转弯，把集朝前方甩了出去。集灵巧地就地翻滚，站了起来，但他脚下的地面开始上升，呈现出六棱柱的模样。

“集！”

“我没事！不用管我，好好保护大家！”

集向绫濑喊话时，目光始终锁定在佑身上。转眼之间，托着他的六棱柱就插入了天花板上的一个洞口，并沿着长长的竖井继续上升。

佑缓缓降落到地面上。

“你现在真是气势十足呢。这就是所谓的救世主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佑露出了如老人般沧桑的笑容：

“‘达特’是决定人类意志的机关……而我是其全体意见的象征。也就是说……我即是‘达特’。你在‘王之力’被夺走后，又出色地靠自己恢复了力量。所以我们决定重新考虑你的资格。你和涯，谁才是更适合的‘亚当’——下一任的‘王’？”

佑的手上出现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所以，樱满集，我们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佑举起苹果，像是要递给集。

集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学校学到过的圣经故事。难道这就是导致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智慧之果？

而诱惑他们的——是一条蛇。

“为了让人类进入下一个阶段，你必须立誓毁灭所有人类，然后和真名一起度过未来的无尽时光，永不分离。你愿意吗？”

“……你说什么？”

“回答Yes或No。”

“No。”

在佑微笑的嘴角处，集仿佛看到了满含毒液的獠牙。

“正常的反应。但恙神涯可是眼都不眨就说了Yes呢。……这就是你和他的差别。”

棱柱停止了上升。这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十名少男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周围，就像在等候他们一样。这些人都穿着白色的作战服，戴着大大的护目镜，但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那么——以‘达特’的名义，我要剥夺你作为继承人的资格！”

佑手中的苹果溶化了。虚空从周围那群人的胸口浮现出来。看到那些虚空，集认出了他们——这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S级和A级学生！在东京塔战役后失踪的那些学生！

“住手！”

集的右手里出现了谷寻的剪刀。

佑让那些学生的虚空融合成两条长鞭，抽向了集。长鞭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样，灵活地缠绕过来。

集挡开鞭梢时，手上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

很脆。

整根鞭子就这样碎掉了，贡献虚空的那些学生惨叫着化为了结晶。

然而，目睹这一惨状的其他学生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像他们只是虚空的容器。

集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咬紧了嘴唇。

＊

绫濑一行人在棱柱之间左绕右绕，终于回到了之前的那条通道里。然而，也许是系统控制权被夺回的缘故，很多闸门都关闭了，可供选择的路线非常有限。

他们怀疑敌人在故意引诱他们前往某个地方，但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进。

绫濑心里非常着急。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感觉根本不像人类。能凭空悬浮、控制子弹、空间跳跃，那不是怪物吗。

不久之后，他们到达了和刚才不同的另一片开阔空间。这里虽然也很大，但只存放着一些常见的人造物品，像是一座仓库。

“该死！没路了吗？！”

阿尔戈焦急地说。而下一秒——

“是啊。”

一个男声用英语回答，声音似乎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轰，轰，地面传来的嗡鸣和震动就像一头巨象正在走来。昏暗的照明下，一点红光浮现出来，好像夜空中的心宿二 [译注：心宿二（Antares，也称天蝎座α）是一颗红色的恒星，颜色亮度都接近火星]。

（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空前巨大的机器人——应该也是一台EndRave。

“不过——你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机器人爆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大笑，让绫濑心头一惊。

“不会吧，你是——”[译注：“不会吧”（masaka）和达利鲁的假名“真坂”的读音一样]

她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他是Steiner的原主人，ANTIBODIES的“狂犬”，绰号“杀人狂达利鲁”！

“就是我！来决一死战吧！葬仪社！”

伴随着达利鲁的话语，那台巨大的EndRave轰然移动起来，如同一头咆哮的巨兽。

＊

“淘汰和进化是这个星球无法逃避的命运。”

这次，佑用另外几个学生的虚空融合成了两把剑，左右手各拿一把，互相摩擦着。

“我都说了抵抗是没有用的……可你不听！”

集低头躲过斩向自己的剑刃，和佑擦身而过的同时用剪刀划开了佑的身体。

然而——佑的身影像溶化般原地消失了，又在另一个地方突然出现，同时朝集扔出了一把剑。

“咕唔。”

集险险避开，那把剑插进了后面一个学生的胸膛，顿时让他化为结晶。

佑像玩耍似的挥舞着剩下那把剑。

“好不容易被‘夏娃’选中，你却把精力浪费在楪祈——那个冒牌货身上……你啊，真是愚蠢透顶！”

佑冲了过来。

集收起谷寻的剪刀，召唤出另一个虚空。

“去死吧！”

佑横向挥出的剑砍中了集的脖子，轻松地切断了骨肉。看着集在空中打转的头颅，和头颅脸上凝固的吃惊表情，佑得意地笑了——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集的身体摇曳着消失了。那是复制品。集用鸫的虚空制造了一个分身，自己躲在分身后面，引诱敌人露出破绽。真正的集突然从分身背后冲出来，把右手插进了佑的胸膛。

佑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叫。

“你错了。”

集聚精会神，想要把佑完全吸收掉。他能感觉到，佑整个“人”都是由虚空构成的。

“你对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她？祈一直在和自己内心的邪恶作斗争，受了很多苦，却总是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支持着不断犯错不断受伤的我！祈一直都陪着我，一直都相信我！所以这次换我陪在她身边了。这次我绝不会放手！”

“你，真是……！”

佑挥剑砍向集的手臂，但那把虚空之剑还没斩落下来，就被集吸收掉了。佑露出了略显疯狂的笑容，五指并成手刀，猛然插进自己的胸膛，像挖洞一样划了个圆。

啵的一声，他脱离了集的控制。

集手里只剩下一块圆圆的东西，而佑向后跳去。那块东西被集的手吸收进去，消失了。

佑漂浮在空中，一滴血也没有流，只是胸腹处多了一个大大的透明窟窿。

佑微笑着，露出了毒蛇的獠牙：

“……那就试试看吧，樱满集……试着抵抗绝望吧——”

佑的身影像溶化一样消失了，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学生也纷纷倒下。

集回过神来，发现墙上打开了一扇门，就像在引诱他走进去。他不知道鸫能不能收到联络，但还是在通讯器里讲明了这些学生的情况，然后才走进那道门，拾阶而上。

＊

“你来晚了一步。”

察觉到集走进来，涯头也不回地说。祈的身体已经完全被紫色的结晶所覆盖，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光芒，就像脉搏在跳动。

“涯……”

咔嚓，集踩碎了一片叶子。他并不知道，那是祈的记忆。

“看吧。以祈为食粮，真名——我们失而复得的‘夏娃’——即将复活。”

结晶忽然破碎，里面的祈暴露出来。

不，那不是祈。

结晶之茧中，祈的肉体被破坏重构，现在已经成为真正的樱满真名了。

集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名的身姿是如此美丽，如此圣洁。破碎的结晶缠绕在她的肌肤上，变成了一条紫黑相间的小礼服裙。

“怎么会……”

好像被集带着哭腔的声音所唤醒，樱满真名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却又妖异莫名的微笑。

第四卷 22 祈祷 convergence

集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身穿紫黑色礼服裙，头戴结晶冠冕，和祈一样有着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樱满真名。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名。”

听到涯的呼唤，真名眨了眨眼，走下了王座般的结晶高台，带着淘气的笑容朝涯歪了歪头。

“……你好啊，特里同。”

“完全觉醒了吗——真名。”

“嗯。终于清静了。那个女人真是纠缠不休，好烦啊。”

真名一边叹气一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集身上时，立刻睁大了眼睛。

“啊！”

真名绽开笑容，满面春风，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集身边。她每走一步，都会踩碎一片青色的结晶——那是祈的记忆碎片。

“集！”

被突然扑上来的真名紧紧抱住，集呼吸一滞。果然和祈不一样。不过，这种违和感是怎么回事……这个相貌身材都和祈极为相似的女孩，却没有在自己心里唤起任何属于姐姐的熟悉感。

他还记得真名是什么样子。在六本木的“叹息之河”（Cocytus），他全都回忆起来了。

对了，这是……这种违和感，他在大岛度过那个夏天之后也曾感觉到。突然之间，姐姐就变了。虽然她时不时也会回复到从前的状态，但大多数时候都像是换了个人——所以，那时的姐姐让他害怕。

“你能过来……我好开心哦。”

在他背后轻轻抚摸的纤手让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也很不容易呢。有个非常讨厌的女人，一直在妨碍我。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姐姐已经把她碾成了碎末，这副身体现在是姐姐的了。”

意识到她在说祈，集一下子僵住了。

真名几乎把脸贴到了集的脸上，戏谑地撅着嘴说：

“……她真是狂妄啊。只不过是个人造的怪物，居然敢爱上集。”

集感觉喉咙堵得厉害，不自觉地推开了真名。

真名跌坐在地上，一脸迷茫地抬头看向集：

“集？”

“别说了！不许说祈是怪物！她不是怪物！她会为我流泪，为这样的我而流泪！”

集伸出了虚空构成的右手。

“虽然她和你长相一样，声音一样，但她不是你！她是真正的人！而你——到底是谁！”

真名闭口不言，低下了头。

随后，她瘦弱的肩膀开始颤抖。集还以为她在哭，然而并不是。那是愤怒。愤怒让真名的肩膀、头发，甚至周围的结晶都开始震颤，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太过分了，集。”

在异乎寻常的压力下，集不由地倒退了几步，摆出了防御姿势。

“姐姐明明那么喜欢你……就算身体支离破碎也依然爱着你。可是……你又一次拒绝了我——集！”

真名抬起头来时，眼睛已像火焰般赤红，瞳孔深处浮现出一颗菱形的结晶，并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旋转。

集感觉脖子上汗毛倒竖。果然，这并不是真名。而是有着真名外表的其他存在！

“可以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犹如当头棒喝。一瞬间，真名身上剑拔弩张的气息消失了。

“涯……”

真名抬头看着涯，泫然欲泣。涯牵起真名的手，恭恭敬敬地扶她起来，就像对待一位公主。

“剩下的交给我吧。你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嗯！”

真名扬起脸，就像在索取亲吻。然而，涯并没有吻她，而是把右手伸向了她单薄的胸膛。

“啊！”

真名发出一声妖娆的呻吟，胸口浮现出银色的双螺旋。涯的右手上显现出从集那里夺走的“王之力”纹章，他把这只手插进真名的胸口，抽出了一把巨大的剑。

那是祈的剑——不，不一样。这把剑上满是尖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真名喘息着，用赤红的双眼紧盯着不断后退的集。

“……集，姐姐很受伤呢。你知道吗？伤害别人的人，就要做好被伤害的觉悟。”

我知道。所以——我才决定污尽此身。看到涯手握长剑，像守护公主的骑士一样缓步上前，集自嘲地想：难道我才是反派吗？

“现在，”真名喃喃低语，

“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了。”

咯噔一声，整个房间都开始上升。

真名像滑行般轻盈后退，回到了自己破茧成蝶的王座前，站在那棵仿佛已经枯萎的结晶之树下，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放声高歌。

（这是！）

集听出了这段旋律。这和“失落的要塞”事件中ANTIBODIES放出的音波几乎一模一样！

在集脚下，整个大厅的地板开始发出紫色的光芒，像通天柱一样不断上升，直插云霄。

＊

低头看看脚下，供奉院亚里沙发现整个白骨圣诞树都在发光。她明白，涯的计划要进入最终章了。

直到最后，涯都没有告诉她这个计划的详情。不过，如果他要淘汰整个世界，自己该做的就是帮他实现愿望。

这不是为了得到他的爱。也不是出于对他的爱。

这是为了报恩。

把她从绝望的地狱里拯救出来——不，是给了她自我救赎的机会的，正是这个叫做恙神涯的男人。

所以，她不需要回报。涯不爱她也没关系。失身于人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心里没有怨恨。

站在通往顶层的走廊里，亚里沙放出了自己的虚空。花苞般的虚空在空中绽放，挡住了整个通道。

一队士兵出现在对面，毫不留情地开枪扫射。然而，狂风骤雨般的子弹全被她的虚空挡了回去。

她的心，拒绝了一切。

“……有我在，谁也别想通过！”

＊

“这见鬼的光，到底怎么回事啊？”

阿尔戈焦急地喊道。他躲在装甲车后面，不时朝对面开几枪。正在将摩托车从车架上卸下来的春夏说：

“我也不清楚，但这大概表示，战局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她冷静得连自己都吃惊。也许是已经做好觉悟的缘故吧。自己的任务，就是阻止哥哥。至于特里同那边——集会想办法的。

阿尔戈轻轻啧了一声，说：

“这儿交给我们！你自己赶快上去吧。——绫濑，掩护！”

“明白！——不过……”

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Steiner Ⅱ一脚踢中了那台巨型EndRave弹射出来的拳头，让它偏离了目标。拳头与本体间有钢缆相连，很快就被收了回去，巨型EndRave转而开枪射击。威力堪比炮弹的一枪让装甲车腾空而起，但幸好车身上有特殊装甲，只是多了个大大的凹坑。

“你给我添过不少乱吧！这次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想得美！”

绫濑驾驶着Steiner Ⅱ，在空旷的房间里纵横驰骋，健步如飞。Gespenst的驾驶员似乎对追逐它着了迷，渐渐顾不上装甲车这边的情况了。

这并不是因为对方大意，而是因为绫濑高明的战术。

为了引诱敌人，她总是在对方扑过来时才险险躲开，而敌人已经来不及变向了。

“鸫。还没有夺回系统吗？”

四分仪问。

“——防火墙突然加厚了！简直像打僵尸一样，越打越多！”

耳机里传出了鸫愤怒的叫声。

“能和鸫打成平手……”

四分仪眯起眼睛，默默走下了装甲车。

“四分仪，你去哪儿？！”

仓知的呼喊让他微微侧过头来。

“我也有件事情要做个了结。”

四分仪说完，就消失在了黑暗的过道里。

“太任性了。”

仓知不悦地小声说。就在这时——

“怎么回事！？”

绫濑突然悲愤地叫道，

“操作失灵了——”

在剧烈的摇晃和噪音中，春夏向外看去，发现所有EndRave都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

（出什么事了？！）

所有EndRave突然停止了运作，罗温大吃一惊，从椅子上霍然站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Gespenst的“棺材”，但里面的情况是看不见的。

他急切地查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想知道故障的原因。在常规监测项目中看到24区周边的基因组共鸣值时，他一下瞪大了眼睛。

（以这里为中心，出现了强度远远超过“失落的圣诞”的基因组共鸣？！难怪通过基因组共鸣实现远程控制的EndRave会受到干扰，失去控制！）

随着“啪咔”一声脆响，罗温悚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结晶。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歌声。

歌声回荡在整个空间内，就像是这座白骨圣诞树本身在唱歌。

“该死，什么也看不见了！快动啊，混蛋！不然——！”

达利鲁将共鸣响应值拉到了最高。这台Gespenst与他的大脑直接相连，所以“穿戴”起来比其他EndRave更加“贴身”。

一切联系都更加直接。

因此Gespenst不像其他EndRave那样需要多个中继点，可以实现更远距离的操作，在共鸣值较低的区域也能运行。

“来了来了来了！”

穿着湿衣服般的沉重感忽然消失了。视野重新变得清明。达利鲁看见Steiner Ⅱ正狼狈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算是Ⅱ型，也只是基于普通操作系统的落后型号而已。在Gespenst面前，其他EndRave全是旧时代的遗物。

“哈哈哈哈哈！你就用这种老古董跟我打？看吧看吧！再不起来就要挨揍咯？”

达利鲁举起了拳头。他搞不懂日本的技术人员是怎么想的，把拳头发射出去到底有什么意义。手腕拉长的感觉非常奇怪。不过，直接击打目标的感觉的确很爽。

“我要把你打得稀巴烂！”

“别做梦了！”

达利鲁忽然感到一阵疼痛，就像有不少石块噼里啪啦砸了过来，让他忍不住尖叫出声。他满眼血丝地寻找起肇事者——找到了。是那个端着一把明显不该由人类使用的巨型突击步枪的男人。

“那是EndRave的枪吧，你是什么怪力男啊！难道又是‘虚空’那种鬼把戏？！”

在Gespenst的拳头转向阿尔戈的一瞬间，躲在装甲车后面的一辆拖车的后舱门突然爆开，一台操作椅从里面冲了出来。操作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她想绕过装甲车，靠近翻倒的Steiner Ⅱ——达利鲁猜到了她的意图。

“要用、换有线连接？！想得美！”

达利鲁用腰间的固定炮口瞄准了操作椅。但是，打偏了。虽然枪弹的冲击力让操作椅撞到了墙上，但直接命中的一发也没有。

“切！准头太差了吧！”

“混蛋！”

那个顶着金色鸡冠头的男人再次开火了。

“——傻瓜！”

一片蜂窝状的光之幕墙突然出现在达利鲁面前，把子弹尽数反弹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别把我的Gespenst和其他EndRave混为一谈！傻瓜！大傻瓜！！”

“达利鲁少尉！虚空基因组模拟器还处于试验阶段！不要过度使用！”

“啊？！”

在刺耳的声音中，达利鲁恶狠狠地说：

“闭嘴吧！你是谁啊？！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还没有把这群混蛋统统打死，我怎么可能停手？！”

达利鲁哈哈大笑着，也不瞄准，只是对着眼前的那片暗云疯狂扫射。心中仿佛有一丝莫名的牵绊，但他很快就忘了。

全部，忘掉了。

＊

“这是……”

集呆呆地看着四周。涯将自己从真名体内抽出的剑指向了集。在真名身边，整个世界都像在回应她的歌声一样，一幕幕场景显现出来，旋即又消失不见。此时，天启病毒引起的结晶化风暴已不再限于日本一国。

在巴黎，在伦敦，在纽约，在北京，在埃及，在悉尼……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病毒疯狂肆虐，一个个人、一道道街尽数化为了结晶。

这是一场真正的全球性瘟疫。

“为什么会这样……病毒不是只在日本才有吗……”

“表面上是这样。不过，‘接触传染’是骗人的。”

涯笑了，

“天启病毒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所以，即使严格限制人员的往来，但候鸟呢？鱼呢？雨水呢？这些都是无法完全隔绝的。不过，就算没有这些，病毒也会传播开的。”

“……什么意思？”

“因为EndRave，集。作为EndRave核心部件的‘黑箱’，就在使用人为控制的天启病毒。EndRave实现感官共鸣的关键，就是驾驶员的精神波引起的基因组共鸣。换句话说，EndRave本身就是天启病毒的容器。毫不知情的人们对这种新式武器趋之若鹜，一定要弄到几台才安心。殊不知，它们就是为了今天而准备的‘潘多拉魔盒’。”

“这……”

“……第四次默示录的号角已经吹响。在这个星球上，生命的进化与淘汰即将开始。”

铮。

集召唤出了那把形容可怖的剪刀。这是寒川谷寻的虚空。能切断对方的生命线，为了杀人而存在的虚空。

很适合现在的场面。

“我们将舍弃脆弱的肉体，在结晶中获得永恒的思考……这就是人类的下一阶段。虚空只是它的前兆——心灵变为物质的崭新世界的前兆！”

涯开始奔跑。他举起真名的虚空之剑，对着集从上往下劈斩下来。因为动作很大，所以不难躲避，但被剑尖劈到的地面像冰激凌蛋筒一样破碎了，巨大的冲击力让拥有虚空效应的集也连退了好几步。

“涯！那时候，在六本木地下的时候，你不是说要拯救姐姐——拯救真名吗！为了救她，你宁愿被我用剑刺穿！可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你不会懂的！集！”

涯也展开了虚空效应，在身后的光之圆阵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像箭矢一样飞射而出。剑尖指向前方，他就这样冲向了集。

集用尽全力扭身躲避。

涯的攻击落在了墙上，连外墙都轰碎了。凉爽的夜风流泻进来，掀起他的长发，露出了已经结晶的半张脸。是因为内心的暧昧态度吗。越来越难以维持自身了。必须抓紧时间。

“总是被选中，却总是轻易放弃的你……绝对不会懂！”

集刚想逃开，就被涯抓住衣领，掼到了地上。

“咳哈！”

背部的重击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集痛苦地喘息着。

“……受死吧。”

涯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了虚空之剑。

＊

“怎么样，玄周……”

茎道修一郎独自站在指挥室里，四周的显示屏上映出了整个世界正在结晶化的景象。他沐浴在显示屏的光亮中，表情陶醉地张开双臂，好像在迎接这一切。

真名的歌声让他愉悦。

作为一切的终结和开始，这样的基因组共鸣实在令人愉悦。

“你极力想要挽救的女儿，正把这个世界推向终结！——是我赢了，玄周！作为科学家，我比你更优秀！这一点终于被证实了！”

“——为了这种事，你就要把整个世界、把集也卷进来？！”

茎道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双手，回头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春夏和另一个全副武装的陌生女人站在了指挥室里，正用枪口指着他。日式发型搭配军装真是够奇怪的。

“回答我，哥哥！”

茎道微笑着，张开了手臂：

“我并不否认。……你要杀了我吗？春夏。”

＊

四分仪一边在平板终端上确认位置，一边沿着空荡荡的昏暗走廊快步前进。虽然能听见零星的交火声，但这一带还没有被波及。这是图纸上不存在的一片隔离区域。处于房间与房间夹缝中的隐秘所在。

“怎么没完没了啊！这样下去要输了……”

耳机里传来了鸫的声音。

“鸫。”

“四分仔？！你现在在哪——”

“等等再说。在我给出信号前，请你再撑一会儿。——能做到吗？”

“你在跟谁说话啊？！”

回应的声音活力满满。真是个好孩子。

能把鸫逼到这个地步的黑客，就四分仪所知，只有一个。他想不出在那个人之外还有谁。

他站在门前，按下了开门键。没有上锁，门直接打开了。不是忘了锁门，而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找过来吧。

这的确是城户研二的作风。

过度自信导致的疏忽。炸毁天空树时也是。被GHQ抓住完全是因为研二的疏忽。

四分仪把平板终端放回大衣里，拔出手枪，开始装填子弹。研二根本没有发现他，依然沉浸在和鸫的攻防大战中。他的战场不是这里，而是网上的虚拟空间。

看着蹲坐在悬浮椅上，像指挥交响乐团一样不断点击屏幕的研二，四分仪用手枪抵住了他的后脑。

研二的动作立刻停下了。

保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研二转过头来。垂在他头上的狗耳状信号接收器看起来有点滑稽。面对枪口，研二不但不吃惊，反而嬉皮笑脸的。

“你果然是我的死神吗。”

“……研二，将军（checkmate，象棋用语）。”

面对研二笑嘻嘻的脸，四分仪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研二的身体像跳舞般弹了起来，在地板上描绘出一道鲜红的轨迹，然后就不再动了。

“鸫！”

“Aye（是）！”

话音刚落，她就重新夺取了系统控制权。影响波及了战场各处，EndRave的控制系统也不例外。

绫濑从轻微的脑震荡中恢复过来，立刻注意到Gespenst的动作变得很迟缓，就像突然出了bug一样。她立刻调整好操作椅的方向，射出了连接电缆。连接器准确地卡进了机甲背部的插槽，Steiner Ⅱ又活了过来。

“绫姐，久等了！操作椅的控制就交给我吧！”

听到鸫的声音，绫濑松了口气。

“链接，开始！”

嗡……伴随着灵魂被拽出肉体的感觉，视角也改变了。从高处看着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真奇怪。

“绫姐！完成啦！”

鸫高举拳头的兴奋样子仿佛就在绫濑眼前。这时候——

“这个声音……我好像听过！小不点！”

达利鲁叫起来，Gespenst也再次启动了，

“给我去死啊啊啊——！”

Gespenst腰部的固定炮口突然开火了，绫濑好不容易才避开这轮攻击。在她身后，装甲车被炮火直接掀飞，撞在墙上爆炸了。

“阿尔戈！”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

一只钢铁巨拳突然飞来，轰断了Steiner Ⅱ的一条腿，把它的下半身埋进了墙里。太疼了，疼到让人想要呕吐。绫濑惨叫出声，但还在拼命坚持。紧急弹出功能被她关闭了。就算弹出，也无法脱离这片区域。

“——该死的——！”

绫濑启动了作为杀手锏的新式武器。运行时间为30秒。只能发出一枪。在没做准备的情况下直接使用的难度很高。

Steiner Ⅱ的背部分离出两个部件——浮游枪（float rifle），一左一右地漂浮在机甲身边。这让她很不舒服。就像意识被摊薄了，分成了三份，这种感觉实在很难描述。

“这又是什么！也是‘虚空’吗！”

“我也不知道呢！”

绫濑拔出匕首，把背后的推进器开到最大，发起了正面冲锋。但是，刀尖被某种屏障般的东西挡住了——既像一面墙，又像一张网。

Gespenst腰部的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她。

“杀了你们！只要杀了你们，我就能做回自己了！做回‘杀人狂达利鲁’！所以，去死吧——！”

“闭嘴！”

鸫叫喊起来，

“躲在这种绰号背后，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你果然只是一根豆芽菜！”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绫姐，开始吧！”

“明白！”

绫濑扣下了浮游枪的扳机。

浮在机甲左右两侧的是两门激光炮。Gespenst的屏障是用来阻挡实体子弹的，那么光线应该可以穿透才对——的确是这样。

激光打在屏障基部，贯穿了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利鲁·杨少尉——Daryl the Massacre（屠杀者达利鲁）那仿佛灵魂破碎般的惨叫声被爆炸的巨响所吞没，Gespenst彻底崩溃了。

＊

又是可怕的一击，但这次也失之毫厘，集在地上翻滚着躲开了。地板的碎片像炸弹弹片一样打在他身上，集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流进了眼睛里。

胸口疼得厉害。有几根肋骨可能裂了，甚至断掉了。

四肢又麻又疼。身体中段也痛。痛得让人想要呕吐。

“……集。”

涯轻巧地挥动着长剑，缓缓向集走来。这个形象，简直是行走的“白色死亡”——银白的死神，送葬曲的歌者。

“如果是以前的你，我可以把真名——把‘亚当’的地位让给你。但是，现在的你没有这个资格。”

嗖的一声，长剑挥落。

只是剑身带起的风压就击碎了地面，掀飞了集。集的侧腹撞在台阶上，这次肋骨真的断了。断骨似乎刺伤了肺叶，一咳嗽就鲜血四溅。

“真狼狈啊，集。”

涯发出了嗤笑。

（身体、好重……到此为止了吗？带着大家的虚空，难道我——）

集呻吟着，泪水滴滴掉落。

——集！

忽然听到了祈的声音，集吃了一惊。他像虫豸一样匍匐在地，努力扭头看向旁边。

突然，集的目光凝固了。

一朵花正在绽放。

真名站在那里，心无旁骛地唱着宣告“默示录”开始的那首歌。而在她的脚边，一朵仿佛由结晶凝成的小花正在绽放，闪烁着润泽的光芒。

（祈……？）

不知为什么，集觉得，那就是祈。他拼命朝它伸出手——那只由虚空构成的具有金属质感的右手。

“现在又想向真名求饶了？集。还不肯死心吗！”

“呜啊啊！”

感到小腿被利器刺穿，集发出了惨叫。头好晕。腿骨也断了。尽管如此，集还是努力伸出手去。他觉得，自己必须摘下那朵花。

——不要放弃。你的身体还能动。大家也都在等着你。

他又听到了祈的声音。

（祈……祈！）

能够到，集在心里默念。如果虚空是心灵的力量，那他就一定能够到。

就在这时，一根红线状的东西从他右手上伸展出来，轻柔地缠在了花茎上，用仿佛拥抱一般的动作摘下了那朵小花。

花朵来到集的手中，像溶化似的消失了。与此同时——

——拜托了，大家。使用我吧——

祈的声音在集心里响起。

“什么！”

突然爆发的光芒以集为核心蔓延开来，将笼罩白骨圣诞树的紫光瞬间变成了晴空般的蔚蓝。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名身体后仰，惨叫出声。

“真名！”

涯把剑尖从集腿上拔出来，朝真名那边跑过去。

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出了攻击姿势。虚空的螺旋从他的手心流溢而出，缠绕在谷寻的剪刀上，改变了它的形状。有了祈的虚空，大家的心——大家的虚空全部融为一体，变成了新的力量。

这就是友情之剑。

“……只要还有人对我以命相托，还有相信我、等着我……我就不会放弃。”

集盯着把真名护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涯。

“涯！如果你要妨碍我，我会尽全力把你打败！”

“你试试！”

涯高高举起了真名的虚空之剑。

集也举起了大家的心灵之剑，在脚下展开虚空效应，暗暗积蓄着力量。

然后他全力一蹬，身体象装了火箭助推器一样飞起来，冲向了涯！

（啊——）

在那个瞬间，集真切地感觉到祈就在自己身边。他感觉到一只小手轻轻地覆盖在自己握剑的手上，这让他清楚地知道，祈在和他一起战斗。

（上吧，祈！）

（嗯，集！）

集和祈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涯和他身后的真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集和祈向前冲时，仿佛已经融为一体。他们一起在空中飞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

剑尖贯穿了涯和真名。就在这一刻，集手中的长剑突然消失，虚空效应也瞬间失效，集从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咳哈！”

胸口剧痛，集吐出了一口鲜血。不行，还没有结束。他擦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

涯和真名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几圈，掉落下来。

他们正好落在祈的小花之前所在的那尊古树般的王座上，把王座撞得粉碎。突然之间，共鸣停止了。

＊

茎道发觉默示录的号角停了下来。他苦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了一支带有注射器的安瓿。

就这样结束了吗。太让人失望了。

“不许动！”那个叫仓知的女人说，但茎道没有理会她，把针头对准的自己的脖子扎了下去。

结晶立刻从那里开始蔓延。

“哥哥！”

春夏惊慌失措，垂下了枪口。

“不要过来……走吧，春夏。诅咒一旦被破掉，就会返回施咒者身上。不久之后，这里就会因共鸣的反响而崩溃。”

春夏的目光在一瞬间有些动摇，但还是和仓知一起转身离开了。

听着她们远去的脚步，孤身一人的茎道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结晶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那简直像自己的人生一样。

毫无光明。

“最终，赢的既不是我，也不是玄周……”

啪琅，茎道听到了自己的身体破碎的声音。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后悔。

＊

“涯……你是故意的……”

望着倒在地上的涯，集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

是的。

涯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他赢的。他和涯，在虚空能力上是势均力敌的。所以按道理涯不可能输。作为葬仪社的首领，就算没有虚空也能和EndRave打得有来有回的恙神涯，怎么可能输给只会依靠虚空战斗的集？

集其实一直都明白这一点。

“这样就好，集。像这样，由你来……”

半张脸已完全被结晶覆盖的涯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集忽然产生了一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奇异的晕眩感，转眼之间就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结晶覆盖了一切。

但仔细看时，结晶中有一幕幕影像如同回忆般不断浮现，又不断消失。

“这里是……？”

“——淘汰的收束点。默示录尽头的世界。”

集回过头，看见涯站在一道结晶构成的台阶上。那是自己最熟悉的，身穿葬仪社黑色制服的恙神涯。

“集。这就是‘达特’所说的理想乡。经过淘汰进化而来的世界。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会化为结晶中的回忆。就连被推上王座的我，不久也会——”

结晶的世界像溶化般消失了，另一幅场景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陌生的病房。

房间相当宽敞，里面摆着许多张病床，但全都是空的。

“集……一直以来，我都害怕被淘汰。因为我始终都是一件赝品。”

“怎么会——”

“是真的。”

涯望着那排空空的病床。

“我的记忆是从茎道的研究所——从一间病房里开始的。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出生，为什么会被送到那里。我只记得自己在那里被投放天启病毒，接受人体实验，都是为了成为‘亚当’的容器。”

这就是那间病房啊，集明白了。这是涯内心的记忆。

“成为你的赝品——这就是我被赋予的命运。”

“这……”

“一起接受实验的小孩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拼命寻找活下来的办法，但是找不到。我也被投放了病毒，事实上，我曾经死过一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幸运，但我因此逃了出来。”

场景再次变换。

阳光耀眼。海浪呢喃。集不可能忘记这里。这是大岛的海边。即使穿着鞋也能感受到沙滩的热量。

“我漂流到大岛上，被你们救了。……我得救了吗？考虑到之后的事，这样说或许不太准确……但你们的确救了我的命。”

海边的场景忽然消失，变成了昏暗的房间内部。

这里集也认得。

这是他在大岛上的家。

“还记得吗？那天夜里，真名吻了你。”

集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当时我看到了。我对真名说，那很奇怪，然后我就吃了点苦头。不过具体过程不能告诉你就是了。”

涯自嘲地笑了。外面雷声轰鸣，雨点拍打着玻璃窗。

“你觉得呢？”

“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真名突然对你做出那种事。”

集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奇怪。感觉既莫名其妙，又有点讨厌。他幼小的心灵足以分辨出，那不是礼节性的亲吻，也不是姐弟间的玩闹。

“因为那不是真名。”

“诶……？”

“天启病毒有其自身的意志。也可以说是本能。那时候，真名的思想和行动被病毒支配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因为‘它’找到了打开‘开关’的方法。”

“‘开关’？”

“是的。天启病毒也有雌雄之分。病毒作为生物，最高的本能就是繁殖。真名是‘女王’。她必须选出一个病毒携带者作为‘王’。不是任何雄性都可以，必须是觉醒为‘王’的雄性。”

涯叹了口气，

“那种方法就是吻。救下我时，真名应该还是你姐姐本人。但是，通过那次人工呼吸，‘它’突然明白了‘开启’雄性病毒的方法。”

“这……”

“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成了真正的‘亚当’候选人。但是，集。在你出生之前，真名就已经选择了你作为‘王’。我虽然获得了资格，但仍然是赝品。不过——”

场景再次变换，集看到了孩童时期的真名，她正在哭泣。不知为什么，幼小的涯倒在她脚边，身体半裸，伤痕累累。

“把我当做‘练习’的道具后，真名偶尔也会短暂地恢复原状。那时的她，真的只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而已。她非常害怕，向我求救。我害怕，她说，害怕这样下去会和你做奇怪的事。你还记得吗，集？‘失落的圣诞’那天，你拒绝真名时，她说了什么？”

集点了点头，说：

“……她说，救救我。这样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

“是的。那才是真名。真正的真名。从真名那里获取了记忆和思想的病毒支配祈时，祈是什么样的，你也看到了吧？”

集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自己和祈融为一体时，她的想法和记忆就像翻开的相册一样展现在自己眼前。一想到她曾经感受过的惶惑和恐惧，集的眼里就流出了泪水。

“……那时候，真名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她从病毒的支配下解放出来。我不想成为‘夏娃’的配偶——作为你的替代品的‘亚当’，而想成为那个名叫樱满真名的女孩心中独一无二的真品。我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涯握紧了拳头。

（姐姐……）

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一无所觉——甚至从未想过探究真相。集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场景再次变换。

这次是“叹息之河”（Cocytus）。空空如也的虚空之笼伫立在台阶的尽头。

“那一次，我在这里被你刺穿，以为这样就可以解放真名，而我也可以因拯救她而获得真实。……但是，这是‘达特’不允许的。他们相信天启病毒是生物淘汰的意志，所以不允许真名死亡。即使已经腐朽，也会被迫重生——我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作为你的替代品，我从混沌中被召唤回来，像祈一样作为实例体（instance body）获得了重生。”

不知何时，场景变成了24区内部的某处。房间中央有一个大大的水池。但是，里面盛的液体并不像水。

“我终于明白了，解法真名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我决定赌一把。我要成为‘魔王’，完成这次‘天启’。然后，你会过来阻止我。”

果然如此。涯在“天启”真正完成的前一刻被打败，真名和整个世界都因此得救了。

“涯……你……”

场景又变了。

这是一座教堂。

集还记得这里，记得那棵挂着五颜六色装饰物的圣诞树，记得这是“失落的圣诞”当天的六本木教堂。

也不知是做梦还是幻觉，年幼的真名出现在教堂里，轻轻依偎在涯身边，拥抱着他。

“姐姐……我居然没发现，对不起……”

真名温柔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集的记忆中，真正的姐姐才有的温柔笑容。

“我的使命完成了……”

涯的话让集悚然一惊。互相依偎的两个人，从下往上开始化为结晶。

“涯！姐姐！”

集想去救他们，可是完全无法移动，好像自己的双腿也变成了结晶似的。

“接下来，轮到你去救祈了。我已经心满意足。我终于成为了‘真品’。”

涯温柔地低头看向真名，而真名略显腼腆地微笑着。

“……你一直都是我的——独属于我的真正的骑士，特里同。”

“姐姐！特里同！”

集拼命伸出手去，但转瞬之间，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就变成了结晶的雕塑，然后碎散成细小的光粒，彻底消失不见。

集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那枚曾经失去的“王之力”纹章再次出现了。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天花板已经不翼而飞，抬眼望去，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集知道，涯和真名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集……”

忽然听到了祈的声音，集匆忙回头，然后呼吸一滞。

一半身体已经结晶化的祈——就站在那里。

集强忍着疼痛朝她跑去，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这的确是祈。虽然穿着真名的衣服，但的确是祈。

“集……不要、责怪自己……集让我、体验到了很多的……情感……全都、多亏了、集……”

不知为什么，祈试探性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

“咦……集……在哪里……”

集咬住了嘴唇。

（祈的眼睛……已经……）

显然是治不好了。即使集把结晶吸收掉，也已经太晚了。

集握住了祈的手。

感受到手上的温暖，祈明显放松下来，脱力地靠在了集身上。

“集……你能一直、陪着我吗……因为、我是集的、伙伴呢……”

“嗯……祈，我们一起。”

集将带有“王之力”纹章的虚空之手高高举起，伸向夜空。

我不会再被任何人愚弄了。

因为我明白了。

天启病毒会在化为结晶后彻底死亡。那么我——作为天启病毒的“王”，我将把所有病毒汇集起来，化为结晶——虚空，或者心灵，将再也不会成为任人玩弄的工具。

无论涯，姐姐，还是祈，都不会再成为工具了。

这就是——我的救赎。

集把自己体内容纳的那些虚空还给了大家。然后——

“来吧！”

集的右臂散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就像一座灯塔，指引着全世界的病毒向他涌来。

＊

在停泊于海面的轮船上，集的几个同学正遥遥凝望着逐渐崩解的白骨圣诞树。寒川谷寻忽然感觉心中一动，像是被集触动了似的。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草间花音。

“喂，刚才……”

花音点了点头，眼镜后面的眸子泛着泪光。

“我也感觉到了，是樱满君！”

“飒太，你呢？！”

“感觉到了……那家伙，把我们的‘心’还回来了……”

飒太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嘴唇，在船边的栏杆上捶了一拳。

“集——！”

虽然知道集听不见，谷寻还是怒吼了一声。

无数光点向白骨圣诞树汇集而来，形成了银河般的旋涡。那是人类心灵之光的碎片，光辉耀眼的虚空残屑——也就是天启病毒。

“你……真要成为救世主吗！”

＊

（怎么回事……？）

一种仿佛心灵正被吸走的奇异违和感让亚里沙皱起了眉。

从刚才起就不太对劲。回荡的歌声消失了，翻涌的紫色光芒先是变成了蓝色，然后也消失了。

还有现在的违和感。

（涯出事了……？）

她摇摇头，赶走脑海中冒出的讨厌想法。不行。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自己只要死守在这里就好了。用这铜墙铁壁般的心——

（诶……？）

虚空忽然像溶化似的消失了。

（不可能——）

她吃惊地抬起头，和一个举枪的士兵四目相对。

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的同时，亚里沙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击中、抛飞，撞在了墙上。

（樱满、集……！）

亚里沙靠着墙壁滑落下来，坐在自己的血泊中，忽然明白了刚才是怎么回事。是集。集把构成她“心灵之盾”的某种成分剥离了。

“——不许动！”

看着近在眼前的枪口，亚里沙直直望进那预示着死亡的小小黑洞，染血的嘴唇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

“——由基因组结晶体构成的建筑框架已经失控。整座建筑即将崩溃。请立即避难。重复一遍。由基因组结晶体构成的——”

电子合成的广播音像是在咚咚敲击着他疼痛的脑袋，让达利鲁苏醒过来。

感觉糟透了。

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好像之前正在驾驶EndRave……

“呕！”

剧烈的头痛让达利鲁膝盖一软，吐出了一口胃液。嘴里满是酸味。

“振作点，少尉！”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咦，你……好像在哪儿……”

戴着眼镜和贝雷帽的男人按下货梯的按钮，在电梯门打开时，一把将达利鲁推了进去。

达利鲁的脑袋和后背撞在墙上，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心头涌起了杀人的欲望，正想站起来时——

“——如果还有机会重新做人，一定要对别人好一点！你其实是个好孩子啊，达利鲁小朋友！”

那个男人喊道，用拳头猛地捶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了。

达利鲁下意识地朝那人伸出手去的瞬间，手腕上的金属环闪烁了一下，仿佛有一束温暖而柔和的光照进了他的脑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达利鲁？”

“——因为Papa说，我们要走了。如果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它就会变成别人的猫，所以我想，干脆弄死它好了。”

“——达利鲁……你不能这样做。这是不行的。”

“——可是……”

“——你听我说。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见到。比如那只小黑猫，就算你不在身边，它也会很想见到你的。”

“——真的吗？”

“——真的。但是，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

“——是啊。”

“——对、对不起……”

“——你明白就好。以后要学着变得温柔一点。你其实是个好孩子啊，达利鲁小朋友……”

他想起来了。

“罗温！”

达利鲁捶打着眼前关闭的电梯门，大声叫道，

“你这个混蛋！你干什么啊！跟我耍什么帅！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见到，这不是你说的吗！难道你是骗我的？！”

咯噔，电梯沉闷地振动了一下，开始上升。

达利鲁再一次拼命捶打电梯门。

“——安德烈！”

罗温靠在电梯门外面，露出了微笑。

想起来了吗。

真是好久没有听人叫过自己“安德烈”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连罗温自己都快忘了。

达利鲁杀死那只黑色小猫后，罗温去安慰他，其实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带他去参加EndRave的感官共鸣测试。

但是，当时罗温说的话并不是在骗人。

那时他真的很想挽救达利鲁。但最终，因为工作繁忙，他逐渐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见到？”

他听见了脚步声。一定是敌人追上来了。罗温摘下挂在肩头的突击步枪，检查了剩余的子弹数目，解除了保险。

“……把我当成你的黑猫了吗？达利鲁小朋友。那我就——”

安德烈·罗温走向脚步声传来的黑暗转角，扣动了扳机。

＊

一台大型搬运用升降梯里搭载着残破的Steiner Ⅱ和鸫乘坐的指挥车，阿尔戈在外面扳动了操纵杆。

旋转信号灯发出了黄光，升降梯嘎吱嘎吱地开始上升。

“等等！集还没来——”

绫濑从操作椅上探出身子大叫，鸫拼命把她按了回去。

“不行，绫姐！”

“没错！我才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快走！”

“集——！”绫濑的呼喊消失在电梯井里。

“……真是的。”

阿尔戈一边检查剩余的弹药，一边啧了一声，嘴角却带着一抹无奈的微笑。

居然成功了啊，集。你居然真的拯救了全世界。

不知道涯怎么样了。不过，既然是集获胜，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虽然感觉有点凄凉，但也是没办法的。既然站在不同阵营，就难免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过，这个‘沃伊德（Void）王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阿尔戈咕哝着，转身从升降梯控制室里出来，朝正在崩塌的白骨圣诞树里跑去。

＊

（所有人的心都涌流进来……）

集没有感到奇怪或恐惧。没有疼痛，也没有苦恼。

（……包括他们的回忆……即使是对我心怀恶意的人……也是在他人的爱中诞生的……）

这样理所当然的事，自己却直到现在才明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无知。

他把脸埋在祈的头发里，默默合上了眼。忽然，他感觉怀中的祈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呼唤他：

“——集。”

集猛然睁开眼睛，在闪耀的光芒中看见了祈。和两人初次邂逅的时候一样，祈穿着花朵般美丽的朱红色衣裙。

“祈……”

“接过去，集。”

祈伸出了双手。在她两手之间，有红色的细线相连。

翻花绳。

之前那次他没能接过去。不过，现在——

集从祈手里接过了花绳。

祈莞然而笑。集悚然一惊。

难道，这是——生命。

“祈！”

随着“啪琅”一声清响，包裹着集的结晶破碎了。他的臂弯里不再有祈的触感，右臂自肘部以下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但是——身上暖暖的。天要亮了吗。即使眼睛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远远的，似乎有祈的歌声隐约传来。

集用失去视觉的双眼望向天空，竭尽全力喊出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

第四卷 后记

《Last Report（最后的报告）——某自由记者的手记》

距离“新·失落的圣诞”（New Lost Christmas）——也就是恐怖组织“葬仪社”占据了位于台场以南填埋区中、被叫做“白骨圣诞树”的前GHQ本部，并在之后发动自爆的事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这一事件与同一年（2039年）秋季爆发的导致六本木消失的“失落的要塞”事件，以及十年前同样发生在六本木的“失落的圣诞”事件，合称为“失落三部曲”。这三大消失事件的全貌，至今仍然晦暗不明。

谜一般的病原体“天启病毒”和由它引发的钢皮病，以“新·失落”（New Lost）事件发生的2039年12月24日为界，突然就消失了。不仅感染范围不再扩大，已经感染的人群也彻底痊愈。半年之后，WHO就宣告了AP病毒的灭绝。

GHQ及联合国军已从日本撤出，日本国重新获得了主权。出境限制也大幅度放宽，预计一年内就会解除全部检疫措施。

与此同时，GHQ在占领期间对日本国民实行的虐待和屠杀也逐渐被公之于众。

尤其是发生在“失落的要塞”与“新·失落”事件之间，针对环状七号线以内居民实施的封锁和除染作战——“红线计划”，因为有很多幸存者的口述和影像记录，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关注。

美国始终坚称，屠杀和虐待都是GHQ下属的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ANTIBODIES”肆意妄为的结果。

根据他们的说法，GHQ的最高指挥官杨少将在“失落的要塞”事件中殉职后，原来担任“ANTIBODIES”局长的茎道修一郎就接替了他的职位，并通过恐怖组织“葬仪社”策划和执行了整个除染作战。由于作战中大量使用名为“鬼魂部队”的无人操作型EndRave，大部分美国军人对这一行动并不知情。

作为佐证，美国指出，在联合国决定对日本本土实施军事干涉后，绝大部分驻日美军都积极响应。的确，在“葬仪社”首领恙神涯发表了那篇可以视为日本独立宣言的声明之后，由于来自卫星轨道的攻击，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几乎损失殆尽。

考虑到这一点，我认为美国的说法很接近实情。

然而——尽管只是传言，但还有另一种说法，就是恙神涯、葬仪社和ANTIBODIES其实是从联合国军手里拯救了日本。虽然联合国宣称自己决定出兵是因为得知ANTIBODIES发动了屠杀，但这只不过是马后炮罢了。实际上他们计划将日本整个国家连同病毒一起消灭，而恙神涯阻止了这项计划。

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决议中并没有关于这项计划的记录，而且美国指出，自“横田事件” [译注：指2029年“失落的圣诞”爆发后，驻扎在横田基地的美军突然出兵，接管日本政府一事] 以来，一直有大量美军驻扎在日本，所以美方不可能支持这种决议。但也有观点认为，那些驻日美军当时已经感染病毒，被牺牲掉也不奇怪。

不管怎样，整个事件就这样逐渐风化，慢慢被人淡忘了。

无论国际社会、日本政府还是普通国民，都不愿再想起那笼罩在天启病毒阴影下、长达十年的“黑暗时代”，所以总是有意回避这个话题。

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了，在国家复兴的道路上，这种一心一意向着光明未来前进的心态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我还是想了解真相。

作为曾经身处“红线”之内的一名幸运的生还者，我想知道，恙神涯这个人究竟是救赎之神，还是罪恶之魔。

之前，我有幸从一个熟人那里得知了几名葬仪社干部的地址。在那之后，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找到他们，进行了采访。

我希望能从他们对恙神涯的印象中，管中窥豹地了解到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

＊

《CASE：１》

我和那个名叫阿尔戈的男人约定的见面地点，是池袋西口地下区域的一家中餐馆。

在天启病毒大流行后，这条“远东中华街”里的中国人也像其他外国人一样一去不复返，现在大部分店铺都由日本人经营。

我刚到店里不久，他就从后厨那边出来了。

虽然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但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商务人士，反而更像朋克摇滚歌手。

——您就是阿尔戈先生吧？

“……很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还挺怀念的。”

——这应该不是您的真名？

“肯定啊，这是个代号。诶，是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抱歉，这个不方便透露。

“不想暴露情报源？无所谓了，我又不是通缉犯。知道就知道吧。”

——店里的人都知道吗？

“差不多。……所以呢？你想问点什么？”

——那么，首先，关于“新·失落”事件……

“啊，这件事我不太好说。已经答应过人家了。”

——您是指日本政府吗？我听说，你们没有被追究罪责，而是可以像这样讨生活，是因为和政府达成了某种交易，是这样吗？

“随便你怎么想。你要是想问这个，那就白跑一趟了。慢走不送。”

——啊，不是的！……那么，关于“新·失落”事件我就不多问了。我想了解的是，你们“葬仪社”的首领恙神涯——他的为人到底如何。

“涯啊……”

——在您看来，恙神涯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嘛……像鬼一样吧。”

——像鬼一样？也就是说，他是个像鬼一样可怕的领袖？

“这样说也行吧。他可是敢和占领日本的GHQ公开叫板的人啊，这样的人当然可怕啦。我们也是和他成了对头之后才知道他有多难搞。”

——您是指“新·失落”事件吗？听说在那次事件中，“葬仪社”和恙神涯实际上是敌对状态。

“无可奉告。”

——……好的。那么，对于并肩作战的同伴，他是个怎样的人呢？作为上官也同样可怕吗？

“那倒没有。作战的时候当然不用说，但平时就没什么好怕的。甚至对女生和小孩还特别温和。”

——真是让人意外啊。

“是吗？对自家人好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您的意思是，对恙神涯来说，“葬仪社”成员就像家人一样？

“……我自己是把他们当作家人的。不过，涯那家伙到底怎么看待我们，谁也猜不透。”

——我明白了。顺便一问，您知道楪祈这个人吗？

“……哦，你是说那个谁吧？那个叫‘EGOIST’还是什么的地下乐队的主唱。有一阵子特别火啊。听说最近找到了以前的音源，还出了专辑呢。”

——有人说EGOIST是葬仪社的宣传乐队，楪祈是你们的一员，跟恙神涯是恋人关系。

“喂喂，这种胡话是谁扯出来的？一个歌手跑到葬仪社里来干什么啊。虽然确实有几个女生对涯挺上心，但涯那家伙无论对楪祈还是别的女人都不感兴趣，他最关心的大概是集那家伙了。”

——集？

“就是‘沃伊德王子’……我这么说你也不会懂吧？哈哈。”

——可以的话，还请您详细谈谈——

“不，不行。……说这么多也够了吧？接下来我还有生意要做呢。……我就明说了吧，赶紧回去也是为了你好。”

对阿尔戈的采访就这样结束了。

据说他继承了供奉院集团的部分地盘。该集团曾对日本的黑社会有着很强的支配力，这方面以后有机会我再详述。

听说在“葬仪社”里，阿尔戈是战斗组的组长之一。他眼中的恙神涯似乎是一个相当普通的领袖。

然而，恙神涯当时才十七岁。

能以这样的年纪领导一个反抗组织，并让同伴为之舍生忘死，毕竟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

＊

《CASE：２》

那位名叫筱宫绫濑的女性当天是坐着轮椅出现在咖啡馆里的。目前她是天王洲大学教育学系的一名学生，似乎打算以后成为教师。

虽然名字颇为温婉，但她本人开朗得令人吃惊。阿尔戈身上还保留着某种军人气质，而筱宫绫濑则让人很难相信她曾经是葬仪社的成员。

——是筱宫绫濑小姐吧？这是您的本名吗？

“是啊，很少见吧？使用本名的恐怖分子。”

——岂止少见，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啊哈哈，确实是这样。……不过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继续上学，而且我的家人也不在了……”

——在学校里，大家都知道你是葬仪社成员吗？

“嗯，知道的人也不少。毕竟这里是‘出埃及’计划的起点嘛。当年和我并肩作战的一些人也都回归校园了。”

<她所说的“出埃及”计划，是指在天王洲第一高中避难的大批学生试图集体穿越“红线”，却惨遭失败的悲剧。很多学生都牺牲了。>

——也有人说，当时你们没有全灭，是因为恙神涯的缘故？

“呃，这个……不好意思，与那件事相关的信息我都不能透露，请恕我无可奉告。”

——明白了。那么，您能告诉我，您在葬仪社担任什么职务吗？

“我是EndRave驾驶员。”

——您会驾驶EndRave？

“是啊。因为有了EndRave，即使双腿残疾也能战斗。虽然我也很喜欢Jumeau [译注：初代EndRave的型号]，但Steiner确实是不错的机型呢。”

——莫非，您就是葬仪社的王牌驾驶员“White Ogre”？

“White……什么？”

——“White Ogre”……意思是“白色食人鬼”。这是当时GHQ对葬仪社那台白色EndRave的称呼。

“太过分了，竟然说我是鬼。”

<这样有说有笑的筱宫绫濑，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有过这种可怕绰号的军人。>

“……不过，这让我挺自豪的。而且总比叫‘杀人狂’好多了。对了，还真有个EndRave驾驶员绰号叫‘杀人狂’。是ANTIBODIES那边的。”

——是说达利鲁·杨吧。

“您也知道这个人？”

——只知道这个名字。美方阵亡士兵的名单上没有他，您知道他后来的去向吗？

“不知道。不过，说不定他也像我一样，正在哪里上学呢。”

——这样吗。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进入正题吧。在您看来，恙神涯是个怎样的人呢？

“…………”

——筱宫小姐？

“……涯吗……怎么说呢……那个人，是常常赤着脚走在刀刃上的那种人——不好意思，这样说有点难懂吧？”

——不，没关系。我只想知道您对他的印象。

“……我的印象是，涯就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当然，有时候他也会笑，也会对我说些温柔的话，但很快就会把所有情绪隐藏起来。我觉得，葬仪社里几乎没人见过他真实的样子。”

——您也没见过？

“是啊。很遗憾。”

——例外的那个人，是楪祈吗？

“……。……那是谁？”

——啊，对不起。那么，您认为，世人所知的恙神涯，并不是他真实的样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也是涯的一个方面。但那是作为葬仪社首领的恙神涯，和私底下是两回事。只是我很遗憾没能看到涯的另一面，仅此而已。”

这样说着的筱宫绫濑，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

如今的她已经是一名大学生，整个采访过程中都看不到她身上有反抗组织成员的影子。

最后，我询问了从阿尔戈那里听来的“沃伊德王子”究竟是谁。但筱宫绫濑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

《CASE:３》

第三个采访对象，是一个名叫“鸫”的人。但是我未能和这个人直接见面，只是通过IP电话进行了采访。

在约定的时间，我在桌上架起平板终端等着，这时候系统忽然自己重启了一次，然后接通了电话。似乎是被黑客攻击了。鸫大概看到了我的采访文档，所以首先就说：

“你见过阿尔戈和绫姐了啊。他们最近好吗？”

——挺好的。……您是鸫先生吗？

“嗯。你想知道涯的事？知道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希望有一天能把整个事件写下来，出一本书。

“嗯哼……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您是指政府会对内容进行审查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反正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啦。”

——这样啊。之前我进行了充分的调查——

“那你知道沃伊德（void）吗？”

——阿尔戈先生好像提到过这个名字……这是哪位？

“名字？”

——嗯。他提到了“沃伊德王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王子啊，还真是贴切呢！”

——这不是人名吗？

“怎么不是人名？确实有人这样叫过他啊。”

——您说的“他”指的是？

“……谁知道。……你不是想问涯的事吗？不想问我就挂了哦？”

——啊，抱歉。……那么，首先，您能告诉我您在葬仪社的职务吗？

“我是负责搞情报战的。也就是黑客啦，对敌人来说。无论什么样的防火墙和安全措施，在我面前都只像纸糊的一样。刚才你也看到了吧。”

——是的。非常惊人。

“对嘛，能和我正儿八经掰手腕的只有研二和春夏妈妈了。”

——研二，是指炸毁东京天空树的城户研二吧。春夏妈妈又是哪位呢？

“春夏妈妈就是春夏妈妈啦。不知道你就自己去查啊。”

——好吧。……那么，我想问的是，在您看来，恙神涯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神。”

——神？

“没错。是涯给了我人生。不，不只是我，葬仪社的主要成员基本上都是吧。阿尔戈，绫姐，还有小祈。”

——小祈？您是说楪祈吗？

“……哈？小祈就是小祈啦。你再乱说，我就挂电话了哦？”

——啊，对不起。但是，我在采访过程中，也听到过你们曾背离恙神涯，和他反目成仇的说法。

“这话说反了。不是我们背离他，而是他背离了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涯在‘失落的要塞’事件后，从葬仪社倒戈到了ANTIBODIES那边。”

——也就是说，他背叛了？

“不是啊。他倒戈了，但没有背叛。这其实是不一样的哦。因为我相信，涯肯定是不想让我们牵涉太深。”

——但是，从结果来看，你们还是成为敌人了。

“我觉得他是故意和我们断绝关系的。因为，现在我们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也是多亏了涯啊。”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话就说到这儿吧。总之，涯对我来说就是神一样的人物，而且……他还是所有日本人——不，是全世界所有人的救世主。”

鸫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我的平板终端再次自行重启。鸫的访问痕迹被删得干干净净。

根据我搜集到的资料，鸫这个人是葬仪社里年纪最小的成员，难怪说话方式听起来有点孩子气。

关于那个被称作“春夏妈妈”的人，我没有查到任何信息。如果这只是一个葬仪社内部代号，就像“阿尔戈”一样，那就无从查起了。[译注：阿尔戈（Argo）是希腊神话中伊阿宋等人探险时乘坐的大船的名称，作为代号堪称低调奢华有内涵]

但是，提到“春夏”，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

樱满春夏。

她曾是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Sephirah Genomics）的日方技术代表，在战后的审判中因开发出了鬼魂系统而被判决为“大量虐杀罪”，处以终身监禁。

但我最终也没能和她见面，所以没有向她本人求证。

不过，我事先把重要的采访记录和资料文件复制了一份存在离线网盘里，这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在这次短暂的通话中，鸫把我这台平板终端里的数据全翻阅了一遍，并删除和篡改了部分信息。

＊

《CASE:４》

为了会见第四个采访对象，我选了一条出国限制较为宽松的航线，坐飞机前往埃及开罗。最后这位采访对象是一个叫做“四分仪”的人，据说是葬仪社的二号人物。

我在闷热的大厅里等待时，一个戴着圆眼镜、颇有传教士气质的男人走过来，坐在了我对面的座位上。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却有着和阿尔戈不同类型的威压感。他点了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得让人无法想象他原来是个恐怖分子。

“让你大老远的跑过来，很辛苦吧……”

——没有呢。您愿意接受采访，真是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是否符合鸫的心意，但我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毕竟，那只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鸫的心意？

“你没有发现吗？是鸫把我们的联系方式告诉你的。总是听人把涯描绘成世间罕有的大恶人，鸫有点受不了吧。其他人估计也是这样，当时葬仪社的主要成员都有种把涯神格化的倾向。”

——不包括您吗？

“我从来就没有把他当神看。但我想让他成为王。”

——王，是吗。……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会加入葬仪社？

“我没有‘加入’葬仪社。”

——啊，可是……

“葬仪社是涯、研二和我一起创立的组织。这应该不算‘加入’吧。”

——城户研二？您似乎不是日本人，那么您是在哪里认识他们二位的呢？

“这样说来，涯也不是日本人呢。……我是在非洲遇到他们的。当时我作为某个国家的派遣军人，参与了联合国维和行动（PKO）。而恙神涯和城户研二是两个恐怖分子，并且仅凭自己两个人就消灭了我们整支小队——从他们的立场看，这是在反抗干涉。这两个人的手段和气魄让我深受震动，于是我想，如果跟他们合作，或许就能实现我的愿望了。”

——您的愿望是？

“振兴一个国家。在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里开辟出一个新世界——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这就是我的梦想。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有了那两个人——有了涯，我的梦想就能实现。”

——这和“葬仪社”又是怎样关联起来的呢？

“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比起从零开始建立国家，还是占据一个现有的国家比较方便。涯选择的国家就是日本。当时我也觉得，日本的无政府状态是我们的机遇。幸运的是，在我和涯相遇时，正好有GHQ充当反派角色。……不过到头来，我只是被涯利用了。要说是我看人的眼光太差，我也无法反驳。总之，涯对振兴国家完全没有兴趣。他只是想当王而已。”

——想当王，却对振兴国家没有兴趣？我觉得这有点矛盾啊。

“……也许应该说，我心目中的‘王国’和他心目中的‘王国’根本是两种概念。他心目中的‘王国’，只是一个女孩而已。”

——是楪祈吗？

“不愧是你——虽然我想这么说，但你猜错了。涯所追求的，更像是楪祈的某种镜像。说到底，这个叫做恙神涯的男人，只不过是一头披着狼皮的羊罢了——只不过是一个梦想着在某个女孩心里成为王的，一根筋的小男孩罢了……”

说完这句，四分仪嗤笑了一声。

临别时，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低声说：“想了解恙神涯的话，就去这里吧。”纸条上是日本国内的一个地址，位于曾经被称为六本木的那片街区。

回国后，我立刻前往了那个地址。住在那里的人说自己马上要去参加一个生日会，所以我们只是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总而言之，可以认为，是特殊的时代和环境让恙神涯戴上了葬仪社首领的面具，并将他推上了偶像的神坛。

然而，他似乎也在利用这种偶像的身份，一心一意地想要成为某个人的王。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楪祈——与葬仪社活跃在同一时期的地下乐队“EGOIST”的主唱，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无论这个人是谁，恙神涯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已——听了最后那位采访对象的话后，我才能够确信这一点。

那位年轻人在“新·失落”事件发生的那一年，由于事故失去了视觉和右手。听到我的问题后，他平静地微笑着回答：

“……你问涯吗？毫无疑问，他是我的——好朋友啊。”

【全书完】

第四卷 插图

短篇 BD 特典【草间花音视角下祭的生日会】

网译版 转自 百度罪恶王冠贴吧

翻译：赞德粮仓

在今年的生日会上，集的身影终于也出现了。

集说，之前几次自己也想要过来，但是因为自身状态的缘故，一直没能走出家门……不论如何，这一次，“现代电影研究兴趣社”的社员们终于聚齐了。

集、谷寻、飒太，还有绫濑小姐和小鸫。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真有一种昨日重现的感觉……这种时候祭不在场，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吃完在餐厅预订的生日蛋糕之后，大家又一起去了长眠着祭的墓园。

因为每个人都准备了大大的花束，墓碑几乎被鲜花埋起来了。“不管怎么说都太多了吧！”墓中的祭肯定会不好意思的——大家都笑着这样说。

祭，集来看你了呢，真好。

之前大家一起拍摄的短片，最终还是没有完成。在那里面，一定也有祭开心欢笑的画面吧。

——但我挣扎再三，还是没能点开那段视频。

什么时候才能一边笑着说“啊，好怀念”，一边看你那时候的影像呢……？

呐，祭。大家都说，集能在24区崩塌后生还，是小祈创造的奇迹……但我相信，当时守护着集的不仅仅是小祈，一定也有祭。

因为，祭对集的喜欢，丝毫不输于小祈啊。

所以呢，祭。今后也请继续守护集和我们吧。

但愿我们再也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但愿这个世界再也不会陷入同样的悲伤。